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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汉书 第64页

东汉·班固 · 东汉
《汉书》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记西汉一朝兴衰,创“志”以详典制,为后世正史范式。
◆ 全本 · 共 75 页 · 第 64 页

【汉书卷九十‧酷吏传第六十】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一〕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二〕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三〕昔天下之罔尝密矣,〔四〕然(不)〔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五〕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六〕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媮快乎?〔七〕言道德者,溺于职矣。〔八〕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九〕「下士闻道大笑之。」〔一0〕非虚言也。 〔一〕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格,至也。谓御以政刑,则人思苟免,不耻于恶;化以德礼,则下知愧辱,而至于治也。」 〔二〕 师古曰:「老子德经之言也。上德体合自然,是以为德;下德务于修建,更以丧之。法令繁则巧诈益起,故多盗贼也。」 〔三〕 师古曰:「言为治之体,亦须法令,而法令非治之本。」 〔四〕 师古曰:「谓秦时。」 〔五〕 师古曰:「遁,避也。言吏避于君,民避于吏,至乎丧败,不可振救也。」 〔六〕 师古曰:「言迫急也。本敝不除,则其末难正。」 〔七〕 师古曰:「恶读曰乌。乌,于何也。媮,苟且也。」 〔八〕 师古曰:「溺谓沉滞而不举也。」 〔九〕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辞也。言使我听狱讼,犹凡人耳,然而立政施德,则能使其绝于争讼。」 〔一0〕师古曰:「老子道经之言也。大道玄深,非其所及,故致笑也。」 汉兴,破觚而为圜,斲雕而为朴,〔一〕号为罔漏吞舟之鱼〔二〕。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三〕黎民艾安。〔四〕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五〕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六〕。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七〕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八〕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被戮。〔九〕其后有郅都、甯成之伦。〔一0〕 〔一〕 孟康曰:「觚,方也。」师古曰:「去严刑而从简易,抑巧伪而务敦厚也。雕谓刻镂也,字与雕同。」 〔二〕 师古曰:「言其疏也。」 〔三〕 师古曰:「蒸蒸,纯一之貌也。」 〔四〕 师古曰:「黎,庶也。艾读曰乂。乂,治也。」 〔五〕 师古曰:「言不在于严酷也。」 〔六〕 师古曰:「轹谓陵践也,音来的反。」 〔七〕 师古曰:「诛除也。」 〔八〕 师古曰:「资,材也。」 〔九〕 师古曰:「卒,终也。」 〔一0〕师古曰:「郅音之日反。」 郅都,河东大阳人也。以郎事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在厕,〔一〕野彘入厕,上目都,〔二〕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姬等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不伤贾姬。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都。 〔一〕 师古曰:「贾姬即贾夫人,生赵敬肃王彭祖、中山靖王胜者。」 〔二〕 师古曰:「动目以使也。」 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一〕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拜都为济南守。至则诛瞷氏首恶,余皆股栗。〔二〕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三〕 〔一〕 应劭曰:「瞷音马瞷眼之瞷。」师古曰:「音闲。」 〔二〕 师古曰:「言惧之甚,至于股脚战栗也。」 〔三〕 师古曰:「言犹如统属之也。」 都为人,勇有气,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称曰:「己背亲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居也,〔一〕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二〕 〔一〕 师古曰:「居,怠傲,读与倨同。」 〔二〕 师古曰:「言其鸷击之甚。」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一〕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二〕而都禁吏弗与。魏其侯使人间予临江王。〔三〕临江王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四〕都免归家。景帝乃使使即拜都为鴈门太守,〔五〕便道之官,〔六〕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举边为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鴈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都,〔七〕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患之。乃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八〕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乎?」于是斩都也。 〔一〕 师古曰:「簿者,狱辞之文书也,音步户反。」 〔二〕 师古曰:「刀,所以削治书也。古者书于简牍,故必用刀焉。」 〔三〕 师古曰:「伺间隙而私与也。」 〔四〕 师古曰:「谓搆成其罪也。中音竹仲反。次下亦同。」 〔五〕 师古曰:「就家拜。」 