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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卷九十七 魏徵列传第二十二】
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少孤,落魄,弃赀产不营,有大志,通贯书术。 隋乱,诡为道士。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应李密,以征典书檄。密得宝藏书,辄称善,既闻征所为,促召之。征进十策说密,不能用。王世充攻洛口,征见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士死伤略尽;又府无见财,战胜不赏。此二者不可以战。若浚池峭垒,旷日持久,贼粮尽且去,我追击之,取胜之道也。」颋曰:「老儒常语耳!」征不谢去。 后从密来京师,久之未知名。自请安辑山东,乃擢秘书丞,驰驲至黎阳。时李𪟝尚为密守,征与书曰:「始魏公起叛徒,振臂大呼,众数十万,威之所被半天下,然而一败不振,卒归唐者,固知天命有所归也。今君处必争之地,不早自图,则大事去矣!」𪟝得书,遂定计归,而大发粟馈淮安王之军。 会窦建德陷黎阳,获征,伪拜起居舍人。建德败,与裴矩走入关,隐太子引为洗马。征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太子败,王责谓曰:「尔阋吾兄弟,奈何?」荅曰:「太子蚤从征言,不死今日之祸。」王器其直,无恨意。 即位,拜谏议大夫,封巨鹿县男。当是时,河北州县素事隐、巢者不自安,往往曹伏思乱,征白太宗曰:「不示至公,祸不可解。」帝曰:「尔行安喻河北。」道遇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传送京师,征与其副谋曰:「属有诏,宫府旧人普原之。今复执送志安等,谁不自疑者?吾属虽往,人不信。」即贷而后闻。使还,帝悦,日益亲,或引至卧内,访天下事。征亦自以不世遇,乃展尽底蕴无所隐,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由是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 左右有毁征阿党亲戚者,帝使温彦博按讯,非是。彦博曰:「征为人臣,不能著形迹,远嫌疑,而被飞谤,是宜责也。」帝谓彦博行让征。征见帝,谢曰:「臣闻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有置至公,事形迹?若上下共由兹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帝矍然,曰:「吾悟之矣!」征顿首曰:「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毋俾臣为忠臣。」帝曰:「忠、良异乎?」曰:「良臣,稷、契、咎陶也;忠臣,龙逢、比干也。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传承,流祚无疆;忠臣,己婴祸诛,君陷昏恶,丧国夷家,祗取空名。此其异也。」帝曰:「善。」因问:「为君者何道而明,何失而暗?」征曰:「君所以明,兼听也;所以暗,偏信也。尧、舜氏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鲧,不能塞也,靖言庸违,不能惑也。秦二世隐藏其身,以信赵高,天下溃叛而不得闻;梁武帝信朱异,侯景向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贼遍天下而不得闻。故曰,君能兼听,则奸人不得壅蔽,而下情通矣。」 郑仁基息女美而才,皇后建请为充华,典册具。或言许聘矣。征谏曰:「陛下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食膏梁,则欲民有饱适;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今郑已约昏,陛下取之,岂为人父母意!」帝痛自咎,即诏停册。 贞观三年,以秘书监参豫朝政。高昌王曲文泰将入朝,西域诸国欲因文泰悉遣使者奉献。帝诏文泰使人厌怛纥干迎之。征曰:「异时文泰入朝,所过供拟不能具,今又加诸国焉,则濒塞州县以乏致罪者众。彼以商贾来,则边人为之利;若宾客之,中国萧然耗矣。汉建武时,西域请置都护、送侍子,光武不许,不以蛮夷弊中国也。」帝曰:「善。」追止其诏。 于是帝即位四年,岁断死二十九,几至刑措,米斗三钱。先是,帝尝叹曰:「今大乱之后,其难治乎?」征曰:「大乱之易治,譬饥人之易食也。」帝曰:「古不云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邪?」荅曰:「此不为圣哲论也。圣哲之治,其应如响,期月而可,盖不其难。」封德彝曰:「不然。三代之后,浇诡日滋。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治不能,非能治不欲。征书生,好虚论,徒乱国家,不可听。」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以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尔。黄帝逐蚩尤,七十战而胜其乱,因致无为。九黎害德,颛顼征之,已克而治。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汤、武身及太平。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德彝不能对,然心以为不可。帝纳之不疑。至是,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东薄海,南逾岭,户阖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帝谓群臣曰:「此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 俄检校侍中,进爵郡公。帝幸九成宫,宫御舍围川宫下。仆射李靖、侍中王珪继至,吏改馆宫御以舍靖、珪。帝闻,怒曰:「威福由是等邪!何轻我宫人?」诏并按之。征曰:「靖、珪皆陛下腹心大臣,宫人止后宫扫除隶耳。方大臣出,官吏咨朝廷法式;归来,陛下问人间疾苦。夫官舍,固靖等见官吏之所,吏不可不谒也。至宫人则不然,供馈之余无所参承。以此按吏,且骇天下耳目。」帝悟,寝不问。 后宴丹霄楼,酒中谓长孙无忌曰:「魏徵、王珪事隐太子、巢剌王时,诚可恶,我能弃怨用才,无羞古人。然征每谏我不从,我发言辄不即应,何哉?」征曰:「臣以事有不可,故谏,若不从辄应,恐遂行之。」帝曰:「弟即应,须别陈论,顾不得?」征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面从可,方别陈论,此乃后言,非稷、禼所以事尧、舜也。」帝大笑曰:「人言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征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然;若不受,臣敢数批逆鳞哉!」 七年,为侍中。尚书省滞讼不决者,诏征平治。征不素习法,但存大体,处事以情,人人悦服。进左光禄大夫、郑国公。多病,辞职,帝曰:「公独不见金在矿何足贵邪?善冶锻而为器,人乃宝之。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而加砺焉。卿虽疾,未及衰,庸得便尔?」征恳请,数却愈牢。乃拜特进,知门下省事,诏朝章国典,参议得失,禄赐、国官、防合并同职事。 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征同升,征孰视曰:「臣眊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征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帝泣,为毁观。寻以定五礼,当封一子县男,征请封孤兄子叔慈。帝怆然曰:「此可以励俗。」即许之。 后幸洛阳,次昭仁宫,多所谴责。征曰:「隋惟责不献食,或供奉不精,为此无限,而至于亡。故天命陛下代之,正当兢惧戒约,奈何令人悔为不奢。若以为足,今不啻足矣;以为不足,万此宁有足邪?」帝惊曰:「非公不闻此言。」退又上疏曰: 书称「明德慎罚」,「惟刑之恤」。礼曰:「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所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或由喜怒,或出好恶。喜则矜刑于法中,怒则求罪于律外,好则钻皮出羽,恶则洗垢索瘢。盖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暇豫而言,皆敦尚孔、老;至于威怒,则专法申、韩。故道德之旨未弘,而锲薄之风先摇。昔州犁上下其手而楚法以敝,张汤轻重其心而汉刑以谬,况人主而自高下乎!顷者罚人,或以供张不赡,或不能从欲,皆非致治之急也。夫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以隋府藏况今之资储,以隋甲兵况今之士马,以隋户口况今之百姓,挈长度大,曾何等级焉!然隋以富彊而丧,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微而难察也。不蹈平易之涂,而遵覆车之辙,何哉?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也。方隋未乱,自谓必无乱;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亟动,徭役不息,以至戮辱而不悟灭亡之所由也,岂不哀哉!夫监形之美恶,必就止水;监政之安危,必取亡国。