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书 第11页
【南齐书‧卷四十九 列传第三十】
王奂从弟缋 张冲 王奂字彦孙,琅邪临沂人也。祖僧朗,宋左光禄、仪同。父粹,黄门郎。奂出继从祖中书令球,故字彦孙。 解褐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安陆王冠军主簿,太子洗马,本州别驾,中书郎,桂阳王司空咨议,黄门郎。元徽元年,为晋熙王征虏长史、江夏内史,迁侍中,领步兵校尉。复出为晋熙王镇西长史,加冠军将军、江夏武昌太守。征祠部尚书,转掌吏部。 升明初,迁冠军将军、丹阳尹。初,王晏父普曜为沈攸之长史,常虑攸之举事,不得还。时奂为吏部,转普曜为内职,晏深德之。及晏仕世祖府,奂从弟蕴反,世祖谓晏曰:「王奂宋家外戚,王蕴亲同逆党,既其群从,岂能无异意。我欲具以启闻。」晏叩头曰:「王奂修谨,保无异志。晏父母在都,请以为质。」世祖乃止。 出为吴兴太守,秩中二千石,将军如故。寻进号征虏将军。建元元年,进号左将军。明年,迁太常,领鄱阳王师,仍转侍中,秘书监,领骁骑将军。又迁征虏将军、临川王镇西长史、领南蛮校尉、南郡内史。奂一岁三迁,上表固让南蛮曰:「今天地初辟,万物载新,荆蛮来威,巴濮不扰。但使边民乐业,有司修务,本府旧州,日就殷阜。臣昔游西土,较见盈虚,兼日者戎烬之后,痍毁难复。虽复缉以善政,未及来苏。今复割撤大府,制置偏校,崇望不足以助强,语实安能以相弊?且资力既分,职司增广,众劳务倍,文案滋烦。非独臣见其难,窃以为国计非允。」见许。于是罢南蛮校尉官。进号前将军。 世祖即位,征右仆射。仍转使持节监湘州军事、前将军、湘州刺史。永明二年,徙为散骑常侍、江州刺史。初省江州军府。四年,迁右仆射,本州中正。奂无学术,以事干见处。迁尚书仆射,中正如故。校籍郎王植属吏部郎孔琇之以校籍令史俞公喜求进署,矫称奂意,植坐免官。 六年,迁散骑常侍,领军将军。奂欲请车驾幸府。上晚信佛法,御膳不宰牲。使王晏谓奂曰:「吾前去年为断杀事,不复幸诣大臣已判,无容欻尔也。」王俭卒,上用奂为尚书令,以问王晏。晏位遇已重,与奂不能相推,答上曰:「柳世隆有重望,恐不宜在奂后。」乃转为左仆射,加给事中,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镇北将军、雍州刺史。上谓王晏曰:「奂于释氏,实自专至。其在镇或以此妨务,卿相见言次及之,勿道吾意也。」上以行北诸戍士卒多褴缕,送褶三千具,令奂分赋之。 十一年,奂辄杀宁蛮长史刘兴祖,上大怒,使御史中丞孔稚珪奏其事曰: 雍州刺史王奂启录小府长史刘兴祖,虚称「兴祖扇动山蛮,规生逆谋,诳言诽谤,言辞不逊」。敕使送兴祖下都,奂虑所启欺妄,于狱打杀兴祖,诈启称自经死。止今体伤楗苍□,事暴闻听。 摄兴祖门生刘倪到台辨问,列「兴祖与奂共事,不能相和。自去年朱公恩领军征蛮失利,兴祖启闻,以启呈奂,奂因此便相嫌恨。若云兴祖有罪,便应事在民间;民间恬然,都无事迹。去十年九月十八日,奂使仗身三十人来,称敕录兴祖付狱。安定郡蛮先在郡赃私,兴祖既知其取与,即牒启,奂不问。兴祖后执录,奂仍令蛮领仗身于狱守视。兴祖未死之前,于狱以物画漆柈子中出密报家,道无罪,令启乞出都一辨,万死无恨」。又云:「奂驻兴祖严禁信使,欲作方便,杀以除口舌。」又云:「奂意乃可。奂第三息彪随奂在州,凡事是非皆干豫,扇构密除兴祖。」又云:「兴祖家饷糜,中下药,食两口便觉,回乞狱子,食者皆大利。兴祖大叫道『糜中有药』。近狱之家,无人不闻。」又云:「奂治著兴祖日急,判无济理。十一月二十一日,奂使狱吏来报兴祖家,道兴祖于狱自经死。尸出,家人共洗浴之,见兴祖颈下有伤,肩胛乌□,阴下破碎,实非兴祖自经死。家人及门义共见,非是一人。」重摄检雍州都留田文喜,列与倪符同状。 兴祖在狱,嗛苦望下,既蒙降旨,欣愿始遂,岂容于此,方复自经?敕以十九日至,兴祖以二十一日死,推理检迹,灼然矫假。寻敕使送下,奂辄拒诏,所谤诸条,悉出奂意。毁故丞相若陈显达,诽讪朝事,莫此之深。彪私随父之镇,敢乱王法,罪竝合穷戮。 上遣中书舍人吕文显、直合将军曹道刚领斋仗五百人收奂。敕镇西司马曹虎从江陵步道会襄阳。 奂子彪素凶剽,奂不能制。女婿殷叡惧祸,谓奂曰:「曹、吕今来,既不见真敕,恐为奸变,政宜录取,驰启闻耳。」奂纳之。彪辄令率州内得千余人,开镇库,取仗,配衣甲,出南堂陈兵,闭门拒守。奂门生郑羽叩头启奂,乞出城迎台使。奂曰:「我不作贼,欲先遣启自申。政恐曹、吕辈小人相陵藉,故且闭门自守耳。」彪遂出与虎军战,其党范虎领二百人降台军,彪败走归。土人起义攻州西门,彪登门拒战,却之。奂司马黄瑶起、宁蛮长史裴叔业于城内起兵攻奂。奂闻兵入,还内礼佛,未及起,军人遂斩之。年五十九。执彪及弟爽、弼、殷叡,皆伏诛。 诏曰:「逆贼王奂,险诐之性,自少及长。外饰廉勤,内怀凶慝,贻戾乡伍,取弃衣冠。拔其文笔之用,擢以显任,出牧樊阿,政刑弛乱。第三息彪矫弄威权,父子均势。故宁蛮长史刘兴祖忠于奉国,每事匡执,奂忿其异己,诬以讪谤,肆怒囚录,然后奏闻。朕察奂愚诈,诏送兴祖还都,乃惧奸谋发露,潜加杀害。欺罔既彰,中使辩核,遂授兵登陴,逆捍王命。天威电扫,义夫咸奋,曾未浃辰,罪人斯获,方隅克殄,汉南肃清。自非犯官兼预同逆谋,为一时所驱逼者,悉无所问。」 奂长子太子中庶子融,融弟司徒从事中郎琛,于都弃市。余孙皆原宥。 殷叡字文子,陈郡人。晋太常融七世孙也。宋元嘉末,祖元素坐染太初事诛。叡遗腹亦当从戮,外曾祖王僧朗启孝武救之,得免。叡解文义,有口才,司徒褚渊甚重之,谓之曰:「诸殷自荆州以来,无出卿右者。」叡歛容答曰:「殷族衰悴,诚不如昔,若此旨为虚,故不足降;此旨为实,弥不可闻。」奂为雍州,启叡为府长史。 叡族父恒,字昭度,与叡同承融后。宋司空景仁孙也。恒及父道矜,竝有古风,以是见蚩于世,其事非一。恒,宋泰始初,为度支尚书,坐属父疾及身疾多,为有司所奏。明帝诏曰:「殷道矜有生便病,比更无横病。恒因愚习惰,久妨清叙。左迁散骑常侍,领校尉。」恒历官清显,至金紫光禄大夫。建武中,卒。奂弟女为长沙王晃妃,世祖诏曰:「奂自陷逆节,长沙王妃男女竝长,且奂又出继,前代或当有准,可特不离绝。」奂从弟缋。 缋字叔素,宋车骑将军景文子也。弱冠,为秘书郎,太子舍人,转中书舍人。景文以此授超阶,令缋经年乃受。景文封江安侯,缋袭其本爵,为始平县五等男。迁秘书丞,司徒右长史。元徽末,除宁朔将军、建平王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黄门郎,宁朔将军、东阳太守。世祖为抚军,吏部尚书张岱选缋为长史,呈选牒。太祖笑谓岱曰:「此可谓素望。」迁散骑常侍,骁骑将军。 出补义兴太守。辄录郡吏陈伯喜付阳羡狱,欲杀之,县令孔逭不知何罪,不受缋教,为有司所奏,缋坐白衣领职。迁太子中庶子,领骁骑,转长兼侍中。世祖出射雉,缋信佛法,称疾不从驾。转左民尚书,以母老乞解职,改授宁朔将军、大司马长史、淮陵太守。出为宣城太守,秩中二千石。隆昌元年,迁辅国将军、太傅长史,不拜。仍为冠军将军、豫章内史。进号征虏。又坐事免官。除冠军将军,司徒左长史,散骑常侍,随王师。除征虏将军,骠骑长史,迁散骑常侍,太常。永元元年,卒。年五十三。谥靖子。 缋女适安陆王子敬,世祖宠子。永明三年,纳妃,修外舅姑之敬。世祖遣文惠太子相随往缋家置酒设乐,公卿皆冠冕而至,当世荣之。 张冲字思约,吴郡吴人。父柬,通直郎。冲出继从伯侍中景胤,小名查,父邵,小名梨。宋文帝戏景胤曰:「查何如梨。」景胤答曰:「梨是百果之宗,查何敢及。」 冲亦少有至性,辟州主簿,随从叔永为将帅,除绥远将军、盱眙太守。永征彭城,遇寒雪,军人足胫冻断者十七八,冲足指皆堕。除尚书驾部郎,桂阳王征南中兵,振威将军。历骠骑太尉南中郎参军,不拜。迁征西从事中郎,通直郎,武陵王北中郎直兵参军,长水校尉,除宁朔将军,本官如故。迁左军将军,加宁朔将军,辅国将军。冲少从戎事,朝廷以干力相待,故历处军校之官。出为马头太守,徙盱眙太守,辅国将军如故。永明六年,迁西阳王冠军司马。八年,为假节、监青冀二州刺史事,将军如故。冲父初卒,遗命曰:「祭我必以乡土所产,无用牲物。」冲在镇,四时还吴园中取果菜,流涕荐焉。仍转刺史。 郁林即位,进号冠军将军。明帝即位,以晋寿太守王洪范代冲。除黄门郎,加征虏将军。建武二年,虏寇淮泗,假冲节,都督青冀二州北讨诸军事,本官如故。虏并兵攻司州,诏青徐出军分其兵势。冲遣军主桑系祖由渣口攻拔虏建陵、驿马、厚丘三城,多所杀获。又与洪范遣军主崔季延袭虏纪城,据之。冲又遣军主杜僧护攻拔虏虎坑、冯时、即丘三城,驱生口辎重还,至溘沟,虏救兵至,缘道要击,僧护力战,大破之。 其年,迁庐陵王北中郎司马、加冠军将军。未拜,丰城公遥昌为豫州,上虑寇难未已,徙冲为征虏长史、南梁郡太守。永泰元年,除江夏王前军长史。东昏即位,出为建安王征虏长史、辅国将军、江夏内史,行郢州府州事。永元元年,迁持节、督豫州军事、豫州刺史,代裴叔业。竟不行。明年,迁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辅国将军、南兖州刺史,持节如故。会司州刺史申希祖卒,以冲为督司州军事、冠军将军、司州刺史。裴叔业以寿春降虏,又迁冲为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南兖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竝未拜。