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唐书 第52页
【旧唐书‧卷七十 列传第二十 王珪 戴胄】
王珪 戴胄兄子至德 岑文本兄子长倩 长倩子羲 格辅元附 杜正伦 王珪字叔玠,太原祁人也。在魏为乌丸氏,曾祖神念,自魏奔梁,复姓王氏。祖僧辩,梁太尉、尚书令。父𫖮,北齐乐陵太守。珪幼孤,性雅澹,少嗜欲,志量沈深,能安于贫贱,体道履正,交不苟合。季叔颇当时通儒,有人伦之鉴,尝谓所亲曰:「门户所寄,唯在此儿耳。」开皇末,为奉礼郎。及颇坐汉王谅反事被诛,珪当从坐,遂亡命于南山,积十余岁。 高祖入关,丞相府司录李纲荐珪贞谅有器识,引为世子府咨议参军。及东宫建,除太子中舍人,寻转中允,甚为太子所礼。后以连其阴谋事,流于巂州。建成诛后,太宗素知其才,召拜谏议大夫。 贞观元年,太宗尝谓侍臣曰:「正主御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唯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也。昔汉高祖,田舍翁耳,提三尺劒定天下,既而规模弘远,庆流子孙者,此盖任得贤臣所致也。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嘉谋,致天下于太平耳。」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故古者圣主,必有诤臣七人,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刍荛,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太宗称善,勑自今后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合,必遣谏官随之。珪每推诚纳忠,多所献替,太宗顾待益厚,赐爵永宁县男,迁黄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 二年,代高士廉为侍中。太宗尝闲居与珪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瑗之姬,瑗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示之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此妇人为是耶,为非耶?」太宗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对曰:「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窃以圣心为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此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虽不出此美人,而甚重其言。 时太常少卿祖孝孙以教宫人声乐不称旨,为太宗所让。珪及温彦博谏曰:「孝孙妙解音律,非不用心,但恐陛下顾问不得其人,以惑陛下视听。且孝孙雅士,陛下忽为教女乐而怪之,臣恐天下怪愕。」太宗怒曰:「卿皆我之腹心,当进忠献直,何乃附下罔上,反为孝孙言也!」彦博拜谢,珪独不拜曰:「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陛下矜恕性命,不以不肖,置之枢近,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是为私?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诮臣,是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帝默然而罢。翌日,帝谓房玄龄曰:「自古帝王,能纳谏者固难矣。昔周武王尚不用伯夷、叔齐,宣王贤主,杜伯犹以无罪见杀。吾夙夜庶几前圣,恨不能仰及古人。昨责彦博、王珪,朕甚悔之。公等勿以此而不进直言也。」 时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魏徵与珪同知国政。后尝侍宴,太宗谓珪曰:「卿识鉴清通,尤善谈论,自房玄龄等,咸宜品藻,又可自量,孰与诸子贤?」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理剧,众务必举,臣不如戴胄。以谏诤为心,耻君不及于尧、舜,臣不如魏徵。至如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一日之长。」太宗深然其言,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谓之确论。后进爵为郡公。七年,坐漏泄禁中语,左迁同州刺史。明年,召拜礼部尚书。十一年,与诸儒正定五礼书成,赐帛三百段,封一子为县男。 是岁,兼魏王师。既而上问黄门侍郎韦挺曰:「王珪为魏王泰师,与其相见,若为礼节?」挺对曰:「见师之礼,拜荅如礼。」王问珪以忠孝,珪荅曰:「陛下,王之君也,事君思尽忠;陛下,王之父也,事父思尽孝。忠孝之道,可以立身,可以成名,当年可以享天祐,余芳可以垂后叶。」王曰:「忠孝之道,已闻教矣,愿闻所习。」珪荅曰:「汉东平王苍云:『为善最乐。』」上谓侍臣曰:「古来帝子,生于宫闼,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我今严教子弟,欲令皆得安全。王珪我久驱使,是所谙悉,以其意存忠孝,选为子师。尔宜语泰:『汝之待珪,如事我也,可以无过。』」泰每为之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物议善之。时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礼有妇见舅姑之仪,自近代公主出降,此礼皆废。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法制。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遂与其妻就席而坐,令公主亲执笲行盥馈之道,礼成而退。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备妇礼,自珪始也。 珪少时贫寒,人或遗之,初不辞谢;及贵,皆厚报之,虽其人已亡,必赈赡其妻子。事寡嫂尽礼,抚孤姪恩义极隆,宗姻困匮者,亦多所周恤。珪通贵渐久,而不营私庙,四时蒸尝,犹祭于寝。坐为法司所劾,太宗优容,弗之谴也,因为立庙,以媿其心。珪既俭不中礼,时论以是少之。十三年,遇疾,勑公主就第省视,又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寻卒,年六十九,太宗素服举哀于别次,悼惜久之,诏魏王泰率百官亲往临哭,赠吏部尚书,谥曰懿。 长子崇基,袭爵,官至主爵郎中。 少子敬直,以尚主拜驸马都尉,坐与太子承干交结,徙于岭外。 崇基孙旭,开元初,为左司郎中,兼侍御史。时光禄少卿卢崇道犯罪配流岭南,逃归匿于东都,为雠家所发。玄宗令旭究其狱,旭欲擅其威权,因捕系崇道亲党数十人,皆极其楚毒,然后结成其罪,崇道及其三子并坐死,亲友皆决杖流贬。时得罪多是知名之士,四海冤之。旭又与御史大夫李杰不恊,递相纠讦,杰竟坐左迁衢州刺史。旭既得志,擅行威福,由是朝廷畏而鄙之。俄以赃罪黜为龙川尉,愤恚而死,甚为时之所快。 戴胄字玄胤,相州安阳人也。性贞正,有干局,明习律令,尤晓文簿。隋大业末,为门下录事,纳言苏威、黄门侍郎裴矩甚礼之。越王侗以为给事郎。王世充将篡侗位,胄言于世充曰:「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须同其休戚,勗以终始。明公以文武之才,当社稷之寄,与存与亡,在于今日。所愿推诚王室,拟迹伊、周,使国有泰山之安,家传代禄之盛,则率土之滨,莫不幸甚。」世充诡辞称善,劳而遣之。世充后逼越王加其九锡,胄又抗言切谏,世充不纳,由是出为郑州长史,令与兄子行本镇武牢。太宗克武牢而得之,引为秦府士曹参军。及即位,除兵部郎中,封武昌县男。 贞观元年,迁大理少卿。时吏部尚书长孙无忌尝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合。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以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误带入,罚铜二十斤。上从之。胄驳曰:「校尉不觉与无忌带入,同为误耳。臣子之于尊极,不得称误,准律云:『供御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者,皆死。』陛下若录其功,非宪司所决;若当据法,罚铜未为得衷。」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也,何得以无忌国之亲戚,便欲阿之?」更令定议。德彝执议如初,太宗将从其议,胄又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于法当轻。若论其误,则为情一也,而生死顿殊,敢以固请。」上嘉之,竟免校尉之死。 于时朝廷盛开选举,或有诈伪资荫者,帝令其自首,不首者罪至于死。俄有诈伪者事泄,胄据法断流以奏之。帝曰:「朕下勑不首者死,今断从流,是示天下以不信。卿欲卖狱乎?」胄曰:「陛下当即杀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亏法。」帝曰:「卿自守法,而令我失信邪?」胄曰:「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于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若顺忿违信,臣窃为陛下惜之。」帝曰:「法有所失,公能正之,朕何忧也。」胄前后犯颜执法多此类。