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臣愿当今之动静,以隋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思所以危则安矣,思所以乱则治矣,思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在节嗜欲,省游畋,息靡丽,罢不急,慎偏听,近忠厚,远便佞而已。夫守之则易,得之实难。今既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保之不固,骄奢淫泆有以动之也。 帝宴群臣积翠池,酣乐赋诗。征赋西汉,其卒章曰:「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帝曰:「征言未尝不约我以礼。」它日,从容问曰:「比政治若何?」征见久承平,帝意有所忽,因对曰:「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谏。三年以后,见谏者悦而从之。比一二年,勉彊受谏,而终不平也。」帝惊曰:「公何物验之?」对曰:「陛下初即位,论元律师死,孙伏伽谏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曰:『赏太厚。』荅曰:『朕即位,未有谏者,所以赏之。』此导人使谏也。后柳雄妄诉隋资,有司得,劾其伪,将论死,戴胄奏罪当徒,执之四五然后赦。谓胄曰:『弟守法如此,不畏滥罚。』此悦而从谏也。近皇甫德参上书言『修洛阳宫,劳人也;收地租,厚敛也;俗尚高髻,宫中所化也。』陛下恚曰:『是子使国家不役一人,不收一租,宫人无发,乃称其意。』臣奏:『人臣上书,不激切不能起人主意,激切即近讪谤。』于时,陛下虽从臣言,赏帛罢之,意终不平。此难于受谏也。」帝悟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人苦不自觉耳!」 先是,帝作飞山宫,征上疏曰: 隋有天下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憺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彼炀帝者,岂恶治安、喜灭亡哉?恃其富彊,不虞后患也。驱天下,役万物,以自奉养,子女玉帛是求,宫宇台榭是饰,徭役无时,干戈不休,外示威重,内行险忌,谗邪者进,忠正者退,上下相蒙,人不堪命,以致殒匹夫之手,为天下笑。圣哲乘机,拯其危溺。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所以亡,念我所以得,焚宝衣,毁广殿,安处卑宫,德之上也。若成功不废,即仍其旧,除其不急,德之次也。不惟王业之艰难,谓天命可恃,因基增旧,甘心侈靡,使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以暴易暴,与乱同道。夫作事不法,后无以观。人怨神怒,则灾害生;灾害生,则祸乱作;祸乱作,而能以身名令终者鲜矣。 是岁,大雨,谷、洛溢,毁宫寺十九,漂居人六百家。征陈事曰: 臣闻为国基于德礼,保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情;德礼形,则远者来格。故德礼诚信,国之大纲,不可斯须废也。传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又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不诚之令,君子弗为也。 自王道休明,绵十余载,仓廪愈积,土地益广,然而道德不日博,仁义不日厚,何哉?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虽有善始之勤,而无克终之美。故便佞之徒得肆其巧,谓同心为朋党,告讦为至公,彊直为擅权,忠谠为诽谤。谓之朋党,虽忠信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伪无咎。彊直者畏擅权而不得尽,忠谠者虑诽谤而不敢与之争。荧惑视听,郁于大道,妨化损德,无斯甚者。 今将致治则委之君子,得失或访诸小人,是誉毁常在小人,而督责常加君子也。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惠,然虑不及远,虽使竭力尽诚,犹未免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乎?故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未有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害于正;小人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景之曲乎?故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义大矣! 昔齐桓公问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霸乎?」管仲曰:「此固非其善者,然无害霸也。」公曰:「何如而害霸?」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餽闲伦曰:「鼓之啬夫,闲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不为?」穆伯曰:「闲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闲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安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能慎于信任,远避佞人,况陛下之上圣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无为之化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有罪,赏不加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 帝手诏嘉荅。于是,废明德宫玄圃院赐遭水者。 它日,宴群臣,帝曰:「贞观以前,从我定天下,间关草昧,玄龄功也。贞观之后,纳忠谏,正朕违,为国家长利,征而已。虽古名臣,亦何以加!」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帝尝问群臣:「征与诸葛亮孰贤?」岑文本曰:「亮才兼将相,非征可比。」帝曰:「征蹈履仁义,以弼朕躬,欲致之尧、舜,虽亮无以抗。」时上封者众,或不切事,帝厌之,欲加谯黜,征曰:「古者立谤木,欲闻己过。封事,其谤木之遗乎!陛下思闻得失,当恣其所陈。言而是乎,为朝廷之益;非乎,无损于政。」帝悦,皆劳遣之。 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作乱,云阳石然,自冬至五月不雨,征上疏极言曰: 臣奉侍帷幄十余年,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不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德音在耳,不敢忘也。顷年以来,寖不克终。谨用条陈,裨万分一。 陛下在贞观初,清净寡欲,化被荒外。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怪珍。昔汉文帝却千里马,晋武帝焚雉头裘。陛下居常论议,远辈尧、舜,今所为,更欲处汉文、晋武下乎?此不克终一渐也。子贡问治人。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畏哉?」对曰:「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不畏!」陛下在贞观初,护民之劳,煦之如子,不轻营为。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百姓无事则易骄,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何有逆畏其骄而为劳役哉?此不克终二渐也。陛下在贞观初,役己以利物,比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无虑营构,辄曰:「弗为此,不便我身。」推之人情,谁敢复争?此不克终三渐也。在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比来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恭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莫见其非,远之莫见其是。莫见其是,则不待间而疏;莫见其非,则有时而昵。昵小人,疏君子,而欲至治,非所闻也。此不克终四渐也。在贞观初,不贵异物,不作无益。而今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上奢靡而望下朴素,力役广而冀农业兴,不可得已。此不克终五渐也。贞观之初,求士如渴,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长,常恐不及。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虽积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一人之毁未必可信,积年之行不应顿亏。陛下不察其原,以为臧否,使谗佞得行,守道疏间。此不克终六渐也。