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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旧唐书 第51页

后晋·刘昫等撰 · 后晋
《旧唐书》为五代官修,记唐代近三百年史事,保存大量原始诏令表奏,史料价值甚高。
◆ 全本 · 共 105 页 · 第 51 页

【旧唐书‧卷六十七 列传第十七 李靖 李𪟝】

李靖 李𪟝孙敬业 李靖本名药师,雍州三原人也。祖崇义,后魏殷州刺史、永康公。父诠,隋赵郡守。靖姿貌瓌伟,少有文武材略,每谓所亲曰:「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其舅韩擒虎号为名将,每与论兵,未尝不称善,抚之曰:「可与论孙、吴之术者,惟斯人矣。」初仕隋为长安县功曹,后历驾部员外郎。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皆善之。素尝拊其床谓靖曰:「卿终当坐此。」 大业末,累除马邑郡丞。会高祖击突厥于塞外,靖察高祖,知有四方之志,因自锁上变,将诣江都,至长安,道塞不通而止。高祖克京城,执靖将斩之,靖大呼曰:「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高祖壮其言,太宗又固请,遂舍之。太宗寻召入幕府。 武德二年,从讨王世充,以功授开府。时萧铣据荆州,遣靖安辑之。轻骑至金州,遇蛮贼数万,屯聚山谷,庐江王瑗讨之,数为所败。靖与瑗设谋击之,多所克获。既至硖州,阻萧铣,久不得进。高祖怒其迟留,阴勑硖州都督许绍斩之。绍惜其才,为之请命,于是获免。会开州蛮首冉肇则反,率众寇夔州,赵郡王孝恭与战,不利。靖率兵八百,袭破其营,后又要险设伏,临阵斩肇则,俘获五千余人。高祖甚悦,谓公卿曰:「朕闻使功不如使过,李靖果展其效。」因降玺书劳曰:「卿竭诚尽力,功效特彰。远览至诚,极以嘉赏,勿忧富贵也。」又手勑靖曰:「既往不咎,旧事吾久忘之矣。」 四年,靖又陈十策以图萧铣。高祖从之,授靖行军总管,兼摄孝恭行军长史。高祖以孝恭未更戎旅,三军之任,一以委靖。其年八月,集兵于夔州。铣以时属秋潦,江水泛涨,三峡路险,必谓靖不能进,遂休兵不设备。九月,靖乃率师而进,将下峡,诸将皆请停兵以待水退,靖曰:「兵贵神速,机不可失。今兵始集,铣尚未知,若乘水涨之势,倏忽至城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上策。纵彼知我,仓卒征兵,无以应敌,此必成擒也。」孝恭从之,进兵至夷陵。铣将文士弘率精兵数万屯清江,孝恭欲击之,靖曰:「士弘,铣之健将,士卒骁勇,今新失荆门,尽兵出战,此是救败之师,恐不可当也。宜且泊南岸,勿与争锋,待其气衰,然后奋击,破之必矣。」孝恭不从,留靖守营,率师与贼合战。孝恭果败,奔于南岸。贼委舟大掠,人皆负重。靖见其军乱,纵兵击破之,获其舟舰四百余艘,斩首及溺死将万人。 孝恭遣靖率轻兵五千为先锋,至江陵,屯营于城下。士弘既败,铣甚惧,始征兵于江南,果不能至。孝恭以大军继进,靖又破其骁将杨君茂、郑文秀,俘甲卒四千余人,更勒兵围铣城。明日,铣遣使请降,靖即入据其城,号令严肃,军无私焉。时诸将咸请孝恭云:「铣之将帅与官军拒战死者,罪状既重,请籍没其家,以赏将士。」靖曰:「王者之师,义存吊伐。百姓既受驱逼,拒战岂其所愿。且犬吠非其主,无容同叛逆之科,此蒯通所以免大戮于汉祖也。今新定荆、郢,宜弘宽大,以慰远近之心,降而籍之,恐非救焚拯溺之义。但恐自此已南城镇,各坚守不下,非计之善。」于是遂止。江、汉之域,闻之莫不争下。以功授上柱国,封永康县公,赐物二千五百段。诏命检校荆州刺史,承制拜授。乃度岭至桂州,遣人分道招抚,其大首领冯盎、李光度、甯真长等皆遣子弟来谒,靖承制授其官爵。凡所怀辑九十六州,户六十余万。优诏劳勉,授岭南道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 六年,辅公祏于丹阳反,诏孝恭为元帅、靖为副以讨之,李𪟝、任瓌、张镇州、黄君汉等七总管并受节度。师次舒州,公祏遣将冯惠亮率舟师三万屯当涂,陈正通、徐绍宗领步骑二万屯青林山,仍于梁山连铁锁以断江路,筑却月城,延袤十余里,与惠亮为掎角之势。孝恭集诸将会议,皆云:「惠亮、正通并握强兵,为不战之计,城栅既固,卒不可攻。请直指丹阳,掩其巢穴,丹阳既破,惠亮自降。」孝恭欲从其议。靖曰;「公祏精锐,虽在水陆二军,然其自统之兵,亦皆劲勇。惠亮等城栅尚不可攻,公祏既保石头,岂应易拔?若我师至丹阳,留停旬月,进则公祏未平,退则惠亮为患,此便腹背受敌,恐非万全之计。惠亮、正通皆是百战余贼,必不惮于野战,止为公祏立计,令其持重,但欲不战以老我师。今若攻其城栅,乃是出其不意,灭贼之机,唯在此举。」孝恭然之。靖乃率黄君汉等先击惠亮,苦战破之,杀伤及溺死者万余人,惠亮奔走。靖率轻兵先至丹阳,公祏大惧。先遣伪将左游仙领兵守会稽以为形援,公祏拥兵东走,以趋游仙,至吴郡,与惠亮、正通并相次擒获,江南悉平。于是置东南道行台,拜靖行台兵部尚书,赐物千段、奴婢百口、马百匹。其年,行台废,又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丹阳连罹兵寇,百姓凋弊,靖镇抚之,吴、楚以安。 八年,突厥寇太原,以靖为行军总管,统江淮兵一万,与张瑾屯太谷。时诸军不利,靖众独全。寻检校安州大都督。高祖每云:「李靖是萧铣、辅公祏膏肓,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岂能及也!」九年,突厥莫贺咄设寇边,征靖为灵州道行军总管。颉利可汗入泾阳,靖率兵倍道趋豳州,邀贼归路,既而与虏和亲而罢。 太宗嗣位,拜刑部尚书,并录前后功,赐实封四百户。贞观二年,以本官兼检校中书令。三年,转兵部尚书。突厥诸部离叛,朝廷将图进取,以靖为代州道行军总管,率骁骑三千,自马邑出其不意,直趋恶阳岭以逼之。颉利可汗不虞于靖,见官军奄至,于是大惧,相谓曰:「唐兵若不倾国而来,靖岂敢孤军而至。」一日数惊。靖候知之,潜令间谍离其心腹,其所亲康苏密来降。四年,靖进击定襄,破之,获隋齐王暕之子杨正道及炀帝萧后,送于京师,可汗仅以身遁。以功进封代国公,赐物六百段及名马、宝器焉。太宗尝谓曰「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书名竹帛。卿以三千轻骑深入虏庭,克复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报往年渭水之役。」 自破定襄后,颉利可汗大惧,退保铁山,遣使入朝谢罪,请举国内附。又以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往迎颉利。颉利虽外请朝谒,而潜怀犹豫。其年二月,太宗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慰谕,靖揣知其意,谓将军张公谨曰:「诏使到彼,虏必自宽。遂选精骑一万,赍二十日粮,引兵自白道袭之。」公谨曰:「诏许其降,行人在彼,未宜讨击,」靖曰:「此兵机也,时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如唐俭等辈,何足可惜。」督军疾进,师至阴山,遇其斥候千余帐,皆俘以随军。颉利见使者大悦,不虞官兵至也。靖军将逼其牙帐十五里,虏始觉。颉利畏威先走,部众因而溃散。靖斩万余级,俘男女十余万,杀其妻隋义成公主。颉利乘千里马将走投吐谷浑,西道行军总管张宝相擒之以献。俄而突利可汗来奔,遂复定襄、常安之地,斥土界自阴山北至于大漠。 太宗初闻靖破颉利,大悦,谓侍臣曰:「朕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国家草创,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未尝不痛心疾首,志灭匈奴,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款塞,耻其雪乎!」于是大赦天下,酺五日,御史大夫温彦博害其功,谮靖军无纲纪,致令虏中奇宝,散于乱兵之手。太宗大加责让,靖顿首谢。久之,太宗谓曰:「隋将史万岁破达头可汗,有功不赏,以罪致戮。朕则不然,当赦公之罪,录公之勋。」诏加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真食邑通前五百户。未几,太宗谓靖曰:「前有人谗公,今朕意已悟,公勿以为怀。」赐绢二千匹,拜尚书右仆射。