所论刑狱,皆事无冤滥,随方指擿,言如泉涌。 其年,转尚书右丞,寻迁左丞。先是,每岁水旱,皆以正仓出给,无仓之处,就食他州,百姓多致饥乏。二年,胄上言:「水旱凶灾,前圣之所不免。国无九年储蓄,礼经之所明诫。今丧乱已后,户口凋残,每岁纳租,未实仓廪。随即出给,才供当年,若有凶灾,将何赈恤?故隋开皇立制,天下之人,节级输粟,名为社仓,终文皇代,得无饥馑。及大业中年,国用不足,并取社仓之物以充官费,故至末涂,无以支给。今请自王公已下,爰及众庶,计所垦田稼穑顷亩,每至秋熟,准其见苗以理劝课,尽令出粟。稻麦之乡,亦同此税,各纳所在,立为义仓。」太宗从其议。以其家贫,赉钱十万。 时尚书左仆射萧瑀免官,仆射封德彝又卒,太宗谓胄曰:「尚书省天下纲维,百司所禀,若一事有失,天下必有受其弊者。今以令、仆系之于卿,当称朕所望也。」胄性明敏,达于从政,处断明速,议者以为左右丞称职,武德已来,一人而已。又领谏议大夫,令与魏徵更日供奉。 三年,进拜民部尚书,兼检校太子左庶子。先是,右仆射杜如晦专掌选举,临终请以选事委胄,由是诏令兼摄吏部尚书,其民部、庶子、谏议并如故。胄虽有干局,而无学术,居吏部,抑文雅而奖法吏,甚为时论所讥。四年,罢吏部尚书,以本官参预朝政,寻进爵为郡公。 五年,太宗将修复洛阳宫,胄上表谏曰: 陛下当百王之弊,属暴隋之后,拯余烬于涂炭,救遗黎于倒悬。远至迩安,率土清谧,大功大德,岂臣之所称赞。臣诚小人,才识非远,唯知耳目之近,不达长久之策,敢竭区区之诚,论臣职司之事。比见关中、河外,尽置军团,富室强丁,并从戎旅。重以九成作役,余丁向尽,去京二千里内,先配司农将作。假有遗余,势何足纪?乱离甫尔,户口单弱,一人就役,举家便废。入军者督其戎仗,从役者责其粮,尽室经营,多不能济。以臣愚虑,恐致怨嗟。七月已来,霖潦过度,河南、河北,厥田洿下,时丰岁稔,犹未可量。加以军国所须,皆资府库,绢布所出,岁过百万。丁既役尽,赋调不减,费用不止,帑藏其虚。且洛阳宫殿,足蔽风雨,数年功毕,亦谓非晚。若顿修营,恐伤劳扰。 太宗甚嘉之,因谓侍臣曰:「戴胄于我无骨肉之亲,但以忠直励行,情深体国,事有机要,无不以闻。所进官爵,以酬厥诚耳。」七年,卒,太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赠尚书右仆射,追封道国公,谥曰忠,诏虞世南为撰碑文。又以胄宅宇弊陋,祭享无所,令有司特为造庙。房玄龄、魏徵并美胄才用,俱与之亲善,及胄卒后,尝见其游处之地,数为之流涕。胄无子,以兄子至德为后。 至德,干封中累迁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寻转户部尚书,依旧知政事。父子十数年间相继为尚书,预知国政,时以为荣。咸亨中,高宗为飞白书以赐侍臣,赐至德曰「泛洪源,俟舟楫」;赐郝处俊曰「飞九霄,假六翮」;赐李敬玄曰「资启沃,罄丹诚」;又赐中书侍郎崔知悌曰「竭忠节,赞皇猷」,其辞皆有兴比。 俄迁尚书右仆射。时刘仁轨为左仆射,每遇申诉冤滞者,辄美言许之,而至德先据理难诘,未尝与夺,若有理者,密为奏之,终不显己之断决,由是时誉归于仁轨。或以问至德,荅曰:「夫庆赏刑罪,人主之权柄,凡为人臣,岂得与人主争权柄哉!」其慎密如此。后高宗知而深叹美之。仪凤四年薨,辍朝三日,使百官以次赴宅哭之,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谥曰恭。 岑文本字景仁,南阳棘阳人。祖善方,仕萧吏部尚书。父之象,隋末为邯郸令,尝被人所讼,理不得申。文本性沈敏,有姿仪,博考经史,多所贯综,美谈论,善属文。时年十四,诣司隶称冤,辞情慨切,召对明辩,众颇异之。试令作莲花赋,下笔便成,属意甚佳,合台莫不叹赏。其父冤雪,由是知名。 其后,郡举秀才,以时乱不应。萧铣僭号于荆州,召署中书侍郎,专典文翰。及河间王孝恭定荆州,军中将士咸欲大掠,文本进说孝恭曰:「自隋室无道,群雄鼎沸,四海延颈以望真主。今萧氏君臣、江陵父老,决计归降者,实望去危就安耳。王必欲纵兵虏掠,诚非鄙州来苏之意,亦恐江、岭以南,向化之心沮矣。」孝恭称善,遂止之。署文本荆州别驾。孝恭进击辅公祏,召典军书,复署行台考功郎中。 贞观元年,除秘书郎,兼直中书省。遇太宗行藉田之礼,文本上藉田颂。及元日临轩宴百僚,文本复上三元颂,其辞甚美。文本才名既著,李靖复称荐之,擢拜中书舍人,渐蒙亲顾。初,武德中诏诰及军国大事,文皆出于颜师古。至是,文本所草诏诰,或众务繁凑,即命书僮六七人随口并写,须臾悉成,亦殆尽其妙。时中书侍郎颜师古以谴免职,顷之,温彦博奏曰:「师古谙练时事,长于文法,时无及者,冀蒙复用。」太宗曰:「我自举一人,公勿忧也。」于是以文本为中书侍郎,专典机密。又先与令狐德棻撰周史,其史论多出于文本。至十年史成,封江陵县子。 十一年,从至洛阳宫,会谷、洛泛溢,文本上封事曰: 臣闻创拨乱之业,其功既难;守已成之基,其道不易。故居安思危,所以定其业也;有始有卒,所以隆其基也。今虽亿兆乂安,方隅宁谧,既承丧乱之后,又接凋弊之余,户口减损尚多,田畴垦辟犹少。覆焘之恩著矣,而疮痍未复;德教之风被矣,而资产屡空。是以古人譬之种树,年祀绵远,则枝叶扶疏;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于此。常加含养,则日就滋息;暂有征役,则随而凋耗。凋耗既甚,则人不聊生;人不聊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离叛之心生矣。故帝舜曰:「可爱非君,可畏非人。」孔安国曰:「人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人叛之,故可畏。」仲尼曰:「君犹舟也,人犹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是以古之哲王,虽休勿休,日慎一日者,良为此也。 伏惟陛下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上以社稷为重,下以亿兆为念。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为善在于不疑,出令期于必信。颐神养性,省畋游之娱;去奢从俭,减工役之费。务静方内,而不求辟土;载櫜弓矢,而无忘武备。凡此数者,虽为国之常道,陛下之所常行,臣之愚心,唯愿陛下思之而不倦,行之而不怠。则至道之美,与三、五比隆;亿载之祚,随天地长久。虽使桑谷为妖,龙蛇作孽,雉雊于鼎耳,石言于晋地,犹当转祸为福,变咎为祥。况水雨之患,阴阳常理,岂可谓之天谴而系圣心哉? 臣闻古人有言:「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辄陈狂瞽,伏待斧钺。是时魏王泰宠冠诸王,盛修第宅,文本以为侈不可长,上疏盛陈节俭之义,言泰宜有抑损。太宗并嘉之,赐帛三百段。十七年,加银青光禄大夫。 文本自以出自书生,每怀㧑挹。平生故人,虽微贱必与之抗礼。居处卑陋,室无茵褥帷帐之饰。事母以孝闻,抚弟姪恩义甚笃。太宗每言其「弘厚忠谨,吾亲之信之」。是时,新立晋王为皇太子,名士多兼领宫官,太宗欲令文本兼摄。文本再拜曰:「臣以庸才,久逾涯分,守此一职,犹惧满盈,岂宜更忝春坊,以速时谤。臣请一心以事陛下,不愿更希东宫恩泽。」太宗乃止,仍令五日一参东宫,皇太子执宾友之礼,与之荅拜,其见待如此。俄拜中书令,归家有忧色,其母怪而问之,文本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责重位高,所以忧惧。」亲宾有来庆贺,辄曰:「今受吊,不受贺也。」又有劝其营产业者,文本叹曰:「南方一布衣,徒步入关,畴昔之望,不过秘书郎、一县令耳。而无汗马之劳,徒以文墨致位中书令,斯亦极矣。荷俸禄之重,为惧已多,何得更言产业乎?」言者叹息而退。 文本既久在枢揆,当涂任事,赏锡稠叠,凡有财物出入,皆委季弟文昭,一无所问。文昭时任校书郎,多与时人游款,太宗闻而不悦,尝从容谓文本曰:「卿弟过多交结,恐累卿,朕将出之为外官,如何?」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念,不欲信宿离于左右。若今外出,母必忧悴,傥无此弟,亦无老母也。」歔欷呜咽,太宗愍其意而止。唯召见文昭,严加诫约,亦卒无愆过。 及将伐辽,凡所筹度,一皆委之。文本受委既深,神情顿竭,言辞举措,颇异平常。太宗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今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及至幽州,遇暴疾,太宗亲自临视,抚之流涕。寻卒,年五十一。其夕,太宗闻严鼓之声,曰:「文本殒逝,情深恻怛。今宵夜警,所不忍闻。」命停之。赠侍中、广州都督,谥曰宪,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有集六十卷行于代。 文本兄文叔。文叔子长倩,少为文本所鞠,同于己子。永淳中,累转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垂拱初,自夏官尚书迁内史,知夏官事。俄拜文昌右相,封邓国公。则天初革命,尤好符瑞,长倩惧罪,颇有陈奏。又上疏请改皇嗣姓为武氏,以为周室储贰,则天许之,实封五百户。 天授二年,加特进、辅国大将军。其年,凤阁舍人张嘉福与洛州人王庆之等列名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长倩以皇嗣在东宫,不可更立承嗣,与地官尚书格辅元竟不署名,仍奏请切责上书者。由是大忤诸武意,乃斥令西征吐蕃,充武威道行军大总管,中路召还,下制狱,被诛,仍发掘其父祖坟墓。来俊臣又胁迫长倩子灵源,令诬纳言欧阳通及格辅元等数十人,皆陷以同反之罪,并诛死。 长倩子羲,长安中为广武令,有能名。则天尝令宰相各举堪为员外郎者,凤阁侍郎韦嗣立荐羲,且奏曰:「恨其从父长倩犯逆为累。」则天曰:「苟有材干,何恨微累。」遂拜天官员外郎。由是缘坐近亲,相次入省,登封令刘守悌为司门员外郎,渭南令裴惓为地官员外郎。先是,羲为金坛令,守悌及惓称为清德,羲以文吏著名,俱为巡察使所荐,皆授畿县令,又同为尚书郎,悉有美誉。守悌后至陕州刺史,惓至杭州刺史。 羲,神龙初为中书舍人。时武三思用事,侍中敬晖欲上表请削诸武之为王者,募为疏者。众畏三思,皆辞托不敢为之,羲便操笔,辞甚切直。