崔慧景事平,征建安王宝夤还都,以冲为督郢司二州、郢州刺史,持节、将军如故。一岁之中,频授四州,至此受任。其冬,进征虏将军。封定襄侯,食邑千户。 梁王义师起,东昏遣骁骑将军薛元嗣、制局监暨荣伯领兵及粮运百四十余船送冲,使拒西师。元嗣等惩刘山阳之败,疑冲不敢进,停住夏口浦。闻义师将至,元嗣、荣伯相率入郢城。时竟陵太守房僧寄被代还至郢,东昏敕僧寄留守鲁山,除骁骑将军。僧寄谓冲曰:「臣虽未荷朝廷深恩,实蒙先帝厚泽。荫其树者不折其枝,实欲微立尘效。」冲深相许诺,共结盟誓。乃分部拒守。遣军主孙乐祖数千人助僧寄据鲁山岸立城垒。 明年二月,梁王出沔口,围鲁山城。遣军主曹景宗等过江攻郢城,未及尽济,冲遣中兵参军陈光静等开门出击,为义师所破,光静战死,冲固守不出。景宗于是据石桥浦,连军相续,下至加湖。东昏遣军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吴子阳、光子衿、李文钊、陈虎牙等十三军援郢,至加湖不得进,乃筑城举烽,城内亦举火应之。而内外各自保,不能相救。 冲病死,元嗣、荣伯与冲子孜及长史江夏内史程茂固守。东昏诏赠冲散骑常侍、护军将军。假元嗣子阳节。 江水暴长,加湖城淹渍,义师乘高舰攻之,子阳等大败散。鲁山城乏粮,军人于矶头捕细鱼供食,密治轻船,将奔夏口。梁王命偏军断其取路,防备越逸。房僧寄病死,孙乐祖窘,以城降。 郢城被围二百余日,士庶病死者七八百家。鲁山既败,程茂及元嗣等议降,使孜为书与梁王。冲故吏青州治中房长瑜谓孜曰:「前使君忠贯昊天,操逾松竹。郎君但当端坐画一,以荷析薪。若天运不与,幅巾待命,以下从使君。今若随诸人之计,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鲁山陷后二日,元嗣等以郢城降。 东昏以程茂为督郢司二州、辅国将军、郢州刺史,元嗣为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冠军将军、雍州刺史,竝持节。时郢鲁二城已降,死者相积,竟无叛散。时以冲及房僧寄比臧洪之被围也。赠僧寄益州刺史。 时新蔡太守席谦,永明中为中书郎王融所荐。父恭穆,镇西司马,为鱼复侯所害。至是谦镇盆城,闻义师东下,曰:「我家世忠贞,殒死不二。」为陈伯之所杀。 史臣曰:石碏弃子,弘灭亲之戒;鲍永晚降,知事新之节。王奂诚在靡贰,迹允严科;张冲未达天心,守迷义运。致危之理异,为亡之事一也。 赞曰:王居北牧,子未克家。终成干纪,覆此胄华。张垒穷守,死如乱麻。为悟既晚,辩见方赊。 除青右疑
【南齐书‧卷五十 列传第三十一】
文二王 明七王 文惠太子四男:安皇后生郁林王昭业;宫人许氏生海陵恭王昭文;陈氏生巴陵王昭秀;褚氏生桂阳王昭粲。 巴陵王昭秀字怀尚,太子第三子也。永明中,封曲江公,千五百户。十年,为宁朔将军、济阳太守。郁林即位,封临海郡王,二千户。隆昌元年,为使持节、都督荆雍益宁梁南北秦七州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延兴元年,征为车骑将车,衞京师,以永嘉王昭粲代之。 明帝建武二年,通直常侍庾昙隆启曰:「周定雒邑,天子置畿内之民;汉都咸阳,三辅为社稷之衞。中晋南迁,事移威弛,近郡名邦,多有国食。宋武创业,依拟古典,神州部内,不复别封。而孝武末年,分树宠子,苟申私爱,有乖训准。隆昌之元,特开母弟之贵,窃谓非古。圣明御宇,礼旧为先,畿内限断,宜遵昔制,赐茅授土,一出外州。」诏付尚书详议。其冬,改封昭秀为巴陵王。永泰元年见杀,年十六。 桂阳王昭粲,太子第四子也。郁林立,以皇弟封永嘉郡王,南徐州刺史。延兴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雍益宁梁南北秦七州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明帝立,欲以闻喜公遥欣为荆州,转昭粲为右将军,中书令。建武二年,改封桂阳王。四年,迁太常,将军如故。永泰元年见杀,年八岁。 明帝十一男:敬皇后生东昏侯宝卷,江夏王宝玄,鄱阳王宝寅,和帝;殷贵嫔生巴陵隐王宝义,晋熙王宝嵩;袁贵妃生庐陵王宝源;管淑妃生邵陵王宝攸;许淑媛生桂阳王宝贞。余皆早夭。 巴陵隐王宝义字智勇,明帝长子也。本名明基。建武元年,为持节、都督扬南徐州军事、前将军、扬州刺史。封晋安郡王,三千户。宝义少有废疾,不堪出人闲,故止加除授,仍以始安王遥光代之。转宝义为右将军,领兵置佐,镇石头。二年,出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州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东昏即位,进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给扶。永元元年,给班劔二十人。始安王遥光诛,为都督扬南徐二州军事、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持节如故。东府被兵火,屋宇烧残,帝方营宫殿,不暇修葺,宝义镇西州。三年,进位司徒。和帝西台建,以为侍中、司空,使持节、都督、刺史如故。梁王定京邑,宣德太后令以宝义为太尉,领司徒。诏云:「不言之化,形于自远。」时人皆云此实录也。梁受禅,封谢沐县公,寻封巴陵郡王,奉齐后。天监中薨。 江夏王宝玄字智深,明帝第三子也。建武元年,为征虏将军,领石头戍事,封江夏郡王。仍出为持节、都督郢司二州军事、西中郎将、郢州刺史。永泰元年,还为前将军,领石头戍事。未拜,东昏即位,进号镇军将军。永元元年,又进车骑将军,代晋安王宝义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军事、南徐兖二州刺史,将军如故。 宝玄娶尚书令徐孝嗣女为妃,孝嗣被诛离绝,少帝送少姬二人与之,宝玄恨望,密有异计。明年,崔慧景举兵,还至广陵,遣使奉宝玄为主。宝玄斩其使,因是发将吏防城。帝遣马军主戚平、外监黄林夫助镇京口。慧景将渡江,宝玄密与相应,杀司马孔矜、典签吕承绪及平、林夫,开门纳慧景。使长史沈佚之、咨议柳憕分部军众,乘八㧏舆,手执绛麾幡,随慧景至京师,住东城,百姓多往投集。慧景败,收得朝野投宝玄及慧景军名,帝令烧之,曰:「江夏尚尔,岂复可罪余人。」宝玄逃奔数日乃出。帝召入后堂,以步鄣裹之,令群小数十人鸣鼓角驰绕其外,遣人谓宝玄曰:「汝近围我亦如此。」少日乃杀之。 庐陵王宝源字智渊,明帝第五子也。建武元年,为北中郎将,镇琅邪城,封庐陵郡王。迁右将军,领石头戍事,仍出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后将军、南兖州刺史。王敬则伏诛,徙宝源为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会稽太守,将军如故。永元元年,进号安东将军。和帝即位,以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太守如故。未拜,中兴二年薨。 鄱阳王宝夤字智亮,明帝第六子也。建武初,封建安郡王。二年,为北中郎将,镇琅邪城。明年,出为持节、都督江州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东昏即位,为使持节、都督郢司二州军事、征虏将军、郢州刺史。寻进号前将军。永元二年,征为抚军,领石头戍事,未拜。三年,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镇石头。 其秋,雍州刺史张欣泰等谋起事于新亭,杀台内诸主帅,事在欣泰传。难作之日,前南谯太守王灵秀奔往石头,率城内将吏见力,去车脚载宝夤向台城,百姓数千人皆空手随后,京邑骚乱。宝夤至杜姥宅,日已欲暗,城门闭,城上人射之,众弃宝夤逃走。宝夤逃亡三日,戎服诣草市尉,尉驰以启帝,帝迎宝寅入宫问之。宝夤涕泣称:「尔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车,仍将去,制不自由。」帝笑,乃复爵位。 和帝立,西台以宝夤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军事、衞将军、南徐州刺史。少帝以为使持节、都督荆益宁雍梁南北秦七州军事、荆州刺史,将军如故。宣德太后临朝,梁王为建安公,改封宝夤为鄱阳王。中兴二年,谋反诛。 邵陵王宝攸字智宣,明帝第九子也。建武元年,封南平郡王。二年,改封。三年,为北中郎将,镇琅邪城。永元元年,为持节、都督南北徐南兖青冀五州军事、南兖州刺史,郎将如故。未拜,迁征虏将军,领石头戍事。丹杨尹,戍事如故。陈显达事平,出为持节、督江州军事、左将军、江州刺史。以本号还京师,授中军将军,秘书监。中兴二年,谋反,宣德太后令赐死。 晋熙王宝嵩字智靖,明帝第十子也。永元二年,为冠军将军、丹杨尹。仍迁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军事、南徐州刺史,将军如故。中兴元年,和帝以为中书令。明年,谋反伏诛。 桂阳王宝贞,明帝第十一子也。永元二年,为中护军、北中郎将,领石头戍事。中兴二年,谋反伏诛。 史臣曰:春秋书「郑伯克段于鄢」,兄弟之恩离,君臣之义正。夫逆从有势,况亲兼一体,道穷数尽,或容触啄。而宝玄自寻干戈,欣受家难。曾不悟执柯所指,跗萼相从,以此而图万全,未知其髣佛也。 赞曰:文惠二王,于嗟夭殇。明子七国,终亦衰亡。