靖性沉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然似不能言。 八年,诏为畿内道大使,伺察风俗。寻以足疾上表乞骸骨,言甚恳至。太宗遣中书侍郎岑文本谓曰:「朕观自古已来,身居富贵,能知止足者甚少。不问愚智,莫能自知,才虽不堪,强欲居职,纵有疾病,犹自勉强。公能识达大体,深足可嘉,朕今非直成公雅志,欲以公为一代楷模。」乃下优诏,加授特进,听在第摄养,赐物千段、尚乘马两匹,禄赐、国官府佐并依旧给,患若小瘳,每三两日至门下、中书平章政事。九年正月,赐靖灵寿杖,助足疾也。 未几,吐谷浑寇边,太宗顾谓侍臣曰:「得李靖为帅,岂非善也!」靖乃见房玄龄曰:「靖虽年老,固堪一行。」太宗大悦,即以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右卫将军李道彦、利州刺史高甑生等五总管征之。九年,军次伏俟城,吐谷浑烧去野草,以餧我师,退保大非川。诸将咸言春草未生,马已羸瘦,不可赴敌。唯靖决计而进,深入敌境,遂逾积石山。前后战数十合,杀伤甚众,大破其国。吐谷浑之众遂杀其可汗来降,靖又立大宁王慕容顺而还。初,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总管,以后军期,靖薄责之,甑生因有憾于靖。及是,与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告靖谋反。太宗命法官按其事,甑生等竟以诬罔得罪。靖乃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 十一年,改封卫国公,授濮州刺史,仍令代袭,例竟不行。十四年,靖妻卒,有诏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筑阙象突厥内铁山、吐谷浑内积石山形,以旌殊绩。十七年,诏图画靖及赵郡王孝恭等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十八年,帝幸其第问疾,仍赐绢五百匹,进位卫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太宗将伐辽东,召靖入阁,赐坐御前,谓曰:「公南平吴会,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东有高丽未服,公意如何?」对曰:「臣往者凭借天威,薄展微效,今残年朽骨,唯拟此行。陛下若不弃,老臣病期瘳矣。」太宗愍其羸老,不许。二十三年,薨于家,年七十九。册赠司徒、并州都督,给班劒四十人、羽葆鼓吹,陪葬昭陵,谥曰景武。 子德謇嗣,官至将作少匠。 靖弟客师,贞观中,官至右武卫将军,以战功累封丹阳郡公。永徽初,以年老致仕。性好驰猎,四时从禽,无暂止息。有别业在昆明池南,自京城之外,西际沣水,鸟兽皆识之,每出则鸟鹊随逐而噪,野人谓之「鸟贼」。总章中卒,年九十余。 客师孙令问,玄宗在藩时与令问款狎,及即位,以恊赞功累迁至殿中少监。先天中,预诛窦怀贞等功,封宋国公,实封五百户。令问固辞实封,诏不许。开元中,转殿中监、左散骑常侍,知尚食事。令问虽特承恩宠,未尝干预时政,深为物论所称。然厚于自奉,食馔丰侈,广畜刍豢,躬临宰杀。时方奉佛,其笃信之士或讥之,令问曰:「此物畜生,与果菜何异,胡为强生分别,不亦远于道乎?」略不以恩眄自恃,闲适郊野,从禽自娱。十五年,凉州都督王君奏回纥部落叛,令问坐与连姻,左授抚州别驾,寻卒。 大和中,令问孙彦芳任凤翔府司录参军,诣阙进高祖、太宗所赐卫国公靖官告、勑书、手诏等十余卷,内四卷太宗文皇帝笔迹,文宗宝惜不能释手。其佩笔尚堪书,金装木匣,制作精巧。帝并留禁中,令书工模写本还之,赐芳绢二百匹、衣服、靴、笏以酬之。 李𪟝,曹州离狐人也。隋末,徙居滑州之卫南。本姓徐氏,名世𪟝,永徽中,以犯太宗讳,单名𪟝焉。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与其父盖皆好惠施,拯济贫乏,不问亲疏。 大业末,韦城人翟让聚众为盗,𪟝往从之,时年十七,谓让曰:「今此土地是公及𪟝乡壤,人多相识,不宜自相侵掠。且宋、郑两郡,地管御河,商旅往还,船乘不绝,就彼邀截,足以自相资助。」让然之,于是劫公私船取物,兵众大振。隋遣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师二万讨之,𪟝与频战,竟斩须陀于阵。 初,李密亡命在雍丘,浚仪人王伯当匿于野,伯当共𪟝说翟让奉密为主。隋令王世充讨密,𪟝以奇计败世充于洛水之上,密拜𪟝为东海郡公。时河南、山东大水,死者将半,隋帝令饥人就食黎阳,开仓赈给。时政教已紊,仓司不时赈给,死者日数万人。𪟝言于密曰「天下大乱,本是为饥,今若得黎阳一仓,大事济矣。」密乃遣𪟝领麾下五千人自原武济河掩袭,即日克之,开仓恣食,一旬之间,胜兵二十万余。经岁余,宇文化及于江都弑逆,拥兵北上,直指东郡。时越王侗即位于东京,赦密之罪,拜为太尉,封魏国公,授𪟝右武候大将军,命讨化及。密遣𪟝守仓城,𪟝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设攻具,四面攻仓,阻堑不得至城下,𪟝于堑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大败而去。 武德二年,密为王世充所破,拥众归朝。其旧境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𪟝并据之,未有所属,谓长史郭孝恪曰:「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即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吾所耻也。今宜具录州县名数及军人户口,总启魏公,听公自献,此则魏公之功也。」乃遣使启密。使人初至,高祖闻其无表,惟有启与密,甚怪之。使者以𪟝意闻奏,高祖大喜曰:「徐世𪟝感德推功,实纯臣也。」诏授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寻加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赐姓李氏,赐良田五十顷,甲第一区。封其父盖为济阴王,盖固辞王爵,乃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陵州刺史。令𪟝总统河南、山东之兵以拒王世充。及李密反叛伏诛,高祖以𪟝旧经事密,遣使报其反状。𪟝表请收葬,诏许之。𪟝服衰绖,与旧僚吏将士葬密于黎山之南,坟高七仞,释服而散,朝野义之。 寻而窦建德擒化及于魏县,复进军攻𪟝,力屈降之。建德收其父,从军为质,令𪟝复守黎阳。三年,自拔归京师。四年,从太宗伐王世充于东都,累战大捷。又东略地至武牢,伪郑州司兵沈悦请翻武牢,𪟝夜潜兵应接,克之,擒其伪刺史荆王行本。又从太宗平窦建德,降王世充,振旅而还。论功行赏,太宗为上将,𪟝为下将,与太宗俱服金甲,乘戎辂,告捷于太庙。其父自洺州与裴矩入朝,高祖见之大喜,复其官爵。𪟝又从太宗破刘黑闼、徐圆朗,累迁左监门大将军。圆朗重据兖州反,授𪟝河南大总管以讨之,寻获圆朗,斩首以献,兖州平。 七年,诏与赵郡王孝恭讨辅公祏,孝恭领舟师巡江而下,𪟝领步卒一万渡淮,拔其寿阳,至硖石。公祏之将陈正通率兵十万屯于梁山,又遣其大将冯惠亮帅水军十万,锁连大舰以断江路,仍于江西结垒,分守水陆,以御王师。𪟝攻其垒,寻克之。惠亮单艓而遁。𪟝乘胜逼,正通大溃,以十余骑奔于丹阳。公祏弃城夜遁,𪟝纵骑追斩之于武康,江南悉定。 八年,突厥寇并州,命𪟝为行军总管,击之于太谷,走之。太宗即位,拜并州都督,赐实封九百户。贞观三年,为通汉道行军总管,至云中,与突厥颉利可汗兵会,大战于白道。突厥败,屯营于碛口,遣使请和。诏鸿胪卿唐俭往赦之。𪟝时与定襄道大总管李靖军会,相与议曰:「颉利虽败,人众尚多,若走渡碛,保于九姓,道遥阻深,追则难及。今诏使唐俭至彼,其必弛备,我等随后袭之,此不战而平贼矣。」靖扼腕喜曰:「公之此言,乃韩信灭田横之策也。」于是定计。靖将兵逼夜而发,𪟝勒兵继进。靖军既至,贼营大溃,颉利与万余人欲走渡碛。𪟝屯军于碛口,颉利至,不得渡碛,其大酋长率其部落并降于𪟝,虏五万余口而还。 时高宗为晋王,遥领并州大都督,授𪟝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父忧解,寻起复旧职。十一年,改封英国公,代袭蕲州刺史,时并不就国,复以本官遥领太子左卫率。𪟝在并州凡十六年,令行禁止,号为称职。