在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犬之贡,远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变起不测,其及救乎?此不克终七渐也。在贞观初,遇下有礼,群情上达。今外官奏事,颜色不接,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忠款,而不得申。此不克终八渐也。在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傲纵欲,无事兴兵,问罪远裔。亲狎者阿旨不肯谏,疏远者畏威不敢言。积而不已,所损非细。此不克终九渐也。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来往数年,卒无一户亡去。此由陛下矜育抚宁,故死不携贰也。比者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当下,顾而不遣。正兵番上,复别驱任。市物襁属于廛,递子背望于道。脱有一谷不收,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怗泰。此不克终十渐也。 夫祸福无门,惟人之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今旱熯之灾,远被郡国,凶丑之孽,起于毂下,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惧忧勤之日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疏奏,帝曰:「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哉!方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因赐黄金十斤,马二匹。 高昌平,帝宴两仪殿,叹曰:「高昌若不失德,岂至于亡!然朕亦当自戒,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庶几获安也。」征曰:「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者饮,桓公请叔牙曰:『盍起为寡人寿?』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公无忘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使甯戚无忘饭牛车下时。』桓公避席而谢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帝曰:「朕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 帝遣使者至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遣使賷金帛诸国市马。征曰:「今立可汗未定,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马,不在立可汗。可汗得立,必不怀恩。诸蕃闻之,以中国薄义重利,未必得马而先失义矣。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苏则以为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可不畏苏则言乎!」帝遂止。 是后右仆射缺,欲用征,征让,得不拜。皇太子承干与魏王泰交恶,帝曰:「当今忠謇贵重无逾征,我遣傅皇太子,一天下之望,羽翼固矣。」即拜太子太师。征以疾辞,诏荅曰:「汉太子以四皓为助,我赖公,其义也。公虽卧,可拥全之。」 十七年,疾甚。征家初无正寝,帝命辍小殿材为营构,五日毕。并赐素褥布被,以从其尚。令中郎将宿其第,动静辄以闻,药膳赐遗无筭,中使者缀道。帝亲问疾,屏左右,语终日乃还。后复与太子至征第,征加朝服,扡带。帝悲懑,拊之流涕,问所欲。对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帝将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时主亦从,帝曰:「公彊视新妇!」征不能谢。是夕,帝梦征若平生,及旦,薨。帝临哭,为之恸,罢朝五日。太子举哀西华堂。诏内外百官朝集使皆赴丧,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陪葬昭陵。将葬,其妻裴辞曰:「征素俭约,今假一品礼,仪物褒大,非征志。」见许,乃用素车,白布幨帷,无涂车、刍灵。帝登苑西楼,望哭尽哀。晋王奉诏致祭。帝作文于碑,遂书之。又赐家封户九百。 帝后临朝叹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今魏徵逝,一鉴亡矣。朕比使人至其家,得书一纸,始半稾,其可识者曰:『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弊。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止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猜,可以兴矣。』其大略如此。朕顾思之,恐不免斯过。公卿侍臣可书之于笏,知而必谏也。」 征状貌不逾中人,有志胆,每犯颜进谏,虽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为霁威。议者谓贲、育不能过。尝上冢还,奏曰:「向闻陛下有关南之行,既办而止,何也?」帝曰:「畏卿,遂停耳。」始,丧乱后,典章湮散,征奏引诸儒校集秘书,国家图籍粲然完整。尝以小戴礼综汇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数年而成。帝美其书,录寘内府。帝本以兵定天下,虽已治,不忘经略四夷也。故征侍宴,奏破阵武德舞,则俛首不顾,至庆善乐,则谛玩无斁,举有所讽切如此。 征亡,帝思不已,登凌烟阁观画像,赋诗悼痛。闻者媢之,毁短百为。征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伦以罪黜,君集坐逆诛,孅人遂指为阿党;又言征尝录前后谏争语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悦,乃停叔玉昏,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 辽东之役,高丽、靺鞨犯阵,李𪟝等力战破之。军还,怅然曰:「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即召其家到行在,赐劳妻子,以少牢祠其墓,复立碑,恩礼加焉。 四子:叔玉、叔琬、叔璘、叔瑜。叔玉袭爵为光禄少卿。神龙初,以其子膺绍封。叔璘,礼部侍郎,武后时,为酷吏所杀。叔瑜,豫州刺史,善草隶,以笔意传其子华及甥薛稷。世称善书者「前有虞、褚,后有薛、魏」。华为检校太子左庶子、武阳县男。开元中,寝堂火,子孙哭三日,诏百官赴吊。 征五世孙謩。 謩字申之。擢进士第,同州刺史杨汝士辟为长春宫巡官。文宗读贞观政要,思征贤,诏访其后,汝士荐为右拾遗。謩姿宇魁秀,帝异之。 邕管经略使董昌龄诬杀参军衡方厚,贬溆州司户,俄徙峡州刺史。謩谏曰:「王者赦有罪,唯故无赦。比昌龄专杀不辜,事迹暴章,家人衔冤,万里投诉,狱穷罪得,特被矜贷,中外以为屈法。今又授刺史,复使治人,紊宪章,乖至治,不见其可。」有诏改洪州别驾。 御史中丞李孝本,宗室子,坐李训事诛死,其二女没入宫。謩上言:「陛下即位,不悦声色,于今十年,未始采择。数月以来,稍意声伎,教坊阅选,百十未已,庄宅收市,亹亹有闻。今又取孝本女内之后宫,宗姓不育,宠幸为累,伤治道之本,速尘秽之嫌。谚曰『止寒莫若重裘,止谤莫若自修。』惟陛下崇千载之盛德,去一旦之玩好。」帝即出孝本女,诏曰:「乃祖在贞观时,指事直言,无所避,每览国史,朕与嘉之。謩为拾遗,屡有献纳。夫备洒埽于内,非曰声妓,恤宗女之幼,不为渔取,然疑似之间,不可户晓。謩辞深切,其惜我之失,不亦至乎?謩虽居位日浅,朕何爱一官,增直臣之气,其以謩为右补阙。」 先是,帝谓宰相曰:「太宗得征,参裨阙失,朕今得謩,又能极谏,朕不敢仰希贞观,庶几处无过之地。」教坊有工善为新声者,诏授扬州司马,议者颇言司马品高,郎官、刺史迭处,不可以授贱工,帝意右之。宰相谕谏官勿复言,謩独固谏不可,工降润州司马。荆南监军吕令琛纵傔卒辱江陵令,观察使韦长避不发,移内枢密使言状。謩劾长任察廉,知监军侵屈官司,不以上闻,私白近臣,乱法度,请明其罚。不报。 俄为起居舍人,帝问:「卿家书诏颇有存者乎?」謩对:「惟故笏在。」诏令上送。郑覃曰:「在人不在笏。」帝曰:「覃不识朕意,此笏乃今甘棠。」帝因敕謩曰:「事有不当,毋嫌论奏。」謩对:「臣顷为谏臣,故得有所陈;今则记言动,不敢侵官。」帝曰:「两省属皆可议朝廷事,而毋辞也!」帝索起居注,謩奏:「古置左、右史,书得失,以存鉴戒。陛下所为善,无畏不书;不善,天下之人亦有以记之。」帝曰:「不然。我既尝观之。」謩曰:「向者取观,史氏为失职。陛下一见,则后来所书必有讳屈,善恶不实,不可以为史,且后代何信哉?」乃止。 中尉仇士良捕妖民贺兰进兴及党与治军中,反状具,帝自临问,诏命斩囚以徇。御史中丞高元裕建言:「狱当与众共之。刑部、大理,法官也,决大狱不与知,律令谓何?请归有司。」未报。謩上言:「事系军,即推军中。如齐民,宜付府县。今狱不在有司,法有轻重,何从而知?」帝停决,诏神策军以官兵留仗内,余付御史台。台惮士良,不敢异,卒皆诛死。擢谏议大夫,兼起居舍人、弘文馆直学士,謩固让不见可,乃拜。 始謩之进,李玨、杨嗣复实推引之。武宗立,謩坐二人党,出为汾州刺史。俄贬信州长史。宣宗嗣位,移郢、商二州刺史。召授给事中,迁御史中丞,发驸马都尉杜中立奸赃,权戚缩气。俄兼户部侍郎事,謩奏:「中丞,纪纲所寄,不宜杂领钱谷,乞专治户部。」诏可。顷之,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建言:「今天下粗治,惟东宫未立,不早以正人傅导之,非所以存副贰之重。」且泣下,帝为感动。自敬宗后,恶言储嫡事,故公卿无敢开陈者。时帝春秋高,嫡嗣未辨,謩辅政,白发其端,朝议归重。 会詹毗国献象,謩以为非土性,不可畜,请还其献。诏可。河东节度使李业杀降虏,边部震扰,业内恃凭借,人无敢言者,謩奏徙滑州。迁中书侍郎。大理卿马曙有犀铠数十首,惧而瘗之。奴王庆以怨告曙藏甲有异谋,按之无它状,投曙岭外,庆免。议者谓奴诉主,法不听。謩引律固争,卒论庆死。累迁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 大中十年,以平章事领剑南西川节度使。上疾求代,召拜吏部尚书,用久疾,检校尚书右仆射、太子少保。卒,年六十六,赠司徒。 謩为宰相,议事天子前,它相或委抑规讽,惟謩谠切无所回畏。宣宗尝曰:「謩名臣孙,有祖风,朕心惮之。」然卒以刚正为令狐绹所忌,才罢之。 赞曰:君臣之际,顾不难哉!以征之忠,而太宗之睿,身殁未几,猜谮遽行。始,征之谏,累数十余万言,至君子小人,未尝不反复为帝言之,以佞邪之乱忠也。久犹不免。故曰:「皓皓者易污,峣峣者难全」,自古所叹云。唐柳芳称「征死,知不知莫不恨惜,以为三代遗直」。谅哉!謩之论议挺挺,有祖风烈,诗所谓「是以似之」者欤!