【南齐书‧卷五十一 列传第三十二】
裴叔业 崔慧景 张欣泰 裴叔业,河东闻喜人,晋冀州刺史徽后也。徽子游击将军黎,遇中朝乱,子孙没凉州,仕于张氏。黎玄孙先福,义熙末还南,至荥阳太守。叔业父祖晚渡。少便弓马,有武干。宋元徽末,累官为羽林监,太祖骠骑行参军。建元元年,除屯骑校尉。虏侵司豫二州,以叔业为军主征讨,本官如故。 上初即位,群下各献谠言。二年,叔业上疏曰:「成都沃壤,四塞为固,古称一人守隘,万夫趑趄。雍、齐乱于汉世,谯、李寇于晋代,成败之迹,事载前史。顷世以来,绥驭乖术,地惟形势,居之者异姓,国实武用,镇之者无兵,致寇掠充斥,赕税不断。宜遣帝子之尊,临抚巴蜀,总益、梁、南秦为三州刺史。率文武万人,先启崏汉,分遣郡戍,皆配精力,搜荡山源,纠虔奸蠹。威令既行,民夷必服。」除宁朔将军,军主如故。永明四年,累至右军将军,东中郎咨议参军。 高宗为豫州,叔业为右军司马,加建威将军、军主,领陈留太守。七年,为王敬则征西司马,将军、军主如故。随府转骠骑。在寿春为佐数年。九年,为宁蛮长史、广平太守。雍州刺史王奂事难,叔业率部曲于城内起义。上以其有干用,仍留为晋安王征北咨议,领中兵,扶风太守,迁晋熙王冠军司马。延兴元年,加宁朔将军,司马如故。 叔业早与高宗接事,高宗辅政,厚任叔业以为心腹,使领军掩袭诸蕃镇,叔业尽心用命。建武二年,虏围徐州,叔业以军主隶右衞将军萧坦之救援。叔业攻虏淮栅外二城,克之,贼众赴水死甚众。除黄门侍郎。上以叔业有勋诚,封武昌县伯,五百户。仍为持节、督徐州军事、冠军将军、徐州刺史。 四年,虏主寇沔北,上令叔业援雍州。叔业启:「北人不乐远行,唯乐侵伐虏堺,则雍司之贼,自然分张,无劳动民向远也。」上从之。叔业率军攻虹城,获男女四千余人。徙督豫州、辅国将军、豫州刺史,持节如故。 永泰元年,叔业领东海太守孙令终、新昌太守刘思效、马头太守李僧护等五万人围涡阳,虏南兖州所镇,去彭城百二十里。伪兖州刺史孟表固守拒战,叔业攻围之,积所斩级高五丈,以示城内。又遣军主萧璝、成宝真分攻龙亢戍,即虏马头郡也。虏闭城自守。伪徐州刺史广陵王率二万人,骑五千匹,至龙亢,璝等拒战不敌。叔业三万余人助之,数道攻虏。虏新至,营未立,于是大败。广陵王与数十骑走,官军追获其节。虏又遣伪将刘藻、高匆继至,叔业率军迎击破之,再战,斩首万级,获生口三千人,器仗驴马绢布千万计。虏主闻广陵王败,遣伪都督王肃、大将军杨大眼步骑十余万救涡阳,叔业见兵盛,夜委军遁走。明日,官军奔溃,虏追之,伤杀不可胜数,日暮乃止。叔业还保涡口,上遣使慰劳。 高宗崩,叔业还镇。少主即位,诛大臣,京师屡有变发。叔业登寿春城北望肥水,谓部下曰:「卿等欲富贵乎?我言富贵亦可办耳。」永元元年,徙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南兖州刺史,将军、持节如故。叔业见时方乱,不乐居近蕃,朝廷疑其欲反,叔业亦遣使参察京师消息,于是异论转盛。叔业兄子植、飏竝为直合,殿内驱使。虑祸至,弃母奔寿阳,说叔业以朝廷必见掩袭。徐世檦等虑叔业外叛,遣其宗人中书舍人裴长穆宣旨,许停本任。叔业犹不自安,而植等说之不已,叔业忧惧,问计于梁王,梁王令遣家还都,自然无患。叔业乃遣子芬之等还质京师。明年,进号冠军将军。传叔业反者不已,芬之愈惧,复奔寿春。于是发诏讨叔业,遣护军将军崔慧景、征虏将军豫州刺史萧懿督水陆众军西讨,顿军小岘。叔业病困,植请救魏虏,送芬之为质。叔业寻卒,虏遣大将军李丑杨大眼二千余骑入寿春。初,虏主元宏建武二年至寿春,其下劝攻城。宏曰:「不须攻,后当降也。」植等皆还洛阳。 崔慧景字君山,清河东武城人也。祖构,奉朝请。父系之,州别驾。 慧景初为国子学生。宋泰始中,历位至员外郎,稍迁长水校尉,宁朔将军。太祖在淮阴,慧景与宗人祖思同时自结,太祖欲北渡广陵,使慧景具船于陶家后渚,事虽不遂,以此见亲。除前军。沈攸之事平,仍出为武陵王安西司马、河东太守,使防捍陕西。升明三年,豫章王为荆州,慧景留为镇西司马,兼咨议,太守如故。太祖受禅,封乐安县子,三百户。豫章王遣慧景奉表称庆还京师,太祖召见,加意劳接。转平西府司马、南郡内史。仍迁为南蛮长史,加辅国将军,内史如故。先是蛮府置佐,资用甚轻,至是始重其选。 建元元年,虏动,豫章王遣慧景三千人顿方城,为司州声援。虏退,梁州贼李乌奴未平,以慧景为持节、都督梁南北秦沙四州军事、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将军如故。敕荆州资给发遣,配以实甲千人,步道从襄阳之镇。初,乌奴屡为官军所破,走氐中,乘闲出,扰动梁、汉,据关城。遣使诣荆州请降,豫章王不许。遣中兵参军王图南率益州军从劔阁掩讨,大摧破之,乌奴还保武兴。慧景发汉中兵众,进顿白马。遣支军与图南腹背攻击,乌奴大败,遂奔于武兴。 世祖即位,进号冠军将军。在州蓄聚,多获珍货。永明三年,以本号还。迁黄门郎,领羽林监。明年,迁随王东中郎司马,加辅国将军。出为持节、督司州军事、冠军将军、司州刺史。母丧,诏起复本任。慧景每罢州,辄倾资献奉,动数百万,世祖以此嘉之。九年,以本号征还,转太子左率,加通直常侍。明年,迁右衞将军,加给事中。 是时虏将南侵,上出慧景为持节、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诸军事、冠军将军、豫州刺史。郁林即位,进号征虏将军。慧景以少主新立,密与虏交通,朝廷疑惧。高宗辅政,遣梁王至寿春安慰之,慧景遣密启送诚劝进,征还,为散骑常侍,左衞将军。建武二年,虏寇徐、豫,慧景以本官假节向钟离,受王玄邈节度。寻加冠军将军。四年,迁度支尚书,领太子左率。 冬,虏主攻沔北五郡,假慧景节,率众二万,骑千匹,向襄阳。雍州众军竝受节度。永泰元年,慧景至襄阳,五郡已没。加慧景平北将军,置佐史,分军助戍樊城。慧景顿涡口村,与太子中庶子梁王及军主前宁州刺史董仲民、刘山阳、裴飏、傅法宪等五千余人进行邓城。前参骑还,称虏军且至。须臾,望数万骑俱来,慧景据南门,梁王据北门,令诸军上城上。时慧景等蓐食轻行,皆有饥惧之色。军中北馆客三人,走投虏,具告之。虏伪都督中军大将军彭城王元勰分遣伪武衞将军元蚪趣城东南,断慧景归路,伪司马孟斌向城东,伪右衞将军播正屯城北,交射城内。梁王欲出战,慧景曰:「虏不夜围人城,待日暮自当去也。」既而虏众转盛,慧景于南门拔军,众军不相知,随后奔退。虏军从北门入,刘山阳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虏遣铠马百余匹突取山阳,山阳使射手射之,三人倒马,手杀十余人,不能禁,且战且退。慧景南出过闹沟,军人蹈藉,桥皆断坏,虏军夹路射之,军主傅法宪见杀,赴沟死者相枕。山阳取袄杖填沟,乘之得免。虏主率大众追之,晡时,虏主至沔北,围军主刘山阳。山阳据城苦战,至暮,虏乃退。众军恐惧,其夕皆下船还襄阳。 东昏即位,改领右衞将军,平北、假节如故。未拜。永元元年,迁护军将军,寻加侍中。陈显达反,加慧景平南将军,都督众军事,屯中堂。时辅国将军徐世檦专势号令,慧景备员而已。帝既诛戮将相,旧臣皆尽,慧景自以年宿位重,转不自安。 明年,裴叔业以寿春降虏,改授慧景平西将军,假节、侍中、护军如故,率军水路征寿阳。军顿白下,将发,帝长围屏除出琅邪城送之。帝戎服坐城楼上,召慧景单骑进围内,无一人自随者。裁交数言,拜辞而去。慧景既得出,甚喜。子觉为直合将军,慧景密与期:四月慧景至广陵,觉便出奔。 慧景过广陵数十里,召会诸军主曰:「吾荷三帝厚恩,当顾托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宗社,何如?」众皆响应。于是回军还广陵,司马崔恭祖守广陵城,开门纳之。帝闻变,以征虏将军右衞将军左兴盛假节,督京邑水陆众军。慧景停二日,便收众济江集京口。江夏王宝玄又为内应,合二镇兵力,奉宝玄向京师。 台遣骁骑将军张佛护、直合将军徐元称、屯骑校尉姚景珍、西中郎参军徐景智、游荡军主董伯珍、骑官桓灵福等据竹里为数城。宝玄遣信谓佛护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佛护答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干断。」遂射慧景军,因合战。慧景子觉及崔恭祖领前锋,皆伧楚善战;又轻行不爨食,以数舫缘江载酒肉为军粮。每见台军城中烟火起,辄尽力攻击,台军不复得食,以此饥困。元称等议欲降,佛护不许。十二日,恭祖等复攻之,城陷,佛护单马走,追得斩首,徐元称降,余军主皆死。慧景至临沂,令李玉之发桥断路,慧景收杀之。 台遣中领军王莹都督众军,据湖头筑垒,上带蒋山西岩,实甲数万。慧景至查硎,竹塘人万副儿善射猎,能捕虎,投慧景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唯宜从蒋山龙尾上,出其不意耳。」慧景从之,分遣千余人鱼贯缘山,自西岩夜下,鼓叫临城中。台军惊恐,即时奔散。帝又遣右衞将军左兴盛率台内三万人,拒慧景于北篱门,望风退走。慧景引军入乐游苑,恭祖率轻骑十余匹突进北掖门,乃复出,宫门皆闭。慧景引众围之。于是东府、石头、白下、新亭诸城皆溃。左兴盛走,不得入宫,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杀之。