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不能精选贤良,安抚边境,惟解筑长城以备突厥,情识之惑,一至于此。朕今委任李世𪟝于并州,遂使突厥畏威遁走,塞垣安静,岂不胜远筑长城耶?」 十五年,征拜兵部尚书,未赴京,会薛延陀遣其子大度设帅骑八万南侵李思摩部落。命𪟝为朔州行军总管,率轻骑三千追及延陀于青山,击大破之,斩其名王一人,俘获首领,虏五万余计,以功封一子为县公。𪟝时遇暴疾,验方云须灰可以疗之,太宗乃自翦须,为其和药。𪟝顿首见血,泣以恳谢,帝曰:「吾为社稷计耳,不烦深谢。」 十七年,高宗为皇太子,转𪟝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加位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宗谓曰:「我儿新登储贰,卿旧长史,今以宫事相委,故有此授。虽屈阶资,可勿怪也。」太宗又尝闲宴,顾𪟝曰「朕将属以幼孤,思之无越卿者。公往不遗于李密,今岂负于朕哉!」𪟝雪涕致辞,因噬指流血。俄而沉醉,乃解御服覆之,其见委信如此。 十八年,太宗将亲征高丽,授𪟝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攻破盖牟、辽东、白崖等数城,又从太宗摧殄驻跸阵,以功封一子为郡公。二十年,延陀部落扰乱,诏𪟝将二百骑便发突厥兵讨击。至乌德鞬山,大战,破之。其大首领梯真达官率众来降,其可汗咄摩支南窜于荒谷,遣通事舍人萧嗣业招慰部领,送于京师,碛北悉定。 二十二年,转太常卿,仍同中书门下三品;旬日,复除太子詹事。二十三年,太宗寝疾,谓高宗曰:「汝于李𪟝无恩,我今将责出之。我死后,汝当授以仆射,即荷汝恩,必致其死力。」乃出为叠州都督。高宗即位,其月,召拜洛州刺史,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令同中书门下,参掌机密。是岁,册拜尚书左仆射。永徽元年,抗表求解仆射,仍令以开府仪同三司依旧知政事。四年,册拜司空。初,贞观中,太宗以勋庸特著,尝图其形于凌烟阁,至是,帝又命写形焉,仍亲为之序。显庆三年,从幸东都,在路遇疾,帝亲临问。麟德初,东封泰山,诏𪟝为封禅大使,乃从驾。次滑州,其姊早寡,居𪟝旧闾,皇后亲自临问,赐以衣服,仍封为东平郡君。𪟝又坠马伤足,上亲降问,以所乘赐之。 干封元年,高丽莫离支男生为其弟男建所逐,保于国内城,遣子献诚诣阙乞师。总章元年,命𪟝为辽东道行军总管,率兵二万略地至鸭绿水。贼遣其弟来拒战,𪟝纵兵击败之,追奔二百里,至于平壤城。男建闭门不敢出,贼中诸城骇惧,多拔人众遁走,降款者相继。𪟝又引兵围平壤,辽东道副大总管刘仁轨、郝处俊、将军薛仁贵并会于平壤,掎角围之。经月余,克其城,虏其王高藏及男建、男产,裂其诸城,并为州县,振旅而旋。令𪟝便道以高藏及男建献于昭陵,礼毕,备军容入京城,献太庙。 二年,加太子太师,增食实封通前一千一百户。其年寝疾,诏以𪟝弟晋州刺史弼为司卫正卿,使得视疾。寻薨,年七十六。帝为之举哀,辍朝七日,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谥曰贞武,给东园秘器,陪葬昭陵,令司平太常伯杨昉摄同文正卿监护。及葬日,帝幸未央古城,登楼临送,望柳车恸哭,并为设祭。皇太子亦从驾临送,哀恸悲感左右。诏百官送至故城西北,所筑坟一准卫、霍故事,象阴山、铁山及乌德鞬山,以旌破突厥、薛延陀之功。光宅元年,诏𪟝配享高宗庙庭。 𪟝前后战胜所得金帛,皆散之于将士。初得黎阳仓,就食者数十万人。魏徵、高季辅、杜正伦、郭孝恪皆客游其所,一见于众人中,即加礼敬,引之卧内,谈谑忘倦,及平武牢,获伪郑州长史戴胄,知其行能,寻释放,竟推荐,咸至显达,当时称其有知人之鉴。又,初平王世充,获其故人单雄信,依例处死,𪟝表称其武艺绝伦,若收之于合死之中,必大感恩,堪为国家尽命,请以官爵赎之。高祖不许。临将就戮,𪟝对之号恸,割股肉以啖之,曰:「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矣。」仍收养其子。每行军用师,颇任筹算,临敌应变,动合事机。与人图计,识其臧否,闻其片善,扼腕而从,事捷之日,多推功于下,以是人皆为用,所向多克捷。洎𪟝之死,闻者莫不凄怆。 与弟弼特存友爱,闺门之内,肃若严君。自遇疾,高宗及皇太子送药,即取服之;家中召医巫,皆不许入门。子弟固以药进,𪟝谓曰:「我山东一田夫耳,攀附明主,滥居富贵,位极三台,年将八十,岂非命乎?修短必是有期,宁容浪就医人求活!」竟拒而不进。忽谓弼曰:「我似得小差,可置酒以申宴乐。」于是堂上奏女妓,簷下列子孙。宴罢,谓弼曰:「我自量必死,欲与汝一别耳。恐汝悲哭,诳言似差可,未须啼泣,听我约束。我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苦作得门户,亦望垂裕后昆,并遭痴儿破家荡尽。我有如许豚犬,将以付汝,汝可防察,有操行不伦、交游非类,急即打杀,然后奏知。又见人多埋金玉,亦不须尔。惟以布装露车,载我棺柩,棺中敛以常服,惟加朝服一副,死傥有知,望著此奉见先帝。明器惟作马五六匹,下帐用幔皂为顶,白纱为裙,其中著十个木人,示依古礼刍灵之义,此外一物不用。姬媪已下,有儿女而愿住自养者听之,余并放出。事毕,汝即移入我堂,抚恤小弱。违我言者,同于戮尸。」此后略不复语,弼等遵行遗言。 𪟝少弟感,幼有志操。李密之败也,陷于王世充,世充逼令以书召𪟝,感曰;「家兄立身,不亏名节,今已事主,君臣分定,决不以感造次改图。」卒不肯,世充怒,遂害焉,时年十五。 𪟝长子震,显庆初官至梓州刺史,先𪟝卒。 𪟝孙敬业。高宗崩,则天太后临朝,既而废帝为庐陵王,立相王为皇帝,而政由天后,诸武皆当权任,人情愤怨。时给事中唐之奇贬授括苍令,长安主簿骆宾王贬授临海丞,詹事司直杜求仁黝县丞,敬业坐事左授柳州司马,其弟盩厔令敬猷亦坐累左迁,俱在扬州。敬业用前盩厔尉魏思温谋,据扬州。嗣圣元年七月,敬业遣其党监察御史薛璋先求使江都,又令雍州人韦超诣璋告变,云「扬州长史陈敬之与唐之奇谋逆」,璋乃收敬之系狱。居数日,敬业矫制杀敬之,自称扬州司马,诈言「高州首领冯子猷叛逆,奉密诏募兵进讨」。是日开府库,令士曹参军李宗臣解系囚及丁役、工匠,得数百人,皆授之以甲。录事参军孙处行拒命,敬业斩之以徇。遂据扬州,鸠聚民众,以匡复庐陵为辞。乃开三府:一曰匡复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扬州大都督府。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以杜求仁、唐之奇、骆宾王为府属,余皆伪署职位。旬日之间,胜兵有十余万。仍移檄诸郡县曰: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胤,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旧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舳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劒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家传汉爵,或地恊周亲,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傥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师,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裂山河。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则天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将兵三十万讨之,追削敬业祖、父官爵,剖坟斲棺,复本姓徐氏。 初,敬业兵集,图其所向,薛璋曰:「金陵王气犹在,大江设险,可以自固。且取常、润等州,以为霸基,然后治兵北渡。」魏思温曰:「兵贵神速,但宜早渡淮而北,招合山东豪杰,乘其未集,直取东都,据关决战,此上策也。」敬业不从。十月,率众渡江,攻拔润州,杀刺史李思文。先是,太子贤为天后所废,死于巴州,敬业乃求状貌似贤者,置于城中,奉之为主,云贤本不死。孝逸军渡淮,至楚州,敬业之众狼狈还江都,屯兵高邮以拒之。频战大败,孝逸乘胜追蹑。敬业奔至扬州,与唐之奇、杜求仁等乘小舸,将入海投高丽。追兵及,皆捕获之。初,敬业传檄至京师,则天读之微哂,至「一抔之土未干」,遽问侍臣曰:「此语谁为之?」或对曰:「骆宾王之辞也。」则天曰:「宰相之过,安失此人?」 中宗返正,诏曰:「故司空𪟝,往因敬业,毁废坟茔。朕追想元勋,永怀佐命。昔窦宪干纪,无累安丰之祠;霍禹乱常,犹全博陆之祀。罪不相及,国之通典。宜特垂恩礼,令所司速为起坟,所有官爵,并宜追复。」𪟝诸子孙坐敬业诛杀,靡有遗胤,偶脱祸者,皆窜迹胡越。贞元十七年,吐蕃陷麟州,驱掠民畜而去。至盐州西横槽烽,蕃将号徐舍人者,环集汉俘于呼延州,谓僧延素曰:「师勿甚惧,予本汉人,司空、英国公五代孙也。属武太后斲丧王室,吾祖建义不果,子孙流落绝域,今三代矣。虽代居职任,掌握兵要,然思本之心,无忘于国。但族属已多,无由自拔耳。此地蕃汉交境,放师还乡。」数千百人,解缚而遣之。 史臣曰:近代称为名将者,英、卫二公,诚烟阁之最。英公振彭、黥之迹,自拔草莽,常能以义藩身,与物无忤,遂得功名始终。贤哉垂命之诫!敬业不蹈贻谋,至于覆族,悲夫!卫公将家子,绰有渭阳之风。临戎出师,凛然威断。位重能避,功成益谦。铭之鼎钟,何惭耿、邓。美哉! 赞曰:功以懋赏,震主则危。辞禄避位,除猜破疑。功定华夷,志怀忠义。白首平戎,贤哉英、卫。

