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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旧唐书 第53页

后晋·刘昫等撰 · 后晋
《旧唐书》为五代官修,记唐代近三百年史事,保存大量原始诏令表奏,史料价值甚高。
◆ 全本 · 共 105 页 · 第 53 页

【旧唐书‧卷七十三 列传第二十三 薛收】

薛收兄子元敬 收子元超 元超从子稷 姚思廉 颜师古 令狐德棻邓世隆 顾胤 李延寿 李仁实等附 孔颖达司马才章 王恭 马嘉运等附 薛收字伯襃,蒲州汾阴人,隋内史侍郎道衡子也。事继从父孺以孝闻。年十二,解属文。以父在隋非命,乃洁志不仕。大业末,郡举秀才,固辞不应。义旗起,遁于首阳山,将恊义举。蒲州通守尧君素潜知收谋,乃遣人迎收所生母王氏置城内,收乃还城。后君素将应王世充,收遂逾城归国。秦府记室房玄龄荐之于太宗,即日召见,问以经略,收辩对纵横,皆合旨要。授秦府主簿,判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时太宗专任征伐,檄书露布,多出于收,言辞敏速,还同宿构,马上即成,曾无点窜。 太宗讨王世充也,窦建德率兵来拒,诸将皆以为宜且退军,以观贼形势。收独建策曰:「世充据有东都,府库填积,其兵皆是江淮精锐,所患者在于乏食,是以为我所持,求战不可。建德亲总军旅,来拒我师,亦当尽彼骁雄,期于奋决。若纵其至此,两寇相连,转河北之粮以相资给,则伊、洛之间战鬭不已。今宜分兵守营,深其沟防,即世充欲战,慎勿出兵。大王亲率猛锐,先据成皋之险,训兵坐甲,以待其至。彼以疲弊之师,当我堂堂之势,一战必克。建德即破,世充自下矣。不过两旬,二国之君,可面缚麾下。若退兵自守,计之下也。」太宗纳之,卒擒建德。 东都平,太宗入观隋氏宫室,嗟后主罄人力以逞奢侈。收进曰:「窃闻峻宇雕墙,殷辛以灭;土阶茅栋,唐尧以昌。秦帝增阿房之饰,汉后罢露台之费,故汉祚延而秦祸速,自古如此。后主曾不能察,以万乘之尊,困一夫之手,使土崩瓦解,取讥后代,以奢虐所致也。」太宗悦其对。及军还,授天策府记室参军。 太宗初授天策上将、尚书令,命收与世南并作第一让表,竟用收者。太宗曾侍高祖游后园中,获白鱼,命收为献表,收援笔立就,不复停思,时人推其二表赡而速。从平刘黑闼,封汾阴县男。武德六年,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与房玄龄、杜如晦特蒙殊礼,受心腹之寄。又尝上书谏猎,太宗手诏曰:「览读所陈,实悟心胆,今日成我,卿之力也。明珠兼乘,岂比来言,当以诫心,书何能尽。今赐卿黄金四十铤,以酬雅意。」 七年,寝疾,太宗遣使临问,相望于道。寻命舆疾诣府,太宗亲以衣袂抚收,论叙生平,潸然流涕。寻卒,年三十三。太宗亲自临哭,哀恸左右。与收从父兄子元敬书曰:「吾与卿叔共事,或军旅多务,或文咏从容,何尝不驱驰经略,款曲襟抱。比虽疾苦,日冀痊除,何期一朝,忽成万古!追寻痛惋,弥用伤怀。且闻其儿子幼小,家徒壁立,未知何处安置?宜加安抚,以慰吾怀。」因使人吊祭,赠物三百段。及后,徧图学士等形像,太宗叹曰:「薛收遂成故人,恨不早图其像。」及登极,顾谓房玄龄曰:「薛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处之。」又尝梦收如平生,又勑有司特赐其家粟帛。贞观七年,赠定州刺史。永徽六年,又赠太常卿,陪葬昭陵。文集十卷。 元敬,隋选部侍郎迈子也。有文学,少与收及收族兄德音齐名,时人谓之「河东三凤」。收为长离,德音为𬸚𬸦,元敬以年最小为鹓鶵。武德中,元敬为秘书郎,太宗召为天策府参军,兼直记室。收与元敬俱为文学馆学士。时房、杜等处心腹之寄,深相友托,元敬畏于权势,竟不之狎,如晦常云:「小记室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太宗入东宫,除太子舍人。时军国之务,总于东宫,元敬专掌文翰,号为称职。寻卒。 收子元超。元超早孤,九岁袭爵汾阴男。及长,好学善属文。太宗甚重之,令尚巢剌王女和静县主,累授太子舍人,预撰晋书。高宗即位,擢拜给事中,时年二十六。数上书陈君臣政体及时事得失,高宗皆嘉纳之。俄转中书舍人,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中书省有一盘石,初,道衡为内史侍郎,尝踞而草制,元超每见此石,未尝不泫然流涕。 永徽五年,丁母忧解。明年,起授黄门侍郎,兼检校太子左庶子。元超既擅文辞,兼好引寒俊,尝表荐任希古、高智周、郭正一、王义方、孟利贞等十余人,由是时论称美。后以疾出为饶州刺史。 三年,拜东台侍郎。右相李义府以罪配流巂州,旧制流人禁乘马,元超奏请给之,坐贬为简州刺史。岁余,西台侍郎上官仪伏诛,又坐与文章款密,配流巂州。上元初,遇赦还,拜正谏大夫。三年,迁中书侍郎,寻同中书门下三品。时高宗幸温泉校猎,诸蕃酋长亦持弓矢而从。元超以为既非族类,深可为虞,上疏切谏,帝纳焉。时元超特承恩遇,常召入与诸王同预私䜩。又重其文学政理之才,曾谓元超曰:「长得卿在中书,固不藉多人也。」 永隆二年,拜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高宗幸东都,太子于京师监国,因留元超以侍太子。帝临行谓元超曰:「朕之留卿,如去一臂。但吾子未闲庶务,关西之事,悉以委卿。所寄既深,不得默尔。」于是元超表荐郑祖玄、邓玄挺、崔融为崇文馆学士。又数上疏谏太子,高宗知而称善,遣使慰谕,赐物百段。弘道元年,以疾乞骸,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其年冬卒,年六十二,赠光禄大夫、秦州都督,陪葬乾陵。文集四十卷。 子曜,亦以文学知名,圣历中,修三教珠英,官至正谏大夫。元超从子稷。 稷举进士,累转中书舍人。时从祖兄曜为正谏大夫,与稷俱以辞学知名,同在两省,为时所称。景龙末,为谏议大夫、昭文馆学士。好古博雅,尤工隶书。自贞观、永徽之际,虞世南、褚遂良时人宗其书迹,自后罕能继者。稷外祖魏徵家富图籍,多有虞、褚旧迹,稷锐精模倣,笔态遒丽,当时无及之者。又善画,博探古迹。睿宗在藩,留意于小学,稷于是特见招引,俄又令其子伯阳尚仙源公主。及践祚,累拜中书侍郎,与苏颋等对掌制诰,俄与中书侍郎崔日用参知政事。睿宗以钟绍京为中书令,稷劝令礼让,因入言于帝曰:「绍京素无才望,出自胥吏,虽有功勋,未闻令德。一朝超居元宰,师长百僚,臣恐清浊同贯,失于圣朝具瞻之美。」帝然其言,因绍京表让,遂转为户部尚书。稷又于帝前面折崔日用,递相短长,由是罢知政事,迁左散骑常侍,历工部、礼部二尚书。以翊赞睿宗功封晋国公,赐实封三百户,除太子少保。睿宗常召稷入宫中参决庶政,恩遇莫与为比。及窦怀贞伏诛,稷以知其谋,赐死于万年县狱中。 子伯阳,以尚公主拜右千牛卫将军、驸马都尉,亦以功封安邑郡公,别食实封四百户。及父死,特免坐,左迁晋州员外别驾,寻而配徙岭表,在道自杀。 伯阳子谈,开元十六年,尚常山公主,拜驸马都尉、光禄员外卿,旬日暴卒。 姚思廉字简之,雍州万年人。父察,陈吏部尚书,入隋历太子内舍人、秘书丞、北绛公,学兼儒史,见重于二代。陈亡,察自吴兴始迁关中。思廉少受汉史于其父,能尽传家业,勤学寡欲,未尝言及家人产业。在陈为扬州主簿,入隋为汉王府参军,丁父忧解职。初,察在陈尝修梁、陈二史,未就,临终令思廉续成其志。丁继母忧,庐于墓侧,毁瘠加人。服阕,补河间郡司法书佐。思廉上表陈父遗言,有诏许其续成梁、陈史。炀帝又令与起居舍人崔祖濬修区宇图志。 后为代王侑侍读,会义师克京城,侑府僚奔骇,唯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将升殿,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布列阶下。高祖闻而义之,许其扶侑至顺阳合下,泣拜而去。