宫中遣兵出荡,不克。慧景烧兰台府署为战场,守衞尉萧畅屯南掖门处分城内,随方应击,众心以此稍安。 慧景称宣德太后令,废帝为吴王。时巴陵王昭胄先逃民间,出投慧景,慧景意更向之,故犹豫未知所立。竹里之捷,子觉与恭祖争勋,慧景不能决。恭祖劝慧景射火箭烧北掖楼,慧景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力,不从其计。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对客高谈。恭祖深怀怨望。 先是衞尉萧懿为征虏将军、豫州刺史,自历阳步道征寿阳。帝遣密使告之,懿率军主胡松、李居士等数千人自采石济岸,顿越城,举火,台城中鼓叫称庆。恭祖先劝慧景遣二千人断西岸军,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应散。至是恭祖请击义师,又不许。乃遣子觉将精手数千人渡南岸。义师昧旦进战,数合,士皆致死,觉大败,赴淮死者二千余人,觉单马退,开桁阻淮。其夜,崔恭祖与骁将刘灵运诣城降,慧景众情离坏,乃将腹心数人潜去,欲北渡江,城北诸军不知,犹为拒战。城内出荡,杀数百人。义军渡北岸,慧景余众皆奔。慧景围城凡十二日,军旅散在京师,不为营垒。及走,众于道稍散,单马至蟹浦,为渔父所斩,以头内□鱼篮,檐送至京师,时年六十三。 追赠张佛护为司州刺史,左兴盛豫州刺史,竝征虏将军,徐景智桓灵福屯骑校尉,董伯珍员外郎,李玉之给事中,其余有差。 恭祖者,慧景宗人,骁果便马矟,气力绝人,频经军阵。讨王敬则,与左兴盛军容袁文旷争敬则首,诉明帝曰:「恭祖秃马绛衫,手刺倒贼。故文旷得斩其首。以死易勋,而见枉夺。若失此勋,要当刺杀左兴盛。」帝以其勇,使谓兴盛曰:「何容令恭祖与文旷争功。」遂封二百户。慧景平后,恭祖系尚方,少时杀之。 觉亡命为道人,见执伏法。临刑与妹书曰:「舍逆旅,归其家,以为大乐;况得从先君游太清乎。古人有力扛周鼎,而有立锥之叹,以此言死,亦复何伤!平生素心,士大夫皆知之矣。既不得附骥尾,安得施名于后世,慕古竹帛之事,今皆亡矣。」慧景妻女亦颇知佛义。 觉弟偃,为始安内史,藏窜得免。和帝西台立,以为宁朔将军。中兴元年,诣公车门上书曰: 臣窃惟太祖、高宗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贼臣乱子者,江夏王与陛下,先臣与镇军是也。臣闻尧舜之心,常以天下为忧,而不以位为乐。彼孑然之舜,垄亩之人,犹尚若此;况祖业之重,家国之切?江夏既行之于前,陛下又蹈之于后,虽成败异术,而所由同方也。 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天下纤介之屈,尚望陛下申之,丝发之冤,尚望陛下理之。况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即陛下所由哉?如此尚弗恤,其余何几哉?陛下德侔造化,仁育群生,虽在昆虫草木,有不得其所者,览而伤焉。而况乎友爱天至,孔怀之深。夫岂不怀,将以事割。此实左右不明,未之或详。惟陛下公听竝观,以询之刍荛。群臣有以臣言为不可,乞使臣廷辩之。则天人之意塞,四海之疑释。必若不然,侥小民之无识耳。使其晓然知此,相聚而逃,陛下以责江夏之冤,朝廷将何以应之哉?若天听沛然回光,发恻怆之诏,而使东牟朱虚东褒仪父之节,则何戈之士,谁不尽死?愚戆之言,万一上合,事乞留中。 事寝不报。偃又上疏曰: 近冒陈江夏之冤,定承圣诏,已有褒赠,此臣狂疏之罪也。然臣所以咨问者,不得其实,罪在万没,无所复云。但愚心所恨,非敢以父子之亲,骨肉之闲,而侥幸曲陛下之法,伤至公之义。诚不晓圣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虽狂,而实是天子,江夏虽贤,实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以为不可申明诏,得矣;然未审陛下亦是人臣不?而镇军亦复奉人臣逆人君,今之严兵劲卒,方指于象魏者,其故何哉?臣所不死,苟存视息,非有他故,所以待皇运之开泰,申冤魂之枉屈。今皇运既已开泰矣,而死于社稷尽忠,反以为贼,臣何用此生陛下世矣。 臣闻王臣之节,竭智尽公,以奉其上。居股肱之任者,申理冤滞,荐达群贤。凡此众臣,夙兴夜寐,心未尝须臾之闲而不在公。故万物无不得其理,而颂声作焉。臣谨案镇军将军臣颖胄,宗室之亲,股肱之重,身有伊、霍之功,荷陛下稷、旦之任。中领军臣详,受帷幄之寄,副宰相之尊。皆所以栋梁朝廷,社稷之臣,天下所当,遑遑匪懈,尽忠竭诚,欲使万物得理,而颂声大兴者,岂复宜逾此哉?而同知先臣股肱江夏,匡济王室,天命未遂,王亡与亡,而不为陛下瞥然一言。知而不言,是不忠之臣,不知而言,乃不智之臣,此而不知,将何所知? 如以江夏心异先臣,受制臣力,则江夏同致死毙,听可昏政淫刑,见残无道。然江夏之异,以何为明,孔、吕二人,谁以为戮。手御麾幡,言辄任公,同心共志,心若胶漆,而以为异,臣窃惑焉。如以先臣遣使,江夏斩之,则征东之驿,何为见戮?陛下斩征东之使,寔诈山阳;江夏违先臣之请,实谋孔矜。天命有归,故事业不遂耳。夫唯圣人,乃知天命,守忠之臣,唯知尽死,安顾成败。诏称江夏遭时屯故,迹屈行令,内恕探情,无玷纯节。今兹之旨,又何以处镇军哉? 臣所言毕矣,乞就汤镬。然臣虽万没,犹愿陛下必申先臣。何则?恻怆而申之,则天下伏;不恻怆而申之,天下之人北面而事陛下者,徒以力屈耳。先臣之忠,有识所知,南史之笔,千载可期,亦何待陛下屈申而为褒贬。然小臣惓惓之愚,为陛下计耳。臣之所言,非孝于父,实忠于君。唯陛下孰察,少留心焉。 臣频触宸严,而不彰露,所以每上封事者,非自为戆地,犹以春秋之义有隐讳之意也。臣虽浅薄,然今日之事,斩足断头,残身灭形,何所不能,为陛下耳。臣闻生人之死,肉人之骨,有识之士,未为多感。公听竝观,申人之冤,秉德任公,理人之屈,则普天之人,争为之死。何则?理之所不可以已也。陛下若引臣冤,免臣兄之罪,收往失,发恻怆之诏,怀可报之意,则桀之犬实可吠尧,跖之客实可刺由,又何况由之犬,尧之客。臣非𠫤生,实为陛下重此名于天下。已成之基,可惜之宝,莫复是加。寖明寖昌,不可不循,寖微寖灭,不可不慎。惟陛下熟察,详择其衷。 若陛下犹以为疑,镇军未之允决,乞下征东共详可否,无以向隅之悲,而伤陛下满堂之乐。何则?陛下昏主之弟,江夏亦昏主之弟;镇军受遗托之恩,先臣亦荷顾命之重。情节无异,所为皆同,殊者唯以成败仰资圣朝耳。臣不胜愚忠,请使群臣廷辩者,臣乞专令一人,精赐本语。侥幸万一,天听昭然,则轲沈七族,离燔妻子,人以为难,臣岂不易。 诏报曰:「具卿冤切之怀。卿门首义,而旌德未彰,亦追以慨然,今当显加赠谥。」偃寻下狱死。 张欣泰字义亨,竟陵人也。父兴世,宋左衞将军。 欣泰少有志节,不以武业自居,好隶书,读子史。年十余,诣吏部尚书褚渊,渊问之曰:「张郎弓马多少。」欣泰答曰:「性怯畏马,无力牵弓。」渊甚异之。 辟州主簿,历诸王府佐。元徽中,兴世在家,拥雍州还资,见钱三千万。苍梧王自领人劫之,一夜垂尽,兴世忧惧感病卒。欣泰兄欣华时任安成郡,欣泰悉封余财以待之。 建元初,历官宁朔将军,累除尚书都官郎。世祖与欣泰早经款遇,及即位,以为直合将军,领禁旅。除豫章王太尉参军,出为安远护军、武陵内史。还复为直合,步兵校尉,领羽林监。欣泰通涉雅俗,交结多是名素。下直辄游园池,著鹿皮冠,衲衣锡杖,挟素琴。有以启世祖者,世祖曰:「将家儿何敢作此举止!」后从车驾出新林,敕欣泰甲仗廉察,欣泰停仗,于松树下饮酒赋诗。制局监吕文度过见,启世祖。世祖大怒,遣出外,数日,意稍释,召还,谓之曰:「卿不乐为武职驱使,当处卿以清贯。」除正员郎。 永明八年,出为镇军中兵参军、南平内史。巴东王子响杀僚佐,上遣中庶子胡谐之西讨,使欣泰为副。欣泰谓谐之曰:「今太岁在西南,逆岁行军,兵家深忌,不可见战,战必见危。今假此行,胜既无名,负诚可耻。彼凶狡相聚,所以为其用者,或利赏逼威,无由自溃。若且顿军夏口,宣示祸福,可不战而禽也。」谐之不从,进屯江津,尹略等见杀。 事平,欣泰徙为随王子隆镇西中兵,改领河东内史。子隆深相爱纳,数与谈宴,州府职局,多使关领,意遇与谢朓相次。典签密以启闻,世祖怒,召还都。屏居家巷,置宅南冈下,面接松山。欣泰负弩射雉,恣情闲放。众伎杂艺,颇多闲解。 明帝即位,为领军长史,迁咨议参军。上书陈便宜二十条,其一条言宜毁废塔寺。帝竝优诏报答。 建武二年,虏围钟离城。欣泰为军主,随崔慧景救援。欣泰移虏广陵侯曰:「闻攻钟离,是子之深策,可无谬哉!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岂不闻之乎?我国家舟舸百万,覆江横海,所以案甲于今不至,欲以边城疲魏士卒。我且千里运粮,行留俱弊,一时霖雨,川谷涌溢,然后乘帆渡海,百万齐进,子复奚以御之?乃令魏主以万乘之重,攻此小城,是何谓欤?攻而不拔,谁之耻邪?假令能拔,子守之,我将连舟千里,舳舻相属,西过寿阳,东接沧海,仗不再请,粮不更取,士卒偃卧,起而接战,乃鱼鼈不通,飞鸟断绝,偏师淮左,其不能守,皎可知矣。如其不拔,吾将假法于魏之有司,以请子之过。若挫兵夷众,攻不卒下,驱士填隍,拔而不能守,则魏朝名士,其当别有深致乎,吾所未能量。昔魏之太武佛狸,倾一国之众,攻十雉之城,死亡太半,仅以身返。既智屈于金墉,亦虽拔而不守,皆筭失所为,至今为笑。前鉴未远,已忘之乎?