〔六〕 师古曰:「不令(致)〔至〕阙陈谢也。」 〔七〕 师古曰:「以木为人,象都之形也。偶,对也。」 〔八〕 师古曰:「释,置也,解也。谓放免也。」 甯成,南阳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少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一〕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凌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善遇,与结驩。久之,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二〕上召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人皆惴恐。〔三〕 〔一〕 师古曰:「操,执持也。束湿,言其急之甚也。湿物则易束。操音千高反。」 〔二〕 师古曰:「长安左右,京邑之中也。」 〔三〕 师古曰:「惴,战栗也。人人皆战恐也。惴音之瑞反。」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死即死,少被刑,而成刑极,自以为不复收,〔一〕乃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二〕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三〕乃贳貣陂田千余顷,〔四〕假贫民,役使数千家。〔五〕数年,会赦,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一〕 如淳曰:「以被重刑,将不复见收用也。」师古曰:「刑极者,言残毁之重也。」 〔二〕 师古曰:「辄解脱钳釱而亡去也。传,所以出关之符也,音张恋反。」 〔三〕 师古曰:「贾谓贩卖之。」 〔四〕 师古曰:「贳貣,假取之也。貣音吐得反。」 〔五〕 师古曰:「假谓雇赁也。」 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一〕故因氏焉。〔二〕由以宗家任为郎,事文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修谨,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灭之。〔三〕所居郡,必夷其豪。〔四〕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陵太守,夺之治。汲黯为忮,〔五〕司马安之文恶,〔六〕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七〕后由为河东都尉,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八〕胜屠公当抵罪,(议)〔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一〕 师古曰:「封为周阳侯。」 〔二〕 师古曰:「遂改赵姓而为周阳也。」 〔三〕 师古曰:「挠亦屈曲也,音女教反。」 〔四〕 师古曰:「平除之。」 〔五〕 师古曰:「忮,意坚也,音章豉反。」 〔六〕 孟康曰:「以文法伤害人也。」 〔七〕 师古曰:「茵,车中蓐也。冯,车中所冯者也。言此二人皆下让由,故同车之时自处其偏侧,不均敌也。冯读曰凭。」 〔八〕 师古曰:「胜屠,姓也。」 自甯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类多成、由等矣。〔一〕 〔一〕 师古曰:「大抵,大归也,音丁礼反。」 赵禹,斄人也。〔一〕以佐史补中都官,〔二〕用廉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三〕然文深,〔四〕不可以居大府。」武帝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中大夫。与张汤论定律令,作见知,吏传相监司以法,尽自此始。 〔一〕 师古曰:「斄读曰邰,扶风县也,音胎。」 〔二〕 师古曰:「京师诸官为吏也。」 〔三〕 师古曰:「无害,言无人能胜之者。」 〔四〕 应劭曰:「禹持文法深刻。」 禹为人廉裾,〔一〕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二〕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三〕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四〕尝中废,已为廷尉。始条侯以禹贼深,及禹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峻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誖乱有罪,免归。〔五〕后十余年,以寿卒于家。 〔一〕 师古曰:「裾亦傲也,读与倨同。」 〔二〕 师古曰:「造音千到反。」 〔三〕 师古曰:「以此意告报公卿。」 〔四〕 师古曰:「不见知者无所搜求也。」 〔五〕 师古曰:「誖,惑也,言其心意昏惑也。誖音布内反。」 义纵,河东人也。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一〕纵有姊,以医幸王太后。〔二〕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三〕补上党郡中令。治敢往,少温籍,〔四〕县无逋事,〔五〕举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桉太后外孙修成子中,〔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七〕敢深入,有功,封为岸头侯。 〔一〕 师古曰:「剽,劫也,音频妙反。」 〔二〕 师古曰:「武帝母。」 〔三〕 孟康曰:「姁,纵姊名也。」师古曰:「姁音许于反。」 〔四〕 服虔曰:「敢行暴害之政。」师古曰:「少温籍,言无所含容也。温音于问反。籍音才夜反。」 〔五〕 师古曰:「逋,亡也,负也,音必胡反。」 〔六〕 师古曰:「修成君,王太后所生金氏女也。中者,其子名也,读曰仲。」 〔七〕 师古曰:「悍音胡旦反。」 甯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一〕「臣居山东为小吏时,甯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二〕号曰:「宁见乳虎,无直甯成之怒。」〔三〕其暴如此。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甯成家居南阳,及至关,甯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逐桉甯氏,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四〕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五〕迁为廷尉史。 