【新唐书‧卷九十八 列传第二十三 王珪 薛收 马周 韦挺】
王珪 薛收 马周 韦挺 王珪字叔玠。祖僧辩,梁太尉、尚书令。父𫖮,北齐乐陵郡太守。世居郿。性沈澹,志量隐正,恬于所遇,交不苟合。隋开皇十三年,召入秘书内省,雠定群书,为太常治礼郎。季父颇,通儒有鉴裁,尤所器许。颇坐汉王谅反,诛,珪亡命南山十余年。 高祖入关,李纲荐署世子府咨议参军事。建成为皇太子,授中舍人,迁中允,礼遇良厚。太子与秦王有隙,帝责珪不能辅导,流巂州。太子已诛,太宗召为谏议大夫。帝尝曰:「正主御邪臣,不可以致治;正臣事邪主,亦不可以致治。唯君臣同德,则海内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谏正,庶致天下于平。」珪进曰:「古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谏不用,则相继以死。今陛下开圣德,收采刍言,臣愿竭狂瞽,佐万分一。」帝可,乃诏谏官随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合。珪推诚纳善,每存规益,帝益任之。封永宁县男、黄门侍郎,迁侍中。 它日进见,有美人侍帝侧,本庐江王瑗姬也。帝指之曰:「庐江不道,贼其夫而纳其室,何有不亡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为是邪?非邪?」帝曰:「杀人而取妻,乃问朕是非,何也?」对曰:「臣闻齐桓公之郭,问父老曰:『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所以亡。』今陛下知庐江之亡,其姬尚在,窃谓陛下以为是。审知其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帝嗟美其言。 帝使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乐律授宫中音家,伎不进,数被让。珪与温彦博同进曰:「孝孙,修谨士,陛下使教女乐,又责谯之,天下其以士为轻乎!」帝怒曰:「卿皆我腹心,乃附下罔上,为人游说邪?」彦博惧,谢罪,珪不谢,曰:「臣本事前宫,罪当死,陛下矜其性命,引置枢密,责以忠效。今疑臣以私,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帝默然慙,遂罢。明日,语房玄龄曰:「昔武王不用夷、齐,宣王杀杜伯,自古帝王纳谏固难矣。朕夙夜庶几于前圣,昨责珪等,痛自悔,公等勿惩是不进谏也!」 时珪与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同辅政。帝以珪善人物,且知言,因谓曰:「卿标鉴通晤,为朕言玄龄等材,且自谓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兼资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彦博;济繁治剧,众务必举,臣不如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征。至洁浊扬清,疾恶好善,臣于数子有一日之长。」帝称善。而玄龄等亦以为尽己所长,谓之确论。 进封郡公。坐漏禁近语,左除同州刺史。帝念名臣,俄召拜礼部尚书兼魏王泰师。王见之,为先拜,珪亦以师自居。王问珪何以为忠孝,珪曰:「陛下,王之君,事思尽忠;陛下,王之父,事思尽孝。忠孝可以立身,可以成名。」王曰:「忠孝既闻命矣,愿闻所习。」珪曰:「汉东平王苍称『为善最乐』,愿王志之。」帝闻,喜曰「儿可以无过矣!」 子敬直,尚南平公主。是时,诸主下嫁,以帝女贵,未尝行见舅姑礼。珪曰:「主上循法度,吾当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将以成国家之美。」于是,与夫人坐堂上,主执笲盥馈乃退。其后公主降,有舅姑者备礼,本于珪。 十三年,病,帝遣公主就第省视,复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卒,年六十九。帝素服哭别次。诏魏王率百官临哭,赠吏部尚书,谥曰懿。 珪少孤且贫,人或馈遗,初无让。及贵,厚报之,虽已亡,必酬赡其家。性不苛察,临官务举纲维,去甚不可者,至仆妾亦不见喜愠。奉寡嫂,家事咨而后行。教抚孤姪,虽其子不过也。宗族匮乏,周恤之,薄于自奉。独不作家庙,四时祭于寝,为有司所劾,帝为立庙媿之,不罪也。世以珪俭不中礼,少之。 始,隐居时,与房玄龄、杜如晦善,母李尝曰:「而必贵,然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而试与偕来。」会玄龄等过其家,李闚大惊,敕具酒食,欢尽日,喜曰:「二客公辅才,汝贵不疑。」 敬直封南城县男,后坐交皇太子承干,徙岭外。 珪孙焘、旭。 焘,性至孝,为徐州司马。母有疾,弥年不废带,视絮汤剂。数从高医游,遂穷其术,因以所学作书,号外台秘要,讨绎精明,世宝焉。历给事中、邺郡太守,治闻于时。旭,见酷吏传。 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隋内史侍郎道衡子也,出继从父孺。年十二,能属文。以父不得死于隋,不肯仕,郡举秀才,不应。闻高祖兴,遁入首阳山,将应义举。通守尧君素觉之,迎置其母城中,收不得去。及君素东连王世充,遂挺身归国。房玄龄亟言之秦王,王召见,问方略,所对合旨,授府主簿,判陕东大行台金部郎中。是时方讨世充,军事繁综,收为书檄露布,或马上占辞,该敏如素构,初不窜定。 窦建德来援,诸将争言敛军以观贼形势,收独曰:「不然。世充据东都,府库盈衍,其兵皆江淮选卒,正苦乏食尔,是以求战不得,为我所持。今建德身总众以来,必飞毂转粮,更相资哺。两贼连固,则伊、洛间胜负未可岁月定也。不若勒诸将严兵缔垒,浚其沟防,戒毋出兵。大王亲督精锐据成皐,厉兵按甲,邀建德路。彼以疾老,当吾堂堂之锋,一战必举。不旬日,二贼可缚致麾下矣。」王曰:「善。」遂禽建德,降世充。 王入观隋宫室,且叹炀帝无道,殚人力以事夸侈。收进曰:「峻宇雕墙,殷辛以亡;土阶茅茨,唐尧以昌。始皇兴阿房而秦祸速,文帝罢露台而汉祚永。后主曾不是察,奢虐是矜,死一夫之手,为后世笑,何此之能保哉?」王重其言。俄授天策府记室参军。从平刘黑闼,封汾阴县男。尝上书谏王止畋猎,王荅曰:「览所陈,知成我者卿也。明珠兼乘,未若一言,今赐黄金四十挺。」 武德七年,寝疾,王遣使临问,相望于道。命舆疾至府,亲举袂抚之,论叙生平,感激涕泗。卒,年三十三。王哭之恸,与其从兄子元敬书曰:「吾与伯褒共军旅间,何尝不驱驰经略,款曲襟抱,岂期一朝成千古也。且家素贫而子幼,善抚安之,以慰吾怀。」因遣使吊祭,赠帛三百段。其后图学士像,叹其早死不得与。既即位,语房玄龄曰:「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处之。」又尝梦收如平生,赐其家粟、帛。贞观七年,赠定州刺史。永徽中,又赠太常卿,陪葬昭陵。 子元超,九岁袭爵。及长,好学,善属文。尚巢王女和静县主,累授太子舍人。高宗即位,迁给事中,数上书陈当世得失,帝嘉纳。转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省中有盘石,道衡为侍郎时,常据以草制,元超每见辄泫然流涕。以母丧解,夺服授黄门侍郎、检校太子左庶子。所荐豪俊士,若任希古、高智周、郭正一、王义方、孟利贞、郑祖玄、邓玄挺、崔融等,皆以才自名于时。 累拜东台侍郎。李义府流巂州,旧制,流人不得乘马,元超为请,坐贬简州刺史。岁余,又坐与上官仪文章款密,流巂州。上元初,赦还,拜正谏大夫。三年,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帝校猎温泉,诸蕃酋长得持弓矢从。元超奏:「夷狄野心,而使挟兵在围中,非所宜。」帝纳可。尝宴诸王,召元超与,从容谓曰:「任卿中书,宁藉多人哉!」俄拜中书令兼左庶子。帝幸东都,留辅太子监国,手敕曰:「朕留卿,若失一臂。顾太子未习庶务,关中事,卿悉专之。」时太子射猎,诏得入禁籞,故太子稍怠政事。元超谏曰:「内苑之地,缭丛薄,冒翳荟,绝磴险涂。殿下截轻禽,逐狡兔,衔橛之变,讵无可虞?又户奴多反逆余族,或夷狄遗丑,使凶谋窃发,将何以御哉?夫为人子者,不登高,不临深,谓其近危辱也。天皇所赐书戒丁宁,惟殿下罢驰射之劳,留情坟典,岂不美欤!」帝知之,遣使厚赐慰其意,召太子还东都。 帝疾剧,政出武后。因阳喑,乞骸骨。加金紫光禄大夫。卒,年六十二,赠光禄大夫、秦州都督,陪葬乾陵。 子曜,圣历中,附会张易之,官正谏大夫。 元敬,隋选部郎迈之子,与收及收族兄德音齐名,世称「河东三凤」。收为长离,德音为𬸚𬸦,元敬年最少,为鹓鶵。武德中,为秘书郎、天策府参军,直记室、文学馆学士。是时,收与房、杜处心腹之寄,更相结附。元敬谨畏,未尝申款曲。如晦叹曰:「小记室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秦王为皇太子,除舍人。