观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也。仁者有勇,此之谓乎!」 高祖受禅,授秦王文学。后太宗征徐圆朗,思廉时在洛阳,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姚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因寄物三百段以遗之,书曰:「想节义之风,故有斯赠。」寻引为文学馆学士。太宗入春宫,迁太子洗马。 贞观初,迁著作郎、弘文馆学士。写其形像列于十八学士图,令文学褚亮为之赞,曰:「志苦精勤,纪言实录。临危殉义,余风励俗。」三年,又受诏与秘书监魏徵同撰梁、陈二史,思廉又采谢炅等诸家梁史续成父书,并推究陈事,删益傅縡、顾野王所修旧史,撰成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卷。魏徵虽裁其总论,其编次笔削,皆思廉之功也,赐彩绢五百段,加通直散骑常侍。 思廉以藩邸之旧,深被礼遇,政有得失,常遣密奏之,思廉亦直言无隐。太宗将幸九成宫,思廉谏曰:「离宫游幸,秦皇、汉武之事,固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言甚切至。太宗谕曰:「朕有气疾,热便顿剧,固非情好游赏也。」因赐帛五十匹。九年,拜散骑常侍,赐爵丰城县男。十一年卒,太宗深悼惜之,废朝一日,赠太常卿,谥曰康,赐葬地于昭陵。 子处平,官至通事舍人。处平子璹、珽,别有传。 颜籀字师古,雍州万年人,齐黄门侍郎之推孙也。其先本居琅邪,世仕江左;及之推历事周、齐,齐灭,始居关中。父思鲁,以学艺称,武德初为秦王府记室参军。师古少传家业,博览群书,尤精诂训,善属文。隋仁寿中,为尚书左丞李纲所荐,授安养尉。尚书左仆射杨素见师古年弱貌羸,因谓曰:「安养剧县,何以克当?」师古曰:「割鸡焉用牛刀。」素奇其对。到官果以干理闻。时薛道衡为襄州总管,与高祖有旧,又悦其才,有所缀文,尝使其掎摭利病,甚亲昵之。寻坐事免归长安,十年不得调,家贫,以教授为业。 及起义,师古至长春宫谒见,授朝散大夫。从平京城,拜炖煌公府文学,转起居舍人,再迁中书舍人,专掌机密。于时军国多务,凡有制诰,皆成其手。师古达于政理,册奏之工,时无及者。太宗践祚,擢拜中书侍郎,封琅邪县男。以母忧去职。服阕,复为中书侍郎。岁余,坐事免。 太宗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讹谬,令师古于秘书省考定五经,师古多所厘正,既成,奏之。太宗复遣诸儒重加详议,于时诸儒传习已久,皆共非之。师古辄引晋、宋已来古今本,随言晓荅,援据详明,皆出其意表,诸儒莫不叹服。于是兼通直郎、散骑常侍,颁其所定之书于天下,令学者习焉。 贞观七年,拜秘书少监,专典刊正,所有奇书难字,众所共惑者,随疑剖析,曲尽其源。是时多引后进之士为雠校,师古抑素流,先贵势,虽富商大贾亦引进之,物论称其纳贿,由是出为郴州刺史。未行,太宗惜其才,谓之曰:「卿之学识,良有可称,但事亲居官,未为清论所许。今之此授,卿自取之。朕以卿曩日任使,不忍遐弃,宜深自诫励也。」于是复以为秘书少监。师古既负其才,又早见驱策,累被任用,及频有罪谴,意甚丧沮。自是阖门守静,杜绝宾客,放志园亭,葛巾野服,然搜求古迹及古器,耽好不已。俄又奉诏与博士等撰定五礼,十一年,礼成,进爵为子。时承干在东宫,命师古注班固汉书,解释详明,深为学者所重。承干表上之,太宗令编之秘阁,赐师古物二百段、良马一匹。 十五年,太宗下诏,将有事于泰山,所司与公卿并诸儒博士详定仪注。太常卿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为封禅使,参考其仪,时论者竞起异端。师古奏曰:「臣撰定封禅仪注书在十一年春,于时诸儒参详,以为适中。」于是诏公卿定其可否,多从师古之说,然而事竟不行。师古俄迁秘书监、弘文馆学士。十九年,从驾东巡,道病卒,年六十五,谥曰戴。有集六十卷。其所注汉书及急就章,大行于世。永徽三年,师古子扬庭为符玺郎,又表上师古所撰匡谬正俗八卷。高宗下诏付秘书阁,仍赐扬庭帛五十匹。 师古弟相时,亦有学业。武德中,与房玄龄等为秦府学士。贞观中,累迁谏议大夫,拾遗补阙,有诤臣之风。寻转礼部侍郎。相时羸瘠多疾病,太宗常使赐以医药。性仁友,及师古卒,不胜哀慕而卒。 师古叔父游秦,武德初累迁廉州刺史,封临沂县男。时刘黑闼初平,人多以强暴寡礼,风俗未安,游秦抚恤境内,敬让大行。邑里歌曰:「廉州颜有道,性行同庄、老。爱人如赤子,不杀非时草。」高祖玺书劳勉之。俄拜郓州刺史,卒官。撰汉书决疑十二卷,为学者所称,后师古注汉书,亦多取其义耳。 令狐德棻,宜州华原人,隋鸿胪少卿熙之子也。先居炖煌,代为河西右族。德棻博涉文史,早知名。大业末为药城长,以世乱不就职。及义旗建,淮安王神通据太平宫,自称总管,以德棻为记室参军。高祖入关,引直大丞相府记室。武德元年,转起居舍人,甚见亲待。五年,迁秘书丞,与侍中陈叔达等受诏撰艺文类聚。高祖问德棻曰:「比者,丈夫冠、妇人髻竞为高大,何也?」对曰:「在人之身,冠为上饰,所以古人方诸君上。昔东晋之末,君弱臣强,江左士女,皆衣小而裳大。及宋武正位之后,君德尊严,衣服之制,俄亦变改。此即近事之征。」高祖然之。 时承丧乱之余,经籍亡逸,德棻奏请购募遗书,重加钱帛,增置楷书,令缮写。数年间,群书略备。德棻尝从容言于高祖曰:「窃见近代已来,多无正史,梁、陈及齐,犹有文籍。至周、隋遭大业离乱,多有遗阙。当今耳目犹接,尚有可凭,如更十数年后,恐事迹湮没。陛下既受禅于隋,复承周氏历数,国家二祖功业,并在周时。如文史不存,何以贻鉴今古?如臣愚见,并请修之。」高祖然其奏,下诏曰: 司典序言,史官记事,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伏牺以降,周、秦斯及,两汉传绪,三国受命,迄于晋、宋,载籍备焉。自有魏南徙,乘机抚运,周、隋禅代,历世相仍,梁氏称邦,跨据淮海,齐迁龟鼎,陈建皇宗,莫不自命正朔,绵历岁祀,各殊徽号,删定礼仪。至于发迹开基,受终告代,嘉谋善政,名臣奇士,立言著绩,无乏于时。然而简牍未编,纪传咸阙,炎凉已积,谣俗迁讹,余烈遗风,倏焉将坠。朕握图驭宇,长世字人,方立典谟,永垂宪则。顾彼湮落,用深轸悼,有怀撰次,实资良直。中书令萧瑀、给事中王敬业、著作郎殷闻礼可修魏史,侍中陈叔达、秘书丞令狐德棻、太史令庾俭可修周史,兼中书令封德彝、中书舍人颜师古可修隋史,大理卿崔善为、中书舍人孔绍安、太子洗马萧德言可修梁史,太子詹事裴矩、兼吏部郎中祖孝孙、前秘书丞魏徵可修齐史,秘书监窦琎、给事中欧阳询、秦王文学姚思廉可修陈史。务加详核,博采旧闻,义在不刊,书法无隐。 瑀等受诏,历数年,竟不能就而罢。 贞观三年,太宗复勑修撰,乃令德棻秘书郎岑文本修周史,中书舍人李百药修齐史,著作郎姚思廉修梁、陈史,秘书监魏徵修隋史,与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总监诸代史。众议以魏史既有魏收、魏澹二家,已为详备,遂不复修。德棻又奏引殿中侍御史崔仁师佐修周史,德棻仍总知类会梁、陈、齐、隋诸史。武德已来创修撰之源,自德棻始也。六年,累迁礼部侍郎,兼修国史,赐爵彭阳男。十年,以修周史赐绢四百匹。十一年,修新礼成,进爵为子。又以撰氏族志成,赐帛二百匹。十五年,转太子右庶子,承干败,随例除名。十八年,起为雅州刺史,以公事免。寻有诏改撰晋书,房玄龄奏德棻令预修撰,当时同修一十八人,并推德棻为首,其体制多取决焉。书成,除秘书少监。 永徽元年,又受诏撰定律令,复为礼部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及五代史志。寻迁太常卿,兼弘文馆学士。 时高宗初嗣位,留心政道,尝召宰臣及弘文馆学士于中华殿而问曰:「何者为王道、霸道?又孰为先后?」德棻对曰:「王道任德,霸道任刑。自三王已上,皆行王道;唯秦任霸术,汉则杂而行之;魏、晋已下,王、霸俱失。