由是忤三思意,转秘书少监,再迁吏部侍郎。时吏部侍郎崔湜、太常少卿郑愔、大理少卿李允恭分掌选事,皆以赃货闻,羲最守正,时议美之。寻加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 睿宗即位,出为陕州刺史。复历刑部、户部二尚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删定格令,仍修氏族录。初,中宗时,侍御史冉祖雍诬奏睿宗及太平公主与节愍太子连谋,请加推究,羲与中书侍郎萧至忠密申保护。及羲监修中宗实录,自书其事,睿宗览而大加赏叹,赐物三百段、细马一匹,仍下制书襃美之。 时羲兄献为国子司业,弟翔为陕州刺史,休为商州刺史,从族兄弟子姪因羲引用登清要者数十人。羲叹曰:「物极则返,可以惧矣!」然竟不能有所抑退。寻迁侍中。先天元年,坐预太平公主谋逆伏诛,籍没其家。 格辅元者,汴州浚仪人也。伯父德仁,隋剡县丞,与同郡人齐王文学王孝逸、文林郎繁师玄、罗川郡户曹靖君亮、司隶从事郑祖咸、宣城县长郑师善、王世充中书舍人李行简、处士卢恊等八人,以辞学擅名,当时号为「陈留八俊」。辅元弱冠举明经,历迁御史大夫、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初,张嘉福等请立武承嗣也,则天以问辅元,固称不可,遂为承嗣所谮而死,海内冤之。 辅元兄希元,高宗时洛州司法参军,章怀太子召令与洗马刘讷言等注解范晔后汉书,行于代。先辅元卒。 杜正伦,相州洹水人也。隋仁寿中,与兄正玄、正藏俱以秀才擢第。隋代举秀才止十余人,正伦一家有三秀才,甚为当时称美。正伦善属文,深明释典。仕隋为羽骑尉。武德中,历迁齐州总管府录事参军。太宗闻其名,令直秦府文学馆。 贞观元年,尚书右丞魏徵表荐正伦,以为古今难匹,遂擢授兵部员外郎。太宗谓曰:「朕今令举行能之人,非朕独私于行能者,以其能益于百姓也。朕于宗亲以及勋旧无行能者,终不任之。以卿忠直,朕今举卿,卿宜勉称所举。」 二年,拜给事中,兼知起居注。太宗尝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能多言。」正伦进曰:「君举必书,言存左史。臣职当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非直当今损于百姓,愿陛下慎之。」太宗大悦,赐绢二百段。 四年,累迁中书侍郎。六年,正伦与御史大夫韦挺、秘书少监虞世南、著作郎姚思廉等咸上封事称旨,太宗为之设宴,因谓曰:「朕历观自古人臣立忠之事,若值明王,便得尽诚规谏,至如龙逢、比干,竟不免孥戮。为君不易,为臣极难。我又闻龙可扰而驯,然喉下有逆鳞,触之则杀人。人主亦有逆麟,卿等遂不避犯触,各进封事。常能如此,朕岂虑有危亡哉!我思卿等此意,岂能暂忘,故聊设宴乐也。」仍并赐帛有差。 寻加散骑常侍,行太子右庶子,兼崇贤馆学士。太宗谓曰:「国之储副,自古所重,必择善人为之辅佐。今太子年在幼冲,志意未定,朕若朝夕见之,可得随事诫约。今既委以监国,不在目前,知卿志怀贞悫,能敦直道,故辄辍卿于朕,以匡太子,宜知委任轻重也。」十年,复授中书侍郎,赐爵南阳县侯,仍兼太子左庶子。 正伦出入两宫,参典机密,甚以干理称。时太子承干有足疾,不能朝谒,好昵近群小。太宗谓正伦曰:「我儿疾病,乃可事也。但全无令誉,不闻爱贤好善,私所引接,多是小人,卿可察之。若教示不得,须来告我。」正伦数谏不纳,乃以太宗语告之,承干抗表闻奏。太宗谓正伦曰:「何故漏泄我语?」对曰:「开导不入,故以陛下语吓之,冀其有惧,或当反善。」帝怒,出为谷州刺史,又左授交州都督。后承干搆逆,事与侯君集相连,称遣君集将金带遗正伦,由是配流驩州。 显庆元年,累授黄门侍郎,兼崇贤馆学士,寻同中书门下三品。二年,兼度支尚书,仍依旧知政事。俄拜中书令,兼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进封襄阳县公。三年,坐与中书令李义府不恊,出为横州刺史,仍削其封邑。寻卒。有集十卷行于代。 史臣曰:王珪履正不回,忠谠无比,君臣时命,胥会于兹。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叔玠有焉。戴胄两朝仕官,一乃心力,刑无僭滥,事有箴规。虽学术不能求备,而匡益自可济时,亦所谓巧于任大矣。文本文倾江海,忠贯雪霜,申慈父之冤,匡明主之业。及委繁剧,俄致暴终。书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所谓忧能伤人,不复永年矣。洎羲而下,登清要者数十人,积善之道,焉可忽诸!正伦以能文被举,以直道见委,参典机密,出入两宫,斯谓得时。然被承干金带之讥,孰与夫薏苡之谤,士大夫慎之。 赞曰:五灵嘉瑞,出系污隆。人中麟凤,王、戴诸公。动必由礼,言皆匡躬。献规纳谏,贞观之风。
【旧唐书‧卷七十一 列传第二十一】
魏徵 魏徵字玄成,巨鹿曲城人也。父长贤,北齐屯留令。征少孤贫,落拓有大志,不事生业,出家为道士。好读书,多所通涉,见天下渐乱,尤属意纵横之说。 大业末,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以应李密,召征使典书记。密每见宝藏之疏,未尝不称善,既闻征所为,遽使召之。征进十策以干密,虽奇之而不能用。及王世充攻密于洛口,征说密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卒死伤多矣;又军无府库,有功不赏,战士心惰,此二者难以应敌。未若深沟高垒,旷日持久,不过旬月,敌人粮尽,可不战而退,追而击之,取胜之道。且东都食尽,世充计穷,意欲死战,可谓穷寇难与争锋,请慎无与战。」颋曰:「此老生之常谈耳!」征曰:「此乃奇谋深策,何谓常谈?」因拂衣而去。 及密败,征随密来降,至京师,久不见知,自请安辑山东,乃授秘书丞,驱传至黎阳。时徐世𪟝尚为李密拥众,征与世𪟝书曰: 自隋末乱离,群雄竞逐,跨州连郡,不可胜数。魏公起自叛徒,奋臂大呼,四方响应,万里风驰,云合雾聚,众数十万。威之所被,将半天下,破世充于洛口,摧化及于黎山。方欲西蹈咸阳,北凌玄阙,扬旌瀚海,饮马渭川,翻以百胜之威,败于奔亡之虏。固知神器之重,自有所归,不可以力争,是以魏公思皇天之乃睠,入函谷而不疑。公生于扰攘之时,感知己之遇,根本已拔,确乎不动,鸠合遗散,据守一隅。世充以乘胜余勇,息其东略;建德因侮亡之势,不敢南谋。公之英声,足以振于今古。然谁无善始,终之虑难,去就之机,安危大节。若策名得地,则九族荫其余辉;委质非人,则一身不能自保。殷鉴不远,公所闻见。孟贲犹豫,童子先之,知几其神,不俟终日。今公处必争之地,秉宜速之机,更事迟疑,坐观成败,恐凶狡之辈,先人生心,则公之事去矣。 世𪟝得书,遂定计遣使归国,开仓运粮,以餽淮安王神通之军。 俄而建德悉众南下,攻陷黎阳,获征,署为起居舍人。及建德就擒,与裴矩西入关。隐太子闻其名,引直洗马,甚礼之。征见太宗勋业日隆,每劝建成早为之所。及败,太宗使召之,谓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征曰:「皇太子若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素器之,引为詹事主簿。及践祚,擢拜谏议大夫,封巨鹿县男,使安辑河北,许以便宜从事。征至磁州,遇前宫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锢送诣京师。征谓副使李桐客曰:「吾等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令赦原不问。今复送思行,此外谁不自疑?徒遣使往,彼必不信,此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且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宁可虑身,不可废国家大计。今若释遣思行,不问其罪,则信义所感,无远不臻。古者,大夫出疆,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况今日之行,许以便宜从事,主上既以国士见待,安可不以国士报之乎?」既释遣思行等,仍以启闻,太宗甚悦。 太宗新即位,励精政道,数引征入卧内,访以得失。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与之言,未尝不欣然纳受。征亦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无不言。太宗尝劳之曰:「卿所陈谏,前后二百余事,非卿至诚奉国,何能若是?」其年,迁尚书左丞。或有言征阿党亲戚者,帝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无状,彦博奏曰:「征为人臣,须存形迹,不能远避嫌疑,遂招此谤。虽情在无私,亦有可责。」帝令彦博让征,且曰:「自今后不得不存形迹。」他日,征入奏曰:「臣闻君臣恊契,义同一体。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帝瞿然改容曰:「吾已悔之。」征再拜曰:「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帝曰:「忠、良有异乎?」征曰:「良臣,稷、契、咎陶是也。忠臣,龙逢、比干是也。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空有其名。以此而言,相去远矣。」帝深纳其言,赐绢五百匹。 贞观二年,迁秘书监,参预朝政。征以丧乱之后,典章纷杂,奏引学者校定四部书。数年之间,秘府图籍,粲然毕备。 时高昌王曲文泰将入朝,西域诸国咸欲因文泰遣使贡献,太宗令文泰使人厌怛纥干往迎接之。征谏曰:「中国始平,疮痍未复,若微有劳役,则不自安。往年文泰入朝,所经州县,犹不能供,况加于此辈。若任其商贾来往,边人则获其利;若为宾客,中国即受其弊矣。汉建武二十二年,天下已宁,西域请置都护、送侍子,光武不许,盖不以蛮夷劳弊中国也。今若许十国入贡,其使不下千人,欲使缘边诸州何以取济?人心万端,后虽悔之,恐无所及。」上善其议。时厌怛纥干已发,遽追止之。 后太宗幸九成宫,因有宫人还京,憩于𣲗川县之官舍。