〔一〕 师古曰:「公孙弘。」 〔二〕 李奇曰:「肄,阅也。」师古曰:「肄音弋二反。」 〔三〕 师古曰:「猛兽产乳,养护其子,则搏噬过常,故以喻也。直读曰值,一曰直当。」 〔四〕 师古曰:「孔氏、暴氏二家素豪猾者。」 〔五〕 师古曰:「平氏、杜衍,二县名也。」 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纵壹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一〕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二〕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三〕 〔一〕 孟康曰:「壹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鞠相赂饷者二百人以为解脱死罪,尽杀之。」师古曰:「鞠,穷也,谓穷治也。」 〔二〕 师古曰:「奏请得报而论杀。」 〔三〕 师古曰:「百姓有素豪猾为罪恶者,今畏纵之严,反为吏耳目,助治公务以自效。」 是时赵禹、张汤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一〕后会更五铢钱白金起,〔二〕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所为弗先言纵,纵必以气陵之,〔三〕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四〕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五〕纵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六〕道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七〕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八〕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一〕 师古曰:「言如鹰隼之击,奋毛羽执取飞鸟也。」 〔二〕 师古曰:「更,改也。」 〔三〕 师古曰:「言温舒虽酷恶,而纵又甚也。」 〔四〕 晋灼曰:「取音趣。」 〔五〕 师古曰:「阎奉以严恶之故而见任用,言时政尚急刻也。」 〔六〕 师古曰:「已谓病愈也。言帝久病,既得愈,而忽然即幸甘泉。卒读曰猝。」 〔七〕 师古曰:「衔,含也。苞含在心,以为过也。」 〔八〕 孟康曰:「武帝使杨可主告缗,没入其财物,纵捕为可使者。此为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也。」师古曰:「沮,坏也,音材汝反。格读曰阁。」 王温舒,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一〕已而试县亭长,〔一〕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为爪牙,〔三〕皆把其阴重罪,〔四〕而纵使督盗贼,〔五〕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六〕即有避回,夷之,亦灭宗。〔七〕以故齐赵之郊盗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一〕 师古曰:「椎杀人而埋之。椎音直追反,其字从木。」 〔二〕 师古曰:「试,补也。」 〔三〕 师古曰:「豪桀而性果敢,一往无所顾者,以为吏也。」 〔四〕 师古曰:「把音布马反。」 〔五〕 师古曰:「纵,放也。督,察视也。」 〔六〕 师古曰:「言所捕盗贼得其人而快温舒意者,则不问其先所犯罪也。法谓行法也。」 〔七〕 师古曰:「避回,谓不尽意捕击也。回音胡内反。」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至长安,〔一〕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二〕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三〕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卒吾事矣!」〔四〕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 〔一〕 师古曰:「以私马于道上往往置驿也。」 〔二〕 师古曰:「以臧致罪者,既没入之,又令出倍臧,或收入官,或还其主也。」 〔三〕 师古曰:「天子可其奏而论决之。杀人既多,故血流十余里。」 〔四〕 师古曰:「立春之后,不复行刑,故云然。展,伸也。」 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一〕徒请召猜祸吏与从事,〔二〕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扬赣、成信等。〔三〕义纵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四〕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延尉。而尹齐为中尉坐法抵罪,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它惛惛不辩,〔五〕至于中尉则心开。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吏苛察淫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六〕置伯落长以收司奸。〔七〕温舒多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八〕舞文巧,请下户之猾,以动大豪。〔九〕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氐尽靡烂狱中,〔一0〕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一一〕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数岁,其吏多以权贵富。〔一二〕 〔一〕 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反。」 〔二〕 应劭曰:「徒,但也。猜,疑也。取吏好猜疑作祸害者,任用之。」 〔三〕 师古曰:「此皆猜祸者。」 〔四〕 师古曰:「言温舒惮纵,不得恣其酷暴。」 〔五〕 师古曰:「言为余官则心意蒙蔽,职事不举。惛音昏。」 〔六〕 师古曰:「缿,所以受投书也,音项。解在赵广汉传也。」 〔七〕 师古曰:「伯亦长帅之称也。置伯及邑落之长,以收捕司察奸人也。」 〔八〕 师古曰:「谓不居权要之职者。」 〔九〕 师古曰:「弄法为巧,而治下户之狡猾者,用讽动大豪之家。所以然者,为大豪中有权要,不可治故也。