如欲用之,王道为最,而行之为难。」高宗曰:「今之所行,何政为要?」德棻对曰:「古者为政,清其心,简其事,以此为本。当今天下无虞,年谷丰稔,薄赋敛,少征役,此乃合于古道。为政之要道,莫过于此。」高宗曰:「政道莫尚于无为也。」又问曰:「禹、汤何以兴?桀、纣何以亡?」德棻对曰:「传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二主惑于妹喜、妲己,诛戮谏者,造炮烙之刑,是其所以亡也。」高宗甚悦,既罢,各赐以缯彩。 四年,迁国子祭酒,以修贞观十三年以后实录功,赐物四百段,兼授崇贤馆学士。寻又撰高宗实录三十卷,进爵为公。龙朔二年,表请致仕,许之,仍加金紫光禄大夫。干封元年,卒于家,年八十四,谥曰宪。德棻暮年尤勤于著述,国家凡有修撰,无不参预。 自武德已后,有邓世隆、顾胤、李延寿、李仁实前后修撰国史,颇为当时所称。 邓世隆者,相州人也。大业末,王世充兄子太守河阳,引世隆为宾客,大见亲遇。及太宗攻洛阳,遣书谕太,世隆为复书,言辞不逊。洛阳平后,世隆惧罪,变姓名,自号隐玄先生,窜于白鹿山。贞观初,征授国子主簿,与崔仁师、慕容善行、刘𫖮、庾安礼、敬播等俱为修史学士。世隆负宿罪,犹不自安。太宗闻之,遣房玄龄谕之曰:「尔为王太作书,诚合重罪,但各为其主,于朕岂有恶哉?朕今为天子,何能追责匹夫之过,尔宜坦然,勿怀危惧也。」擢授著作佐郎,历卫尉丞。 初,太宗以武功定海内,栉风沐雨,不暇于诗书。暨于嗣业,进引忠良,锐精思政。数年之后,道致隆平,遂于听览之暇,留情文史。叙事言怀,时有构属,天才宏丽,兴托玄远。贞观十三年,世隆上疏请编录御集,太宗竟不许之。世隆又采隋代旧事,撰为东都记三十卷,迁著作郎。寻卒。 顾胤者,苏州吴人也。祖越,陈给事黄门侍郎。父览,隋秘书学士。胤,永徽中历迁起居郎,兼修国史。撰太宗实录二十卷成,以功加朝散大夫,授弘文馆学士。以撰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八十卷成,加朝请大夫,封余杭县男,赐帛五百段。龙朔三年,迁司文郎中。寻卒。胤又撰汉书古今集二十卷,行于代。 子琮,长安中为天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李延寿者,本陇西著姓,世居相州。贞观中,累补太子典膳丞、崇贤馆学士。尝受诏与著作佐郎敬播同修五代史志,又预撰晋书,寻转御史台主簿,兼直国史。延寿尝撰太宗政典三十卷表上之,历迁符玺郎,兼修国史。寻卒。调露中,高宗尝观其所撰政典,叹美久之,令藏于秘阁,赐其家帛五十段。延寿又尝删补宋、齐、梁、陈及魏、齐、周、隋等八代史,谓之南、北史,凡一百八十卷,颇行于代。 李仁实,魏州顿丘人。官至左史。尝著格论三卷、通历八卷、戎州记,并行于时。 孔颖达字冲远,冀州衡水人也。祖硕,后魏南台丞。父安,齐青州法曹参军。颖达八岁就学,日诵千余言。及长,尤明左氏传、郑氏尚书、王氏易、毛诗、礼记,兼善算历,解属文。同郡刘焯名重海内,颖达造其门,焯初不之礼,颖达请质疑滞,多出其意表,焯改容敬之。颖达固辞归,焯固留,不可。还家,以教授为务。隋大业初,举明经高第,授河内郡博士。时炀帝征诸郡儒官集于东都,令国子秘书学士与之论难,颖达为最。时颖达少年,而先辈宿儒耻为之屈,潜遣刺客图之,礼部尚书杨玄感舍之于家,由是获免。补太学助教。属隋乱,避地于武牢。太宗平王世充,引为秦府文学馆学士。武德九年,擢授国子博士。贞观初,封曲阜县男,转给事中。 时太宗初即位,留心庶政,颖达数进忠言,益见亲待。太宗尝问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对曰:「圣人设教,欲人谦光。己虽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唯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内蕴神明,外须玄默,使深不可测,度不可知。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若其位居尊极,炫燿聪明,以才凌人,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也。」太宗深善其对。 六年,累除国子司业。岁余,迁太子右庶子,仍兼国子司业。与诸儒议历及明堂,皆从颖达之说。又与魏徵撰成隋史,加位散骑常侍。十一年,又与朝贤修定五礼,所有疑滞,咸咨决之。书成,进爵为子,赐物三百段。庶人承干令撰孝经义疏,颖达因文见意,更广规讽之道,学者称之。太宗以颖达在东宫数有匡谏,与左庶子于志宁各赐黄金一斤、绢百匹。十二年,拜国子祭酒,仍侍讲东宫。十四年,太宗幸国学观释奠,命颖达讲孝经,既毕,颖达上释奠颂,手诏襃美。后承干不循法度,颖达每犯颜进谏。承干乳母遂安夫人谓曰:「太子成长,何宜屡致面折?」颖达对曰:「蒙国厚恩,死无所恨。」谏诤逾切,承干不能纳。 先是,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等诸儒受诏撰定五经义训,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经正义。太宗下诏曰:「卿等博综古今,义理该洽,考前儒之异说,符圣人之幽旨,实为不朽。」付国子监施行,赐颖达物三百段。时又有太学博士马嘉运驳颖达所撰正义,诏更令详定,功竟未就。十七年,以年老致仕。十八年,图形于凌烟阁,赞曰:「道光列第,风传阙里。精义霞开,掞辞飙起。」二十二年卒,陪葬昭陵,赠太常卿,谥曰宪。 司马才章者,魏州贵乡人也。父烜,博涉五经,善纬候。才章少传其业。隋末为郡博士。贞观六年,左仆射房玄龄荐之,屡蒙召问,擢授国子助教,论议该洽,学者称之。 王恭者,滑州白马人也。少笃学,博涉六经。每于乡闾教授,弟子自远方至数百人。贞观初,征拜太学博士,其所讲三礼,皆别立义证,甚为精博。盖文懿、文达等皆当时大儒,罕所推借,每讲三礼,皆徧举先达义,而亦畅恭所说。 马嘉运者,魏州繁水人也。少出家为沙门,明于三论。后更还俗,专精儒业,尤善论难。贞观初,累除越王东阁祭酒;顷之,罢归,隐居白鹿山。十一年,召拜太学博士,兼弘文馆学士,预修文思博要。嘉运以颖达所撰正义颇多繁杂,每掎摭之,诸儒亦称为允当。高宗居春宫,引为崇贤馆学士,数与洗马秦𬀩侍讲殿中,甚蒙礼异。十九年,迁国子博士卒。 史臣曰:唐德勃兴,英儒间出,佐命恊力,实有其人。薛收左右厥猷,经谋雅道,不幸短命,歼我良士。上言「恨不图形,若在,当以中书令处之」,才可知矣。元敬藻翰明敏,而畏权势,竟不狎房、杜,深沉至慎,不亦优哉!元超藉父风望,弼亮宏略,谅非其罪,而再迁流。及登大任,益有嘉谋,汲引多才,以隆弘纳,其感恩之重,时共闻诸。有始有卒,其殆庶几乎!稷出自名家,涉于大用,及自贻谋衅,如贞亮何?姚思廉笃学寡欲,受汉史于家尊,果执明义,临大节而不可夺。及笔削成书,箴规翊圣,言其命世,亦当仁乎!师古家籍儒风,该博经义,至于详注史策,探测典礼,清明在躬,天有才格。然而三黜之负,竟在时讥,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令狐德棻贞度应时,待问平直。征旧史,修新礼,以畅国风;辨治乱,谈王霸,以资帝业。「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其斯之谓欤!邓世隆国史时誉,固有谅直。其复书不逊,何不知之甚也!上疏请编御集,其弼直乎!顾胤清芬,可观彝范,积善余庆,其有子哉!李延寿研考史学,修撰删补,克成大典,方之班、马,何代无人。仁实捃摭,抑又次焉。孔颖达风格高爽,幼而有闻,探赜明敏,辨析应对,天有通才。人道恶盈,必有毁讦,及正义炳焕,乃异人也,虽其掎摭,亦何损于明。司马才章藉时崇儒,明核致业;王恭弘阐声教,礼学研详;马嘉运达识自通,克成典雅;并符才用,润色丹青,其掎摭繁杂,盖求备者也。 赞曰:河东三凤,俱瑞黄图。棻为良史,颖实名儒。解经不穷,希颜之徒。登瀛入馆,不其盛乎!