俄又右仆射李靖、侍中王珪继至,官属移宫人于别所而舍靖等。太宗闻之,怒曰:「威福之柄,岂由靖等?何为礼靖而轻我宫人!」即令案验𣲗川官属及靖等。征谏曰:「靖等,陛下心膂大臣;宫人,皇后扫除之隶。论其委付,事理不同。又靖等出外,官吏访朝廷法式,归来,陛下问人间疾苦。靖等自当与官吏相见,官吏亦不可不谒也。至于宫人,供食之外,不合参承。若以此罪责县吏,恐不益德音,徒骇天下耳目。」帝曰:「公言是也。」乃释官吏之罪,李靖等亦寝而不问。 寻宴于丹霄楼,酒酣,太宗谓长孙无忌曰:「魏徵、王珪,昔在东宫,尽心所事,当时诚亦可恶。我能拔擢用之,以至今日,足为无愧古人。然征每谏我不从,发言辄即不应,何也?」对曰:「臣以事有不可,所以陈论,若不从辄应,便恐此事即行。」帝曰:「但当时且应,更别陈论,岂不得耶?」征曰:「昔舜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臣面从陛下方始谏,此即『退有后言』,岂是稷、契事尧、舜之意耶?」帝大笑曰:「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适为此耳。」征拜谢曰:「陛下导之使言,臣所以敢谏,若陛下不受臣谏,岂敢数犯龙鳞?」 是月,长乐公主将出降,帝以皇后所生,勑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征曰:「不可。昔汉明欲封其子,云『我子岂与先帝子等?可半楚、淮阳。』前史以为美谈。天子姊妹为长公主,子为公主,既加『长』字,即是有所尊崇。或可情有浅深,无容礼相逾越。」上然其言,入告长孙皇后,后遣使赍钱四十万、绢四百匹,诣征宅以赐之。寻进爵郡公。 七年,代王珪为侍中,尚书省滞讼有不决者,诏征评理之。征性非习法,但存大体,以情处断,无不悦服。 初,有诏遣令狐德棻、岑文本撰周史,孔颖达、许敬宗撰隋史,姚思廉撰梁、陈史,李百药撰齐史。征受诏总加撰定,多所损益,务存简正。隋史序论,皆征所作,梁、陈、齐各为总论,时称良史。史成,加左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赐物二千段。 征自以无功于国,徒以辩说,遂参帷幄,深惧满盈,后以目疾频表逊位。太宗曰:「朕拔卿于雠虏之中,任公以枢要之职,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矿也,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卿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其年,征又面请逊位,太宗难违之,乃拜征特进,仍知门下事。其后又频上四疏,以陈得失。其一曰: 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杰,南面临下,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代,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宇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外示威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灭,为天下笑,深可痛哉! 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绝而更张。远肃迩安,不逾于期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理。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参玉砌以土阶,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侈靡,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乱易乱,与乱同道,莫可则也,后嗣何观,则人怨神怒;人怨神怒,则灾害必下,而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终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隆七百之祚,贻厥孙谋,传之万世,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其二曰: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岂望流之远,根不固而何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于居安思危,戒贪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所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而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恐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寿,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若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其三曰: 臣闻书曰:「明德慎罚,惟刑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当今道被华夷,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远不臻。然言尚于简大,志在于明察,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申屈在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刑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典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夫上风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黎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唯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给不赡,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治之所急,实乃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来,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计大,曾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宁,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也,微而难察也。鲜蹈平易之涂,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于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身将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 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臣愿当今之动静,思隋氏以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畋游之娱,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听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超上德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此圣哲之宏规,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 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云:「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能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 其四曰: 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子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父子君臣,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国,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所不为也。 自王道休明,十有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积,土地日广。然而道德未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睹克终之美故也。其所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昔贞观之始,闻善若惊,暨五六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虽或勉强,时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也。