请谓奏请。」 〔一0〕师古曰:「大氐,大归也。靡,碎也。氐音丁礼反。靡音武皮反。」 〔一一〕师古曰:「言其残暴之甚也,非有人情。」 〔一二〕师古曰:「为权贵之家所拥佑,故积受取致富者也。」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一〕坐以法免。是时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二〕上说,〔三〕拜为少府。徙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如故操。 〔一〕 师古曰:「不当天子意也。中音竹仲反。」 〔二〕 师古曰:「复校脱漏未为卒者也。脱音它活反。」 〔三〕 师古曰:「说读曰悦。」 岁余,会宛军发,〔一〕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它奸利事,罪至族,自杀。〔二〕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三〕温舒死,家絫千金。〔四〕 〔一〕 孟康曰:「发兵伐大宛。」 〔二〕 师古曰:「员骑,骑之有正员也。」 〔三〕 师古曰:「温舒与弟同三族,而两妻家各一,故为五也。」 〔四〕 师古曰:「絫,古累字。」 尹齐,东郡茌平人也。〔一〕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汤数称以为廉。武帝使督盗贼,斩伐不避贵势。迁关都尉,声甚于甯成。上以为能,拜为中尉。吏民益雕敝,轻齐木彊少文,〔二〕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三〕以故事多废,抵罪。〔四〕后复为淮阳都尉。王温舒败后数年,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妻亡去,归葬。 〔一〕 师古曰:「茌音仕疑反。」 〔二〕 师古曰:「木,质也,言如木石之为也。」 〔三〕 师古曰:「恶吏不肯为用,独善吏在,故不能治事也。」 〔四〕 师古曰:「以职事多废,故至于坐罪也。」 杨仆,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一〕河南守举为御吏,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二〕以敢击行。〔三〕稍迁至主爵都尉,上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东越反,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四〕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五〕非有斩将骞旗之实也,〔六〕乌足以骄人哉!〔七〕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建德、吕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八〕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九〕士卒暴露连岁,为朝会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一0〕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一一〕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一二〕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一三〕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一四〕受诏不至兰池宫,〔一五〕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俱破东越。后复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语在朝鲜传。还,免为庶人,病死。 〔一〕 孟康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以军用不足,令民出钱谷为之。」师古曰:「所谓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二〕 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反。」 〔三〕 师古曰:「果敢搏击而行其治也。」 〔四〕 师古曰:「伐谓矜恃也。」 〔五〕 刘德曰:「南越中险地名也。」 〔六〕 师古曰:「骞与搴同。搴,拔取之。」 〔七〕 师古曰:「乌,于何也。」 〔八〕 师古曰:「建德,南越王名也,尉佗玄孙也。吕嘉,其相也。」 〔九〕 师古曰:「以仆不穷追之故,令建德得以东越为援也。」 〔一0〕师古曰:「传音张恋反。行音下更反。」 〔一一〕师古曰:「银,银印也。黄,金印也。仆为主爵都尉,又为楼船将军,并将梁侯三印,故三组也。组,印绶也。」 〔一二〕师古曰:「内顾,言思妻妾也。解谓自解说也,若今言分疏。」 〔一三〕孟康曰:「仆尝为将,请官蜀刀,诏问贾,答言比数率数百也。」师古曰:「贾读曰价。」 〔一四〕师古曰:「干,犯也。」 〔一五〕如淳曰:「本出军时,欲使之兰池宫,顿而不去。兰池宫在渭城。」 咸宣,杨人也。〔一〕以佐史给事河东守。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二〕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三〕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四〕王温舒为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五〕事小大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壹切为小治辩,然独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难以为经。〔六〕中废为右扶风,坐怒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将吏卒,〔七〕阑入上林中蚕室门攻亭格杀信,射中苑门,〔八〕宣下吏,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一〕 师古曰:「咸音减省之减。杨,河东之邑。」 〔二〕 师古曰:「将军卫青充使而于河东买马也。」 〔三〕 师古曰:「诋,诬也。」 〔四〕 师古曰:「几音巨依反。」 〔五〕 师古曰:「米盐,细杂也。」 〔六〕 师古曰:「经,常也,不可为常法也。」 〔七〕 师古曰:「郿,扶风县也,音媚。」 〔八〕 师古曰:「中音竹仲反。」 