【旧唐书‧卷六十八 列传第十八】

尉迟敬德 秦叔宝 程知节 段志玄 张公谨 尉迟敬德,朔州善阳人。大业末,从军于高阳,讨捕群贼,以武勇称,累授朝散大夫。刘武周起,以为偏将,与宋金刚南侵,陷晋、浍二州。敬德深入至夏县,应接吕崇茂,袭破永安王孝基,执独孤怀恩、唐俭等。武德三年,太宗讨武周于柏壁,武周令敬德与宋金刚来拒王师于介休。金刚战败,奔于突厥,敬德收其余众,城守介休。太宗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谕之,敬德与寻相举城来降。太宗大悦,赐以曲宴,引为右一府统军,从击王世充于东都。 既而寻相与武周下降将皆叛,诸将疑敬德必叛,囚于车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咸言:「敬德初归国家,情志未附。此人勇健非常,絷之又久,既被猜贰,怨望必生。留之恐贻后悔,请即杀之。」太宗曰:「寡人所见,有异于此。敬德若怀翻背之计,岂在寻相之后耶?」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以金宝,谓曰:「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疑介意。寡人终不听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应欲去,今以此物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是日,因从猎于榆窠,遇王世充领步骑数万来战。世充骁将单雄信领骑直趋太宗,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贼徒稍却,敬德翼太宗以出贼围,更率骑兵与世充交战,数合,其众大溃,擒伪将陈智略,获排矟兵六千人。太宗谓敬德曰:「比众人证公必叛,天诱我意,独保明之,福善有征,何相报之速也。」特赐金银一箧,此后恩眄日隆。 敬德善解避矟,每单骑入贼阵,贼矟攒刺,终不能伤,又能夺取贼矟,还以刺之。是日,出入重围,往返无碍。齐王元吉亦善马矟,闻而轻之,欲亲自试,命去矟刃以竿相刺。敬德曰:「纵使加刃,终不能伤,请勿除之,敬德矟谨当却刃。」元吉竟不能中。太宗问曰:「夺矟、避矟,何者难易?」对曰:「夺矟难。」乃命敬德夺元吉矟。元吉执矟跃马,志在刺之,敬德俄顷三夺其矟。元吉素骁勇,虽相叹异,甚以为耻。 及窦建德营于板渚,太宗将挑战,先伏李𪟝、程知节、秦叔宝等兵。太宗持弓矢,敬德执矟,造建德垒下大呼致师。贼众大惊扰,出兵数千骑,太宗逡巡渐却,前后射杀数人,敬德所杀亦十数人,遂引贼以入伏内。于是与𪟝等奋击,大破之。王世充兄子伪代王琬使于建德军中,乘隋炀帝所御騘马,铠甲甚鲜,迥出军前以夸众。太宗曰:「彼之所乘,真良马也。」敬德请往取之,乃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入贼军,擒琬,引其马以归,贼众无敢当者。 又从讨刘黑闼于临洺,黑闼军来袭李世𪟝,太宗勒兵掩贼后以救之。既而黑闼众至,其军四合,敬德率壮士犯围而入,大破贼阵,太宗与江夏王道宗乘之以出。又从破徐圆朗。累有战功,授秦王府左二副护军。 隐太子、巢剌王元吉将谋害太宗,密致书以招敬德曰:「愿迂长者之眷,敦布衣之交,幸副所望也。」仍赠以金银器物一车。敬德辞曰:「敬德起自幽贱,逢遇隋亡,天下土崩,窜身无所,久沦逆地,罪不容诛。实荷秦王惠以生命,今又隶名藩邸,唯当以身报恩。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许殿下,便是二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是后遂绝。敬德寻以启闻,太宗曰:「公之素心,郁如山岳,积金至斗,知公情不可移。送来但取,宁须虑也。若不然,恐公身不安。且知彼阴计,足为良策。」元吉等深忌敬德,令壮士往刺之。敬德知其计,乃重门洞开,安卧不动,贼频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高祖,下诏狱讯验,将杀之,太宗固谏得释。 会突厥侵扰乌城,建成举元吉为将,密谋请太宗同送于昆明池,将加屠害。敬德闻其谋,与长孙无忌遽启太宗曰:「大王若不速正之,则恐被其所害,社稷危矣。」太宗叹曰:「今二宫离阻骨肉,灭弃君亲,危亡之机,共所知委。寡人虽深被猜忌,祸在须臾,然同气之情,终所未忍。欲待其先起,然后以义讨之,公意以为何如?」敬德曰:「人情畏死,众人以死奉王,此天授也。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虽存仁爱之小情,忘社稷之大计,祸至而不恐,将亡而自安,失人臣临难不避之节,乏先贤大义灭亲之事,非所闻也。以臣愚诚,请先诛之。王若不从敬德言,请奔逃亡命,不能交手受戮。且因败成功,明贤之高见;转祸为福,智士之先机。敬德今若逃亡,无忌亦欲同去。」太宗犹豫未决,无忌曰:「王今不从敬德之言,必知敬德等非王所有。事今败矣,其若之何?」太宗曰:「寡人所言,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王纵不从敬德言,请自决计,其如家国何?其如身命何?且在外勇士八百余人,今悉入宫,控弦被甲,事势已就,王何得辞!」敬德又与侯君集日夜进劝,然后计定。 时房玄龄、杜如晦皆被高祖斥出秦府,不得复入。太宗令长孙无忌密召之,玄龄等报曰:「有勑不许更事王,今若私谒,必至诛灭,不敢奉命。」太宗大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背我耶?」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且往,观其无来心,可并斩其首持来也。」敬德又与无忌喻曰:「王已决计克日平贼,公宜即入筹之。我等四人不宜群行在道。」于是玄龄、如晦著道士服随无忌入,敬德别道亦至。 六月四日,建成既死,敬德领七十骑蹑踵继至,元吉走马东奔,左右射之坠马。太宗所乘马又逸于林下,横被所繣,坠不能兴。元吉遽来夺弓,垂欲相扼,敬德跃马叱之,于是步走欲归武德殿,敬德奔逐射杀之。其宫府诸将薛万彻、谢叔方、冯立等率兵大至,屯于玄武门,杀屯营将军。敬德持建成、元吉首以示之,宫府兵遂散。是时,高祖泛舟于海池。太宗命敬德侍卫高祖。敬德擐甲持矛,直至高祖所。高祖大惊,问曰:「今日作乱是谁?卿来此何也?」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陛下惊动,遣臣来宿卫。」高祖意乃安。南衙、北门兵马及二宫左右犹相拒战,敬德奏请降手勑,令诸军兵并受秦王处分,于是内外遂定。高祖劳敬德曰:「卿于国有安社稷之功。」赐珍物甚众。太宗升春宫,授太子左卫率。时议者以建成等左右百余人,并合从坐籍没,唯敬德执不听,曰:「为罪者二凶,今已诛讫,若更及支党,非取安之策。」由是获免。及论功,敬德与长孙无忌为第一,各赐绢万匹,齐王府财币器物,封其全邸,尽赐敬德。 贞观元年,拜右武候大将军,赐爵吴国公,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四人并食实封千三百户。会突厥来入寇,授泾州道行军总管以击之。贼至泾阳,敬德轻骑与之挑战,杀其名将,贼遂败。敬德好讦直,负其功,每见无忌、玄龄、如晦等短长,必面折廷辩,由是与执政不平。三年,出为襄州都督。八年,累迁同州刺史。