【旧唐书‧卷七十四 列传第二十四 刘洎 马周 崔仁师】

刘洎 马周 崔仁师孙湜 湜弟液 液子论 刘洎字思道,荆州江陵人也。隋末,仕萧铣为黄门侍郎。铣令略地岭表,得五十余城,未还而铣败,遂以所得城归国,授南康州都督府长史。 贞观七年,累拜给事中,封清苑县男。十五年,转治书侍御史,上疏曰: 尚书万机,实为政本,伏寻此选,受授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二丞方于管辖,爰至曹郎,上应列宿,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勑稽停,文案壅滞,臣诚虽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左丞戴胄、右丞魏徵,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颇亦厉下。比者纲维不举,并为勋亲在位,品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僚,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抑夺,唯事咨禀;尚书依违,不得断决。或惮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涉年载。或希旨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为奉公,莫论当否。递相姑息,唯务弥缝。且选贤授能,非材莫举,天工人代,焉可妄加。至于懿戚元勋,但优其礼秩,或年高耄及,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当致之以闲逸。久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四员,左右丞、左右司郎中如并得人,自然纲维略举,亦当矫正趋竞,岂唯息其稽滞哉! 书奏未几,拜尚书右丞。十三年,迁黄门侍郎。十七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寻除散骑常侍。 洎性疏峻敢言。太宗工王羲之书,尤善飞白,尝宴三品已上于玄武门,帝操笔作飞白字赐群臣,或乘酒争取于帝手,洎登御座引手得之。皆奏曰:「洎登御床,罪当死,请付法。」帝笑而言曰:「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寻摄黄门侍郎,加上护军。 太宗善持论,每与公卿言及古道,必诘难往复。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敭。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荅?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君称大辩若讷,庄生称至道无文,此皆不欲烦也。齐侯读书,轮扁窃笑;汉皇慕古,长孺陈讥,此亦不欲劳也。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伏愿略兹雄辩,浩然养气,简彼缃图,淡焉自怡,固万寿于南岳,齐百姓于东户,则天下幸甚,皇恩斯毕。」手诏荅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时皇太子初立,洎以为宜尊贤重道,上书曰: 臣闻郊迎四方,孟侯所以成德;齿学三让,元良由是作贞。斯皆屈主祀之尊,申下交之义。故得刍言咸荐,睿问旁通,不出轩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鸿基者焉。原夫太子,宗祧是系,善恶之际,兴亡斯在,不勤于始,将悔于终。是以晁错上书,令先通政术;贾谊献策,务前知礼教。窃惟皇太子孝友仁义,明允笃诚,皆挺自天姿,非劳审谕,固以华夷仰德,翔泳希风矣。然则寝门视膳,已表于三朝;艺宫论道,宜弘于四术。虽春秋鼎盛,饬躬有渐,实恐岁月易往,墯业兴讥,取适宴安,方从此始。臣以愚短,幸参侍从,思广离明,愿闻径术,不敢曲陈故事,请以圣德言之。 伏惟陛下诞叡膺图,登庸历试。多才多艺,道著于匡时;允武允文,功成于纂祀。万方即序,九围清宴。尚且虽休勿休,日慎一日,求异闻于振古,劳睿思于当年。乙夜观书,事高汉帝;马上披卷,勤过魏后。陛下自励如此,而令太子优游弃日,不习图书,臣所未谕一也。加以暂屏机务,即寓雕虫。综宝思于天文,则长河韬映;摛玉字于仙札,则流霞成彩。固以锱铢万代,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钟、张何阶于入室。陛下自好如此,而太子悠然静处,不寻篇翰,臣所未谕二也。陛下历该众妙,独秀寰中,犹晦天听,俯询凡识。听朝之隟,引见群官,降以温颜,访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里闾好恶,凡有巨细,必关听览。陛下自好如此,而令太子久入趋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谕三也。陛下若谓无益,则何事劳神;若谓有成,则宜申贻厥。蔑而不急,未见其可。伏愿俯推睿范,训及储君,授以良书,娱之嘉客。晨披经史,观成败于前踪;晚接宾游,访得失于当代。间以书札,继以篇章,则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副德逾光,群生之福也。 古之太子,问安而退,所以广敬于君父;异宫而处,所以分别于嫌疑。今太子一侍天闱,动移旬朔,师傅以下,无由接见。假令供奉有隟,暂还东宫,拜谒既疏,且事欣仰,规谏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亲教,宫采无由以进言,虽有具僚,竟将何补?伏愿俯循前躅,稍抑下流,弘远大之规,展师友之义。则储徽克茂,帝图斯广,凡在黎元,孰不庆赖。 自此勑洎令与岑文本同马周递日往东宫,与皇太子谈论。太宗尝怒苑西守监穆裕,命于朝堂斩之,皇太子遽进谏。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自朕临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徵朝夕进谏。自征云亡,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每见朕心悦谏,昔者因染以成性,固有今日之谏耳。」 十八年,迁侍中。太宗尝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顺旨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欲闻己过,卿等须言朕愆失。」长孙无忌、李𪟝、杨师道等咸云:「陛下圣化致太平,臣等不见其失。」洎对曰:「陛下化高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上书人不称旨者,或面加穷诘,无不惭退,恐非奖进言者之路。」太宗曰:「卿言是也,当为卿改之。」 太宗征辽,令洎与高士廉、马周留辅皇太子定州监国,仍兼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太宗谓洎曰:「我今远征,使卿辅翼太子,社稷安危之机,所寄尤重,卿宜深识我意。」洎进曰:「愿陛下无忧,大臣有愆失者,臣谨即行诛。」太宗以其妄发,颇怪之,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卿性疏而太健,恐以此取败,深宜诫慎,以保终吉。」十九年,太宗辽东还,发定州,在道不康。洎与中书令马周入谒。洎、周出,遂良传问起居,洎泣曰:「圣体患痈,极可忧惧。」遂良诬奏之曰:「洎云:『国家之事不足虑,正当傅少主行伊、霍故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然定矣。』」太宗疾愈,诏问其故,洎以实对,又引马周以自明。太宗问周,周对与洎所陈不异。遂良又执证不已,乃赐洎自尽。洎临引决,请纸笔欲有所奏,宪司不与。洎死,太宗知宪司不与纸笔,怒之,并令属吏。洎文集十卷,行于时。则天临朝,其子弘业上言洎被遂良谮而死,诏令复其官爵。 马周字宾王,清河茌平人也。少孤贫好学,尤精诗、传,落拓不为州里所敬。武德中,补博州助教,日饮醇酎,不以讲授为事。刺史达奚恕屡加咎责,周乃拂衣游于曹、汴,又为浚仪令崔贤首所辱,遂感激西游长安。宿于新丰逆旅,主人唯供诸商贩而不顾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主人深异之。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贞观三年,太宗令百僚上书言得失,何以武吏不涉经学,周乃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怪其能,问何,何荅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具草也。每与臣言,未尝不以忠孝为意。」太宗即日召之,未至间,遣使催促者数四。及谒见,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六年,授监察御史,奉使称旨。帝以常何举得其人,赐帛三百匹。是岁,周上疏曰: 微臣每读经史,见前贤忠孝之事,臣虽小人,窃希大道,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臣以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唯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而自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瞽,过垂齿录。窃自顾瞻,无陛荅谢,辄以微躯丹款,惟陛下所择。 臣伏见大安宫在宫城之西,其墙宇宫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臣伏以东宫皇太子之宅,犹处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更在城外。虽太上皇游心道素,志存清俭,陛下重违慈旨,爱惜人力;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听,有不足焉。臣愿营筑雉堞,修起门楼,务从高显,以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 臣又伏见明勑,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窃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宫去京三百余里,銮舆动轫,严跸经旬,非可以旦暮至也。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见陛下者,将何以赴之?且车驾今行,本为避暑。然则太上皇尚留热所,而陛下自逐凉处,温凊之道,臣窃未安。然勑书既出,业已成就,愿示速返之期,以开众惑。 臣又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胤裔承守而与国无疆也。臣以为如诏旨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贵之,然则何用代官也。