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大抵尽效王温舒等,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一〕南阳有梅免、百政,〔二〕楚有段中、杜少,〔三〕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四〕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五〕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六〕犹弗能禁,〔七〕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八〕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九〕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一0〕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一一〕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一二〕故盗贼寖多,〔一三〕上下相为匿,以避文法焉。 〔一〕 师古曰:「滋亦益也。」 〔二〕 师古曰:「梅、百,皆姓也。」 〔三〕 师古曰:「中读曰仲。」 〔四〕 师古曰:「释,解也。」 〔五〕 师古曰:「趋读曰促。」 〔六〕 师古曰:「出为使者督察也。」 〔七〕 师古曰:「禁音居禽反。」 〔八〕 师古曰:「以军兴之法而讨击也。」 〔九〕 师古曰:「渠,大也。」 〔一0〕应劭曰:「沈,没也。敢蔽匿盗贼者,没其命也。」孟康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师古曰:「应说是。」 〔一一〕师古曰:「品,率也,以人数为率也。」 〔一二〕孟康曰:「县有盗贼,府亦并坐,使县不言之也。」师古曰:「府,郡府也。累音力瑞反。」 〔一三〕师古曰:「寖,渐也。」 田广明字子公,郑人也。〔一〕以郎为天水司马。功次迁河南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贼并起,迁广明为淮阳太守。岁余,故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二〕倩诈称光禄大夫,从车骑数十,言使督盗贼,止陈留传舍,太守谒见,欲收取之。广明觉知,发兵皆捕斩焉。而公孙勇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三〕圉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与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共收捕之。上封不害为当涂侯,德轑阳侯,〔四〕昌蒲侯。初,四人俱拜于前,小史窃言。武帝问:「言何?」对曰:「为侯者得东归不?」上曰:「女欲不?贵矣。〔五〕女乡名为何?」对曰:「名遗乡。」上曰:「用遗汝矣。」〔六〕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食遗乡六百户。 〔一〕 师古曰:「京兆郑县,即今之华州。」 〔二〕 师古曰:「倩音千见反。」 〔三〕 师古曰:「陈留圉县。」 〔四〕 师古曰:「轑音辽。」 〔五〕 师古曰:「言汝意欲归不?吾今贵汝,谓赐之爵也。」 〔六〕 师古曰:「遗音弋季反。」 上以广明连禽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擢广明兄云中代为淮阳太守。昭帝时,广明将兵击益州,还,赐爵关内侯,徙卫尉。后出为左冯翊,治有能名。宣帝初立,代蔡义为御史大夫,以前为冯翊与议定策,〔一〕封昌水侯。岁余,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出塞至受降城。受降都尉前死,丧柩在堂,广明召其寡妻与奸。既出不至质,〔二〕引军空还。下太守杜延年簿责,〔三〕广明自杀阙下,国除。兄云中为淮阳守,亦敢诛杀,吏民守阙告之,竟坐弃市。 〔一〕 师古曰:「与读曰豫。」 〔二〕 服虔曰:「质,所期处也。」 〔三〕 师古曰:「簿音步户反。」 田延年字子宾,先齐诸田也,徙阳陵。〔一〕延年以材略给事大将军莫府,霍光重之,迁为长史。出为河东太守,选拔尹翁归等以为爪牙,诛鉏豪彊,奸邪不敢发。以选入为大司农。会昭帝崩,昌邑王嗣位,淫乱,霍将军忧惧,与公卿议废之,莫敢发言。延年按剑,延叱群臣,〔二〕即日议决,语在光传。宣帝即位,延年以决疑定策封阳成侯。 〔一〕 师古曰:「高祖时徙之,其地后为阳陵县。」 〔二〕 师古曰:「止于朝廷之中而叱之也,若言廷争矣。」 先是,茂陵富人焦氏、贾氏以数千万阴积贮炭苇诸下里物。〔一〕昭帝大行时,方上事暴起,〔二〕用度未办,延年奏言「商贾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三〕非民臣所当为。请没入县官。」奏可。富人亡财者皆怨,出钱求延年罪。初,大司农取民牛车三万两为僦,〔四〕载沙便桥下,送致方上,车直千钱,延年上簿诈增僦直车二千,凡六千万,盗取其半。焦、贾两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议奏延年「主守盗三千万,不道」。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五〕延年抵曰:〔六〕「本出将军之门,蒙此爵位,〔七〕无有是事。」光曰:「即无事,当穷竟。」〔八〕御史大夫田广明谓太仆杜延年:「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九〕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一0〕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一一〕田大夫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齐舍,〔一二〕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一三〕国除。 〔一〕 孟康曰:「死者归蒿里,葬地下,故曰下里。」师古曰:「以数千万钱为本,而贮此物也。」 〔二〕 师古曰:「方上谓圹中也。昭帝暴崩,故其事仓猝。」 〔三〕 师古曰:「疾,速也。」 〔四〕 师古曰:「一乘为一两。僦谓赁之与雇直也,音子就反。」 〔五〕 师古曰:「为之开通道路,使有安全之地也。」 〔六〕 师古曰:「抵,拒讳也,音丁礼反。」 〔七〕 师古曰:「延年尝给事莫府,又为大将军长史,故云然也。」 〔八〕 师古曰:「即无实事,当令有司穷治,尽其理。」 〔九〕 师古曰:「自谓乞与之也。乞音气。」 〔一0〕师古曰:「悸,心动也,音揆。」 〔一一〕师古曰:「晓者,告白意指也。通者,从公家通理也。光忿其拒讳,故不佑之。」 〔一二〕师古曰:「齐读曰斋。」 〔一三〕晋灼曰:「使者至司农,司农发诏书,故鸣鼓也。」师古曰:「刎谓断颈也。」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少学法律丞相府,归为郡吏。