于是军国之务总于东宫,而元敬掌文翰,号称职。卒于官。 稷字嗣通,道衡曾孙。擢进士第。累迁礼部郎中、中书舍人,与从祖兄曜更践两省,俱以辞章自名。景龙末,为谏议大夫、昭文馆学士。初,贞观、永徽间,虞世南、褚遂良以书颛家,后莫能继。稷外祖魏徵家多藏虞、褚书,故锐精临倣,结体遒丽,遂以书名天下。画又绝品。 睿宗在藩,喜之,以其子伯阳尚仙源公主。及践阼,迁太常少卿,封晋国公,实封三百户。会钟绍京为中书令,稷讽使让,因入言于帝曰:「绍京本胥史,无素才望,今特以勋进,师长百僚,恐非朝廷具瞻之美。」帝然之,遂许绍京让,改户部尚书。翌日,迁稷黄门侍郎,参知机务。与崔日用数争事帝前,罢为左散骑常侍。历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帝以翊赞功,每召入宫中与决事,恩绝群臣。窦怀贞诛,稷以知本谋,赐死万年狱,年六十五。 伯阳为驸马都尉、安邑郡公,别食实封四百户。稷死,坐贬晋州员外别驾,又流岭表,自杀。 伯阳子谈,尚玄宗恒山公主,拜驸马都尉、光禄员外卿。 马周字宾王,博州茌平人。少孤,家窭狭。嗜学,善诗、春秋。资旷迈,乡人以无细谨,薄之。武德中,补州助教,不治事。刺史达奚恕数咎让,周乃去,客密州。赵仁本高其才,厚以装,使入关。留客汴,为浚仪令崔贤所辱,遂感激而西,舍新丰,逆旅主人不之顾,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众异之。至长安,舍中郎将常何家。 贞观五年,诏百官言得失。何,武人,不涉学,周为条二十余事,皆当世所切。太宗怪问何,何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教臣言之。客,忠孝人也。」帝即召之,间未至,遣使者四辈敦趣。及谒见,与语,帝大悦,诏直门下省。明年,拜监察御史,奉使称职。帝以何得人,赐帛三百段。周上疏曰: 臣每读前史,见贤者忠孝事,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臣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惟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擢臣不次。窃自惟念无以论报,辄竭区区,惟陛下所择。 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右,墙宇门阙方紫极为卑小。东宫,皇太子居之,而在内;大安,至尊居之,反在外。太上皇虽志清俭,爱惜人力,陛下不敢违,而蕃夷朝见,四方观听,有不足焉。臣愿营雉堞门观,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矣。 臣伏读明诏,以二月幸九成宫。窃惟太上皇春秋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所幸宫去京三百里而远,非能旦发暮至也。万有一太上皇思感,欲即见陛下,何以逮之?今兹本为避暑行也,太上皇留热处,而陛下走凉处,温凊之道,臣所未安。然诏书既下,业不中止,愿示还期,以开众惑。 臣伏见诏宗室功臣悉就藩国,遂贻子孙,世守其政。窃惟陛下之意,诚爱之重之,欲其裔绪承守,与国无疆也。臣谓必如诏书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何必使世官也?且尧、舜之父,有朱、均之子。若令有不肖子袭封嗣职,兆庶被殃,国家蒙患。正欲绝之,则子文之治犹在也;正欲存之,则栾黡之恶已暴也。必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人,宁割恩于已亡之臣,则向所谓爱之重之者,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以户邑,必有材行,随器而授。虽干翮非彊,亦可以免累。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事,使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臣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本,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言「吾不与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自陛下践祚,宗庙之享,未尝亲事。窃惟圣情,以乘舆一出,所费无蓺,故忍孝思,以便百姓。而一代史官,不书皇帝入庙,将何以贻厥孙谋、示来叶邪?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圣人训人,必以己先之,示不忘本也。 臣闻致化之道,在求贤审官。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无他材,独解调马。虽术逾等夷,可厚赐金帛以富其家。今超授高爵,与外廷朝会,驺竖倡子,鸣玉曳履,臣窃耻之。若朝命不可追改,尚宜不使在列,与士大夫为伍。 帝善其言,除侍御史。又言: 臣历观夏、商、周、汉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岂无僻王,赖先哲以免。自魏、晋逮周、隋,多者五六十年,少者三二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仁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其政少衰,一夫大呼,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隆禹、汤、文、武之道,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世之基,岂特持当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而大要节俭于身,恩加于人,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一,而徭役相望,兄去弟还,往来远者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诏减省,而有司不得废作,徒行文书,役之如故。四五年来,百姓颇嗟怨,以为陛下不存养之。尧之茅茨土阶,禹之恶衣菲食,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而罢露台,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景帝亦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功,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摇。向使高祖之后即值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皆过靡丽。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于治,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后,圣虑之所当忧也。 臣窃寻自古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不知其身之失。故纣笑桀之亡,而幽、厉笑纣之亡,隋炀帝又笑齐、魏之失国也。今之视炀帝,犹炀帝之视齐、魏也。 往贞观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易斗米,而天下帖然者,百姓知陛下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无谤讟也。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易粟十余斛,而百姓咸怨,以为陛下不忧怜之。何则?今营为者,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在百姓苦乐也。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积布帛东都而王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王世充、李密未能必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有国之常,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岂人劳而强敛之以资寇邪? 夫俭以息人,贞观初,陛下己躬为之,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而用之不息,万一中国水旱,而边方有风尘之警,狂狡窃发,非徒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厉精为政,不烦远采上古,但及贞观初,则天下幸甚。 昔贾谊谓汉文帝云「可痛哭及长叹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傅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祸乱。后世皆以谊言为是。臣窃观今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无威略振主如韩、彭者;而诸王年并幼少,纵其长大,陛下之日,必无他心,然则万代之后,不可不虑。汉、晋以来,乱天下者,何尝不在诸王。皆由树置失宜,不豫为节制,以至灭亡。人主岂不知其然,溺于私爱尔。