尝侍宴庆善宫,时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因解喻之。敬德勃然,拳殴道宗目,几至眇。太宗不怿而罢,谓敬德曰:「朕览汉史,见高祖功臣获全者少,意常尤之。及居大位以来,常欲保全功臣,令子孙无绝。然卿居官辄犯宪法,方知韩、彭夷戮,非汉祖之愆。国家大事,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勉自修饬,无贻后悔也。」十一年,封建功臣为代袭刺史,册拜敬德宣州刺史,改封鄂国公,后历鄜、夏二州都督。十七年,抗表乞骸骨,授开府仪同三司,令朝朔望。寻与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图形于凌烟阁。 及太宗将征高丽,敬德奏言:「车驾若自往辽左,皇太子又在定州,东西二京,府库所在,虽有镇守,终是空虚。辽东路遥,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国,不足亲劳万乘,伏请委之良将,自可应时摧灭。」太宗不纳,令以本官行太常卿,为左一马军总管,从破高丽于驻跸山。军还,依旧致仕。 敬德末年笃信仙方,飞炼金石,服食云母粉,穿筑池台,崇饰罗绮,尝奏清商乐以自奉养,不与外人交通,凡十六年。显庆三年,高宗以敬德功,追赠其父为幽州都督。其年薨,年七十四。高宗为之举哀,废朝三日,令京官五品以上及朝集使赴宅哭,册赠司徒、并州都督,谥曰忠武,赐东园秘器,陪葬于昭陵。 子宝琳嗣,官至卫尉卿。 秦叔宝名琼,齐州历城人。大业中,为隋将来护儿帐内。叔宝丧母,护儿遣使吊之,军吏怪曰:「士卒死亡及遭丧者多矣,将军未尝降问,独吊叔宝何也?」荅曰:「此人勇悍,加有志节,必当自取富贵,岂得以卑贱处之。」 隋末群盗起,从通守张须陀击贼帅卢明月于下邳。贼众十余万,须陀所统才万人,力势不敌,去贼六七里立栅,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诸将士曰:「贼见兵却,必轻来追我。其众既出,营内即虚,若以千人袭营,可有大利。此诚危险,谁能去者?」人皆莫对,唯叔宝与罗士信请行。于是须陀委栅遁,使二人分领千兵伏于芦苇间。既而明月果悉兵追之,叔宝与士信驰至其栅,栅门闭不得入,二人超升其楼,拔贼旗帜,各杀数人,营中大乱。叔宝、士信又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又回军奋击,大破贼众。明月以数百骑遁去,余皆虏之。由是勇气闻于远近。 又击孙宣雅于海曲,先登破之。以前后累勋授建节尉。从须陀进击李密于荥阳,军败,须陀死之,叔宝以余众附裴仁基。会仁基以武牢降于李密,密得叔宝大喜,以为帐内骠骑,待之甚厚。密与化及大战于黎阳童山,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叔宝独捍卫之,密遂获免。叔宝又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后密败,又为王世充所得,署龙骧大将军。叔宝薄世充之多诈,因其出抗官军,至于九曲,与程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虽蒙殊礼,不能仰事,请从此辞。」世充不敢逼,于是来降。 高祖令事秦府,太宗素闻其勇,厚加礼遇。从镇长春宫,拜马军总管。又从征于美良川,破尉迟敬德,功最居多。高祖遣使赐以金瓶,劳之曰:「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寻授秦王右三统军。又从破宋金刚于介休。录前后勋,赐黄金百斤、杂彩六千段,授上柱国。从讨王世充,每为前锋。太宗将拒窦建德于武牢,叔宝以精骑数十先陷其阵。世充平,进封翼国公,赐黄金百斤、帛七千段。从平刘黑闼,赏物千段。 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燿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太宗以是益重之,叔宝亦以此颇自矜尚。 六月四日,从诛建成、元吉。事宁,拜左武卫大将军,食实封七百户。其后每多疾病,因谓人曰:「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疮。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十二年卒,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特令所司就其茔内立石人马,以旌战阵之功焉。十三年,改封胡国公。十七年,与长孙无忌等图形于凌烟阁。 程知节本名□金,济州东阿人也。少骁勇,善用马矟。大业末,聚徒数百,共保乡里,以备他盗。后依李密,署为内军骠骑。时密于军中简勇士尤异者八千人,隶四骠骑,分为左右以自卫,号为内军。自云:「此八千人可当百万。」知节既领其一,甚被恩遇。及王世充出城决战,知节领内马军,与密同营在北邙山上,单雄信领外马军,营在偃师城北。世充来袭雄信营,密遣知节及裴行俨助之。行俨先驰赴敌,为流矢所中,坠于地。知节救之,杀数人,世充军披靡,乃抱行俨重骑而还。为世充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获追者,于是与行俨俱免。 及密败,世充得之,接遇甚厚。知节谓秦叔宝曰:「世充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呪誓,乃巫师老妪耳,岂是拨乱主乎?」及世充拒王师于九曲,知节领兵在其阵,与秦叔宝等马上揖世充曰:「荷公接待,极欲报恩。公性猜贰,傍多扇惑,非仆托身之所,今谨奉辞。」于是跃马与左右数十人归国,世充惧,不敢追之。 授秦王府左三统军。破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并领左一马军总管。每阵先登,以功封宿国公。武德七年,建成忌之,搆之于高祖,除康州刺史。知节白太宗曰:「大王手臂今并翦除,身必不久。知节以死不去,愿速自全。」六月四日,从太宗讨建成、元吉。事定,拜太子右卫率,迁右武卫大将军,赐实封七百户。 贞观中,历泸州都督、左领军大将军。与长孙无忌等代袭刺史,改封卢国公,授普州刺史。十七年,累转左屯卫大将军,检校北门屯兵,加镇军大将军。永徽六年,迁左卫大将军。显庆二年,授葱山道行军大总管以讨贺鲁。师次怛笃城,有胡人数千家开门出降,知节屠城而去,贺鲁遂即远遁。军还,坐免官。未几,授岐州刺史,表请乞骸骨,许之。麟德二年卒,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陪葬昭陵。 子处默,袭爵卢国公。 处亮,以功臣子尚太宗女清河长公主,授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 少子处弼,官至右金吾将军。 处弼子伯献,开元中,左金吾大将军。 段志玄,齐州临淄人也。父偃师,隋末为太原郡司法书佐,从高祖起义,官至郢州刺史。志玄从父在太原,甚为太宗所接待。义兵起,志玄募得千余人,授右领大都督府军头。从平霍邑,下绛郡,攻永丰仓,皆为先锋,历迁左光禄大夫。从刘文静拒屈突通于潼关,文静为通将桑显和所袭,军营已溃,志玄率二十骑赴击,杀数十人而还,为流矢中足,虑众心动,忍而不言,更入贼阵者再三。显和军乱,大军因此复振,击大破之。及屈突通之遁,志玄与诸将追而擒之,以功授乐游府骠骑将军。 后从讨王世充,深入陷阵,马倒,为贼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奋,二人俱堕马,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及破窦建德,平东都,功又居多,迁秦王府右二护军,赏物二千段。 隐太子建成、巢剌王元吉竞以金帛诱之,志玄拒而不纳,密以白太宗,竟与尉迟敬德等同诛建成、元吉。太宗即位,累迁左骁卫大将军,封樊国公,食实封九百户。文德皇后之葬也,志玄与宇文士及分统士马出肃章门。太宗夜使宫官至二将军所,士及开营内使者,志玄闭门不纳,曰:「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曰:「此有手勑。」志玄曰:「夜中不辩真伪。」竟停使者至晓。太宗闻而叹曰:「此真将军也,周亚夫无以加焉。」 十一年,定世封之制,授金州刺史,改封襃国公。十二年,拜右卫大将军。十四年,加镇军大将军。十六年,寝疾,太宗亲自临视,涕泣而别,顾谓曰:「当与卿子五品。」