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年劾奏光「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后复劾大司农田延年持兵干属车,〔一〕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何以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覆劾延年阑内罪人,法至死。〔二〕延年亡命。会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识之,〔三〕拜为平陵令,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彊弩将军许延寿请延年为长史,从军败西羌,还为涿郡太守。 〔一〕 师古曰:「干,犯也。属车,天子后车也,音之欲反。」 〔二〕 张晏曰:「故事有所劾奏,并移宫门,禁止不得入。」师古曰:「覆,反也,反以此事劾之。覆音芳目反。」 〔三〕 张晏曰:「识其前劾霍光擅废立。」 时郡比得不能太守,〔一〕涿人毕野白等由是废乱。〔二〕大姓西高氏、东高氏,〔三〕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啎,〔四〕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五〕发,辄入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六〕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赵绣桉高氏得其死罪。绣见延年新将,〔七〕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意怒,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赵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索怀中,得重劾,〔八〕即收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桉者死,〔九〕吏皆股弁。〔一0〕更遣吏分考两高,穷竟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一〕 师古曰:「比,频也。」 〔二〕 师古曰:「废公法而狡乱也。」 〔三〕 师古曰:「两高氏各以所居东西为号者。」 〔四〕 师古曰:「啎,逆也,音悟。」 〔五〕 师古曰:「放,纵也。」 〔六〕 师古曰:「浸,渐也。」 〔七〕 师古曰:「新为郡将也,谓郡守为郡将者,以其兼领武事也。」 〔八〕 师古曰:「索,搜也,音山客反。」 〔九〕 师古曰:「在高氏前死。」 〔一0〕师古曰:「股战若弁。弁谓抚手也。」 三岁,迁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彊胁息,〔一〕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折豪彊,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桀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二〕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三〕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桉其狱,皆文致不可得反。〔四〕 〔一〕 师古曰:「胁,敛也。屏气而息。」 〔二〕 师古曰:「饰文而入之为罪。」 〔三〕 师古曰:「诡,违正理而杀也。」 〔四〕 师古曰:「致,至密也。言其文案整密也。反音幡。」 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一〕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乡之,〔二〕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三〕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四〕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一〕 师古曰:「悍,劲也。」 〔二〕 师古曰:「乡读曰向。」 〔三〕 师古曰:「总集郡府而论杀。」 〔四〕 邓展曰:「言延年杀人,如屠儿之杀六畜。伯,长也。」 是时张敞为京兆尹,素与延年善。敞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延年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昔韩卢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一〕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报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毙,〔二〕莠(甚)〔盛〕苗秽,何可不鉏也?」〔三〕自矜伐其能,终不衰止。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为治,郡中亦平,娄蒙丰年,〔四〕凤皇下,上贤焉,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素轻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五〕心内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又道司农中丞耿寿昌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安得权此?」〔六〕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七〕延年疑少府梁丘贺毁之,心恨。会琅邪太守以视事久病,满三月免,延年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我反不能去邪?」〔八〕又延年察狱史廉,有臧不入身,〔九〕延年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复有举人者矣!」〔一0〕丞义年老颇悖,〔一一〕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一二〕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有此数事,以结延年,〔一三〕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 〔一〕 应劭曰:「韩卢,六国时韩氏之黑犬也。」孟康曰:「言良犬之取菟,仰观人主之意而获之,喻不妄杀。」 