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绝之也,则子文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代者,良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事,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臣又闻圣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为基。故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又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孔子亦云:「吾不预祭如不祭。」是圣人之重祭祀也如此。伏惟陛下践祚以来,宗庙之享,未曾亲事。伏缘圣情,独以銮舆一出,劳费稍多,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书皇帝入庙之事,将何以贻厥孙谋,垂则来叶?臣知大孝诚不在俎豆之间,然圣人之训人,固有屈己以从时,愿圣慈顾省愚款。 臣又闻致化之道,在于求贤审官;为政之基,在于扬清激浊。孔子曰:「唯名与器,不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自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则更无他材,独解调马。纵使术逾侪辈,伎能有取,乍可厚赐钱帛,以富其家;岂得列预士流,超授高爵。遂使朝会之位,万国来庭,驺子倡人,鸣玉曳履,与夫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然朝命既往,纵不可追,谓宜不使在朝班,预于士伍。 太宗深纳之。寻除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十一年,周又上疏曰: 臣历观前代,自夏、殷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王,赖前哲以免。自魏、晋以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思隆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然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而大要唯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 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嗟怨之言,以为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夏禹恶衣菲食,如此之事,臣知不可复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功,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供奉器物,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作法于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 臣寻往代以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者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失。是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炀帝大业之初又笑齐、魏之失国。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齐、魏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诫也。 往者贞观之初,率土霜俭,一匹绢才得一斗米,而天下帖然。百姓知陛下甚爱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讟。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粟十余石,而百姓皆以为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又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积畜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据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则世充、李密未能必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有国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岂人劳而强敛之,更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中国被水旱之灾,边方有风尘之患,狂狡因之以窃发,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古语云:「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以陛下之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采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昔贾谊为汉文帝云可恸哭及长叹息者,言当韩信王楚、彭越王梁、英布王淮南之时,使文帝即天子位,必不能安。又言赖诸王年少,傅相制之,长大之后,必生祸乱。历代以来,皆以谊言为是。臣窃观今诸将功臣,陛下所与定天下者,皆仰禀成规,备鹰犬之用,无威略振主如韩、彭之难驾驭者。而诸王年并幼少,纵其长大,当陛下之日,必无他心。然即万代之后,不可不虑。自汉、晋以来,乱天下者,何尝不是诸王?皆为树置失宜,不预为节制,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天下百姓极少,诸王甚多,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唯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陈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此则武帝宠陈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加别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大圣创业,岂唯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又言: 临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唯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端拱岩廊之上,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擢升宰相,必先试以临人,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今朝廷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刺史多是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方始外出。而折冲果毅之内,身材强者,先入为中郎将,其次始补州任。边远之处,用人更轻,其材堪宰莅,以德行见称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 疏奏,太宗称善久之。 先是,京城诸街,每至晨暮,遣人传呼以警众。周遂奏诸街置鼓,每击以警众,令罢传呼,时人便之,太宗益加赏劳。俄拜给事中,十二年,转中书舍人。周有机辩,能敷奏,深识事端,动无不中。太宗尝曰:「我于马周,暂不见则便思之。」中书侍郎岑文本谓所亲曰:「吾见马君论事多矣,援引事类,扬搉古今,举要删芜,会文切理,一字不可加,一言不可减,听之靡靡,令人亡倦。昔苏、张、终、贾,正应此耳。然鸢肩火色,腾上必速,恐不能久耳。」十五年,迁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又兼检校晋王府长史。王为皇太子,拜中书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十八年,迁中书令,依旧兼太子右庶子。周既职兼两宫,处事精密,甚获当时之誉。 太宗伐辽东,皇太子定州监守,令周与高士廉、刘洎留辅皇太子。太宗还,以本官摄吏部尚书。二十一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太宗尝以神笔赐周飞白书曰:「鸾凤凌云,必资羽翼。股肱之寄,诚在忠良。」周病消渴,弥年不瘳。时驾幸翠微宫,勑求胜地,为周起宅。名医中使,相望不绝,每令尚食以膳供之,太宗躬为调药,皇太子亲临问疾。周临终,索所陈事表草一帙,手自焚之,慨然曰:「管、晏彰君之过,求身后名,吾弗为也。」二十二年卒,年四十八。太宗为之举哀,赠幽州都督,陪葬昭陵。高宗即位,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中,配享高宗庙庭。 子载,咸亨年累迁吏部侍郎,善选补,于今称之。卒于雍州长史。 崔仁师,定州安喜人。武德初,应制举,授管州录事参军。五年,侍中陈叔达荐仁师才堪史职,进拜右武卫录事参军,预修梁、魏等史。贞观初,再迁殿中侍御史。时青州有逆谋事发,州县追捕支党,俘囚满狱,诏仁师按覆其事。仁师至州,悉去杻械,仍与饮食汤沐以宽慰之,唯坐其魁首十余人,余皆原免。及奏报,诏使将往决之,大理少卿孙伏伽谓仁师曰:「此狱徒侣极众,而足下雪免者多,人皆好生,谁肯让死?今既临命,恐未甘心,深为足下忧也。」仁师曰「尝闻理狱之体,必务仁恕,故称杀人刖足,亦皆有礼。岂有求身之安,知枉不为申理。若以一介暗短,但易得十囚之命,亦所愿也。」伏伽惭而退。及勑使至青州更讯,诸囚咸曰:「崔公仁恕,事无枉滥,请伏罪。」皆无异辞。 仁师后为度支郎中,尝奏支度财物数千言,手不执本,太宗怪之,令黄门侍郎杜正伦赍本,仁师对唱,一无差殊,太宗大奇之。时校书郎王玄度注尚书、毛诗,毁孔、郑旧义,上表请废旧注,行己所注者,诏礼部集诸儒详议。玄度口辩,诸博士皆不能诘之。郎中许敬宗请付秘阁藏其书,河间王孝恭特请与孔、郑并行。仁师以玄度穿凿不经,乃条其不合大义,驳奏请罢之。诏竟依仁师议,玄度遂废。 十六年,迁给事中。时刑部以贼盗律反逆缘坐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奏请八座详议。