志玄顿首固请回授母弟志感,太宗遂授志感左卫郎将。及卒,上为发哀,哭之甚恸,赠辅国将军、扬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忠壮。十七年正月,诏图形于凌烟阁。 子瓒,袭爵襃国公,武太后时官至左屯卫大将军。 子怀简,袭爵,开元中,官至太子詹事。 张公谨字弘慎,魏州繁水人也。初为王世充洧州长史。武德元年,与王世充所署洧州刺史崔枢以州城归国,授邹州别驾,累除右武候长史。初未知名,李𪟝骤荐于太宗,尉迟敬德亦言之,乃引入幕府。 时太宗为隐太子建成、巢王元吉所忌,因召公谨,问以自安之策,对甚合旨,渐见亲遇。及太宗将讨建成、元吉,遣卜者灼龟占之,公谨自外来见,遽投于地而进曰:「凡卜筮者,将以决嫌疑,定犹豫,今既事在不疑,何卜之有?纵卜之不吉,势不可已。愿大王思之。」太宗深然其言。六月四日,公谨与长孙无忌等九人伏于玄武门以俟变。及斩建成、元吉,其党来攻玄武门,兵锋甚盛。公谨有勇力,独闭关以拒之。以功累授左武候将军,封定远郡公,赐实封一千户。 贞观元年,拜代州都督,上表请置屯田以省转运,又前后言时政得失十余事,并见纳用。后遣李靖经略突厥,以公谨为副,公谨因言突厥可取之状,曰:「颉利纵欲肆情,穷凶极暴,诛害良善,昵近小人,此主昏于上,其可取一也。又其别部同罗、仆骨、回纥、延陀之类,并自立君长,将图反噬,此则众叛于下,其可取二也。突利被疑,轻骑自免;拓设出讨,匹马不归;欲谷丧师,立足无地;此则兵挫将败,其可取三也。塞北霜早,粮糇乏绝,其可取四也。颉利疏其突厥,亲委诸胡,胡人翻覆,是其常性,大军一临,内必生变,其可取五也。华人入北,其类实多,比闻自相啸聚,保据山险,师出塞垣,自然有应,其可取六也。」太宗深纳之。破定襄,败颉利,玺书慰劳,进封邹国公。 转襄州都督,甚有惠政。卒官,年三十九。太宗闻而嗟悼,出次发哀,有司奏言:「准阴阳书,日子在辰,不可哭泣,又为流俗所忌。」太宗曰:「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安避辰日。」遂哭之。赠左骁卫大将军,谥曰襄。十三年,追思旧功,改封郯国公。十七年,图形于凌烟阁。永徽中,又赠荆州都督。 长子大象嗣,官至户部侍郎。 次子大素、大安,并知名。大素,龙朔中历位东台舍人,兼修国史,卒于怀州长史,撰后魏书一百卷、隋书三十卷。 大安,上元中历太子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时章怀太子在春宫,令大安与太子洗马刘讷言等注范晔后汉书。宫废,左授普州刺史。光宅中,卒于横州司马。 大安子涚,开元中为国子祭酒。 史臣曰:敬德夺矟陷阵,鼓勇王师,却赂报恩,竭忠霸主。然而奋拳负气,非自全之道,文皇告诫之言,可为功臣药石。叔宝善用马矟,拔贼垒则以寡敌众,可谓勇矣。知节志平国难,拜隼旟则致命辅君,可谓忠矣。而并晓世充之猜贰,识唐代之霸图,可谓见几君子矣。志玄中镝不言,竟安师旅。公谨投龟定议,志助储君。皆所谓猛将谋臣,知机识变。有唐之盛,斯实赖焉。 赞曰:太宗经纶,实赖虎臣。胡、鄂诸将,奋不顾身。图形凌烟,配食严禋。光诸简册,为报君亲。

【旧唐书‧卷六十九 列传第十九 侯君集 张亮 薛万彻】

侯君集 张亮 薛万彻兄万均 盛彦师 卢祖尚 刘世让 刘兰 李君羡等附 侯君集,豳州三水人也。性矫饰,好矜夸,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太宗在藩,引入幕府,数从征伐,累除左虞候、车骑将军,封全椒县子。渐蒙恩遇,参预谋议。建成、元吉之诛也,君集之策居多。太宗即位,迁左卫将军,以功进封潞国公,赐邑千户,寻拜右卫大将军。 贞观四年,迁兵部尚书,参议朝政。时将讨吐谷浑伏允,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以君集及任城王道宗并为之副。九年三月,师次鄯州,君集言于靖曰:「大军已至,贼虏尚未走险,宜简精锐,长驱疾进,彼不我虞,必有大利。若此策不行,潜遁必远,山障为阻,讨之实难。」靖然其计,乃简精锐,轻赍深入。道宗追及伏允之众于库山,破之。伏允轻兵入碛,以避官军。靖乃中分士马为两道并入,靖与薛万均、李大亮趣北路,使侯君集、道宗趣南路。历破逻真谷,逾汉哭山,经途二千余里,行空虚之地,盛夏降霜,山多积雪,转战过星宿川,至于柏海,频与虏遇,皆大克获。北望积石山,观河源之所出焉。乃旋师,与李靖会于大非川,平吐谷浑而还。 十一年,与长孙无忌等俱受世封,授君集陈州刺史,改封陈国公。明年,拜吏部尚书,进位光禄大夫。君集出自行伍,素无学术,及被任遇,方始读书。典选举,定考课,出为将领,入参朝政,并有时誉。 高昌王曲文泰时遏绝西域商贾,太宗征文泰入朝,而称疾不至,诏以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讨之。文泰闻王师将起,谓其国人曰:「唐国去此七千里,沙碛阔二千里,地无水草,冬风冻寒,夏风如焚。风之所吹,行人多死,常行百人不能得至,安能致大军乎?若顿兵于吾城下,二十日食必尽,自然鱼溃,乃接而虏之,何足忧也!」及军至碛口,而文泰卒,其子智盛袭位。君集率兵至柳谷,候骑言文泰克日将葬,国人咸集。诸将请袭之,君集曰:「不可,天子以高昌骄慢无礼,使吾恭行天罚,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于是鼓行而前,攻其田地。贼婴城自守,君集谕之,不行。先是,大军之发也,上召山东善为攻城器械者,悉遣从军。君集遂刊木填隍,推撞车撞其睥睨,数丈颓穴,抛车石击其城中,其所当者无不糜碎,或张氊被,用障抛石,城上守陴者不复得立。遂拔之,虏其男女七千余口,仍进兵围其都城。智盛穷蹙,致书于君集曰:「有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丧背。智盛袭位未几,不知所以愆阙,冀尚书哀怜。」君集报曰:「若能悔祸,宜束手军门。」智盛犹不出,因命士卒填其隍堑,发抛车以攻之。又为十丈高楼,俯视城内,有行人及飞石所中处,皆唱言之,人多入室避石。初,文泰与西突厥欲谷设约,有兵至,共为表里。及闻君集至,欲谷设惧而西走千余里,智盛失援,计无所出,遂开门出降。君集分兵略地,遂平其国,俘智盛及其将吏,刻石纪功而还。 君集初破高昌,曾未奏请,辄配没无罪人,又私取宝物。将士知之,亦竞来盗窃,君集恐发其事,不敢制。及京师,有司请推其罪,诏下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以为功臣大将不可轻加屈辱,上疏曰: 君集等或位居辅佐,或职惟爪牙,并蒙拔擢,受将帅之任,不能正身奉法以报陛下之恩,举措肆情,罪负盈积,实宜绳之刑典,以肃朝伦。但高昌昏迷,人神共弃,在朝议者,以其地在遐荒,咸欲置之度外。唯陛下运独见之明,授决胜之略,君集等奉行圣算,遂得指期平殄。若论事实,并是陛下之功,君集等有道路之劳,未足称其勋力。而陛下天德弗宰,乃推功于将帅。露布初至,便降大恩,从征之人,皆沾涤荡。及其凯旋,特蒙曲宴,又对万国,加之重赏。内外文武,咸欣陛下赏不逾时。而不经旬日,并付大理,虽乃君集等自挂网罗,而在朝之人未知所犯,恐海内又疑陛下唯录其过,似遗其功。臣以下才,谬参近职,既有所见,不敢默然。 臣闻古之人君,出师命将,克敌则获重赏,不克则受严刑。是以当其有功也,虽贪残淫纵,必蒙青紫之宠;当其有罪也,虽勤躬洁己,不免𫓧钺之诛。故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昔汉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糜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唯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之首,而贪不爱卒,罪恶甚多。武帝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广利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又校尉陈汤矫诏兴师,虽斩郅支单于,而汤素贪盗,所收康居财物,事多不法,为司隶所系。汤乃上疏曰:「与吏士共诛郅支,幸得擒灭。今司隶乃收系案验,是为郅支报雠也。」元帝赦其罪,封汤关内侯,赐黄金百斤。又晋龙骧将军王濬有平吴之功,而王浑等论濬违诏,不受节度,军人得孙皓宝物,并烧皓宫及船。濬上表曰:「今年平吴,诚为大庆,于臣之身,更为咎累。」武帝赦而不推,拜辅国大将军,封襄阳侯,赐绢万匹。