謇谔之士,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辩。谓同心者为朋党,谓告讦者为至公,谓强直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朋党,虽忠信而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伪而无咎。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至于窃斧生疑,投杼致惑,正人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诤。荧惑视听,郁于大道,妨化损德,其在兹乎?故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盖为此也。 且君子小人,貌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无苟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唯利之所在,危人以自安。夫苟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将求致治,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于小人。其待君子也则敬而疏,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或不通。是誉毁在于小人,刑罚加于君子,实兴丧所在,亦安危所系,可不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于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其为患祸,不亦深乎?故孔子曰:「君子或有不仁者焉,未见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妨于正道;小人或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立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有不信,何异夫立直木而疑其影之不直乎?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可亦已明矣。 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义大矣哉!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霸也。」公曰「何如而害霸乎?」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餽间伦曰:「鼓之啬夫,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间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慎于信任,远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之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绝其佞邪,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化,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胤,将何望哉!太宗手诏嘉美,优纳之。尝谓长孙无忌曰:「朕即位之初,上书者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运,不得委任群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唯有魏徵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朕从其语,天下大宁。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此皆魏徵之力也。」 太宗尝嫌上封者众,不近事实,欲加黜责。征奏曰:「古者立诽谤之木,欲闻己过,今之封事,谤木之流也。陛下思闻得失,祇可恣其陈道。若所言衷,则有益于陛下;若不衷,无损于国家。」太宗曰:「此言是也。」并劳而遣之。 后太宗在洛阳宫,幸积翠池,宴群臣,酒酣各赋一事。太宗赋尚书曰:「日昃玩百篇,临灯披五典。夏康既逸豫,商辛亦流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灭身资累恶,成名由积善。」征赋西汉曰「受降临轵道,争长趣鸿门。驱传渭桥上,观兵细柳屯。夜宴经柏谷,朝游出杜原。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太宗曰:「魏徵每言,必约我以礼也。」寻以修定五礼,当封一子为县男,请让孤兄子叔慈。太宗怆然曰:「卿之此心,可以励俗。」遂许之。 十二年,礼部尚书王珪奏言;「三品以上遇亲王于涂,皆降乘,违法申敬,有乖仪准。」太宗曰:「卿辈皆自崇贵,卑我儿子乎?」征进曰:「自古迄兹,亲王班次三公之下。今三品皆曰天子列卿及八座之长,为王降乘,非王所宜当也。求诸故事,则无可凭;行之于今,又乖国宪。」太宗曰:「国家所以立太子者,拟以为君也。然则人之修短,不在老少,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以此而言,安得轻我子耶?」征曰:「殷家尚质,有兄终弟及之义;自周以降,立嫡必长,所以绝庶孽之窥觎,塞祸乱之源本,有国者之所深慎。」于是遂可珪奏。会皇孙诞育,召公卿赐宴,太宗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民,犯颜正谏,匡朕之违者,唯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 征以戴圣礼记编次不伦,遂为类礼二十卷,以类相从,削其重复,采先儒训注,择善从之,研精覃思,数年而毕。太宗览而善之,赐物一千段,录数本以赐太子及诸王,仍藏之秘府。 先是,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遣使多赍金银帛历诸国巿马。征谏曰:「今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即诣诸国巿马,彼必以为意在巿马,不为专意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诸蕃闻之,以为中国薄义重利,未必得马而失义矣。昔汉文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凶行日三十里,吉行五十里,銮舆在前,属车在后,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乃赏其道里所费而返之。汉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劒者,马以驾鼓车,劒以赐骑士。陛下凡所施为,皆邈逾三王之上,奈何至于此事,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欲求巿西域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为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可不畏苏则之言乎?」太宗纳其言而止。 时公卿大臣并请封禅,唯征以为不可。太宗曰:「朕欲卿极言之。岂功不高耶?德不厚耶?诸夏未治安耶?远夷不慕义耶?嘉瑞不至耶?年谷不登耶?何为而不可?」对曰:「陛下功则高矣,而民未怀惠;德虽厚矣,而泽未滂流;诸夏虽安,未足以供事;远夷慕义,无以供其求;符瑞虽臻,罻罗犹密;积岁丰稔,仓廪尚虚,此臣所以窃谓未可。臣未能远譬,且借喻于人。今有人十年长患瘵,治且愈,此人应皮骨仅存,便欲使负米一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之良医,疾苦虽已乂安,未甚充实,告成天地,臣窃有疑。且陛下东封,万国咸萃,要荒之外,莫不奔走。今自伊、洛以东,暨乎海岱,灌莽巨泽,苍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岂可引彼夷狄,示以虚弱?竭财以赏,未厌远人之望;重加给复,不偿百姓之劳。或遇水旱之灾,风雨之变,庸夫横议,悔不可追。岂独臣之恳诚,亦有舆人之诵。」太宗不能夺。是后,右仆射缺,欲拜之,征固让乃止。 及皇太子承干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内外庶僚,并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逾魏徵,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十六年,拜太子太师,知门下省事如故。征自陈有疾,诏荅曰:「汉之太子,四皓为助,我之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护之。」 其年,称绵惙,中使相望。征宅先无正寝,太宗欲为小殿,辍其材为征营构,五日而成,遣中使赍素褥布被而赐之,遂其所尚也。及病笃,舆驾再幸其第,抚之流涕,问所欲言,征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后数日,太宗夜梦征若平生,及旦而奏征薨,时年六十四。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劒四十人,赙绢布千段、米粟千石,陪葬昭陵。