右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𪟝等议请从重,民部尚书唐俭、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杜楚客等议请依旧不改。时议者以汉及魏、晋谋反皆夷三族,咸欲依士廉等议。仁师独驳曰:「自羲、农以降,爰及唐、虞,或设言而人不犯,或画象而下知禁。三代之盛,泣辜解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咸臻至理,俱为称首。及其世乱,狱讼滋烦,周之季年,不胜其弊,烈火原于子产,峭涧起于安于,韩、李、申、商,争持急刻,参夷相坐,始于此也。秦用其法,遂至土崩。汉高之务宽大,未为尽善;文帝之存仁厚,仍多凉德。遂使新垣族灭,信、越葅醢,见讥良史,谓之过刑。魏、晋至隋,有损有益,凝脂犹密,秋荼尚烦。皇上爰发至仁,念兹刑宪,酌前王之令典,探往代之嘉猷,革弊蠲苛,可大可久,仍降纶綍,颁之九区。故得断狱数简,手足有措,刑清化洽,未有不安。忽以暴秦酷法,为隆周中典,乖恻隐之情,反惟行之令。进退参详,未见其可。且父子天属,昆季同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既欲改法,请更审量。」竟从仁师驳议。 后仁师密奏请立魏王为太子,忤旨,转为鸿胪少卿,迁民部侍郎。征辽之役,诏太常卿韦挺知海运,仁师为副,仁师又别知河南水运。仁师以水路险远,恐远州所输不时至海,遂便宜从事,递发近海租赋以充转输。及韦挺以壅滞失期,除名为民,仁师以运夫逃走不奏,坐免官。既不得志,遂作体命赋以畅其情,辞多不载。太宗还至中山,起为中书舍人,寻兼检校刑部侍郎。太宗幸翠微宫,仁师上清暑赋以讽,太宗称善,赐帛五十段。二十二年,迁中书侍郎,参知机务。时仁师甚承恩遇,中书令褚遂良颇忌嫉之。会有伏合上诉者,仁师不奏,太宗以仁师罔上,遂配龚州。会赦还。永徽初,起授简州刺史,寻卒,年六十余。 神龙初,以子挹为国子祭酒,恩例赠同州刺史。挹子湜。 湜少以文辞知名,举进士,累转左补阙,预修三教珠英,迁殿中侍御史。神龙初,转考功员外郎。时桓彦范、敬晖等既知国政,惧武三思谗间,引湜为耳目,使伺其动静。俄而中宗疏忌功臣,于三思恩宠渐厚,湜乃反以桓、敬等计议潜告三思。寻迁中书舍人。及桓、敬等徙于岭外,湜又说三思尽宜杀之,以绝其归望。三思问谁可使者,湜表兄周利贞先为桓、敬等所恶,自侍御史出嘉州司马,湜乃举充此行。桓、敬等闻利贞至,多自杀,三思引利贞为御史中丞。 湜,景龙二年迁兵部侍郎,挹为礼部,父子同为南省副贰,有唐已来未有也。时昭容上官氏屡出外宅,湜托附之。由是中宗遇湜甚厚,俄拜吏部侍郎,寻转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郑愔同知选事,铨综失序,为御史李尚隐所劾,愔坐配流岭表,湜左转为江州司马。上官昭容密与安乐公主曲为申理,中宗乃以愔为江州司马,授湜襄州刺史。未几,入为尚书左丞。韦庶人临朝,复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出为华州刺史,俄又拜太子詹事。 初,湜景龙中献策开南山新路,以通商州水陆之运,役徒数万,死者十三四。仍严锢旧道,禁行旅,所开新路以通,竟为夏潦冲突,崩压不通。至是追论湜开山路功,加银青光禄大夫。俄为太平公主所引,复迁中书门下三品。先天元年,拜中书令,与刘幽求争权不恊,陷幽求徙于岭表,仍促广州都督周利贞以逗留杀之,不果而止。时挹以年老,累除户部尚书致仕。挹性贪冒。受人请托,数以公事干湜,湜多违拒不从,大为时论所嗤。 玄宗在东宫,数幸其第,恩意甚密。湜既私附太平公主,时人咸为之惧,门客陈振鹭献海鸥赋以讽之,湜虽称善而心实不悦。及帝将诛萧至忠等,召将托为腹心,湜弟涤谓湜曰:「主上若有所问,不得有所隐也。」湜不从,及见帝,对问失旨。至忠等既诛,湜坐徙岭外。时新兴王晋亦连坐伏诛,临刑叹曰:「本谋此事,出自崔湜,今我就死而湜得生,何冤滥也!」俄而所司奏宫人元氏款称与湜曾密谋进酖,乃追湜赐死。初,湜与张说有隟,说时为中书令,议者以为说构陷之。时湜与尚书右丞卢藏用同配流俱行,湜谓藏用曰:「家弟承恩,或冀宽宥。」因迟留不速进。行至荆州,梦于讲堂照镜,曰:「镜者明象,吾当为人主所明也。」以告占梦人张由,对曰:「讲堂者受法之所,镜者于文为『立见金』,此非吉征。」其日追使至,缢于驿中,时年四十三。 湜美姿仪。早有才名,弟液、涤及从兄并有文翰,居清要,每宴私之际,自比东晋王导、谢安之家。谓人曰:「吾之一门及出身历官,未尝不为第一。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也。」是故进趣不已,而不以令终。 液尤工五言之作,湜常叹伏之曰:「海子,我家之龟也。」海子即液小名,官至殿中侍御史,坐兄配流,逃匿于郢州人胡履虚之家。作幽征赋以见意,辞甚典丽。遇赦还,道病卒。友人裴耀卿纂其遗文为集十卷。 液子论,以吏干称。天宝中自栎阳令迁司勋员外郎、蒙阳太守。乾元后,历典名郡,皆以理行称。大历末,元载以罪诛,朝廷方振起淹滞,迁同州刺史。未几,为黜陟使庾何所按,废免。议者以何举奏涉于深刻,复用论为衢州刺史。秩满,寓于扬、楚间,德宗以旧族耆年,授大理卿致仕卒。 液弟涤,多辩智,善谐谑,素与玄宗款密。兄湜坐太平党诛,玄宗常思之,故待涤逾厚,用为秘书监,出入禁中,与诸王侍宴不让席,而坐或在宁王之上。后赐名澄。从东封还,加金紫光禄大夫,封安喜县子。开元十四年卒,赠兖州刺史。 史臣曰:刘洎始以章疏切直,以至位望隆显。至于提纲整带,咨圣嘉猷,籍国士之谈,体廊庙之器。噫,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一言不慎,竟陷诬奏。虽君亲甚悔,而驷不及舌,良足悲矣!马周道承际会,天性深沉,悟主谈微,置忠本孝,冲识广度,宛涉穹崇。诗曰:「嘉乐君子,显显令德。」惜其中寿,不慭遗乎!崔仁师以史材获进,其刊正襃贬,雅得详明。至于本仁恕,申枉滥,其事可观。沮穿凿之注,止从重之刑,其言甚直。书曰「疑谋勿成」,而以魏王为请,不亦惑乎!及参机务,竟致忌嫉,罔上之名,抑有由也。崔湜之德,去祖逾远,谓势可恃,谓进无伤,及位极人臣,而心无止足。览海鸥赋,知而不诫,及荆州之梦,人知不免。易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赞曰:骥逢造父,一日千里。英主取贤,不拘阶陛。宾王徒步,洎为贼吏。一见文皇,皆登相位。

【旧唐书‧卷七十五 列传第二十五 苏世长】

苏世长子良嗣 韦云起 孙伏伽 张玄素 苏世长,雍州武功人也。祖彤,后魏通直散骑常侍。父振,周宕州刺史、建威县侯。周武帝时,世长年十余岁,上书言事。武帝以其年小,召问读何书,对曰:「读孝经、论语。」武帝曰:「孝经、论语何所言?」对曰:「孝经云:『为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论语云:『为政以德。』」武帝善其对,令于兽门馆读书。以其父殁王事,因令袭爵,世长于武帝前擗踊号泣,武帝为之改容。隋文帝受禅,世长又屡上便宜,颇有补益,超迁长安令。大业中,为都水少监,使于上江督运。会江都难作,世长为炀帝发丧恸哭,哀感路人。王世充僭号,署为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与世充兄子弘烈及将豆卢襃俱镇襄阳。时弘烈娶襃女为妻,深相结托。高祖与襃有旧,玺书谕之,不从,频斩使者。 武德四年,洛阳平,世长首劝弘烈归降。既至京师,高祖诛襃而责世长来晚之故,世长顿颡曰:「自古帝王受命,为逐鹿之喻,一人得之,万夫敛手。岂有获鹿之后,忿同猎之徒,问争肉之罪也?陛下应天顺人,布德施惠,又安得忘管仲、雍齿之事乎!且臣武功之士,经涉乱离,死亡略尽,惟臣残命,得见圣朝,陛下若复杀之,是绝其类也。实望天恩,使有遗种。」高祖与之有故,笑而释之。寻授玉山屯监。 后于玄武门引见,语及平生,恩意甚厚。高祖曰:「卿自谓谄佞耶,正直耶?」对曰:「臣实愚直。」高祖曰:「卿若直,何为背世充而归我?」对曰:「洛阳既平,天下为一,臣智穷力屈,始归陛下。向使世充尚在,臣据汉南,天意虽有所归,人事足为勍敌。」高祖大笑。尝嘲之曰:「名长意短,口正心邪,弃忠贞于郑国,忘信义于吾家。」世长对曰:「名长意短,实如圣旨;口正心邪,未敢奉诏。昔窦融以河西降汉,十世封侯;臣以山南归国,惟蒙屯监。」即日擢拜谏议大夫。 从幸泾阳校猎,大获禽兽于旌门。高祖入御营,顾谓朝臣曰「今日畋乐乎?」世长进曰:「陛下游猎,薄废万机,不满十旬,未为大乐。」高祖色变,既而笑曰:「狂态发耶?」世长曰:「为臣私计则狂,为陛下国计则忠矣。」及突厥入寇武功,郡县多失户口,是后下诏将幸武功校猎。世长又谏曰:「突厥初入,大为民害,陛下救恤之道犹未发言,乃于其地又纵畋猎,非但仁育之心有所不足,百姓供顿,将何以堪?」高祖不纳。 又尝引之于披香殿,世长酒酣,奏曰:「此殿隋炀帝所作耶。是何雕丽之若此也?」高祖曰:「卿好谏似直,其心实诈。岂不知此殿是吾所造,何须设诡疑而言炀帝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倾宫、鹿台琉璃之瓦,并非受命帝王爱民节用之所为也。若是陛下作此,诚非所宜。臣昔在武功,幸常陪侍,见陛下宅宇,才蔽风霜,当此之时,亦以为足。今因隋之侈,民不堪命,数归有道,而陛下得之,实谓惩其奢淫,不忘俭约。今初有天下,而于隋宫之内,又加雕饰。欲拨其乱,宁可得乎?」高祖深然之。 后历陕州长史、天策府军咨祭酒。秦府初开文学馆,引为学士,与房玄龄等一十八人皆蒙图画,令文学褚亮为之赞,曰:「军咨谐噱,超然辩悟。正色于庭,匪躬之故。」贞观初,聘于突厥,与颉利争礼,不受赂遗,朝廷称之。出为巴州刺史,覆舟溺水而卒。 世长机辩有学,博涉而简率,嗜酒无威仪。初在陕州,部内多犯法,世长莫能禁,乃责躬引咎,自挞于都街。伍伯嫉其诡,鞭之见血,世长不胜痛,大呼而走,观者咸以为笑,议者方称其诈。 子良嗣,高宗时迁周王府司马。王时年少,举事不法,良嗣正色匡谏,甚见敬惮。王府官属多非其人,良嗣守文检括,莫敢有犯,深为高宗所称。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高宗使宦者缘江采异竹,将于苑中植之。宦者科舟载竹,所在纵暴。还过荆州,良嗣囚之,因上疏切谏,称:「远方求珍异以疲道路,非圣人抑己爱人之道。又小人窃弄威福,以亏皇明。」言甚切直。疏奏,高宗下制慰勉,遽令弃竹于江中。 永淳中,为雍州长史。时关中大饥,人相食,盗贼纵横。良嗣为政严明,盗发三日内无不擒擿。则天临朝,迁工部尚书,寻代王德真为纳言,累封温国公。为西京留守,则天赋诗饯送,赏遇甚渥。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京苑,将鬻苑中果菜以收其利。良嗣驳之曰:「昔公仪相鲁,犹能拔葵去织,未闻万乘之主,鬻其果菜以与下人争利也。」匪躬遂止。 无几,追入都,迁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载初元年春,罢文昌左相,加位特进,仍依旧知政事。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恊,及方质坐事当诛,辞引良嗣,则天特保明之。良嗣谢恩拜伏。便不能复起,舆归其家,诏御医张文仲、韦慈藏往视疾。其日薨,年八十五。则天辍朝三日,举哀于观风门,勑百官就宅赴吊。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赐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兼降玺书吊祭。 其子践言,太常丞。寻为酷吏所陷,配流岭南而死。追削良嗣官爵,籍没其家。景龙元年,追赠良嗣司空。 践言子务玄,袭爵温国公,开元中,为邠王府长史。 韦云起,雍州万年人。伯父澄,武德初国子祭酒、绵州刺史。