和门邑邑,戏载往意。」 虏既为徐州军所挫,更欲于邵阳洲筑城。慧景虑为大患。欣泰曰:「虏所以筑城者,外示姱大,实惧我蹑其后耳。今若说之以彼此各愿罢兵,则其患自息。」慧景从之。遣欣泰至虏城下具述此意。及虏引退,而洲上余兵万人,求输五百匹马假道,慧景欲断路攻之。欣泰说慧景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死地之兵,不可轻也。胜之既不足为武,败则徒丧前功。不如许之。」慧景乃听虏过。时领军萧坦之亦援钟离,还启明帝曰:「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放而不取。」帝以此皆不加赏。 四年,出为永阳太守。永元初,还都。崔慧景围城,欣泰入城内,领军守备。事宁,除辅国将军、庐陵王安东司马。义师起,以欣泰为持节、督雍梁南北秦四州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如故。时少帝昏乱,人情咸伺事隙。欣泰与弟前始安内史欣时密谋结太子右率胡松、前南谯太守王灵秀、直合将军鸿选、含德主帅苟励、直后刘灵运等十余人,竝同契会。 帝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郢,茹法珍、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监杨明泰等十余人相送中兴堂。欣泰等使人怀刀于座斫元嗣,头坠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虫儿伤刺数疮,手指皆堕。居士逾墙得出,茹法珍亦散走还台。灵秀仍往石头迎建安王宝夤,率文武数百,唱警跸,至杜姥宅。欣泰初闻事发,驰马入宫,冀法珍等在外,城内处分,必尽见委,表里相应,因行废立。既而法珍得反,处分闭门上仗,不配欣泰兵,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城外众寻散。少日事觉,诏收欣泰、胡松等,皆伏诛。 欣泰少时有人相其当得三公,而年裁三十。后屋瓦堕伤额,又问相者,云:「无复公相,年寿更增,亦可得方伯耳。」死时年四十六。 史臣曰:崔慧景宿将老臣,忧危昏运,回董御之威,举晋阳之甲,乘机用权,内袭少主,因乐乱之民,藉淮楚之剽,骁将授首,群帅委律,鼓鼙讙于宫寝,戈戟跱于城隍,陵埤负户,士衰气竭,屡发铜虎之兵,未有释位之援,势等易京,鱼烂待尽。征虏将军投袂以先国急,束马旅师,横江竞济,风驱电扫,制胜转丸,越城之战,旗获蔽野,津□之捷,献俘象魏,瞻尘望烽,穷垒重辟,戮带定襄,曾未及此。盛矣哉,桓文异世也! 赞曰:叔业外叛,淮肥失险。慧景倒戈,宫门昼掩。欣泰仓卒,霜刃不染。实起时昏,坚冰互渐。
【南齐书‧卷五十二 列传第三十三 文学】
丘灵鞠 檀超 卞彬 丘巨源 王智深 陆厥 崔慰祖 王逡之 祖冲之 贾渊 丘灵鞠,吴兴乌程人也。祖系,秘书监。 灵鞠少好学,善属文。与上计,仕郡为吏。州辟从事,诣领军沈演之。演之曰:「身昔为州职,诣领军谢晦,宾主坐处,政如今日。卿将来或复如此也。」举秀才,为州主簿。累迁员外郎。 宋孝武殷贵妃亡,灵鞠献挽歌诗三首,云「云横广阶暗,霜深高殿寒」。帝擿句嗟赏。除新安王北中郎参军,出为剡乌程令,不得志。泰始初,坐东贼党锢数年。褚渊为吴兴,谓人曰:「此郡才士,唯有丘灵鞠及沈勃耳。」乃启申之。明帝使著大驾南讨纪论。久之,除太尉参军,转安北记室,带扶风太守,不就。为尚书三公郎,建康令,转通直郎,兼中书郎。 升明中,迁正员郎,领本郡中正,兼中书郎如故。时方禅让,太祖使灵鞠参掌诏策。建元元年,转中书郎,中正如故,敕知东宫手笔。寻又掌知国史。明年,出为镇南长史、寻阳相,迁尚书左丞。世祖即位,转通直常侍,寻领东观祭酒。灵鞠曰:「久居官不愿数迁,使我终身为祭酒,不恨也。」永明二年,领骁骑将军。灵鞠不乐武位,谓人曰:「我应还东掘顾荣冢。江南地方数千里,士子风流,皆出此中。顾荣忽引诸伧渡,妨我辈涂辙,死有余罪。」改正员常侍。 灵鞠好饮酒,臧否人物,在沈渊座见王俭诗,渊曰:「王令文章大进。」灵鞠曰:「何如我未进时?」此言达俭。灵鞠宋世文名甚盛,入齐颇减。蓬发弛纵,无形仪,不治家业。王俭谓人曰:「丘公仕宦不进,才亦退矣。」迁长沙王车骑长史,太中大夫,卒。著江左文章录序,起太兴,讫元熙。文集行于世。 檀超字悦祖,高平金乡人也。祖弘宗,宋南琅邪太守。 超少好文学,放诞任气,解褐州西曹。尝与别驾萧惠开共事,不为之下。谓惠开曰:「我与卿俱起一老姥,何足相夸?」萧太后,惠开之祖姑,长沙王道怜妃,超祖姑也。举秀才。孝建初,坐事徙梁州,板宣威府参军。孝武闻超有文章,敕还直东宫,除骠骑参军、宁蛮主簿,镇北咨议。超累佐蕃职,不得志,转尚书度支郎,车骑功曹,桂阳内史。入为殿中郎,兼中书郎,零陵内史,征北骠骑记室,国子博士,兼左丞。 超嗜酒,好言咏,举止和靡,自比晋郗超,为「高平二超」。谓人曰:「犹觉我为优也。」太祖赏爱之。迁骁骑将军,常侍,司徒右长史。 建元二年,初置史官,以超与骠骑记室江淹掌史职。上表立条例,开元纪号,不取宋年。封爵各详本传,无假年表。立十志:律历、礼乐、天文、五行、郊祀、刑法、艺文依班固,朝会、舆服依蔡邕、司马彪,州郡依徐爰。百官依范晔,合州郡。班固五星载天文,日蚀载五行;改日蚀入天文志。以建元为始。帝女体自皇宗,立传以备甥舅之重。又立处士、列女传。诏内外详议。左仆射王俭议:「金粟之重,八政所先,食货通则国富民实,宜加编录,以崇务本。朝会志前史不书,蔡邕称先师胡广说汉旧仪,此乃伯喈一家之意,曲碎小仪,无烦录。宜立食货,省朝会。洪范九畴,一曰五行。五行之本,先乎水火之精,是为日月五行之宗也。今宜宪章前轨,无所改革。又立帝女传,亦非浅识所安。若有高德异行,自当载在列女,若止于常美,则仍旧不书。」诏:「日月灾隶天文,余如俭议。」超史功未就,卒官。江淹撰成之,犹不备也。 时豫章熊襄著齐典,上起十代。其序云:「尚书尧典,谓之虞书,则附所述,故通谓之齐,名为河洛金匮。」 卞彬字士蔚,济阴冤句人也。祖嗣之,中领军。父延之,有刚气,为上虞令。 彬才操不群,文多指刺。州辟西曹主簿,奉朝请,员外郎。宋元徽末,四贵辅政。彬谓太祖曰:「外闲有童谣云:『可怜可念尸著服,孝子不在日代哭,列管蹔鸣死灭族。』公颇闻不?」时王蕴居父忧,与袁粲同死,故云尸著服也。服者衣也,褚字边衣也,孝除子,以日代者,谓褚渊也。列管,萧也。」彬退,太祖笑曰:「彬自作此。」齐台初建,彬又曰:「谁谓宋远,跂予望之。」太祖闻之,不加罪也。除右军参军。家贫,出为南康郡丞。 彬颇饮酒,摈弃形骸。作蚤虱赋序曰:「余居贫,布衣十年不制。一袍之缊,有生所托,资其寒暑,无与易之。为人多病,起居甚疏,萦寝败絮,不能自释。兼摄性懈惰,嬾事皮肤,澡刷不谨,澣沐失时,四体□□,加以臭秽,故苇席蓬缨之间,蚤虱猥流。淫痒渭濩,无时恕肉,探揣擭撮,日不替手。虱有谚言,朝生暮孙。若吾之虱者,无汤沐之虑,绝相吊之忧,宴聚乎久襟烂布之裳,服无改换,搯啮不能加,脱略缓嬾,复不懃于捕讨,孙孙息息,三十五岁焉。」其略言皆实录也。 除南海王国郎中令,尚书比部郎,安吉令,车骑记室。彬性好饮酒,以瓠壶瓢勺杬皮为肴,著帛冠十二年不改易,以大瓠为火笼,什物多诸诡异。自称「卞田居」,妇为「傅蚕室」。或谏曰:「卿都不持操,名器何由得升?」彬曰:「掷五木子,十掷辄鞬,岂复是掷子之拙。吾好掷,政极此耳。」永元中,为平越长史、绥建太守,卒官。 彬又目禽兽云:「羊性淫而狠,猪性卑而率,鹅性顽而傲,狗性险而出。」皆指斥贵势。其虾蟆赋云:「纡青拖紫,名为蛤鱼。」世谓比令仆也。又云:「科斗唯唯,群浮暗水。维朝继夕,聿役如鬼。」比令史咨事也。文章传于闾巷。 永明中,琅邪诸葛勗为国子生,作云中赋,指祭酒以下,皆有形似之目。坐系东冶,作东冶徒赋,世祖见,赦之。 又有陈郡袁嘏,自重其文。谓人云:「我诗应须大材迮之,不尔飞去。」建武末,为诸暨令,被王敬则所杀。 丘巨源,兰陵兰陵人也。宋初土断属丹阳,后属兰陵。巨源少举丹阳郡孝廉,为宋孝武所知。大明五人,敕助徐爰撰国史。帝崩,江夏王义恭取为掌书记。明帝即位,使参诏诰,引在左右。自南台御史为王景文镇军参军,宁丧还家。 元徽初,桂阳王休范在寻阳,以巨源有笔翰,遣船迎之,饷以钱物。巨源因太祖自启,敕板起巨源使留京都。桂阳事起,使于中书省撰符檄,事平,除奉朝请。 巨源望有封赏,既而不获,乃与尚书令袁粲书曰: 民信理推心,暗于量事,庶谓丹诚感达,赏报孱期;岂虞寂寥,忽焉三稔?议者必云笔记贱伎,非杀活所待;开劝小说,非否判所寄。然则先声后实,军国旧章,七德九功,将名当世。仰观天纬,则右将而左相,俯察人序,则西武而东文,固非胥祝之伦伍,巫匠之流匹矣。 去昔奇兵,变起呼吸,虽凶渠即勦,而人情更迷。茅恬开城,千龄出叛,当此之时,心膂胡、越,奉迎新亭者,士庶填路,投名朱雀者,愚智空闺,人惑而民不惑,人畏而民不畏,其一可论也。 临机新亭,独能抽刃斩贼者,唯有张敬儿;而中书省独能奋笔弗顾者,唯有丘巨源。文武相方,诚有优劣,就其死亡以决成败,当崩天之敌,抗不测之祸,请问海内,此胆何如?其二可论也。 又尔时颠沛,普唤文士,黄门中书,靡不毕集,摛翰振藻,非为乏人,朝廷洪笔,何故假手凡贱?若以此贼彊盛,胜负难测,群贤怯不染豪者,则民宜以勇获赏;若云羽檄之难,必须笔杰,群贤推能见委者,则民宜以才赐列,其三可论也。 窃见桂阳贼赏不赦之条凡二十五人,而李恒、钟爽同在此例,战败后出,罪竝释然,而吴迈远族诛之。