故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尚少,而诸王已多,其宠遇过厚者,臣愚虑之,非特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陈思王,文帝即位,防守禁闭同狱囚焉。何则?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此武帝宠陈思王,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身食大国,何患不富,而岁别优赐,曾无限极。里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大圣创业,岂唯处置见子弟而已,当制长久之法,使万代奉行。 臣闻天下者以人为本。必也使百姓安乐,在刺史、县令尔。县令既众,不可皆贤,但州得良刺史可矣。天下刺史得人,陛下端拱岩廊之上,夫复何为?古者郡守、县令皆选贤德,欲有所用,必先试以临人,或由二千石高第入为宰相。今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又刺史多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始出补外;折冲果毅身力彊者入为中郎将,其次乃补边州。而以德行才术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在于此。 疏奏,帝称善。擢拜给事中,转中书舍人。 周善敷奏,机辩明锐,动中事会,裁处周密,时誉归之。帝每曰:「我蹔不见周即思之。」岑文本谓所亲曰:「马君论事,会文切理,无一言可损益,听之纚纚,令人忘倦。苏、张、终、贾正应此耳。然鸢肩火色,腾上必速,恐不能久。」俄迁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检校晋王府长史。王为皇太子,拜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十八年,迁中书令,犹兼庶子。时置太子司议郎,帝高其除。周叹曰:「恨吾资品妄高,不得历此官。」帝征辽,留辅太子定州。及还,摄吏部尚书,进银青光禄大夫。帝尝以飞白书赐周曰:「鸾凤冲霄,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要在忠力。」 周病消渴连年,帝幸翠微宫,求胜地为构第,每诏尚食具膳,上医使者视护,躬为调药,太子问疾。疾甚,周取所上章奏悉焚之,曰:「管、晏暴君之过,取身后名,吾不为也!」二十二年卒,年四十八,赠幽州都督,陪葬昭陵。 初,帝遇周厚,周颇自负。为御史时,遣人以图购宅,众以其兴书生,素无赀,皆窃笑。它日,白有佳宅,直二百万,周遽以闻,诏有司给直,并赐奴婢什物,由是人乃悟。周每行郡县,食必进鸡,小吏讼之。帝曰:「我禁御史食肉,恐州县广费,食鸡尚何与?」榜吏斥之。及领选,犹废浚仪令。 先是,京师晨暮传呼以警众,后置鼓代之,俗曰「冬冬鼓」;品官旧服止黄紫,于是三品服紫,四品五品朱,六品七品绿,八品九品青;城门入由左,出由右;飞驿以达警急;纳居人地租;宿卫大小番直;截驿马尾;城门、卫舍、守捉士,月散配诸县,各取一,以防其过:皆周建白。自周亡,帝思之甚,将假方士术求见其仪形。高宗即位,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中,配享高宗庙庭。 子载,咸亨中为司列少常伯,与裴行俭分掌选事,言吏部者称裴、马焉。终雍州长史。 赞曰:周之遇太宗,顾不异哉!由一介草茅言天下事,若素宦于朝、明习宪章者,非王佐才,畴以及兹?其自视与筑岩、钓渭亦何以异!迹夫帝锐于立事,而周所建皆切一时,以明佐圣,故君宰间不胶漆而固,恨相得晚,宜矣。然周才不逮傅说、吕望,使后世未有述焉,惜乎! 韦挺,京兆万年人。父冲,仕隋为民部尚书。挺少与隐太子善,高祖平京师,署陇西公府祭酒。累迁太子左卫骠骑,检校左卫率。太子遇之厚,宫臣无与比。武德七年,帝避暑仁智宫。或言太子与宫臣谋逆,又庆州刺史杨文干坐大逆诛,辞连东宫,帝专责宫臣,由是挺与杜淹、王珪等皆流越巂。未几,召拜主爵郎中。贞观初,王珪数荐之,迁尚书右丞。历吏部、黄门侍郎,拜御史大夫、扶阳县男。太宗谓挺曰:「卿之任大夫,独朕意,左右无为卿地者!」挺曰:「臣驽下,不足以辱高位,且非勋非旧,而在藩邸故僚上,愿后臣以劝立功者。」不听。 是时承隋大乱,风俗薄恶,人不知教。挺上疏曰:「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创巨之痛,终身何已。今衣冠士族,辰日不哭,谓为重丧;亲宾来吊,辄不临举。又闾里细人,每有重丧,不即发问,先造邑社,待营办具,乃始发哀。至假车乘,雇棺椁,以荣送葬。既葬,邻伍会集,相与酣醉,名曰出孝。夫妇之道,王化所基,故有三日不息烛、不举乐之感。今昏嫁之初,杂奏丝竹,以穷宴欢。官司习俗,弗为条禁。望一切惩革,申明礼宪。」俄复为黄门侍郎,兼魏王泰府事。时泰有宠,太子多过失,帝密欲废立,语杜正伦,正伦以漏言贬。帝谓挺曰:「不忍复置卿于法。」改太常卿。 初,挺为大夫时,马周为监察御史,挺不甚礼。及周为中书令,帝欲湔拭用之,周言挺佷于自用,非宰相器,遂止。帝将讨辽东,择主饷运者。周言挺才任粗使,帝谓然。挺父故为营州总管,尝经略高丽,故札藏家,挺上之。帝悦曰:「自幽距辽二千里无州县,吾军靡所仰食,卿为朕图之。苟吾军用不乏,是公之功。其自择文武官四品十人为子使,取幽、易、平三州锐士若马各二百以从。」即诏河北列州皆取挺节度,许以便宜。帝亲解貂裘及中厩马赐之。挺遣燕州司马王安德行渠,作漕舻转粮,自桑干水抵卢思台,行八百里,渠塞不可通。挺以方苦寒,未可进,遂下米台侧,廥之,待冻泮乃运以为解。即上言:「度王师至,食且足。」帝不悦曰:「兵宁拙速,无工迟。我明年师出,挺乃度它岁运,何哉?」即诏繁畤令韦怀质驰按。怀质还劾:「挺在幽州,日置酒,弗忧职,不前视渠长利,即造船行粟,绵八百里,乃悟非是,欲进则不得,还且水涸。六师所须,恐不如陛下之素。」帝怒,遣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之。敕治书侍御史唐临驰传,械挺赴洛阳,废为民,使白衣从。 帝破盖牟城,诏挺将兵镇守,示复用。城与贼新城接,日夜转鬭无休时。挺以失职,内不平,作书谢所善公孙常。常,善数者也,以他事系,投缳死。索橐中得挺书,言所屯危蹙,意怨望,贬象州刺史。岁余卒,年五十八。 子待价、万石。 待价,初为左千牛备身,永徽中,江夏王道宗得罪,待价以婿贬卢龙府果毅。时将军辛文陵招慰高丽,次吐护真水,为虏所袭,待价与中郎将薛仁贵率所部兵杀之,文陵亦苦战,遂免。待价重创,矢著左足,隐不言,卒以疾免。起为兰州刺史。吐蕃盗边,高宗以沛王贤为凉州大都督,而待价为司马。俄迁肃州刺史,以功召拜右武卫将军。仪凤三年,吐蕃复入寇,以待价检校凉州都督,兼知镇守兵马事。召还,封扶阳侯。 武后临朝,摄司空,护营乾陵,改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待价起武力,典选无铨总才,故朝野共蚩薄之。俄为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御突厥。逾年还,拜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不自安,累表辞职,不听。且请尽力行阵,许之,于是拜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三十六总管以讨吐蕃,进爵公。军至寅识迦河,与吐蕃合战,胜负略相当。会其副阎温古逗留,又天大寒,待价不善抚御,师人多死,饷道乏,乃旋师顿高昌。后大怒,斩温古,流待价绣州,卒。 曾孙武。 武,少孤。年十一,荫补右千牛,累迁长安丞。德宗幸梁州,委妻子奔行在,除殿中侍御史。户部侍郎元琇为水陆转运使,表武以仓部员外郎充判官。谋不用,杜门数月而琇败。转刑部员外郎。是时,帝以反正告郊庙,大兵后,典章苟完,执事者时时咨武。武酌宜约用,得礼之衷,群司奉焉。 后为绛州刺史,凿汾水灌田万三千余顷,玺书劳勉。宪宗时,入为京兆尹,护治丰陵,未成,卒,赠吏部尚书。 万石,颇涉学,善音律。上元中,迁累太常少卿。当时郊庙燕会乐曲,皆万石与太史令姚元辩增损之,号任职。始,万石奏「太乐博士弟子遭丧者,先无它业,请以卒哭追集」。侍御史刘思立劾奏万石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睦亲化人,莫善于孝。所以三年之礼,天下通丧。今遣音声人释服为乐,带绖治音,岂以小人不能执礼,遂欲约为非法?万石官太常,首紊风化,请付吏论罪。」高宗方委任万石,罢其奏。后知吏部选事,卒于官。 赞曰:王者用人非难,尽其才之为难。观太宗之责任也,谋斯从,言斯听,才斯奋,洞然不疑,故人臣未始遗力,天子高拱操成功,致太平矣。始皆奋亡命布衣,嫔然列置上衮。薛收虽蚤夭,帝本以中书令待之。御臣之方,顾不善哉!挺晚节流落,盖有致而然。
【新唐书‧卷九十九 列传第二十四 李纲 李大亮 戴胄 刘洎 崔仁师】