云起,隋开皇中明经举,授符玺直长。尝因奏事,文帝问曰:「外间有不便事,汝可言之。」时兵部侍郎柳述在帝侧,云起应声奏曰:「柳述骄豪,未尝经事,兵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公主之壻,遂居要职。臣恐物议以陛下官不择贤,滥以天秩加于私爱,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顾谓述曰:「云起之言,汝药石也,可师友之。」仁寿初,诏在朝文武举人,述乃举云起,进授通事舍人。大业初,改为通事谒者,又上疏奏曰:「今朝廷之内多山东人,而自作门户,更相剡荐,附下罔上,共为朋党。不抑其端,必倾朝政,臣所以痛心扼腕,不能默已。谨件朋党人姓名及奸状如左。」炀帝令大理推究,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并坐朋党,配流漫头赤水,余免官者九人。 会契丹入抄营州,诏云起护突厥兵往讨契丹部落。启民可汗发骑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各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行,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之后,击鼓而发,军中有犯约者,斩纥干一人,持首以徇。于是突厥将帅来入谒之,皆膝行股战,莫敢仰视。契丹本事突厥,情无猜忌,云起既入其界,使突厥诈云向柳城郡,欲共高丽交易,勿言营中有隋使,敢漏泄者斩之。契丹不备。去贼营百里,诈引南度,夜复退还,去营五十里,结阵而宿,契丹弗之知也。既明俱发,驰骑袭之,尽获其男女四万口,女子及畜产以半赐突厥,余将入朝,男子皆杀之。炀帝大喜,集百官曰:「云起用突厥而平契丹,行师奇谲,才兼文武,又立朝謇谔,朕今亲自举之。」擢为治书御史。云起乃奏劾曰:「内史侍郎虞世基职典枢要,寄任隆重;御史大夫裴蕴特蒙殊宠,维持内外。今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或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莫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此而不绳,为害将大,请付有司,诘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奏曰:「云起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大理司宜。 炀帝幸扬州,云起告归长安,属义旗入关,于长乐宫谒见。义宁元年,授司农卿,封阳城县公。武德元年,加授上开府仪同三司,判农圃监事。是岁,欲大发兵讨王世充,云起上表谏曰:「国家承丧乱之后,百姓流离,未蒙安养,频年不熟,关内阻饥。京邑初平,物情未附,鼠窃狗盗,犹为国忧。盩厔、司竹,余氛未殄;蓝田、谷口,群盗实多。朝夕伺间,极为国害。虽京城之内,每夜贼发。北有师都,连结胡寇,斯乃国家腹心之疾也。舍此不图,而窥兵函、洛,若师出之后,内盗乘虚,一旦有变,祸将不小。臣谓王世充远隔千里,山川悬绝,无能为害,待有余力,方可讨之。今内难未弭,且宜弘于度外。如臣愚见,请暂戢兵,务穑劝农,安人和众,关中小盗,自然宁息。秦川将卒,贾勇有余,三年之后,一举便定。今虽欲速,臣恐未可。」乃从之。 会突厥入寇,诏云起总领豳、宁已北九州兵马,便宜从事。四年,授西麟州刺史,司农卿如故。寻代赵郡王孝恭为夔州刺史,转遂州都督,怀柔夷獠,咸得众心。迁益州行台民部尚书,寻转行台兵部尚书。行台仆射窦轨多行杀戮,又妄奏獠反,冀得集兵,因此作威,肆其凶暴,云起多执不从。云起又营私产,交通生獠,以规其利,轨亦对众言之,由是构隟,情相猜贰。隐太子之死也,勑遣轨息驰驿诣益州报轨,轨乃疑云起弟庆俭、堂弟庆嗣及亲族并事东宫,虑其闻状或将为变,先设备而后告之。云起果不信,问曰:「诏书何在?」轨曰:「公,建成党也,今不奉诏,同反明矣。」遂执杀之。初,云起年少时师事太学博士王颇,颇每与之言及时事,甚嘉叹之,乃谓之曰:「韦生识悟如是,必能自取富贵,然刚肠嫉恶,终当以此害身。」竟如颇言。 子师实,垂拱初,官至华州刺史、太子少詹事,封扶阳郡公。 师实子方质,则天初鸾台侍郎、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改修垂拱格式,方质多所损益,甚为时人所称。俄而武承嗣、三思当朝用事,诸宰相咸倾附之。方质疾假,承嗣等诣宅问疾,方质据床不为之礼,左右云:「踞见权贵,恐招危祸。」方质曰:「吉凶命也。大丈夫岂能折节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也。」寻为酷吏周兴、来子珣所构,配流儋州,仍籍没其家。寻卒。神龙初雪免。 孙伏伽,贝州武城人。大业末,自大理寺史累补万年县法曹。武德元年,初以三事上谏。其一曰: 臣闻天子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父有诤子,虽无道不陷于不义。故云子不可不诤于父,臣不可不诤于君。以此言之,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故也。隋后主所以失天下者何也?止为不闻其过。当时非无直言之士,由君不受谏,自谓德盛唐尧,功过夏禹,穷侈极欲,以恣其心。天下之士,肝脑涂地,户口减耗,盗贼日滋,而不觉知者,皆由朝臣不敢告之也。向使修严父之法,开直言之路,选贤任能,赏罚得中,人人乐业,谁能摇动者乎?所以前朝好为变更,不师古训者,止为天诱其咎,将以开今圣唐也。陛下龙举晋阳,天下响应,计不旋踵,大位遂隆。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难也。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既为竹帛所拘,何可恣情不慎。凡有蒐狩,须顺四时,既代天理,安得非时妄动?陛下二十日龙飞,二十一日有献鹞鶵者,此乃前朝之弊风,少年之事务,何忽今日行之!又闻相国参军事卢牟子献琵琶,长安县丞张安道献弓箭,频蒙赏劳。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必有所欲,何求而不得?陛下所少者,岂此物哉!愿陛下察臣愚忠,则天下幸甚。 其二曰: 百戏散乐,本非正声,有隋之末,大见崇用,此谓淫风,不可不改。近者,太常官司于人间借妇女裙襦五百余具,以充散妓之服,云拟五月五日于玄武门游戏。臣窃思审,实损皇猷,亦非贻厥子孙谋,为后代法也。故书云:「无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恐从小至于大故也。论语云:「放郑声,远佞人。」又云:「乐则韶舞。」以此言之,散妓定非功成之乐也。如臣愚见,请并废之,则天下不胜幸甚。 其三曰: 臣闻性相近而习相远,以其所好相染也。故书云:「与治同道罔弗兴,与乱同事罔弗亡。」以此言之,兴乱其在斯与!皇太子及诸王等左右群僚,不可不择而任之也。如臣愚见,但是无义之人,及先来无赖,家门不能邕睦,及好奢华驰猎驭射,专作慢游狗马声色歌舞之人,不得使亲而近之也。此等止可悦耳目,备驱驰,至于拾遗补阙,决不能为也。臣历窥往古,下观近代,至于子孙不孝,兄弟离间,莫不为左右乱之也。愿陛下妙选贤才,以为皇太子僚友,如此即克隆盘石,永固维城矣。 高祖览之大悦,下诏曰:「秦以不闻其过而亡,典籍岂无先诫,臣仆谄谀,故弗之觉也。汉高祖反正,从谏如流。洎乎文、景继业,宣、元承绪,不由斯道,孰隆景祚?周、隋之季,忠臣结舌,一言丧邦,谅足深诫。永言于此,常深叹息。朕每惟寡薄,恭膺宝命,虽不能性与天道,庶思勉力,常冀弼谐,以匡不逮。而群公卿士,罕进直言,将申虚受之怀,物所未谕。万年县法曹孙伏伽,至诚慷慨,词义恳切,指陈得失,无所回避。非有不次之举,曷贻利行之益。伏伽既怀谅直,宜处宪司,可治书侍御史。仍颁示远近,知朕意焉。」兼赐帛三百匹。时军国多事,赋敛繁重,伏伽屡奏请改革,高祖并纳焉。 二年,高祖谓裴寂曰:「隋末无道,上下相蒙,主则骄矜,臣惟谄佞。上不闻过,下不尽忠,至使社稷倾危,身死匹夫之手。朕拨乱反正,志在安人,平乱任武臣,守成委文吏,庶得各展器能,以匡不逮。比每虚心接待,冀闻谠言。然惟李纲善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余人犹踵弊风,俛首而已,岂朕所望哉!」 及平王世充、窦建德,大赦天下,既而责其党与,并令配迁。伏伽上表谏曰: 臣闻王言无戏,自古格言;去食存信,闻诸旧典。故书云:「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又论语云,一言出口,驷不及舌。以此而论,言之出口,不可不慎。伏惟陛下光临区宇,覆育群生,率土之滨,谁非臣妾。丝纶一发,取信万方,使闻之者不疑,见之者不惑。陛下今月二日发云雨之制,光被黔黎,无所间然,公私蒙赖。既云常赦不免皆赦除之,此非直赦其有罪,亦是与天下断当,许其更新。以此言之,但是赦后,即便无事。因何王世充及建德部下赦后乃欲迁之?此是陛下自违本心,欲遣下人若为取则? 若欲子细推寻,逆城之内,人谁无罪。故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若论渠魁,世充等为首,渠魁尚免,胁从何辜?且古人云:「跖狗吠尧,盖非其主。」在东都城内及建德部下,乃有与陛下积小故旧,编发友朋,犹尚有人败后始至者。此等岂忘陛下,皆云被壅故也。以此言之,自外疏者,窃谓无罪。 又书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上古以来,何代无君,所以祇称尧、舜之善者何也?直由为天子者实难,善名难得故也。往者天下未平,威权须应机而作;今四方既定,设法须与人共之。但法者,陛下自作之,还须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之。今自为无信,欲遣兆人若为信畏?故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赏罚之行,达乎贵贱,圣人制法,无限亲疏。如臣愚见,世充、建德下伪官,经赦合免责情,欲迁配者,请并放之,则天下幸甚。 又上表请置谏官,高祖皆纳焉。 太宗即位,赐爵乐安县男。贞观元年,转大理少卿。太宗尝马射,伏伽上书谏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以此言之,天下之主,不可履险乘危明矣。臣又闻天子之居也,则禁卫九重;其动也,则出警入跸。此非直尊其居处,乃为社稷生灵之大计耳。故古人云:『一人有庆,兆人赖之。』臣窃闻陛下犹自走马射帖,娱悦近臣,此乃无禁乘危,窃为陛下有所不取也。何者?一则非光史册,二则未足显扬,又非所以导养圣躬,亦不可以垂范后代。此祇是少年诸王之所务,岂得既为天子,今日犹行之乎?陛下虽欲自轻,其奈社稷天下何!如臣愚见,窃谓不可。」太宗览之大悦。 五年,坐奏囚误失免官。寻起为刑部郎中,累迁大理少卿,转民部侍郎。十四年,拜大理卿,后出为陕州刺史。永徽五年,以年老致仕。显庆三年卒。 张玄素,蒲州虞乡人。隋末,为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玄素被执,将就戮,县民千余人号泣请代其命,曰:「此人清慎若是,今傥杀之,乃无天也。大王将定天下,当深加礼接,以招四方,如何杀之,使善人解体。」建德遽命释之,署为治书侍御史,固辞不受。及江都不守,又召拜黄门侍郎,始应命。 建德平,授景城都督府录事参军。太宗闻其名,及即位,召见,访以政道。对曰:「臣观自古以来,未有如隋室丧乱之甚,岂非其君自专,其法日乱。