罚则操笔大祸而操戈尤害,论以赏科,则武人超越而文人埋没,其四可论也。 且迈远置辞,无乃侵慢,民作符檄,肆言詈辱,放笔出手,即就兖粉。若使桂阳得志,民若不轘裂军门,则应腰斩都市,婴孩脯脍,伊可熟念,其五可论也。 往年戎旅,万有余甲,十分之中,九分冗隶,可谓众矣。攀龙附𬴊,翻焉云翔。至若民狂夫,可谓寡矣。徒关敕旨,空然泥沈。讵其荷瞂尘末,皆是白起,操牍事始,必非鲁连邪?民傎,国筭迅足,驰烽旆之机,帝择逸翰,赴□罗之会。既能陵敌不殿,争先无负,宜其微赐存在,少沾饮龁。遂乃弃之沟间,如蜉如蚁,掷之言外,如土如灰。絓隶帖战,无拳无勇,竝随资峻级矣;凡豫台内,不文不武,已坐拱清阶矣。抚骸如此,瞻例如彼,既非草木,何能弭声? 巨源竟不被申。 历佐诸王府,转羽林监。建元元年,为尚书主客郎,领军司马,越骑校尉。除武昌太守,拜竟,不乐江外行,世祖问之,巨源曰:「古人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臣年已老,宁死于建业。」以为余杭令。 沈攸之事,太祖使巨源为尚书符荆州,巨源以此又望赏异,自此意常不满。高宗为吴兴,巨源作秋胡诗,有讥刺语,以事见杀。 王智深字云才,琅邪临沂人也。少从陈郡谢超宗学属文。好饮酒,拙涩乏风仪。宋建平王景素为南徐州,作观法篇,智深和之,见赏,辟为西曹书佐。贫无衣,未到职而景素败。后解褐为州祭酒。太祖为镇军时,丘巨源荐之于太祖,板为府行参军,除豫章王国常侍,迁太学博士,豫章王大司马参军,兼记室。 世祖使太子家令沈约撰宋书,拟立袁粲传,以审世祖。世祖曰:「袁粲自是宋家忠臣。」约又多载孝武、明帝诸鄙渎事,上遣左右谓约曰:「孝武事迹不容顿尔。我昔经事宋明帝,卿可思讳恶之义。」于是多所省除。 又敕智深撰宋纪,召见芙蓉堂,赐衣服,给宅。智深告贫于豫章王,王曰:「须卿书成,当相论以禄。」书成三十卷,世祖后召见智深于璇明殿,令拜表奏上。表未奏而世祖崩。隆昌元年,敕索其书,智深迁为竟陵王司徒参军,坐事免。江夏王锋衡阳王钧竝善待之。 初,智深为司徒袁粲所接,及撰宋纪,意常依依。粲幼孤,祖母名其为愍孙,后慕荀粲,自改名,会稽贺乔讥之,智深于是著论。 家贫无人事,尝饿五日不得食,掘苋根食之。司空王僧虔及子志分其衣食。卒于家。 先是陈郡袁炳,字叔明,有文学,亦为袁粲所知。著晋书未成,卒。 颍川庾铣,善属文,见赏豫章王,引至大司马记室参军,卒。 陆厥字韩卿,吴郡吴人,扬州别驾闲子也。厥少有风概,好属文,五言诗体甚新变。永明九年,诏百官举士,同郡司徒左西掾顾暠之表荐焉。州举秀才,王晏少傅主簿,迁后军行参军。 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沈约宋书谢灵运传后又论宫商。厥与约书曰: 范詹事自序「性别宫商,识清浊,特能适轻重,济艰难。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斯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沈尚书亦云「自灵均以来,此秘未睹」。或「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颜谢,去之弥远」。大旨钧使「宫羽相变,低昂舛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辞既美矣,理又善焉。但观历代众贤,似不都暗此处,而云「此秘未睹」,近于诬乎? 案范云「不从根本中来」。尚书云「匪由思至」。斯可谓揣情谬于玄黄,擿句差其音律也。范又云「时有会此者」。尚书云「或暗与理合」。则美咏清讴,有辞章调韵者,虽有差谬,亦有会合,推此以往,可得而言。夫思有合离,前哲同所不免,文有开塞,即事不得无之。子建所以好人讥弹,士衡所以遗恨终篇。既曰遗恨,非尽美之作,理可诋诃。君子执其诋诃,便谓合理为暗。岂如指其合理而寄诋诃为遗恨邪? 自魏文属论,深以清浊为言,刘桢奏书,大明体势之致,岨峿妥怗之谈,操末续颠之说,兴玄黄于律吕,比五色之相宣,苟此秘未睹,兹论为何所指邪?故愚谓前英已早识宫征,但未屈曲指的,若今论所申。至于掩瑕藏疾,合少谬多,则临淄所云「人之著述,不能无病」者也。非知之而不改,谓不改则不知,斯曹、陆又称「竭情多悔,不可力彊」者也。今许以有病有悔为言,则必自知无悔无病之地,引其不了不合为暗,何独诬其一合一了之明乎?意者亦质文时异,古今好殊,将急在情物,而缓于章句。情物,文之所急,美恶犹且相半;章句,意之所缓,故合少而谬多。义兼于斯,必非不知明矣。 长门、上林,殆非一家之赋,洛神、池雁,便成二体之作。孟坚精正,咏史无亏于东主,平子恢富,羽猎不累于凭虚。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称是;杨修敏捷,暑赋弥日不献。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赊于七步。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独宫商律吕,必责其如一邪?论者乃可言未穷其致,不得言曾无先觉也。 约答曰: 宫商之声有五,文字之别累万,以累万之繁,配五声之约,高下低昂,非思力所举。又非止若斯而已也。十字之文,颠倒相配,字不过十,巧历已不能尽,何况复过于此者乎?灵均以来,未经用之于怀抱,固无从得其髣佛矣。若斯之妙,而圣人不尚,何邪?此盖曲折声韵之巧,无当于训义,非圣哲立言之所急也。是以子云譬之「雕虫篆刻」,云「壮夫不为」。 自古辞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征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变动,所昧实多,故鄙意所谓「此秘未睹」者也。以此而推,则知前世文士便未悟此处。 若以文章之音韵,同弦管之声曲,则美恶妍蚩,不得顿相乖反。譬由子野操曲,安得忽有阐缓失调之声,以洛神比陈思他赋,有似异手之作。故知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 士衡虽云「炳若缛锦」,宁有濯色江波,其中复有一片是衞文之服?此则陆生之言,即复不尽者矣。韵与不韵,复有精麤,轮扁不能言,老夫亦不尽辨此。 永元元年,始安王遥光反,厥父闲被诛,厥坐系尚方,寻有赦令,厥恨父不及,感恸而卒,年二十八。文集行于世。 会稽虞炎,永明中以文学与沈约俱为文惠太子所遇,意眄殊常。官至骁骑将军。 崔慰祖字悦宗,清河东武城人也。父庆绪,永明中,为梁州刺史。 慰祖解褐奉朝请。父丧不食盐,母曰:「汝既无兄弟,又未有子胤。毁不灭性,政当不进肴羞耳,如何绝盐!吾今亦不食矣。」慰祖不得已从之。父梁州之资,家财千万,散与宗族,漆器题为日字,日字之器,流乎远近。料得父时假贳文疏,谓族子纮曰:「彼有,自当见还;彼无,吾何言哉!」悉火焚之。 好学,聚书至万卷,隣里年少好事者来从假借,日数十袠,慰祖亲自取与,未常为辞。 为始安王抚军墨曹行参军,转刑狱,兼记室。遥光好棋,数召慰祖对戏,慰祖辄辞拙,非朔望不见也。建武中,诏举士,从兄慧景举慰祖及平原刘孝标,竝硕学。帝欲试以百里,慰祖辞不就。 国子祭酒沈约、吏部郎谢朓尝于吏部省中宾友俱集,各问慰祖地理中所不悉十余事,慰祖口吃,无华辞,而酬据精悉,一座称服之。朓叹曰:「假使班、马复生,无以过此。」 慰祖卖宅四十五万,买者云:「宁有减不?」答曰:「诚惭韩伯休,何容二价。」买者又曰:「君但责四十六万,一万见与。」慰祖曰:「是即同君欺人,岂是我心乎?」 少与侍中江祀款,及祀贵,常来候之,而慰祖不往也。与丹阳丞刘沨素善,遥光据东府反,慰祖在城内。城未溃一日,沨谓之曰:「卿有老母,宜其出矣。」命门者出之。慰祖诣阙自首。系尚方,病卒。 慰祖著海岱志,起太公迄西晋人物,为四十卷,半未成。临卒,与从弟纬书云:「常欲更注迁、固二史,采史、汉所漏二百余事,在厨簏,可检写之,以存大意。海岱志良未周悉,可写数本,付护军诸从事人一通,及友人任昉、徐夤、刘洋、裴揆。」又令「以棺亲土,不须塼,勿设灵座」。时年三十五。 王逡之字宣约,琅邪临沂人也。父祖皆为郡守。 逡之少礼学博闻。起家江夏王国常侍,大司马行参军,章安令,累至始安内史。不之官,除山阳王骠骑参军,兼治书御史,安成国郎中,吴令。 升明末,右仆射王俭重儒术,逡之以著作郎兼尚书左丞,参定齐国仪礼。初,俭撰古今丧服集记,逡之难俭十一条。更撰世行五卷。转国子博士。国学久废,建元二年,逡之先上表立学,又兼著作,撰永明起居注。转通直常侍,骁骑将军,领博士、著作如故。出为宁朔将军、南康相,太中、光禄大夫,加侍中。逡之率素,衣裘不澣,机案尘黑,年老,手不释卷。建武二年,卒。 从弟珪之,有史学,撰齐职仪。永明九年,其子中军参军颢上启曰:「臣亡父故长水校尉珪之,藉素为基,依儒习性。以宋元徽二年,被敕使纂集古设官历代分职,凡在坟策,必尽详究。是以等级掌司,咸加编录。黜陟迁补,悉该研记。述章服之差,兼冠佩之饰。属值启运,轨度惟新。故太宰臣渊奉宣敕旨,使速洗正。刊定未毕,臣私门凶祸。不揆庸微,谨冒启上,凡五十卷,谓之齐职仪。仰希永升天阁,长铭秘府。」诏付秘阁。 祖冲之字文远,范阳蓟人也。祖昌,宋大匠卿。父朔之,奉朝请。 冲之少稽古,有机思。宋孝武使直华林学省,赐宅宇车服。解褐南徐州迎从事,公府参军。 