〔二〕 师古曰:「喉咽,言其所在襟要,如人体之有喉咽也。二周,东西周君国也。咽音一千反。」 〔三〕 师古曰:「莠,秕谷所(在)〔生〕也。苗,粟苗也。莠音诱。」 〔四〕 师古曰:「娄,古屡字。」 〔五〕 师古曰:「比,接近也,音频二反。」 〔六〕 师古曰:「作此仓非奇异之功也,公卿不知为之,是旷官也。寿昌安得擅此以为权乎?」 〔七〕 应劭曰:「符,竹使符也,臧在符节台,欲有所拜,召治书御史符节令发符下太尉也。」 〔八〕 师古曰:「与丞言云尔。」 〔九〕 师古曰:「延年察举其狱史为廉,而此人乃有臧罪,然臧不入身也。」 〔一0〕师古曰:「言己滥被贬秩,后人宁敢复举人乎?」 〔一一〕师古曰:「心思惑乱。悖音布内反。」 〔一二〕师古曰:「取休假。」 〔一三〕师古曰:「结,正其罪也。」 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一〕到雒阳,适见报囚。〔二〕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合不见。延年免冠顿首合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三〕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四〕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五〕,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六〕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七〕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八〕行矣!去女东归,埽除墓地耳。」〔九〕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知其母。〔一0〕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一一〕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在儒林传。 〔一〕 师古曰:「建丑之(日)〔月〕为腊祭,因会饮,若今之蜡节也。」 〔二〕 师古曰:「奏报行决也。」 〔三〕 师古曰:「数音所具反。」 〔四〕 师古曰:「顾,反也。乘,因也。」 〔五〕 师古曰:「重音直用反。」 〔六〕 师古曰:「腊及正岁礼毕也。正音之盈反。」 〔七〕 师古曰:「言多杀人者,己亦当死。」 〔八〕 师古曰:「言素意不自谓如此也。」 〔九〕 师古曰:「言待其丧至也。」 〔一0〕师古曰:「称其贤知也。」 〔一一〕师古曰:「一门之中五二千石,故总云万石。」 尹赏字子心,巨鹿杨氏人也。以郡吏察廉为楼烦长。举茂材,粟邑令。左冯翊薛宣奏赏能治剧,徙为频阳令,坐残贼免。后以御史举为郑令。 永治、元延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一〕而北地大豪浩商等报怨,杀义渠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中。丞相御史遣掾求逐党与,诏书召捕,久之乃得。长安中奸滑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二〕相与探丸为弹,〔三〕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四〕城中薄暮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枹鼓不绝。〔五〕赏以三辅高第选守长安令,得壹切便宜从事。赏至,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七〕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八〕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捍持刀兵者,悉籍记之,〔九〕得数百人。赏一朝会长安吏,车数百两,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一0〕赏亲阅,见十置一,〔一一〕其余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壹发视,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一二〕楬著其姓名,〔一三〕百日后,乃令死者家各自发取其尸。亲属号哭,道路皆歔欷。长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一四〕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一五〕赏所置皆其魁宿,〔一六〕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财数十百人〔一七〕,皆贳其罪,〔一八〕诡令立功以自赎。〔一九〕尽力有效者,因亲用之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恶,甚于凡吏。〔二0〕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闚长安。 〔一〕 邓展曰:「红阳姓,长仲字也。」如淳曰:「红阳,南阳县也。长姓,仲字也。」师古曰:「姓红阳而兄字长,弟字仲。今书长字或作张者非也,后人所改耳。一曰红阳侯王立之子,兄弟长少者也。」 〔二〕 师古曰:「或有自怨于吏,或受人赇赂报仇雠也。」 〔三〕 师古曰:「为弹丸作赤、黑、白三色,而共探取之也。弹音徒旦反。」 〔四〕 师古曰:「其党与有为吏及它人所杀者,则主其丧事也。」 〔五〕 师古曰:「枹,击鼓椎也,音孚。其字从木。」 〔六〕 师古曰:「致谓积累之也。令辟,〈鹿瓦〉砖也。郭谓四周之内也。致读如本字,又音缀。令音零。辟音避历反。」 〔七〕 师古曰:「五家为伍。伍人者,各其同伍之人也。」 〔八〕 师古曰:「恶子,不承父母教命者。」 〔九〕 师古曰:「凶服,危险之服。铠,甲也,捍,臂衣也。籍记,为名籍以记之。」 〔一0〕师古曰:「饮音于禁反。食读曰飤。」 〔一一〕师古曰:「置,放也。」 〔一二〕如淳曰:「瘗,埋也。旧亭传于四角面百步筑土四方,上有屋,屋上有柱出,高丈余,有大板贯柱四出,名曰桓表。县所治夹两边各一桓。陈宋之俗言桓声如和,今犹谓之和表。」师古曰:「即华表也。」 〔一三〕师古曰:「楬,杙也。椓杙于瘗处而书死者名也。楬音竭,杙音弋,字并从木。」 〔一四〕师古曰:「安犹焉也。死谓尸也。」 〔一五〕师古曰:「谅,信也。葬字合韵音子郎反。」 〔一六〕师古曰:「魁,根本也。宿,久旧也。」 〔一七〕师古曰:「财与才同。」 〔一八〕师古曰:「贳,缓也。」 〔一九〕师古曰:「诡,责也。」 〔二0〕师古曰:「耆读曰嗜。」 江湖中多盗贼,以赏为江夏太守,捕格江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坐残贼免。南山群盗起,以赏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三辅吏民甚畏之。 