向使君虚受于上,臣弼违于下,岂至于此。且万乘之重,又欲自专庶务,日断十事而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况一日万机,已多亏失,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如其广任贤良,高居深视,百司奉职,谁敢犯之。臣又观隋末沸腾,被于宇县,所争天下者不过十数人,余皆保邑全身,思归有道。是知人欲背主为乱者鲜矣,但人君不能安之,遂致于乱。陛下若近览危亡,日慎一日,尧、舜之道,何以能加。」太宗善其对,擢拜侍御史,寻迁给事中。 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宫干阳殿以备巡幸,玄素上书谏曰: 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藉周室之余、六国之盛,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良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祇不可以亲恃,惟当弘俭约,薄赋敛,慎终如始,可以永固。 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弊之余,必欲节之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何须补葺。诸王今并出藩,又须营构,兴发渐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楼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同心欣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每承音旨,未即巡幸,此则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劳役过度,怨讟将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含育,粗见存立,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恐未平复。奈何营未幸之都,夺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汉高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岂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关内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浇漓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 臣又尝见隋室造殿,楹栋宏壮,大木非随近所有,多从豫章采来。二千人曳一柱,其下施毂,皆以生铁为之,若用木轮,便即火出。铁毂既生,行一二里即有破坏,仍数百人别赍铁毂以随之,终日不过进三二十里。略计一柱,已用数十万功,则余费又过于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及干阳毕功,隋人解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 太宗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且陛下初平东都,太上皇勑大殿高门并宜焚毁,陛下以瓦木可用,不宜焚灼,请赐与贫人。事虽不行,然天下翕然,讴歌至德。今若遵旧制,即是隋役复兴。五六年间,趋舍顿异,何以昭示子孙,光敷四海。」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遂至于此。」顾谓房玄龄曰:「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朕故修营,意在便于百姓。今玄素上表,实亦可依,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来不易,非其忠直,安能若此。可赐彩二百四。」侍中魏徵叹曰:「张公论事,遂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博哉!」累迁太子少詹事,转右庶子。 时承干居春宫,颇以游畋废学,玄素上书谏曰:「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今苑中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常,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问,以补万一。仍博遣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行之往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耽惑既甚,忠言遂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殿下地居储两,当须广树嘉猷,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惧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寻又兼太子少詹事。 十三年,又上书谏曰:「臣闻周公以大圣之材,犹握发吐飧,引纳白屋,而况后之圣贤,敢轻斯道?是以礼制皇太子入学而行齿胄,欲使太子知君臣、父子、长幼之道。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尊卑之序、长幼之节,用之方寸之内,弘之四海之外,皆因行以远闻,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质已隆,尚须学文以饰其表。至如孔颖达、赵弘智等,非惟宿德鸿儒,亦兼达政要,望令数得侍讲,开释物理,览古谕今,增晖睿德。而雕虫小伎之流,祇可时命追随,以代博弈耳。若其骑射畋游,酣歌戏玩,苟悦耳目,终秽心神,渐染既久,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即乱。』臣恐殿下败德之源,在于此矣。」承干并不能纳。 太宗知玄素在东宫频有进谏,十四年,擢授银青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时承干久不坐朝,玄素谏曰:「宫内止有妇人耳,不知如樊姬之徒,可与弘益圣德者有几?若遂无贤哲,便是亲嬖幸,远忠良。人不见德,何以光敷三善。且宫储之寄,于国为重,所以广置群僚,以辅睿德。今乃动经时月,不见宫臣,纳诲既疏,将何补阙?」承干嫉其数谏,遣户奴夜以马挝击之,殆至于死。承干又尝于宫中击鼓,声闻于外,玄素叩合请见,极言切谏,承干乃出宫内鼓,对玄素毁之。 是岁,太宗尝对朝问玄素历官所由,玄素既出自刑部令史,甚以惭耻。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曰:「臣闻君子不失言于人,圣主不戏言于臣。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居上能礼其臣,臣始能尽力以奉其上。近代宋孝武轻言肆口,侮弄朝臣,攻其门户,乃至狼狈。良史书之,以为非是。陛下昨见问张玄素云:『隋任何官?』奏云『县尉。』又问:『未为县尉已前?』奏云:『流外。』又问:『在何曹司?』玄素将出合门,殆不能移步,精爽顿尽,色类死灰。朝臣见之,多所惊怪。大唐创历,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使用。陛下礼重玄素,频年任使,擢授三品,翼赞皇储,自不可更对群臣,穷其门户,弃昔日之殊恩,成一朝之愧耻。人君之御臣下也,礼义以导之,惠泽以驱之,使其负戴玄天,罄输臣节,犹恐德礼不加,人不自励。若无故忽略,使其羞惭,郁结于怀,衷心靡乐,责其伏节死义,其可得乎?」书奏,太宗谓遂良曰:「朕亦悔此问,今得卿疏,深会我心。」 承干既败德日增,玄素又上书谏曰: 臣闻孔子云:「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然书、传所载,言之或远,寻览近事,得失斯存。至如周武帝平定山东,卑宫菲食,以安海内。太子赟举措无端,秽德日著。乌丸轨知其不可,具言于武帝,武帝慈仁,望其渐改。及至践祚,狂暴肆情,区宇崩离,宗祀覆灭,即隋文帝所代是也。文帝因周衰弱,凭借女资,虽无大功于天下,然布德行仁,足为万姓所赖。勇为太子,不能近遵君父之节俭,而务骄侈,今之山池遗迹,即殿下所亲睹是也。此时亦恃君亲之恩,自谓太山之固,讵知邪臣敢进其说。向使动静有常,进退合度,亲君子,疏小人,舍浮华,尚恭俭,虽有邪臣间之,何能致慈父之隟?岂不由积德未弘,令闻不著,谗言一至,遂成其祸。 窃惟皇储之寄,荷戴殊重,如其积德不弘,何以嗣守成业?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龙楼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内,不睹贤良。今言孝敬则阙视膳问安之礼,语恭顺则违君父慈训之方,求风声则无爱学好道之实,观举措则有因缘诛戮之罪。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爱好者皆游手杂色,施与者并图画雕镂。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哉!宣猷禁门,不异阛阓,朝入暮出,秽声已远。臣以德音日损,频上谏书,自尔已来,纵逸尤甚。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当今善士,臣每奏请,望数召进,与之谈论,庶广徽猷。令旨反有猜嫌,谓臣妄相推引。从善如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必招败损。方崇闭塞之源,不慕钦明之术,虽抱睿哲之资,终罹罔念之咎。古人云:「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书入,承干不纳,乃遣刺客将加屠害。俄属宫废,玄素随例除名。十八年,起授潮州刺史,转邓州刺史。永徽中,以年老致仕。龙朔三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麟德元年卒。 史臣曰:伏伽上疏于高祖,玄素进言于太宗,从疏贱以干至尊,怀切直以明正理,可谓至难矣。既而并见抽奖,咸蒙顾遇。自非下情忠到,效匪躬之节;上听聪明,致如流之美,孰能至于此乎?书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斯之谓矣。世长幼而聪悟,长能规谏;云起屏绝朋党,罔避骄豪。历览言行,咸有可观。而云起吐茹无方,世长终成诡诈,其不令也宜哉!方诸孙、张二子,知不迨矣。 赞曰:言为身文,感义忘身。不有忠胆,安轻逆鳞。苏、韦果俊,伽、素忠纯。悟主匡失,猗欤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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