宋元嘉中,用何承天所制历,比古十一家为密,冲之以为尚疏,乃更造新法。上表曰: 臣博访前坟,远稽昔典,五帝次,三王交分,春秋朔气,纪年薄蚀,谈、迁载述,彪、固列志,魏世注历,晋代起居,探异今古,观要华戎。书契以降,二千余稔,日月离会之征,星度疏密之验。专功耽思,咸可得而言也。加以亲量圭尺,躬察仪漏,目尽毫牦,心穷筹䇲,考课推移,又曲备其详矣。 然而古历疏舛,类不精密,群氏纠纷,莫审其会。寻何承天所上,意存改革,而置法简略,今已乖远。以臣校之,三睹厥谬,日月所在,差觉三度,二至晷景,几失一日,五星见伏,至差四旬,留逆进退,或移两宿。分至失实,则节闰非正;宿度违天,则伺察无准。臣生属圣辰,询逮在运,敢率愚瞽,更创新历。 谨立改易之意有二,设法之情有三。改易者一:以旧法一章,十九岁有七闰,闰数为多,经二百年辄差一日。节闰既移,则应改法,历纪屡迁,寔由此条。今改章法三百九十一年有一百四十四闰,令却合周、汉,则将来永用,无复差动。其二:以尧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以此推之,唐世冬至日,在今宿之左五十许度。汉代之初,即用秦历,冬至日在牵牛六度。汉武改立太初历,冬至日在牛初。后汉四分法,冬至日在斗二十二。晋世姜岌以月蚀检日,知冬至在斗十七。今参以中星,课以蚀望,冬至之日,在斗十一。通而计之,未盈百载,所差二度。旧法竝令冬至日有定处,天数既差,则七曜宿度,渐与舛讹。乖谬既著,辄应改易。仅合一时,莫能通远。迁革不已,又由此条。今令冬至所在岁岁微差,却检汉注,竝皆审密,将来久用,无烦屡改。又设法者,其一:以子为辰首,位在正北,爻应初九升气之端,虚为北方列宿之中。元气肇初,宜在此次。前儒虞喜,备论其义。今历上元日度,发自虚一。其二:以日辰之号,甲子为先,历法设元,应在此岁。而黄帝以来,世代所用,凡十一历,上元之岁,莫值此名。今历上元岁在甲子。其三:以上元之岁,历中众条,竝应以此为始。而景初历交会迟疾,元首有差。又承天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交会迟疾,亦竝置差,裁得朔气合而已,条序纷错,不及古意。今设法日月五纬交会迟疾,悉以上元岁首为始,群流共源,庶无乖误。 若夫测以定形,据以实效。悬象著明,尺表之验可推;动气幽微,寸管之候不忒。今臣所立,易以取信。但综核始终,大存缓密,革新变旧,有约有繁。用约之条,理不自惧,用繁之意,顾非谬然。何者?夫纪闰参差,数各有分,分之为体,非不细密,臣是用深惜毫厘,以全求妙之准,不辞积累,以成永定之制,非为思而莫知,悟而弗改也。若所上万一可采,伏愿颁宣群司,赐垂详究。 事奏。孝武令朝士善历者难之,不能屈。会帝崩,不施行。出为娄县令,谒者仆射。 初,宋武平关中,得姚兴指南车,有外形而无机巧,每行,使人于内转之。升明中,太祖辅政,使冲之追修古法。冲之改造铜机,圆转不穷,而司方如一,马均以来未有也。时有北人索驭𬴊者,亦云能造指南车,太祖使与冲之各造,使于乐游苑对共校试,而颇有差僻,乃毁焚之。永明中,竟陵王子良好古,冲之造欹器献之。 文惠太子在东宫,见冲之历法,启世祖施行,文惠寻薨,事又寝。转长水校尉,领本职。冲之造安边论,欲开屯田,广农殖。建武中,明帝使冲之巡行四方,兴造大业,可以利百姓者,会连有军事,事竟不行。 冲之解钟律,博塞当时独绝,莫能对者。以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乃造一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又造千里船,于新亭江试之,日行百余里。于乐游苑造水碓磨,世祖亲自临视。又特善□。永元二年,冲之卒。年七十二。著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注,九章造缀述数十篇。 贾渊字希镜,平阳襄陵人也。祖弼之,晋员外郎。父匪之,骠骑参军。 世传谱学。孝武世,青州人发古冢,铭云「青州世子,东海女郎」。帝问学士鲍照、徐爰、苏宝生,竝不能悉。渊对曰:「此是司马越女,嫁苟晞儿。」检访果然。由是见遇。敕渊注郭子。 泰始初,辟丹阳郡主簿,奉朝请,太学博士,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出为丹徒令。升明中,太祖嘉渊世学,取为骠骑参军,武陵王国郎中令,补余姚令。未行,仍为义兴郡丞。永明初,转尚书外兵郎,历大司马司徒府参军。竟陵王子良使渊撰见客谱,出为句容令。 先是谱学未有名家,渊祖弼之广集百氏谱记,专心治业。晋太元中,朝廷给弼之令史书吏,撰定缮写,藏秘阁及左民曹。渊父及渊三世传学,凡十八州士族谱,合百帙七百余卷,该究精悉,当世莫比。永明中,衞军王俭抄次百家谱,与渊参怀撰定。 建武初,渊迁长水校尉。荒伧人王泰宝买袭琅邪谱,尚书令王晏以启高宗,渊坐被收,当极法,子栖长谢罪,稽颡流血,朝廷哀之,免渊罪。数年,始安王遥光板抚军咨议,不就,仍为北中郎参军。中兴元年,卒。年六十二。撰氏族要状及人名书,竝行于世。 史臣曰:文章者,盖情性之风标,神明之律吕也。蕴思含毫,游心内运,放言落纸,气韵天成。莫不禀以生灵,迁乎爱嗜,机见殊门,赏悟纷杂。若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区判文体,陆机辨于文赋,李充论于翰林,张视擿句褒贬,颜延图写情兴,各任怀抱,共为权衡。属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无象,变化不穷。俱五声之音响,而出言异句;等万物之情状,而下笔殊形。吟咏规范,本之雅什,流分条散,各以言区。若陈思代马群章,王粲飞鸾诸制,四言之美,前超后绝。少卿离辞,五言才骨,难与争鹜。桂林湘水,平子之华篇,飞馆玉池,魏文之丽篆,七言之作,非此谁先。卿、云巨丽,升堂冠冕,张、左恢廓,登高不继,赋贵披陈,未或加矣。显宗之述傅毅,简文之摛彦伯,分言制句,多得颂体。裴𬱟内侍,元规凤池,子章以来,章表之选。孙绰之碑,嗣伯喈之后,谢庄之诔,起安仁之尘,颜延杨瓒,自比马督,以多称贵,归庄为允。王褒僮约,束皙发蒙,滑稽之流,亦可奇玮。五言之制,独秀众品。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建安一体,典论短长互出;潘、陆齐名,机、岳之文永异。江左风味,盛道家之言,郭璞举其灵变,许询极其名理,仲文玄气,犹不尽除,谢混情新,得名未盛。颜、谢竝起,乃各擅奇,休、鲍后出,咸亦标世。朱蓝共妍,不相祖述。今之文章,作者虽众,总而为论,略有三体。一则启心闲绎,托辞华旷,虽存巧绮,终致迂回。宜登公宴,本非准的。而疏慢阐缓,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体之源,出灵运而成也。次则缉事比类,非对不发,博物可嘉,职成拘制。或全借古语,用申今情,崎岖牵引,直为偶说。唯睹事例,顿失清采。此则傅咸五经,应璩指事,虽不全似,可以类从。次则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魂。亦犹五色之有红紫,八音之有郑、衞。斯鲍照之遗烈也。三体之外,请试妄谈。若夫委自天机,参之史传,应思悱来,勿先构聚。言尚易了,文憎过意,吐石含金,滋润婉切。杂以风谣,轻唇利吻,不雅不俗,独中胸怀。轮扁斲轮,言之未尽,文人谈士,罕或兼工。非唯识有不周,道实相妨,谈家所习,理胜其辞,就此求文,终然翳夺。故兼之者鲜矣。 赞曰:学亚生知,多识前仁。文成笔下。芬藻丽春。
【南齐书‧卷五十三 列传第三十四 良政】
傅琰 虞愿 刘怀慰 裴昭明 沈宪 李珪之 孔琇之 太祖承宋氏奢纵,风移百城,辅立幼主,思振民瘼。为政未期,擢山阴令傅琰为益州刺史。乃捐华反朴,恭己南面,导民以躬,意存勿扰。以山阴大邑,狱讼繁滋,建元三年,别置狱丞,与建康为比。永明继运,垂心治术。杖威善断,犹多漏网,长吏犯法,封刃行诛。郡县居职,以三周为小满。水旱之灾,辄加赈恤。明帝自在布衣,晓达吏事,君临亿兆,专务刀笔,未尝枉法申恩,守宰以之肃震。 永明之世,十许年中,百姓无鸡鸣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粧,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盖以百数。及建武之兴,虏难猋急,征役连岁,不遑启居,军国糜耗,从此衰矣。 齐世善政著名表绩无几焉,位次迁升,非直止乎城邑。今取其清察有迹者,余则随以附焉。 傅琰字季珪,北地灵州人也。祖邵,员外郎。父僧祐,安东录事参军。 琰美姿仪,解褐宁蛮参军,本州主簿,宁蛮功曹。宋永光元年,补诸暨武康令,广威将军,除尚书左民郎,又为武康令,将军如故。除吴兴郡丞。 泰始六年,迁山阴令。山阴,东土大县,难为长官,僧祐在县有称,琰尤明察,又著能名。其年爵新亭侯。元徽初,迁尚书右丞。 遭母丧,居南岸,隣家失火,延烧琰屋,琰抱柩不动,隣人竞来赴救,乃得俱全。琰股髀之闲,已被烟焰。服阕,除邵陵王左军咨议,江夏王录事参军。 太祖辅政,以山阴狱讼烦积,复以琰为山阴令。卖针卖糖老姥争团丝,来诣琰,琰不辨核,䌸团丝于柱鞭之,密视有铁屑,乃罚卖糖者。二野父争鸡,琰各问「何以食鸡」,一人云「粟」,一人云「豆」,乃破鸡得粟,罪言豆者。县内称神明,无敢复为偷盗。琰父子竝著奇绩,江左鲜有。