近隋新义郡公韩擒虎平陈之日,纵士卒暴乱叔宝宫内,文帝亦不问罪,虽不进爵,拜擒虎上柱国,赐物八千段。由斯观之,将帅之臣,廉慎者寡,贪求者众。是以黄石公军势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邀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是知前圣莫不收人之长,弃人之短,良为此也。 臣又闻夫天地之道,以覆载为先;帝王之德,以含弘为美。夫以区区汉武及历代诸帝,犹能宥广利等,况陛下天纵神武,振宏图以定六合,岂独正兹刑网,不行古人之事哉!伏惟圣怀,当自已有斟酌。臣今所以陈闻,非敢私君集等,庶以萤爝末光,增晖日月。傥陛下降雨露之泽,收雷电之威,录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重升朝列,复预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是贪愚之将。斯则陛下圣德,虽屈法而德弥显;君集等愆过,虽蒙宥而过更彰。足使立功之士,因兹而皆劝;负罪之将,由斯而改节矣。 疏奏,乃释。 君集自以有功于西域,而以贪冒被囚,志殊怏怏。十七年,张亮以太子詹事出为洛州都督,君集激怒亮曰:「何为见排?」亮曰「是公见排,更欲谁冤!」君集曰:「我平一国来,逢屋许大嗔,何能仰排!」因攘袂曰:「郁郁不可活,公能反乎?当与公反耳。」亮密以闻,太宗谓亮曰:「卿与君集俱是功臣。君集独以语卿,无人闻见,若以属吏,君集必言无此。两人相证,事未可知。」遂寝其事,待君集如初。寻与诸功臣同画像于凌烟阁。 时庶人承干在东宫,恐有废立,又知君集怨望,遂与通谋。君集子壻贺兰楚石时为东宫千牛,承干令数引君集入内,问以自安之术。君集以承干劣弱,意欲乘衅以图之,遂赞承干阴图不轨,尝举手谓承干曰:「此好手,当为用之。」君集或虑谋泄,心不自安,每中夜蹶然而起,叹咤久之。其妻怪而谓之曰:「公,国之大臣,何为乃尔?必当有故。若有不善之事,孤负国家,宜自归罪,首领可全。」君集不能用。 及承干事发,君集被收,楚石又诣阙告其事。太宗亲临问曰「我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验耳。」君集辞穷。太宗谓百僚曰:「往者家国未安,君集实展其力,不忍置之于法。我将乞其性命,公卿其许我乎?」群臣争进曰:「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请诛之以明大法。」太宗谓君集曰:「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因歔欷下泣。遂斩于四达之衢,籍没其家。君集临刑,容色不改,谓监刑将军曰:「君集岂反者乎,蹉跌至此!然尝为将,破灭二国,颇有微功。为言于陛下,乞令一子以守祭祀。」由是特原其妻及一子,徙于岭南。 张亮,郑州荥阳人也。素寒贱,以农为业,倜傥有大节,外敦厚而内怀诡诈,人莫之知。大业末,李密略地荥、汴,亮杖策从之,未被任用。属军中有谋反者,亮告之,密以为至诚,署骠骑将军,隶于徐𪟝。及𪟝以黎阳归国,亮颇赞成其事,乃授郑州刺史。会王世充陷郑州,亮不得之官,孤军无援,遂亡命于共城山泽。 后房玄龄、李𪟝以亮倜傥有智谋,荐之于太宗,引为秦府车骑将军。渐蒙顾遇,委以心膂。会建成、元吉将起难,太宗以洛州形胜之地,一朝有变,将出保之。遣亮之洛阳,统左右王保等千余人,阴引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欲图不轨,坐是属吏,亮卒无所言,事释,遣还洛阳。及建成死,授怀州总管,封长平郡公。 贞观五年,历迁御史大夫,转光禄卿,进封鄅国公,赐实封五百户。后历豳、夏、鄜三州都督。七年,魏王泰为相州都督而不之部,进亮金紫光禄大夫,行相州大都督长史。十一年,改封郧国公。亮所莅之职,潜遣左右伺察善恶,发擿奸隐,动若有神,抑豪强而恤贫弱,故所在见称。初,亮之在州也,弃其本妻,更娶李氏。李素有淫行,骄妒特甚,亮宠惮之。后至相州,有邺县小儿,以卖笔为业,善歌舞,李见而悦之,遂与私通,假言亮先与其母野合所生,收为亮子,名曰慎几。亮前妇子慎微每以养慎几致谏,亮不从。李尤好左道,所至巫觋盈门,又干预政事,由是亮之声称渐损。 十四年,入为工部尚书。明年,迁太子詹事,出为洛州都督。及侯君集诛,以亮先奏其将反,优诏襃美,迁刑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宗将伐高丽,亮频谏不纳,因自请行。以亮为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管率舟师。自东莱渡海,袭沙卑城,破之,俘男女数千口。进兵顿于建安城下,营垒未固,士卒多樵牧。贼众奄至,军中惶骇。亮素怯懦,无计策,但踞胡床,直视而无所言,将士见之,翻以亮为有胆气。其副总管张金树等乃鸣鼓令士众击贼,破之。太宗知其无将帅材而不之责。 有方术人程公颖者,亮亲信之。初在相州,阴召公颖,谓曰「相州形胜之地,人言不出数年有王者起,公以为何如?」公颖知其有异志,因言亮卧似龙形,必当大贵。又有公孙常者,颇擅文辞,自言有黄白之术,尤与亮善。亮谓曰:「吾尝闻图谶『有弓长之君当别都』,虽有此言,实不愿闻之。」常又言亮名应图箓,亮大悦。二十年,有陕人常德玄告其事,并言亮有义儿五百人。太宗遣法官按之,公颖及常证其罪。亮曰:「此二人畏死见诬耳。」又自陈佐命之旧,冀有宽贷。太宗谓侍臣曰:「亮有义儿五百,畜养此辈,将何为也?正欲反耳。」命百僚议其狱,多言亮当诛,唯将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明其无罪。太宗既盛怒,竟斩于巿,籍没其家。岁余,刑部侍郎有阙,令执政者妙择其人,累奏皆不可。太宗曰:「朕得其人也。往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此言当矣。虽不即从,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 薛万彻,雍州咸阳人,自炖煌徙焉,隋左御卫大将军世雄子也。世雄,大业末卒于涿郡太守。万彻少与兄万均随父在幽州,俱以武略为罗艺所亲待。寻与艺归附高祖,授万均上柱国、永安郡公,万彻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会窦建德率众十万来寇范阳,艺逆拒之。万均谓艺曰:「众寡不敌,今若出鬭,百战百败,当以计取之。可令羸兵弱马阻水背城为阵以诱之,观贼之势,必渡水交兵。万均请精骑百人伏于城侧,待其半渡击之,破贼必矣。」艺从其言。建德果引军渡水,万均邀击,大破之。明年,建德率众二十万复攻幽州,贼已攀堞,万均与万彻率敢死士百人从地道而出,直掩贼背击之,贼遂溃走。 及太宗平刘黑闼,引万均为右二护军,恩顾甚至。隐太子建成又引万彻置于左右。建成被诛,万彻率宫兵战于玄武门,鼓噪欲入秦府,将士大惧。及枭建成首示之,万彻与数十骑亡于终南山。太宗累遣使谕意,万彻释仗而来,太宗以其忠于所事,不之罪也。 万均,贞观初历迁殿中少监。柴绍之击梁师都,以万彻为副。未至朔方数十里,突厥四面而至,官军稍却。万均与万彻横出击之,斩其骁将,虏阵乱,因而乘之,杀伤被野。鼓行而进,遂围师都。俄而师都见杀,城降,突厥不敢来援。万彻后从李靖击突厥颉利可汗于塞北,以功授统军,进爵郡公。及靖将击吐谷浑,请万彻同行。及至贼境,与诸将各率百余骑先行,卒与虏数千骑相遇。万彻单骑驰击之,虏无敢当者。还谓诸将曰:「贼易与耳!」跃马复进,诸将随之,斩数千级,人马流血,勇冠三军。又与万均破吐谷浑天柱王于赤水源,获其杂畜二十万计,追至河源。 万均此后官至左屯卫大将军,累封潞国公而卒。万彻寻丁母忧解职,俄起为右卫将军,出为蒲州刺史。会薛延陀率回纥、同罗之众渡碛,南击李思摩,万彻副李𪟝援之。与虏相遇,率数百骑为先锋,击其阵后,骑皆散,贼顾见,遂大溃。追奔数十里,斩首三千余级,获马万五千匹。以功别封一子为县侯。十八年,授左卫将军,尚丹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寻迁右卫大将军,转杭州刺史,迁代州都督,复召拜右武卫大将军。太宗从容谓从臣曰:「当今名将,唯李𪟝、道宗、万彻三人而已。李𪟝、道宗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即大败。」太宗尝召司徒长孙无忌等十余人宴于丹霄殿,各赐以貘皮,万彻预焉。太宗意在赐万彻,而误呼万均,因怆然曰:「万均朕之勋旧,不幸早亡,不觉呼名,岂其魂灵欲朕之赐也。」因令取貘皮,呼万均以同赐而焚之于前,侍坐者无不感叹。 