及将祖载,征妻裴氏曰:「征平生俭素,今以一品礼葬,羽仪甚盛,非亡者之志。」悉辞不受,竟以布车载柩,无文彩之饰。太宗登苑西楼,望丧而哭,诏百官送出郊外。帝亲制碑文,并为书石。其后追思不已,赐其实封九百户。尝临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征亡后,朕遣人至宅,就其书函得表一纸,始立表草,字皆难识,唯前有数行,稍可分辩,云:『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唯见其恶,爱者唯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矣。』其遗表如此,然在朕思之,恐不免斯事。公卿侍臣,可书之于笏,知而必谏也。」 征状貌不逾中人,而素有胆智,每犯颜进谏,虽逢王赫斯怒,神色不移。尝密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及吏部尚书侯君集有宰相之材。征卒后,正伦以罪黜,君集犯逆伏诛,太宗始疑征阿党。征又自录前后谏诤言辞往复以示史官起居郎褚遂良,太宗知之,愈不悦。先许以衡山公主降其长子叔玉,于是手诏停婚,顾其家渐衰矣。 征四子,叔琬、叔璘、叔瑜。叔玉袭爵国公,官至光禄少卿;叔瑜至潞州刺史;叔璘礼部侍郎,则天时为酷吏所杀。 神龙初,继封叔玉子膺为郑国公。 叔瑜子华,开元初太子右庶子。 史臣曰:臣尝读汉史刘更生传,见其上书论王氏擅权,恐移运祚,汉成不悟,更生徘徊伊郁,极言而不顾祸患,何匡益忠荩也如此!当更生时,谏者甚多。如谷永、杨兴之上言,图为奸利,与贼臣为乡导;梅福、王吉之言,虽近古道,未切事情。则纳谏任贤,讵宜容易!臣尝阅魏公故事,与文皇讨论政术,往复应对,凡数十万言。其匡过弼违,能近取譬,博约连类,皆前代诤臣之不至者。其实根于道义,发为律度,身正而心劲,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幸,中不侈亲族,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所载章疏四篇,可为万代王者法。虽汉之刘向、魏之徐邈、晋之山涛、宋之谢朏,才则才矣,比文贞之雅道,不有遗行乎!前代诤臣,一人而已。 赞曰:智者不谏,谏或不智。智者尽言,国家之利。郑公达节,才周经济。太宗用之,子孙长世。
【旧唐书‧卷七十二 列传第二十二 虞世南 李百药】
虞世南 李百药子安期 褚亮李玄道 李守素附 虞世南字伯施,越州余姚人,隋内史侍郎世基弟也。祖检,梁始兴王咨议,父荔,陈太子中庶子,俱有重名。叔父寄,陈中书侍郎,无子,以世南继后,故字曰伯施。世南性沉静寡欲,笃志勤学,少与兄世基受学于吴郡顾野王,经十余年,精思不倦,或累旬不盥栉。善属文,常祖述徐陵,陵亦言世南得己之意。又同郡沙门智永善王羲之书,世南师焉,妙得其体,由是声名籍甚。 天嘉中,荔卒,世南尚幼,哀毁殆不胜丧。陈文帝知其二子博学,每遣中使至其家将护之。及服阕,召为建安王法曹参军。寄陷于陈宝应,在闽、越中,世南虽除丧,犹布衣蔬食。至太建末,宝应破,寄还,方令世南释布食肉。至德初,除西阳王友。陈灭,与世基同入长安,俱有重名,时人方之二陆。时炀帝在藩,闻其名,与秦王俊辟书交至,以母老固辞,晋王令使者追之。大业初,累授秘书郎,迁起居舍人。时世基当朝贵盛,妻子被服拟于王者,世南虽同居,而躬履勤俭,不失素业。及至隋灭,宇文化及弑逆之际,世基为内史侍郎,将被诛,世南抱持号泣,请以身代,化及不纳,因哀毁骨立,时人称焉。从化及至聊城,又陷于窦建德,伪授黄门侍郎。 太宗灭建德,引为秦府参军。寻转记室,仍授弘文馆学士,与房玄龄对掌文翰。太宗尝命写列女传以装屏风,于时无本,世南暗疏之,不失一字。太宗升春宫,迁太子中舍人。及即位,转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时世南年已衰老,抗表乞骸骨,诏不许,迁太子右庶子,固辞不拜,除秘书少监。上圣德论,辞多不载。七年,转秘书监,赐爵永兴县子。太宗重其博识,每机务之隟,引之谈论,共观经史。世南虽容貌儒懦,若不胜衣,而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太宗尝谓侍臣曰:「朕因暇日与虞世南商略古今,有一言之失,未尝不怅恨,其恳诚若此,朕用嘉焉。群臣皆若世南,天下何忧不理。」 八年,陇右山崩,大蛇屡见,山东及江淮多大水。太宗以问世南,对曰:「春秋时梁山崩,晋侯召伯宗而问焉,对曰:『国主山川,故山川崩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以礼焉。』梁山,晋所主也,晋侯从之,故得无害。汉文帝元年,齐、楚地二十九山同日崩,水大出,令郡国无来贡献,施惠于天下,远近欢洽,亦不为灾。后汉灵帝时,青蛇见御座。晋惠帝时,大蛇长三百步,见齐地,经市入朝。案蛇宜在草野,而入巿朝,所以可为怪耳。今蛇见山泽,盖深山大泽必有龙蛇,亦不足怪也。又山东足雨,虽则其常,然阴淫过久,恐有冤狱,宜省系囚,庶几或当天意。且妖不胜德,唯修德可以销变。」太宗以为然,因遣使者赈恤饥馁,申理狱讼,多所原宥。 后有星孛于虚、危,历于氐,百余日乃灭。太宗谓群臣曰:「天见彗星,是何妖也?」世南曰:「昔齐景公时有彗星见,公问晏婴,对曰:『穿池沼畏不深,起台榭畏不高,行刑罚畏不重,是以天见彗为公诫耳。』景公惧而修德,后十六日而星没。臣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若德义不修,虽获麟凤,终是无补,但政事无阙,虽有灾星,何损于时。然愿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伐,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怠,慎终如始,彗星虽见,未足为忧。」太宗敛容谓曰:「吾之抚国,良无景公之过。但吾才弱冠举义兵,年二十四平天下,未三十而居大位,自谓三代以降,拨乱之主,莫臻于此。重以薛举之骁雄,宋金刚之鸷猛,窦建德跨河北,王世充据洛阳,当此之时,足为勍敌,皆为我所擒。及逢家难,复决意安社稷,遂登九五,降服北夷,吾颇有自矜之意,以轻天下之士,此吾之罪也。上天见变,良为是乎?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四海,既骄且逸,一朝而败,吾亦何得自骄也。言念于此,不觉惕焉震惧。」四月,康国献狮子,诏世南为之赋,命编之东观,辞多不载。 后高祖崩,有诏山陵制度准汉长陵故事,务从隆厚,程限既促,功役劳弊。世南上封事谏曰: 臣闻古之圣帝明王所以薄葬者,非不欲崇高光显,珍宝具物,以厚其亲。然审而言之,高坟厚垄,珍物毕备,此适所以为亲之累,非曰孝也。是以深思远虑,安于菲薄。以为长久万代之计,割其常情以定耳。昔汉成帝造延、昌二陵,制度甚厚,功费甚多,谏议大夫刘向上书,其言深切,皆合事理,其略曰:「孝文居霸陵,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隟;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释之所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以薄葬。」又汉氏之法,人君在位,三分天下贡赋,以一分入山陵。武帝历年长久,比葬,陵中不复容物,霍光暗于大体,奢侈过度。其后至更始之败,赤眉贼入长安,破茂陵取物,犹不能尽。无故聚敛百姓,为盗之用,甚无谓也。魏文帝于首阳东为寿陵,作终制,其略曰:「昔尧葬寿陵,因山为体,无封树,无立寝殿园邑,为棺椁足以藏骨,为衣衾足以朽肉。吾营此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无有不发之墓,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乃不重痛哉!若违诏妄有变改,吾为戮尸于地下,死而重死,不忠不孝,使魂而有知,将不福汝。以为永制,藏之宗庙。」魏文帝此制,可谓达于事矣。 向使陛下德止如秦、汉之君,臣则缄口而已,不敢有言。伏见圣德高远,尧、舜犹所不逮,而俯与秦、汉之君同为奢泰,舍尧、舜、殷、周之节俭,此臣所以尤戚也。今为丘垄如此,其内虽不藏珍宝,亦无益也。万代之后,但见高坟大墓,岂谓无金玉耶?臣之愚计,以为汉文霸陵,既因山势,虽不起坟,自然高显。今之所卜,地势即平,不可不起,宜依白虎通所陈周制,为三仞之坟,其方中制度,事事减少。事竟之日,刻石于陵侧,明丘封大小高下之式。明器所须,皆以瓦木,合于礼文,一不得用金银铜铁。使万代子孙,并皆遵奉,一通藏之宗庙,岂不美乎!且臣下除服用三十六日,已依霸陵,今为坟垄,又以长陵为法,恐非所宜。伏愿深览古今,为长久之虑。臣之赤心,唯愿万岁之后,神道常安,陛下孝名,扬于无穷耳。 书奏不报。世南又上疏曰:「汉家即位之初,便营陵墓,近者十余岁,远者五十年,方始成就。今以数月之间而造数十年之事,其于人力,亦已劳矣。又汉家大郡五十万户,即目人众未及往时,而功役与之一等,此臣所以致疑也。」时公卿又上奏请遵遗诏,务从节俭,因下其事付所司详议,于是制度颇有减省焉。 太宗后颇好猎,世南上疏谏曰:「臣闻秋狝冬狩,盖惟恒典;射隼从禽,备乎前诰。伏惟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躬摧班掌,亲御皮轩,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于林薮。夷凶剪暴,以卫黎元,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金舆之贵,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橛,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张昭变色于后,臣诚微浅,敢忘斯义?且天弧星□,所殪已多,颁禽赐获,皇恩亦溥。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其有犯无隐,多此类也。太宗以是益亲礼之。尝称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文辞,五曰书翰。 