世云「诸傅有治县谱,子孙相传,不以示人」。 升明二年,太祖擢为假节、督益宁二州军事、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宋宁太守。建元元年,进号宁朔将军。四年,征骁骑将军,黄门郎。永明二年,迁建威将军、安陆王北中郎长史,改宁朔将军。明年,徙庐陵王安西长史、南郡内史,行荆州事。五年,卒。琰丧西还,有诏出临。 临淮刘玄明亦有吏能,为山阴令,大著名绩。琰子翙问之,玄明曰:「我临去当告卿。」将别,谓之曰:「作县唯日食一升飰,而莫饮酒。」 虞愿字士恭,会稽余姚人也。祖赉,给事中,监利侯。父望之,早卒。赉中庭橘树冬熟,子孙竞来取之,愿年数岁,独不取,赉及家人皆异之。 元嘉末,为国子生,再迁湘东王国常侍,转浔阳王府墨曹参军。明帝立,以愿儒吏学涉,兼蕃国旧恩,意遇甚厚。除太常丞,尚书祠部郎,通直散骑侍郎,领五郡中正,祠部郎如故。帝性猜忌,体肥憎风,夏月常著皮小衣,拜左右二人为司风令史,风起方面,辄先启闻。星文灾变,不信太史,不听外奏,敕灵台知星二人给愿,常直内省,有异先启,以相检察。 帝以故宅起湘宫寺,费极奢侈。以孝武庄严刹七层,帝欲起十层,不可立,分为两刹,各五层。新安太守巢尚之罢郡还,见帝,曰:「卿至湘宫寺未?我起此寺,是大功德。」愿在侧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罪高佛图,有何功德?」尚书令袁粲在坐,为之失色。帝乃怒,使人驱下殿,愿徐去无异容。以旧恩,少日中,已复召入。 帝好围碁,甚拙,去格七八道,物议共欺为第三品。与第一品王抗围碁,依品赌戏,抗每饶借之,曰:「皇帝飞碁,臣抗不能断。」帝终不觉,以为信然,好之愈笃。愿又曰:「尧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虽数忤旨,而蒙赏赐,犹异余人。迁兼中书郎。 帝寝疾,愿常侍医药。帝素能食,尤好逐夷,以银钵盛蜜渍之,一食数钵。谓扬州刺史王景文曰:「此是奇味,卿颇足不?」景文曰:「臣夙好此物,贫素致之甚难。」帝甚悦。食逐夷积多,胸腹痞胀,气将绝。左右启饮数升酢酒,乃消。疾大困,一食汁滓犹至三升,水患积久,药不复效。大渐日,正坐,呼道人,合掌便绝。愿以侍疾久,转正员郎。 出为晋平太守,在郡不治生产。前政与民交关,质录其儿妇,愿遣人于道夺取将还。在郡立学堂教授。郡旧出髯蛇胆,可为药,有饷愿蛇者,愿不忍杀,放二十里外山中,一夜蛇还床下。复送四十里外山,经宿,复还故处。愿更令远,乃不复归,论者以为仁心所致也。海边有越王石,常隐云雾。相传云:「清廉太守乃得见。」愿往观视,清彻无隐蔽。后琅邪王秀之为郡,与朝士书曰:「此郡承虞公之后,善政犹存,遗风易遵,差得无事。」以母老解职,除后军将军。褚渊常诣愿,不在,见其眠床上积尘埃,有书数袠。渊叹曰:「虞君之清,一至于此。」令人扫地拂床而去。 迁中书郎,领东观祭酒。兄季,为上虞令,卒。愿从省步还家,不待诏便归东。除骁骑将军,迁廷尉,祭酒如故。愿尝事宋明帝,齐初宋神主迁汝阴庙,愿拜辞流涕。建元元年,卒。年五十四。愿著五经论问,撰会稽记,文翰数十篇。 刘怀慰字彦泰,平原平原人也。祖奉伯,元嘉中,为冠军长史。父乘民,冀州刺史。怀慰初为桂阳王征北板行参军。乘民死于义嘉事难,怀慰持丧,不食醯酱,冬月不絮衣。养孤弟妹,事寡叔母,皆有恩义。 复除邵陵王南中郎参军,广德令,尚书驾部郎。怀慰宗从善明等,太祖心腹,怀慰亦豫焉。沈攸之有旧,令为书戒喻攸之,太祖省之称善。除步兵校尉。 齐国建,上欲置齐郡于京邑,议者以江右土沃,流民所归,乃治瓜步,以怀慰为辅国将军、齐郡太守。上谓怀慰曰:「齐邦是王业所基,吾方以为显任。经理之事,一以委卿。」又手敕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今赐卿玉环刀一口。」怀慰至郡,修治城郭,安集居民,垦废田二百顷,决沈湖灌溉。不受礼谒,民有饷其新米一斛者,怀慰出所食麦饭示之,曰:「旦食有余,幸不烦此。」因著廉吏论以达其意。太祖闻之,手敕褒赏。进督秦、沛二郡。妻子在都,赐米三百斛。兖州刺史柳世隆与怀慰书曰:「胶东渊化,颍川致美,以今方古,曾何足云。」在郡二年,迁正员郎,领青冀二州中正。 怀慰本名闻慰,世祖即位,以与舅氏名同,敕改之。出监东阳郡,为吏民所安。还兼安陆王北中郎司马。永明九年,卒。年四十五。明帝即位,谓仆射徐孝嗣曰:「刘怀慰若在,朝廷不忧无清吏也。」怀慰与济阳江淹、陈郡袁彖善,亦著文翰。永明初,献皇德论云。 裴昭明,河东闻喜人,宋太中大夫松之孙也。父骃,南中郎参军。 昭明少传儒史之业。泰始中,为太学博士。有司奏:「太子婚,纳征用玉璧虎皮,未详何所准据。」昭明议:「礼纳征,俪皮为庭实,鹿皮也。晋太子纳妃注『以虎皮二』。太元中,公主纳征,虎豹皮各一。岂其谓婚礼不详。王公之差,故取虎豹文蔚以尊其事。虎豹虽文,而征礼所不言,熊罴虽古,而婚礼所不及,珪璋虽美,或为用各异。今宜准的经诰,凡诸僻谬,一皆详正。」于是有司参议,加珪璋,豹熊罴皮各二。 元徽中,出为长沙郡丞,罢任,刺史王蕴谓之曰:「卿清贫,必无还资。湘中人士有须一礼之命者,我不爱也。」昭明曰:「下官忝为邦佐,不能光益上府,岂以鸿都之事仰累清风。」历祠部通直郎。 永明三年,使虏,世祖谓之曰:「以卿有将命之才,使还,当以一郡相赏。」还为始安内史。郡民龚玄宣,云神人与其玉印玉板书,不须笔,吹纸便成字。自称「龚圣人」,以此惑众。前后郡守敬事之,昭明付狱治罪。及还,甚贫罄。世祖曰:「裴昭明罢郡还,遂无宅。我不谙书,不知古人中谁比?」迁射声校尉。九年,复遣北使。 建武初,为王玄邈安北长史、广陵太守。明帝以其在事无所启奏,代还,责之。昭明曰:「臣不欲竞执关楗故耳。」昭明历郡皆有勤绩,常谓人曰:「人生何事须聚蓄,一身之外,亦复何须?子孙若不才,我聚彼散;若能自立,则不如一经。」故终身不治产业。中兴二年,卒。 从祖弟𫖮,字彦齐。少有异操。泰始中,于总明观听讲,不让刘秉席,秉用为参军。升明末,为奉朝请。齐台建,世子裴妃须外戚谱,𫖮不与,遂分籍。太祖受禅,上表诽谤,挂冠去,伏诛。 沈宪字彦璋,吴兴武康人也。祖说道,巴西梓潼二郡太守,父璞之,北中郎行参军。 宪初应州辟,为主簿。少有干局,历临首、余杭令,巴陵王府佐,带襄令,除驾部郎。宋明帝与宪棋,谓宪曰:「卿,广州刺史才也。」补乌程令,甚著政绩。太守褚渊叹之曰:「此人方员可施。」除通直郎,都水使者。长于吏事,居官有绩。除正员郎,补吴令,尚书左丞。 升明二年,西中郎将晃为豫州,太祖擢宪为晃长史,南梁太守,行州事。迁豫章王咨议,未拜,坐事免官。复除安成王冠军、武陵王征虏参军,迁少府卿。少府管掌市易,与民交关,有吏能者,皆更此职。迁王俭镇军长史。 武陵王晔为会稽,以宪为左军司马。太祖以山阴户众难治,欲分为两县。世祖启曰:「县岂不可治,但用不得其人耳。」乃以宪带山阴令,政声大著。孔稚珪请假东归,谓人曰:「沈令料事特有天才。」加宁朔将军。王敬则为会稽,宪仍留为镇军长史,令如故。 迁为冠军长史,行南豫州事,晋安王后军长史、广陵太守。西阳王子明代为南兖州,宪仍留为冠军长史,太守如故,频行州府事。永明八年,子明典签刘道济取府州五十人役自给,又役子明左右,及船仗赃私百万,为有司所奏,世祖怒,赐道济死。宪坐不纠,免官。寻复为长史、辅国将军,以疾去官。除散骑常侍,未拜,卒。当世称为良吏。 宪同郡丘仲起,先是为晋平郡,清廉自立。褚渊叹曰:「见可欲心能不乱,此杨公所以遗子孙也。」仲起字子震,少为宪从伯领军寅之所知。宋元徽中,为太子领军长史,官至廷尉。卒。 李珪之字孔璋,江夏钟武人也。父祖皆为县令。 珪之少辟州从事。宋泰始初,蔡兴宗为郢州,以珪之为安西府佐,委以职事,清治见知。迁镇西中郎咨议,右军将军,兼都水使者。珪之历职称为清能,除游击将军,兼使者如故。转兼少府,卒。 先是,四年,荥阳毛惠素为少府卿,吏才强而治事清刻。敕市铜官碧青一千二百斤供御画,用钱六十万。有谗惠素纳利者,世祖怒,敕尚书评贾,贵二十八万余,有司奏之,伏诛。死后家徒四壁,上甚悔恨。 孔琇之,会稽山阴人也。祖季恭,光禄大夫,父灵运,著作郎。 琇之初为国子生,举孝廉。除衞军行参军,员外郎,尚书三公郎。出为乌程令,有吏能。还迁通直郎,补吴令。有小儿年十岁,偷刈隣家稻一束,琇之付狱治罪,或谏之,琇之曰:「十岁便能为盗,长大何所不为?」县中皆震肃。 迁尚书左丞,又以职事知名。转前军将军,兼少府。迁骁骑将军,少府如故。出为宁朔将军、高宗冠军征虏长史、江夏内史。还为正员常侍,兼左民尚书、廷尉卿。出为临海太守,在任清约,罢郡还,献干姜二十斤,世祖嫌少,及知琇之清,乃叹息。除武陵王前军长史,未拜,仍出为辅国将军,监吴兴郡,寻拜太守,治称清严。 高宗辅政,防制诸蕃,致密旨于上佐。隆昌元年,迁琇之为宁朔将军、晋熙王冠军长史,行郢州事,江夏内史。琇之辞,不许。未拜,卒。 史臣曰:琴瑟不调,必解而更张也。魏晋为吏,稍与汉乖,苛猛之风虽衰,而仁爱之情亦减。局以峻法,限以常条,以必世之仁未及宣理,而期月之望已求治术。先公后私,在己未易,割民奉国,于物非难,期之救过,所利苟免。且目见可欲,嗜好方流,贪以败官,取与违义,吏之不臧,罔非由此。擿奸辩伪,诚俟异识,垂名著绩,唯有廉平。今世之治民,未有出于此也。 赞曰:蒸蒸小民,吏职长亲。棼乱须理,恤隐归仁。枉直交瞀,宽猛代陈。伊何导物,贵在清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