二十二年,万彻又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率甲士三万自莱州泛海伐高丽,入鸭绿水,百余里至泊汋城,高丽震惧,多弃城而遁。泊汋城主所夫孙率步骑万余人拒战,万彻遣右卫将军裴行方领步卒为支军继进,万彻及诸军乘之,贼大溃。追奔百余里,于阵斩所夫孙,进兵围泊汋城。其城因山设险,阻鸭绿水以为固,攻之未拔。高丽遣将高文率乌骨、安地诸城兵三万余人来援,分置两阵。万彻分军以当之,锋刃才接而贼大溃。万彻在军,仗气凌物,人或奏之。及谒见,太宗谓曰:「上书者论卿与诸将不恊,朕录功弃过,不罪卿也。」因取书焚之。寻为副将、右卫将军裴行方言其怨望,于是廷验之,万彻辞屈。英国公李𪟝进曰:「万彻职乃将军,亲惟主壻,发言怨望,罪不容诛。」因除名徙边,会赦得还。 永徽二年,授宁州刺史。入朝与房遗爱款昵,因谓遗爱曰:「今虽患脚,坐置京师,汉辈犹不敢动。」遗爱谓万彻曰:「公若国家有变,我当与公立荆王元景为主。」及谋泄,吏逮之,万彻不之伏,遗爱证之,遂伏诛。临刑大言曰:「薛万彻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固好,岂得坐房遗爱杀之乎!」遂解衣谓监刑者疾斫。执刀者斩之不殊,万彻叱之曰:「何不加力!」三斫乃绝。 万彻长兄万淑,亦有战功。贞观初,至营州都督,检校东夷校尉,封梁郡公。 季弟万备,有孝行,母终,庐于墓侧。太宗降玺书吊慰,仍旌表其门。后官至左卫将军。并先万彻卒。 初,武德、贞观之际,有盛彦师、卢祖尚、刘世让、刘兰、李君羡等,并有功名而不终其位。 盛彦师者,宋州虞城人。大业中,为澄城长。义师至汾阴,率宾客千余人济河上谒,拜银青光禄大夫、行军总管,从平京城。俄与史万宝镇宜阳以拒东寇。 及李密之叛,将出山南,史万宝惧密威名,不敢拒,谓彦师曰:「李密,骁贼也,又辅以王伯当,决策而叛,其下兵士思欲东归,若非计出万全,则不为也。兵在死地,殆不可当。」彦师笑曰:「请以数千之众邀之,必枭其首。」万宝曰:「计将安出?」对曰:「军法尚诈,不可为公说之。」便领众逾熊耳山南,傍道而止,令弓弩者夹路乘高,刀楯者伏于溪谷。令曰:「待贼半渡,一时齐发,弓弩据高纵射,刀楯即乱出薄之。」或问之曰:「闻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彦师曰:「密声言往洛,实走襄城就张善相耳,必当出人不意。若贼入谷口,我自后追之,山路险隘,无所展力,一夫殿后,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李密既度陕州,以为余不足虑,遂拥众徐行,果逾山南渡。彦师击之,密众首尾断绝,不得相救,遂斩李密,追擒伯当。以功封葛国公,拜武卫将军,仍镇熊州。 太宗讨王世充,遣彦师与万宝军于伊阙,绝其山南之路。贼平,除宋州总管。初,彦师之入关也,王世充以其将陈宝遇为宋州刺史,处其家不以礼,及此,彦师因事杀之。平生所恶数十家亦皆杀之。州中震骇,重足而立。 会徐圆朗反,彦师为安抚大使,因战,遂没于贼。圆朗礼厚之,令彦师作书报其弟,令举城降己。彦师为书曰:「吾奉使无状,被贼所擒,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宜善侍老母,勿以吾为念。」圆朗初色动,而彦师自若,圆朗乃笑曰:「盛将军乃有壮节,不可杀也。」待之如旧。贼平,彦师竟以罪赐死。 卢祖尚者,字季良,光州乐安人也。父禧,隋虎贲郎将。累叶豪富,倾财散施,甚得人心。大业末,召募壮士,逐捕群盗,时年甚少,而武力过人,又御众严整,所向有功,群盗畏惮,不敢入境。及宇文化及作乱,州人请祖尚为刺史。祖尚时年十九,升坛歃血,以誓其众,泣涕歔欷,悲不自胜,众皆感激。 王世充立越王侗,祖尚遣使从之,侗授祖尚光州总管。及世充自立,遂举州归款,高祖嘉之,赐玺书劳勉,拜光州刺史,封弋阳郡公。武德六年,从赵郡王孝恭讨辅公祏,为前军总管,攻其宣、歙二州,克之。进击贼帅冯惠亮、陈正通,并破之。贼平,以功授蒋州刺史。又历寿州都督、瀛州刺史,并有能名。 贞观初,交州都督、遂安公寿以贪冒得罪,太宗思求良牧,朝臣咸言祖尚才兼文武,廉平正直。征至京师,临朝谓之曰:「交州大藩,去京甚远,须贤牧抚之。前后都督皆不称职,卿有安边之略,为我镇之,勿以道远为辞也。」祖尚拜谢而出,既而悔之,以旧疾为辞。太宗遣杜如晦谕旨,祖尚固辞。又遣其妻兄周范往谕之曰:「匹夫相许,犹须存信。卿面许朕,岂得后方悔之?宜可早行,三年必自相召,卿勿推拒,朕不食言。」对曰:「岭南瘴疠,皆日饮酒,臣不便酒,去无还理。」太宗大怒曰:「我使人不从,何以为天下!」命斩之于朝,时年三十余。寻悔之,使复其官荫。 刘世让字元钦,雍州醴泉人也。仕隋征仕郎。高祖入长安,世让以𣲗川归国,拜通议大夫。时唐弼余党寇扶风,世让自请安辑,许之,俄得数千人。复为安定道行军总管,率兵以拒薛举,战败,世让及弟宝俱为举军所获。举将至城下,令绐说城中曰:「大军五道已趣长安,宜开门早降。」世让伪许之,因告城中曰:「贼兵多少,极于此矣。宜善自固,以图安全。」举重其执节,竟不之害。太宗时屯兵高墌,世让潜遣宝逃归,言贼中虚实,高祖嘉之,赐其家帛千匹。及贼平,得归,授彭州刺史。 寻领陕东道行军总管,与永安王孝基击吕崇茂于夏县,诸军败绩,世让与唐俭俱为贼所获。狱中闻独孤怀恩有逆谋,逃还以告高祖。时高祖方济河,将幸怀恩之营,闻难惊曰:「刘世让之至,岂非天命哉!」因劳之曰:「卿往陷薛举,遣弟潜效款诚,今复冒危告难,是皆忧国忘身也。」寻封弘农郡公,赐庄一区、钱百万。 累转并州总管,统兵屯于雁门。突厥处罗可汗与高开道、苑君璋合众攻之,甚急。鸿胪卿郑元璹先使在蕃,可汗令元璹来说之,世让厉声曰:「大丈夫奈何为夷狄作说客耶!」经月余,虏乃退。及元璹还,述世让忠贞勇干,高祖下制襃美之,锡以良马。未几,召拜广州总管。将之任,高祖问以备边之策,世让荅曰:「突厥南寇,徒以马邑为其中路耳。如臣所计,请于崞城置一智勇之将,多储金帛,有来降者厚赏赐之,数出奇兵略其城下,芟践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余,彼当无食,马邑不足图也。」高祖曰:「非公无可任者。」乃使驰驿往经略之。突厥惧其威名,乃纵反间,言世让与可汗通谋,将为乱。高祖不之察,遂诛世让,籍没其家。贞观初,突厥来降者言世让初无逆谋,始原其妻子。 刘兰字文郁,青州北海人也。仕隋鄱阳郡书佐。颇涉经史,善言成败。然性多凶狡,见隋末将乱,交通不逞。于时北海完富,兰利其子女玉帛,与群盗相应,破其本乡城邑。武德中,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兰率宗党往归之。以功累迁尚书员外郎。 贞观初,梁师都尚据朔方,兰上言攻取之计,太宗善之,命为夏州都督府司马。时梁师都以突厥之师顿于城下,兰偃旗卧鼓,不与之争锋,贼徒宵遁,兰追击破之,遂进军夏州。及师都平,以功迁丰州刺史,征为右领军将军。 十一年,幸洛阳,以蜀王愔为夏州都督,愔不之藩,以兰为长史,总其府事。时突厥携离,有郁射设阿史那摸末率其部落入居河南。兰纵反间以离其部落,颉利果疑摸末,摸末惧,而颉利又遣兵追之,兰率众逆击,败之。太宗以为能,超拜丰州刺史,再转夏州都督,封平原郡公。 贞观末,以谋反腰斩。右骁卫大将军丘行恭探其心肝而食之,太宗闻而召行恭让之曰:「刑典自有常科,何至于此!必若食逆者心肝而为忠孝,则刘兰之心为太子诸王所食,岂至卿邪?」行恭无以荅。 李君羡者,洺州武安人也。初为王世充骠骑,恶世充之为人,乃与其党叛而来归,太宗引为左右。从讨刘武周及王世充等,每战必单骑先锋陷阵,前后赐以宫女、马牛、黄金、杂彩,不可胜数。太宗即位,累迁华州刺史,封武连郡公。 贞观初,太白频昼见,太史占曰:「女主昌。」又有谣言:「当有女武王者。」太宗恶之。时君羡为左武卫将军,在玄武门。太宗因武官内宴,作酒令,各言小名。君羡自称小名「五娘子」,太宗愕然,因大笑曰:「何物女子,如此勇猛!」又以君羡封邑及属县皆有「武」字,深恶之。会御史奏君羡与妖人员道信潜相谋结,将为不轨,遂下诏诛之。天授二年,其家属诣阙称冤,则天乃追复其官爵,以礼改葬。 史臣曰:侯君集摧凶克敌,效用居多,恃宠矜功,粗率无检,弃前功而罹后患,贪愚之将明矣。张亮听公颖之妖言,恃弓长之邪谶,义儿斯畜,恶迹遂彰,虽道裕云反状未形,而诡诈之性,于斯验矣。万彻筹深行阵,勇冠戎夷,不能保其首领,以至诛戮。夫二三子,非慎始而保终也。 赞曰:君子立功,守以谦冲。小人得位,足为身害。侯、张凶险,望窥圣代。雄若韩、彭,难逃葅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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