李纲 李大亮 戴胄 刘洎 崔仁师 李纲字文纪,观州蓨人。少慷慨,尚风节。始名瑗,慕张纲为人,改焉。仕周为齐王宪参军事。宣帝将杀宪,召僚属诬左其罪,纲矢死无桡辞。及宪诛,露车载尸,故吏奔匿,纲抚棺号恸,为瘗讫,乃去。 事隋为太子洗马。太子勇宴宫臣,左庶子唐令则奏琵琶,又歌武媚娘曲。纲曰:「令则官调护,乃自比倡优,进淫声,惑视听,诚使上闻之,岂不为殿下累乎?臣请正其罪。」勇曰:「置之,我欲为乐耳!」后勇废,文帝切让,官属无敢对,纲独曰:「陛下不素教,故太子至此。太子资中人,得贤者辅而善,得不肖导而恶,奈何歌舞鹰犬纤儿使日侍侧?何特太子罪邪?」帝曰:「以汝为洗马,何不择人?」纲曰:「臣非东宫得言者。」帝曰:「朕过矣!」擢尚书右丞。时杨素、苏威用事,纲据正不诡迎随,素等参憾。会大将军刘方讨林邑,素言林邑多珍赀,非纲不可任,遂署行军司马。方揣素指,数危辱之,几殆。军还,不得调。稍除齐王府司马。复诏出南海,应接林邑。久不召,乃身入奏。威劾纲擅去所部,以属吏。会赦免,屏居鄠。大业末,贼帅何潘仁劫为长史。 高祖平京师,纲上谒,授丞相府司录参军,封新昌县公,领选举。受禅,拜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齐王元吉为并州总管,纵左右攘夺,民愁苦,宇文歆谏,不听,腾状显言,王坐免。俄而复留,下危惴。刘武周入太原,元吉惧,弃军奔京师,并州陷。帝怒,谓纲曰「王年少,不习事,故以歆及窦诞佐之。太原,兴王地,兵十万,粟支十年,奈何一旦弃去?歆建此计,我当斩于军。」纲曰:「王过恶,诞养成之。歆事王浅,有阙必诤。今赖歆计,使陛下不失爱子,且有功,又可加罪乎?」翼日,帝悟,引纲升御榻,劳曰:「卿不言,我几滥罚。」于是释歆,然犹贷诞也。 帝以舞工安叱奴为散骑常侍,纲谏曰:「周家均工乐胥不得预士伍,虽复妙如师襄,才如子野,皆继世不易业。故魏武使祢衡击鼓,衡先解朝衣,曰:『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衣。』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以安马驹开府,有国家者,可为鉴戒。今新造天下,开太平之基,功臣赏未及遍,高才犹伏草茅,而先令舞胡鸣玉曳组,位五品,趋丹地,殆非创业垂统、贻子孙之道也。」帝不纳。 纲在东宫,太子建成尤加礼,尝游温汤,纲疾不从。有进鱼者,太子使脍之,唐俭、赵元楷自言其能。太子曰:「操刀脍鲤和鼎味,公等善之。若弼谐审谕,固属纲矣。」遣使赐绢二百匹。后太子寖狎亡赖,猜间朝廷,纲频谏不见听,遂乞骸骨。帝骂曰:「卿为潘仁长史,而羞朕尚书邪?」纲顿首曰:「潘仁,贼也,志残杀,然每谏辄止,为其长史,故无愧。陛下功成,厚自伐,臣言如持水内石,敢久为尚书乎?且臣事东宫,东宫又与臣忤,是以上印绶。」帝谢曰「知公直士,幸卒辅吾儿。」乃拜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如故。纲上书太子曰:「纲老矣,幸未就木,备位保傅,冀得效愚鄙。日殿下饮酒过量,非养生之道。凡为人子,务孝谨,以慰上心,不宜听受邪说,与朝廷生惎间。」太子览书不怿,所为益纵。纲悒悒不自赖,固请老,优诏解尚书。帝以纲隋名臣,手敕未尝名。 贞观四年,复为少师。以足疾赐步舆,听乘至合,问以政事。诣东宫,太子承干为拜,每听政,必诏纲与房玄龄、王珪侍坐。尝言曰:「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古人为难,纲以为易!」故发言陈事,毅然不可夺。及疾,帝遣玄龄至家存问。明年卒,年八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贞,太子为立碑。 初,齐王宪女嫠居,纲厚恤之。及卒,女被发号哭,如丧其亲然。纲在隋,宦不进,筮之得鼎。筮人曰:「君当为卿辅,然待易姓乃如志。仕不知退,折足为败。」故纲虽显于唐,数称疾辞位云。 孙安仁、安静。 安仁,永徽中为太子左庶子,太子忠废还邸,寮属奔散,独安仁泣拜而去。终恒州刺史。 安静,天授中为右卫将军。武氏革命,群臣皆劝进,安静独无所请。及收系狱,来俊臣问状,安静曰:「正以我唐旧臣,杀之可也。若诘其状,吾谁欺?」俊臣诬杀之。会昌中,录忠臣后,访子孙已绝,乃赠安静太子少师。 自纲五世同居,安仁、安静复以义烈闻,世称李氏不衰。 李大亮,京兆泾阳人。祖琰,为魏度支尚书。大亮有文武才略,隋末,署庞玉行军兵曹。李密寇东都,玉战败,大亮被禽。贼将张弼异之,就执百余人皆死,独释大亮,引与语,遂定交。 高祖入关,大亮自归,授土门令。方岁饥,境多盗贼。大亮招亡散,抚贫瘠,卖所乘马,稍稍资业之,劝垦田,岁大熟。间出击盗,所至辄平。秦王行北境,下书奖劳,赐马五乘,帛五十段。顷之,胡贼大至,大亮度不能拒,乃单马诣营说豪帅,为分别祸福,贼众感服,遂相率降。大亮杀所乘马与之食,至步而返。帝闻之悦,擢金州总管府司马。王弘烈据襄阳,诏大亮安抚樊、邓,因图之,进击,下十余城。迁安州刺史。复使徇广州,至九江,会辅公祏反,以计禽其将张善安。公祏方围猷州,刺史左难当固守,大亮率兵击走之。迁越州都督。 贞观初,徙交州,封武阳县男。召授太府卿,复出凉州都督。尝有台使见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绝畋猎久矣,而使者求鹰。信陛下意邪,乃乖昔旨;如其擅求,是使非其才。」太宗报书曰:「有臣如此,朕何忧!古人以一言之重订千金,今赐胡瓶一,虽亡千镒,乃朕所自御。」又赐荀悦汉纪,曰:「悦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公宜绎味之。」 时突厥亡,帝遂欲怀四夷,诸部降者,人赐袍一领、帛五匹,首领拜将军、中郎将,列五品者赢百员。又置降胡河南。诏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使以绥大度设、拓设、泥熟特勒及七姓种落之未附者,峙粮碛口赈其饥。大亮上言:「臣闻欲绥远者必自近。中国,天下本根,四夷犹枝叶也。残本根,厚枝叶,而曰求安,未之有也。属者突厥倾国入朝,陛下不即俘江淮变其俗,而加赐物帛,悉官之,引处内地,岂久安计哉?今伊吾虽臣,远在荒卤。臣以为诸称藩请附者,宜羁縻受之,使居塞外,畏威怀德,永为藩臣。谓之荒服者,故臣而不内,所谓行虚惠,收实福。河西积困夷狄,州县萧条,加因隋乱,残耗已甚。臣愚愿停招慰,省劳役,使边人得就农畮,此中国利也。」帝纳其计。 八年,为剑南道巡省大使。会讨吐谷浑,为河东道行军总管,与李靖俱出北道,涉青海,观河源,与虏遇蜀浑山,大战,破之,俘其名王,获杂畜数万,进爵为公。拜右卫大将军。晋王为皇太子,诏大亮兼右卫率,又兼工部尚书,身三职,宿卫两宫。每番直,常假寐。帝劳曰:「公在,我得酣卧。」 十八年,幸洛阳,诏副房玄龄居守。玄龄称「有王陵、周勃节,可倚大事」。俄寝疾,帝亲和药,驿赐之。临终,表请罢辽东役;又言京师宗庙所在,愿以关中为意。就稾,叹曰:「吾闻男子不死妇人手!」命屏左右,言终卒,年五十九。将敛,家无珠玉为含,惟贮米五斛、布三十端。帝哭为恸。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谥曰懿,陪葬昭陵。 大亮性忠谨,外若不能言,而内刚烈,不可干非其义。对天子争是非,无回挠。至妻子未始见墯容,事兄嫂以礼闻。位通显,居陋狭甚。在越州写书数百卷,及去,留都督署。初,破公祏,以功赐奴婢百口,谓曰:「而曹皆衣冠子女,不幸破亡,吾何忍录而为隶乎?」纵遣之。高祖闻,咨美,更赐俚婢二十。后破吐谷浑,复赐奴婢百五十口,悉以遗亲戚。葬宗族无后者三十余柩,赀襚加焉。 尝以张弼脱其死,及贵,念有以报之。时弼为将作丞,匿不见,大亮求之不能得。一日,识诸涂,持弼泣,悉推家财与之,弼拒不受。乃言于帝曰:「臣及事陛下,张弼力也,愿悉臣官爵授之。」帝为迁弼中郎将、代州都督。世皆贤大亮能报,而多弼不自伐也。殁后,所育孤姓为大亮行服如所亲者十余人。 兄子道裕,贞观末为将作匠。有告张亮反者,诏百官议。皆言亮当诛,独道裕谓反形未具。帝怒不暇省,斩之。岁余,刑部侍郎缺,宰相屡进名,不可。帝曰:「朕得之矣。是尝议张亮者,朕时虽不从,今尚悔之。」遂命道裕。终大理卿。 大亮族孙迥秀。 迥秀字茂之。及进士第,又中英才杰出科。调相州参军事。累转考功员外郎。武后爱其材,迁凤阁舍人。大足初,检校夏官侍郎,仍领选,铨汰文武,号称职,进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兄弟贵骄,因桡意谐媚,士论顿减。俄坐赃贬庐州刺史。易之诛,贬衡州长史。中宗即位,召授将作少监。累迁鸿胪卿、修文馆学士。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还拜兵部尚书。卒,年五十,赠侍中。 迥秀少聪悟,多通宾客。喜饮酒,虽多不乱,当时称其风流。母少贱,妻尝詈媵婢,母闻不乐,迥秀即出其妻。或问之,荅曰:「取妇要欲事姑,苟违颜色,何可留?」武后尝遣内人候其母,或迎置宫中。后所居堂产芝草,犬乳邻猫,中宗以为孝感,旌大门闾。 子齐损,开元中以谋逆诛。 戴胄字玄胤,相州安阳人。性坚正,干局明彊,善簿最。隋末,为门下录事,纳言苏威、黄门侍郎裴矩厚礼之。为越王侗给事郎。王世充谋篡,胄说曰:「君臣大分均父子,休戚同之。公当社稷之任,与存与亡,正在今日。愿尊辅王室,拟伊、周以幸天下。」世充诡曰:「善。」俄胁九锡,胄又切谏,不纳。出为郑州长史,使与王行本守武牢。秦王攻拔之,引为府士曹参军,封武昌县男。 大理少卿缺,太宗曰:「大理,人命所系,胄清直,其人哉。」即日命胄。长孙无忌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合。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论监门校尉不觉,罪死当;无忌赎。胄曰:「校尉与无忌罪均,臣子于尊极不称误。法著:御汤剂、饮食、舟船,虽误皆死。陛下录无忌功,原之可也。若罚无忌,杀校尉,不可谓刑。」帝曰:「法为天下公,朕安得阿亲戚!」诏复议,德彝固执,帝将可。胄曰:「不然。校尉缘无忌以致罪,法当轻;若皆误,不得独死。」繇是与校尉皆免。 时选者盛集,有诡资荫冒牒取调者,诏许自首;不首,罪当死。俄有诈得者,狱具,胄以法当流。帝曰:「朕诏不首者死,而今当流,是示天下不以信,卿卖狱邪?」胄曰:「陛下登杀之,非臣所及。既属臣,敢亏法乎?」帝曰:「卿自守法,而使我失信,奈何?」胄曰:「法者,布大信于人;言乃一时喜怒所发。陛下以一朝忿将杀之,既知不可而寘于法,此忍小忿、存大信也。若阿忿违信,臣为陛下惜之。」帝大感寤,从其言。胄犯颜据正数矣,参处法意,至析秋豪,随类指擿,言若泉涌,帝益重之。迁尚书左丞。矜其贫,特诏赐钱十万。 会仆射萧瑀免,封德彝卒,帝谓胄曰:「尚书总国纲维,失一事,天下有受其弊者。今以令、仆委卿,宜副朕举。」胄明敏,长于操决,无宿疑。议者美其振职,谓武德以来殆无其辈。复拜谏议大夫,与魏徵更日供奉。进民部尚书。社如晦遗言,请以选举委胄,由是检校吏部尚书。然好抑文雅,奖法吏,时以寡学为訾。 贞观四年,以本官参豫朝政,进爵郡公。帝将修复洛阳宫,胄上疏谏曰:「比关中、河外置军团,彊夫富室悉为兵,九成之役又兴,司农、将作见丁无几。大乱之后,户口单破,一人就役,举室捐业。籍军者督戎仗,课役者责粮赍,竭赀经纪,犹不能济。七月以来,霖潦未止,滨河南北,田正洿下,年之有亡未可知。壮者尽行,赋调不给,则帑藏虚矣。