十二年,又表请致仕,优制许之,仍授银青光禄大夫、弘文馆学士,禄赐、防合并同京官职事。寻卒,年八十一。太宗举哀于别次,哭之甚恸。赐东园秘器,陪葬昭陵,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懿。手勑魏王泰曰:「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实当代名臣,人伦准的。吾有小失,必犯颜而谏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痛惜岂可言耶!」未几,太宗为诗一篇,追述往古兴亡之道,既而叹曰:「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朕之此诗,将何以示?」令起居郎褚遂良诣其灵帐读讫焚之,冀世南神识感悟。后数岁,太宗夜梦见之,有若平生。翌日,下制曰:「礼部尚书、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德行淳备,文为辞宗,夙夜尽心,志在忠益。奄从物化,倏移岁序。昨因夜梦,忽睹其人,兼进谠言,有如平生之日。追怀遗美,良增悲叹。宜资冥助,申朕思旧之情,可于其家为设五百僧斋,并为造天尊像一区。」又勑图其形于凌烟阁。有集三十卷,令褚亮为之序。 世南子昶,官至工部侍郎。 李百药字重规,定州安平人,隋内史令、安平公德林子也。为童儿时多疾病,祖母赵氏故以百药为名。七岁解属文。父友齐中书舍人陆乂、马元熙尝造德林䜩集,有读徐陵文者,云「既取成周之禾,将刈琅邪之稻」,并不知其事。百药时侍立,进曰:「传称『鄅人藉稻』。杜预注云『鄅国在琅邪开阳』。」乂等大惊异之。 开皇初,授东宫通事舍人,迁太子舍人,兼东宫学士。或嫉其才而毁之者,乃谢病免去。十九年,追赴仁寿宫,令袭父爵。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雅爱其才,奏授礼部员外郎,皇太子勇又召为东宫学士。诏令修五礼,定律令,撰阴阳书。台内奏议文表,多百药所撰。时炀帝出镇扬州,尝召之,百药辞疾不赴,炀帝大怒,及即位,出为桂州司马。其后,罢州置郡,因解职还乡里。 大业五年,授鲁郡临泗府步兵校尉。九年,充戍会稽。寻授建安郡丞,行达乌程,属江都难作,复为沈法兴所得,署为掾。会沈法兴为李子通所破,子通又命为中书侍郎、国子祭酒。及杜伏威攻灭子通,又以百药为行台考功郎中。或有谮之者,伏威囚之,百药著省躬赋以致其情,伏威亦知其无罪,乃令复职。 伏威既据有江南,高祖遣使招抚,百药劝伏威入朝,伏威从之,遣其行台仆射辅公祏与百药留守,遂诣京师。及渡江至历阳,狐疑中悔,将害百药,乃饮以石灰酒,因大泄痢,而宿病皆除。伏威知百药不死,乃作书与公祏令杀百药,赖伏威养子王雄诞保护获免。公祏反,又授百药吏部侍郎。有谮百药于高祖,云百药初说杜伏威入朝,又与辅公祏同反。高祖大怒。及公祏平,得伏威与公祏令杀百药书,高祖意稍解,遂配流泾州。 太宗重其才名,贞观元年,召拜中书舍人,赐爵安平县男。受诏修定五礼及律令,撰齐书。二年,除礼部侍郎。朝廷议将封建诸侯,百药上封建论曰: 臣闻经国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本方。思阐治定之规,以弘长世之业者,万古不易,百虑同归。然命历有赊促之殊,邦家有理乱之异,遐观载籍,论之详矣。咸云周过其数,秦不及期,存亡之理,在于郡国。周氏以监夏、殷之长久,遵黄、唐之并建,维城盘石,深根固本,虽王纲弛废,枝干相持,故使逆节不生,宗祀不绝。秦氏背师古之训,弃先王之道,践华恃险,罢侯置守,子弟无尺土之邑,兆庶罕共治之忧,故一夫号泽,七庙隳祀。 臣以为自古皇王,君临宇内,莫不受命上玄,飞名帝箓,缔构遇兴王之运,殷忧属启圣之期。虽魏武携养之资,汉高徒役之贱,非止意有觊觎,推之亦不能去也。若其狱讼不归,菁华已竭,虽帝尧之光被四表,大舜之上齐七政,非止情存揖让,守之亦不可固焉。以放勋、重华之德,尚不能克昌厥后。是知祚之长短,必在天时,政或盛衰,有关人事。隆周卜代三十,卜年七百,虽沦胥之道斯极,而文、武之器犹存,斯则龟鼎之祚,已悬定于杳冥也。至使南征不返,东迁避逼,禋祀如线,郊畿不守,此乃凌夷之渐,有累于封建焉。暴秦运短闰余,数钟百六。受命之主,德异禹、汤;继世之君,才非启、诵。借使李斯、王绾之辈盛开四履,将闾、子婴之徒俱启千乘,岂能逆帝子之勃兴,抗龙颜之基命者也! 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亡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王畿千乘之间,俱为采地。是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纪纲既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劒,未见其可;胶柱成文,弥所多惑。徒知问鼎请隧,有惧霸王之师;白马素车,无复藩篱之援。不悟望夷之衅,未甚羿、浞之灾;高贵之殃,宁异申、缯之酷。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凌弱,众暴寡,疆埸彼此,干戈日寻。狐骀之役,女子尽髽;崤陵之师,只轮不返。斯盖略举一隅,其余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大邑,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吏之才,膺共治之寄,刺郡分竹,何代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区区然称:「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岂容委以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 封君列国,藉庆门资,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自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征舒;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内外群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妻子不之官舍。颁条之贵,食不举火;剖符之重,衣唯补葛。南阳太守,敝布裹身;莱芜县长,凝尘生甑。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鲁道有荡,每等衣裳之会。纵使西汉哀、平之际,东洛桓、灵之时,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可一言以蔽之。 伏惟陛下握纪御天,膺期启圣,救亿兆之焚溺,扫氛祲于寰区。创业垂统,配二仪以立德;发号施令,妙万物而为言。独照宸衷,永怀前古,将复五等而修旧制,建万国以亲诸侯。窃以汉、魏以还,余风之弊未尽;勋、华既往,至公之道斯革。况晋氏失驭,宇县崩离;后魏乘时,华夷杂处。重以关河分阻,吴、楚悬隔,习文者学长短纵横之术,习武者尽干戈战争之心,毕为狙诈之阶,弥长浇浮之俗。开皇在运,因藉外家。驱御群英,任雄猜之数;坐移时运,非克定之功。年逾二纪,民不见德。及大业嗣文,世道交丧,一时人物,扫地将尽。虽天纵神武,削平寇虐,兵威不息,劳止未康。 自陛下仰顺圣慈,嗣膺宝历,情深致治,综核前王。虽至道无名,言象所纪,略陈梗概,实所庶几。爱敬蒸蒸,劳而不倦,大舜之孝也。访安内竖,亲尝御膳,文王之德也。每宪司谳罪,尚书奏狱,大小必察,枉直咸申,举断趾之法,易大辟之刑,仁心隐恻,贯彻幽显,大禹之泣辜也。正色直言,虚心受纳,不简鄙讷,无弃刍荛,帝尧之求谏也。弘奖名教,劝励学徒,既擢明经于青紫,将升硕儒于卿相,圣人之善诱也。群臣以宫中暑湿,寝膳或乖,请徙御高明,营一小阁。遂惜家人之产,竟抑子来之愿,不吝阴阳所感,以安卑陋之居。去岁荒俭,普天饥馑,丧乱甫尔,仓廪空虚。圣情矜愍,勤加惠恤,竟无一人流离道路,犹且食啗藜藿,乐撤簨虡,言必凄动,貌成癯瘠。公旦喜于重译,文命矜其即序。陛下每四夷款附,万里归仁,必退思进省,凝神动虑,恐妄劳中国,以事远方,不藉万古之英声,以存一时之茂实。心切忧劳,迹绝游幸,每旦视朝,听受无倦,智周于万物,道济于天下。罢朝之后,引进名臣,讨论是非,备尽肝膈,唯及政事,更无异辞。才及日昃,命才学之士,赐以清闲,高谈典籍,杂以文咏,间以玄言,乙夜忘疲,中宵不寐。此之四道,独迈往初,斯实生民以来,一人而已。弘兹风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期月之间,弥纶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诡未移,此由习之永久,难以卒变。请待斲雕成朴,以质代文,刑措之教一行,登封之礼云毕,然后定疆理之制,议山河之赏,未为晚焉。易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况于人乎?」美哉斯言也。 太宗竟从其议。 四年,授太子右庶子。五年,与左庶子于志宁、中允孔颖达、舍人陆敦信侍讲于弘教殿。时太子颇留意典坟,然闲燕之后,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辞多不载。太宗见而遣使谓百药曰:「朕于皇太子处见卿所献赋,悉述古来储贰事以诫太子,甚是典要。朕选卿以辅弼太子,正为此事,大称所委,但须善始令终耳。」因赐彩物五百段。然太子卒不悟而废。十年,以撰齐史成,加散骑常侍,行太子左庶子,赐物四百段。俄除宗正卿。十一年,以撰五礼及律令成,进爵为子。后数岁,以年老固请致仕,许之。太宗尝制帝京篇,命百药并作,上叹其工,手诏曰:「卿何身之老而才之壮,何齿之宿而意之新乎!」二十二年卒,年八十四,谥曰康。 百药以名臣之子,才行相继,四海名流,莫不宗仰。藻思沉郁,尤长于五言诗,虽樵童牧竖,并皆吟讽。性好引进后生,提奖不倦。所得俸禄,多散之亲党。又至性过人,初侍父母丧还乡,徒跣单衣,行数千里,服阕数年,容貌毁悴,为当时所称。及悬车告老,怡然自得,穿池筑山,文酒谈赏,以舒平生之志。有集三十卷。子安期。 安期幼聪辩,七岁解属文。初,百药大业末出为桂州司马,行至太湖,遇逆贼,将加白刃,安期跪泣请代父命,贼哀而释之。贞观初,累转符玺郎,预修晋书成,除主客员外郎。永徽中,迁中书舍人。又与李义府等于武德殿内修书,再转黄门侍郎。龙朔中,为司列少常伯,参知军国。有事太山,诏安期为朝觐坛碑文。 安期前后三为选部,颇为当时所称。时高宗屡引侍臣,责以不进贤良,众皆莫对,独安期进曰:「臣闻圣帝明王,莫不劳于求贤,逸于任使。设使尧、舜苦己癯瘠,不能用贤,终亦王化不行。自夏、殷已来,历国数十,皆委贤良,以共致理。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天下至广,非无英彦。但比来公卿有所荐引,即遭嚣谤,以为朋党,沉屈者未申,而在位者已损,所以人思苟免,竞为缄默。若陛下虚己招纳,务于搜访,不忌亲雠,唯能是用,谗毁亦既不入,谁敢不竭忠诚?此皆事由陛下,非臣等所能致也。」高宗深然其言。俄检校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咸亨初卒。自德林至安期三世,皆掌制诰。安期孙羲仲,又为中书舍人。 褚亮字希明,杭州钱塘人。曾祖湮,梁御史中丞;祖蒙,太子中舍人;父玠,陈秘书监,并著名前史。其先自阳翟徙居焉。亮幼聪敏,好学善属文,博览无所不至,经目必记于心。喜游名贤,尤善谈论。年十八,诣陈仆射徐陵,陵与商搉文章,深异之。陈后主闻而召见,使赋诗,江总及诸辞人在坐,莫不推善。 祯明初,为尚书殿中侍郎。陈亡,入隋为东宫学士。大业中,授太常博士。时炀帝将改置宗庙,亮奏议曰: 谨按礼记:「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郑玄注曰:「此周制也。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祧,与亲庙四也。殷则六庙,契及汤与二昭二穆也。夏则五庙,无太祖,禹与二昭二穆而已。」玄又据礼:「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立四庙。」案郑玄义,天子唯立四亲庙,并始祖而为五。周以文、武为受命之祖,特立二祧,是为七庙。王肃注礼记曰:「尊者尊统上,卑者尊统下。故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其有殊功异德,非太祖而不毁,不在七庙之数。」案肃以为天子七庙,是百代之言。又据王制,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降二为差。是则天子立四亲庙,又立高祖之父、高祖之祖父、太祖而为七。周有文、武、姜嫄合为十庙。汉世诸帝之庙各立,无迭毁之义。至元帝时,贡禹、匡衡之徒始议其礼,以高帝为太祖,而立四亲,是为五庙。唯刘歆以为天子七庙,诸侯五庙,降杀以两之义,七者其正法,可常数也。宗不在此数内,有功德则宗之,不可豫设为数也。是以班固称「考论诸儒之议,刘歆博而笃矣」。 光武即位,建高庙于洛阳,乃立南顿君以上四庙,就祖宗而为七。至魏初,高堂隆为郑学,议立亲庙四,太祖武帝犹在四亲之内,乃虚置太祖及二祧以待后世。至景初间,乃依王肃更立六庙,二世祖就四亲而为六庙。晋武受禅,博议宗祀,自文帝以上至六世祖征西府君,而宣帝亦序于昭穆,未升太祖,故祭止六世。江左中兴,贺循知礼,至于寝庙之议,皆依魏、晋旧事。宋武初受命为王,依诸侯立亲庙四,即位之后,增祠五世祖相国掾府君、六世祖右北平府君,止于六庙,逮身没主升,亦从昭穆,犹虚太祖之位也。降及齐、梁,守而勿革,加宗迭毁,礼无违旧。 臣又按姬周自太祖已下,皆别立庙,至于禘祫,俱合食于太祖。是以炎汉之初,诸庙各立,岁时常享,亦随处而祭,所用庙乐,皆像功德而歌舞焉。至光武乃总立一堂,而群主异室,斯则新承寇乱,欲从约省,自此已来,因循不变。皇隋太祖武元皇帝仁风潜畅,至泽傍通,以昆、彭之勋,开稷、契之绪。高祖文皇帝睿哲玄览,神武应期,拨乱返正,远肃迩安,受命开基,垂统圣嗣,鸿名冠于三代,宝祚传于七百。当文明之运,定祖宗之礼。且损益不同,沿袭异趣,时王所制,可以垂法。自历代已来,杂用王、郑二义。若寻其旨归,校以优劣,康成止论周代,非谓经通;子雍总贯皇王,事兼长远。今请依据古典,崇建七庙,受命之祖,宜别立庙祧,百世之后为不毁之法。至于銮驾亲奉,申孝享于高庙;有司行事,竭诚敬于群主。俾夫规模可则,严祀易遵,表有功而彰明德,大复古而贵能变。 臣又按周人立庙,亦无处置之文。据冢人职而言之,先王居中,以昭穆为左右。阮忱所撰礼图,亦从此义。汉京诸庙既远,又不序禘祫。今若依周制,理有未安,杂用汉仪,事难全采,谨详立别图附之。 议未行,寻坐与杨玄感有旧,左迁西海郡司户。时京兆郡博士潘徽亦以笔札为玄感所礼,降威定县主簿。当时寇盗纵横,六亲不能相保。亮与同行,至陇山,徽遇病终,亮亲加棺敛,瘗之路侧,慨然伤怀,遂题诗于陇树,好事者皆传写讽诵,信宿徧于京邑焉。薛举僭号陇西,以亮为黄门侍郎,委之机务。及举灭,太宗闻亮名,深加礼接,因从容自陈,太宗大悦,赐物二百段、马四匹。从还京师,授秦王文学。 时高祖以寇乱渐平,每冬畋狩。亮上疏谏曰:「臣闻尧鼓纳谏,舜木求箴,茂克昌之风,致升平之道。伏惟陛下应千祀之期,拯百王之弊,平壹天下,劬劳帝业,旰食思政,废寝忧人。用农隟之余,遵冬狩之礼,获车之所游践,虞旗之所涉历,网唯一面,禽止三驱,纵广成之猎士,观上林之手搏,斯固畋弋之常规,而皇王之壮观。至于亲逼猛兽,臣窃惑之。何者?筋力骁悍,爪牙轻捷。连弩一发,未必挫其凶心;长戟才挥,不能当其愤气。虽孟贲抗左,夏育居前,卒然惊轶,事生虑表。如或近起林丛,未填坑谷,骇属车之后乘,犯官骑之清尘,小臣怯懦,私怀战栗。陛下以至圣之资,垂将来之教,降情纳下,无隔直言。臣叨逢明时,游宦藩邸,身渐荣渥,日用不知,敢缘天造,冒陈丹恳。」高祖甚纳之。 太宗每有征伐,亮常侍从,军中宴筵,必预欢赏,从容讽议,多所裨益。又与杜如晦等十八人为文学馆学士。太宗入居春宫,除太子舍人,迁太子中允。贞观元年,为弘文馆学士。九年,进授员外散骑常侍,封阳翟县男,拜通直散骑常侍,学士如故。十六年,进爵为侯,食邑七百户。后致仕归于家。 太宗幸辽东,亮子遂良为黄门侍郎,诏遂良谓亮曰:「昔年师旅,卿常入幕;今兹遐伐,君已悬车。倏忽之间,移三十载,眷言畴昔,我劳如何!今将遂良东行,想公于朕,不惜一儿于膝下耳,故遣陈离意,善居加食。」亮奉表陈谢。及寝疾,诏遣医药救疗,中使候问不绝。卒时年八十八。太宗甚悼惜之,不视朝一日,赠太常卿,陪葬昭陵,谥曰康。 长子遂贤,守雍王友。次子遂良,自有传。 始太宗既平寇乱,留意儒学,乃于宫城西起文学馆,以待四方文士。于是,以属大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记室考功郎中房玄龄及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天策府记室薛收,文学褚亮、姚思廉,太学博士陆德明、孔颖达,主簿李玄道,天策仓曹李守素,记室参军虞世南,参军事蔡允恭、颜相时,著作佐郎摄记室许敬宗、薛元敬,太学助教盖文达,军咨典签苏勗,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及薛收卒,复征东虞州录事参军刘孝孙入馆。寻遣图其状貌,题其名字、爵里,乃命亮为之像赞,号十八学士写真图,藏之书府,以彰礼贤之重也。诸学士并给珍膳,分为三番,更直宿于合下,每军国务静,参谒归休,即便引见,讨论坟籍,商略前载。预入馆者,时所倾慕,谓之「登瀛洲」。颜相时兄师古,苏勗兄子干。 刘孝孙者,荆州人也。祖贞,周石台太守。孝孙弱冠知名,与当时辞人虞世南、蔡君和、孔德绍、庾抱、庾自直、刘斌等登临山水,结为文会。大业末,没于王世充,世充弟伪杞王辩引为行台郎中。洛阳平,辩面缚归国,众皆离散,孝孙犹攀援号恸,追送远郊,时人义之。武德初,历虞州录事参军,太宗召为秦府学士。贞观六年,迁著作佐郎、吴王友。尝采历代文集,为王撰古今类序诗苑四十卷。十五年,迁本府咨议参军。寻迁太子洗马,未拜卒。 李玄道者,本陇西人也,世居郑州,为山东冠族。祖瑾,魏著作佐郎。父行之,隋都水使者。玄道仕隋为齐王府属。李密据洛口,引为记室。及密破,为王世充所执。是时,同遇囚俘者并惧死,达曙不寐,唯玄道颜色自若,曰:「死生有命,非忧能了。」同拘者雅推其识量。及见世充,举措不改其常。世充素知其名,益重之,释缚以为著作佐郎。 东都平,太宗召为秦王府主簿、文学馆学士。贞观元年,累迁给事中,封姑臧县男。时王君廓为幽州都督,朝廷以其武将不习时事,拜玄道为幽州长史,以维持府事。君廓在州屡为非法,玄道数正议裁之。尝又遗玄道一婢,玄道问婢所由,云本良家子,为君廓所掠,玄道因放遣之,君廓甚不悦。后遇君廓入朝,房玄龄即玄道之从甥也,玄道附书,君廓私发,不识草字,疑其谋己,惧而奔叛,玄道坐流巂州。未几征还,为常州刺史,在职清简,百姓安之,太宗下诏襃美,赐以绫彩。三年,表请致仕,加银青光禄大夫,以禄归第,寻卒。 子云将,知名,官至尚书左丞。 李守素者,赵州人,代为山东名族。太宗平王世充,征为文学馆学士,署天策府仓曹参军。守素尤工谱学,自晋宋已降,四海士流及诸勋贵,华戎阀阅,莫不详究,当时号为「行谱」。尝与虞世南共谈人物,言江左、山东,世南犹相酬对;及言北地诸侯,次第如流,显其世业,皆有援证,世南但抚掌而笑,不复能荅,叹曰:「行谱定可畏。」许敬宗因谓世南曰:「李仓曹以善谈人物,乃得此名,虽为美事,然非雅目。公既言成准的,宜当有以改之。」世南曰:「昔任彦升美谈经籍,梁代称为『五经笥』;今目仓曹为『人物志』可矣。」贞观初卒。 史臣曰:刘并州有言:「和氏之璧,不独耀于郢握;夜光之珠,何专玩于隋掌。天下之宝,固当与天下共之。」虞永兴之从建德,李安平之佐公祏,褚阳翟之依薛举,盖大渴不能择泉而饮,大暑不能择荫而息耳,非不识其饮憩之所。及文皇帝揭三辰而烛天下,群贤雾集,人知所奉,方得跃鳞天池,擅价春山,为一代之至宝,则所托之势异也。隋掌郢握,曷有常哉!二虞昆仲,文章炳蔚于隋、唐之际;褚河南父子,箴规献替,洋溢于贞观、永徽之间。所谓代有人焉,而三家尤盛。 赞曰:文皇荡涤,刷清苍昊。十八文星,连辉炳耀。虞、褚之笔,动若有神。安平之什,老而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