今宫殿足庇风雨、容羽卫,数年后成,犹不谓晚,何惮而遽自生劳扰邪?」帝览奏,罢役。胄所敷内,缘政得失,咸有可观。奏已,即削稾,秘外莫知。帝尝谓左右曰:「胄于我非肺腑亲,然事之机切无不闻,惟其忠概所激耳。」 七年,卒,帝为举哀,赠尚书右仆射,追封道国公,谥曰忠;以第舍陋不容祭,诏有司为立庙。聘其女为道王妃。房玄龄、魏徵与胄善,每至生平故处,辄流涕。 胄无子,以兄子至德为后。 至德,干封中累迁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阅十数年,父子继为宰相,世诧其荣。高宗尝为飞白书赐侍臣,赐至德曰「泛洪源,俟舟楫」,郝处俊曰「飞九霄,假六翮」,李敬玄曰「资启沃,罄丹诚」,崔知悌曰「竭忠节,赞皇猷」,皆见意于辞云。 迁尚书右仆射。时刘仁轨为左,人有所诉,率优容之;至德乃诘究本末,理直者密为奏,终不显私恩。由是,当时多称仁轨者,号仁轨为「解事仆射」。尝更日听讼,有妪诣省,至德已收牒,妪乃复取,曰:「初以为解事仆射,今乃非是。」至德笑还之。人伏其长者。或以问,至德荅曰:「庆赏刑罚,人主之柄,为臣岂得与人主争也!」帝知,叹美之。仪凤四年卒,诏百官哭其第。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谥曰恭。 刘洎字思道,荆州江陵人。初为萧铣黄门侍郎,南略地岭表,下五十城,未还而铣败,遂以城自归,授南康州都督府长史。 贞观七年,擢给事中,封清苑县男,转治书侍御史。于时,尚书省诏敕稽壅,按成复下,弥年不能决。洎言:「尚书,万机本,贞观初未有令、仆,职并务繁,左丞戴胄、右丞魏徵应事弹举,无所回桡,百司震肃不敢懈。比者勋亲在位,品非其任,功势相倾,虽欲自彊,先惧嚣谤。故郎中嘿夺,惟事咨禀;尚书依违,不得专裁。筦辖玩弛,纲纪不振。今宜精选左右丞、两司郎中,使皆得人,非惟救旷滞之弊,固当矫拂趋竞也。」未几,拜尚书右丞。洎健于职,于是尚书复治如征时。累加银青光禄大夫、散骑常侍,摄黄门侍郎。 太宗好持论,与公卿言古今事,必往复难诘、究臧否。洎谏曰:「帝王之与臣庶,圣哲之与庸愚,等级辽绝,势不伦拟。故课愚对圣,持卑抗尊,虽思自彊,不可得已。陛下降慈旨,假柔颜,虚心听纳,犹恐群臣惴缩不敢进。况以神机天辩,饰辞援古,而迮其议哉!夫天以无言为尊,圣以不言为德,皆弗欲烦也。且多记损心,多语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无觉,久且为弊。且今之雍平,陛下力行所至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爱憎,慎取舍,若贞观初可矣!」手诏荅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虽然,骄人轻物,恐由榷论致之。若形神心气,不为劳也。」 皇太子初立,洎谓宜尊贤重道,上书曰:「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习,兴亡在焉。弗勤于始,将悔于末。故鼌错上书,令通政术;贾谊奏计,务知礼教。今太子孝友仁爱,挺自天姿,然春秋鼎盛,学当有渐。以陛下多才多艺,尚垂精厉志,以博异闻,而太子优游,坐弃白日。陛下每退朝,引见群臣,访以今古,咨以得失;而太子处内,不接正人,不闻正论,臣所未谕。古者,问安而退,以广敬也;异宫而处,以远嫌也。间者,太子一入侍,逾旬不出,师傅寮采,具员而已,非所谓爱之也。臣愚以为授以良书,娱以佳宾,使耳所未闻,睹所未见,储德愈光,群生之福也。」帝于是敕洎与岑文本、马周递日直东宫。帝尝怒苑西监穆裕,有诏斩朝堂,皇太子骤谏。帝喜曰「朕始得魏徵,朝夕进谏。征亡,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继之。儿在吾膝前,见朕悦谏熟矣,故有今日言也。诚习以性成哉!」稍迁侍中。帝忽谓群臣曰:「朕今欲闻己过,卿等为朕言之。」长孙无忌、李𪟝、杨师道同辞对曰:「陛下以盛德致太平,臣等愚不见其过。」洎曰:「然顷上书有不称旨,或面穷诘,无不羞汗,恐非所以进言者路。」帝曰:「卿言善,朕能改之。」 及征辽东,诏兼太子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辅皇太子监国。帝曰:「以卿辅太子,社稷安危在焉,宜识朕意。」洎曰:「愿无忧!即大臣有罪,臣谨按法诛之。」帝怪其语谬,戒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卿性疏而果,恐以此败。」洎与褚遂良不相中。帝还,不豫,洎与马周入候,出,见遂良,泣曰:「上体患痈,殊可惧!」遂良即诬奏「洎曰:国家不足虑,正当辅少主行伊、霍事,大臣有异者,诛之。」帝愈,召洎问状,洎引马周为左。遂良执不已,帝惑之,乃赐死。方死时,索笔牍,欲自言,有司不敢与。帝后知之,有司皆得罪。显庆中,其子弘业诣阙诉遂良谮死状,李义府右之。高宗问近臣,给事中乐彦玮曰:「辨之,是暴先帝过刑。」事寝。文明初,诏复官爵。 彦玮字德珪,长安人。麟德元年,以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数月,罢为大司宪。卒,赠齐州都督。 赞曰:刘洎之才之烈,易所谓「王臣蹇蹇」者。然性刚疏,辅太子,欲身任安危,以言掩其众,为媢忌所乘,卒陷罪诛。呜呼!以太宗之明,蔽于所忿,洎之忠不能自申于上,况其下哉?古人以言为戒,可不慎欤! 崔仁师,定州安喜人。武德初擢制举,调管州录事参军。陈叔达荐仁师才任史官,迁右武卫录事参军,与修梁、魏史。贞观初,改殿中侍御史。时青州有男子谋逆,有司捕支党,累系填狱,诏仁师按覆。始至,悉去囚械,为具食,饮汤沈,以情讯之,坐止魁恶十余人,它悉原纵。大理少卿孙伏伽谓曰:「原雪者众,谁肯让死?就决而事变,奈何?」仁师曰:「治狱主仁恕,故谚称『杀人刖足,亦皆有礼。』岂有知枉不申,为身谋哉?使吾以一介易十囚命,固吾愿也!」及敕使覆讯,诸囚咸叩头曰:「崔公仁恕,必无枉者。」举无异辞。由是知名。 迁度支郎中。尝口陈移用费数千名,太宗怪之,诏黄门侍郎杜正伦持簿,使仁师对唱,无一谬。帝奇之。时校书郎王玄度注尚书、毛诗,抵孔、郑旧学,请遂废。诏诸儒大议,博士以下不能诘。河间王孝恭请与孔、郑并行,仁师以玄度不经,条不合大义者奏之。玄度报罢。 迁给事中。时有司以律「反逆者缘坐兄弟没官」为轻,诏八坐议。咸言汉、魏、晋谋反夷三族,请改从死。仁师曰:「父子天属,足累其心,此而不恤,何爱兄弟?」房玄龄曰:「祖有荫孙义,则孙祖亲重,而兄弟属轻。今应重者流而轻者死,非用刑意。」遂不改。 后密请魏王为太子,失帝旨,左迁鸿胪少卿。稍进民部侍郎。及征辽东,副韦挺知海运,又别知河南漕事。仁师以漕路回远,恐所输不时至,以便宜发近海租赋饷军。坐运卒亡命不以闻,除名。帝还至中山,起为中书舍人、检校刑部侍郎。幸翠微宫,上清暑赋以讽。帝称善,赐帛五十段。二十二年,迁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被遇尤渥。中书令褚遂良忌之,会有伏合诉者,仁师不时上,帝大怒,流连州。永徽初,授简州刺史,卒。 子挹,挹子湜。 湜字澄澜。少以文词称。第进士,擢累左补阙,稍迁考功员外郎。时桓彦范等当国,畏武三思惎构,引湜使阴汋其奸。中宗稍疏功臣,三思日益宠,湜反以彦范等计告三思,骤迁中书舍人。彦范等被徙,又说三思速杀之以绝人望。三思问谁可使者,乃进其外兄周利贞。利贞往,彦范等皆死。擢利贞御史中丞。湜附托昭容上官氏,数与宣淫于外。景龙二年,迁兵部侍郎,而挹为礼部侍郎。武德以来,父子同为侍郎,惟挹、湜云。俄拜中书侍郎、检校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郑愔同典选。纳赂遗,铨品无序,为御史李尚隐劾奏,贬江州司马。上官与安乐公主从中申护之,改襄州刺史。未几,入为尚书左丞。韦氏称制,复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立,出为华州刺史。俄除太子詹事。 初,湜建言山南可引丹水通漕至商州,自商镵山出石门,抵北蓝田,可通挽道。中宗以湜充使,开大昌关,役徒数万,死者十五。禁旧道不得行,而新道为夏潦奔豗,数摧压不通。至是论功,加银青光禄大夫。景云中,太平公主引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进拜中书令。时挹以户部尚书得谢,而性贪,数为人请托以干湜。湜多不从,由是父子相失。 玄宗在东宫,数至其第申款密。湜阴附主,时人危之,为寒毛。门下客献海鸥赋以讽,湜称善而不自悛。帝将诛萧至忠等,召湜示腹心。弟澄谏曰:「上有所问,慎无隐。」湜不从。及见,对问失旨。至忠等诛,湜徙岭外。时雍州长史李晋亦坐诛,叹曰:「此本湜谋,今我死而湜生,何也?」又宫人元称尝与湜谋进酖于帝。追及荆州赐死,年四十三。 初,在襄州,与谯王数相问遗。王败,湜当死,赖刘幽求、张说护免。及为宰相,陷幽求岭表,密讽广州都督周利贞杀之,不克。又与太平公主逐张说。其猜毒诡险殆天性,虽虿虺不若也。 与弟液、澄、从兄淮并以文翰居要官。每宴私,自比东晋王、谢。尝曰:「吾一门入仕,历官未尝不为第一。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哉!」故进趣不已,至于败。湜执政时,年三十八,尝暮出端门,缓辔讽诗。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固可致,其年不可及也。」 液字润甫,尤工五言诗,湜叹,因字呼曰:「海子,我家龟龙也!」官至殿中侍御史。坐湜当流,亡命郢州,作幽征赋以见意,词甚典丽。遇赦还,卒。 子论,有吏干,乾元中为州刺史,以治行称。大历末,迁同州刺史,为黜陟使庚何所按,议者不直何,故复用为衢州刺史。德宗以旧族耆年,擢大理卿,卒。 澄本名涤,玄宗改焉。帝在藩,与同里居。出潞州,宾友饯者止国门,而澄独从至华。及即位,宠昵甚。湜既诛,帝仍念之,用为秘书监。开元二年,欲赠其父挹吏部尚书,宰相持不可,遂用四品礼葬,赠和州刺史。澄侍左右,与诸王不让席坐。性滑稽善辩,帝恐漏禁中语,以「慎密」字亲署笏端。累迁金紫光禄大夫,封安喜县子。卒,赠兖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