数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慎毋然!」赏四子皆至郡守,长子立为京兆尹,皆尚威严,有治办名。 赞曰: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为声,然都抗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以知阿邑人主,与俱上下,〔一〕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据法守正。〔二〕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张汤死后,罔密事丛〔三〕,以寖耗废,〔四〕九卿奉职,救(国)〔过〕不给,〔五〕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平,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六〕其污者方略教道,壹切禁奸〔七〕,亦质有文武焉。虽酷,称其位矣。〔八〕汤、周子孙贵盛,故别传。〔九〕 〔一〕 苏林曰:「邑音人相悒纳之悒。」师古曰:「如苏氏之说,邑字音乌合反。然今之书本或作色字,以言阿谀,观人主颜色而上下也。其义两通。」 〔二〕 师古曰:「据音据。」 〔三〕 师古曰:「丛谓众也。」 〔四〕 师古曰:「寖,渐也。耗,乱也,音莫报反。」 〔五〕 师古曰:「给,供也。」 〔六〕 师古曰:「谓有仪形可表明者。」 〔七〕 师古曰:「污,浊也。道读曰导。」 〔八〕 师古曰:「称音尺孕反。」 〔九〕 师古曰:「言所以不列于酷吏之篇也。」

【汉书卷九十一‧货殖传第六十一】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橛者,〔一〕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二〕教民种树畜养;〔三〕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四〕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屮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五〕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六〕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七〕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八〕蝝鱼麛卵,咸有常禁。〔九〕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一0〕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一一〕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一二〕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一三〕「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一四〕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一五〕。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一六〕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一七〕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一八〕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一九〕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二0〕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二一〕 〔一〕 师古曰:「皂,养马者也。隶之言著也,属著于人也。抱关,守门者也。击橛,守夜击木以警众也。橛音土各反。」 〔二〕 师古曰:「衍谓地平延者也。沃,水之所灌沃也。广平曰原,下湿曰隰。」 〔三〕 师古曰:「树,殖也。」 〔四〕 师古曰:「雚,薍也,即今之荻也。械者,器之总名也。雚音桓。薍音五宦反。荻音敌。」 〔五〕 师古曰:「礼记月令云:『季秋之月,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 〔六〕 师古曰:「礼记王制云:『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月令:『孟春之月,獭祭鱼。』『季秋之月,豺乃祭兽戮禽。』罝,兔网也,音嗟。」 〔七〕 师古曰:「隼亦鸷鸟,即今所呼为鹘者也。月令:『孟秋之月,鹰乃祭鸟,用始行戮。』弋,缴射也。矰者,弋之矢也。徯隧,径道也。矰音曾。徯音奚。隧音遂。鹘音胡骨反。」 〔八〕 师古曰:「茬,古槎字也。槎,邪斫木也。蘖,髡斩之也。此夭谓草木之方长未成者也。槎音士牙反。蘖音五葛反。夭音乌老反。」 〔九〕 师古曰:「蝝,小虫也。麛,鹿子也。卵,鸟卵也。月令:『孟春之月,毋杀孩虫,毋麛毋卵。』蝝音弋全反。麛音草奚反。」 〔一0〕师古曰:「蕃,多也。阜,盛也。蕃音扶元反。」 〔一一〕师古曰:「稸即蓄字。」 〔一二〕师古曰:「言以其所有,交易所无,而不匮乏。」 〔一三〕师古曰:「泰卦象辞也。后,君也。左右,助也。言王者资财用以成教,赞天地之化育,以救助其众庶也。左右读曰佐佑。」 〔一四〕师古曰:「上系之辞也。备物致用,谓备取百物而极其功用。」 〔一五〕师古曰:「管仲之书也。」 〔一六〕师古曰:「闲读曰闲。」 〔一七〕师古曰:「凡言市井者,市交易之处,井共汲之所,故总而言之也。说者云因井而为市,其义非也。」 〔一八〕师古曰:「言非其本业则弗观视,故能各精其事,不移易。」 〔一九〕孟康曰:「于越,南方越名也。」师古曰:「于,发语声也。戎蛮之语则然。于越犹句吴耳。辟读曰譬。」 〔二0〕师古曰:「道读曰导。」 〔二一〕师古曰:「直道而行,谓以德礼率下,不饰伪也。」 及周室衰,礼法堕,〔一〕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二〕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三〕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一〕 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 〔二〕 师古曰:「桷,椽也。楹,柱也。节,栭也。山,刻为山形也。棁,侏儒柱也。藻谓刻镂为水藻之文也。刻桷丹楹,鲁桓宫也。山节藻棁,臧文仲也。」 〔三〕 师古曰:「八列舞于庭,谓季氏也。以雍乐彻食,三家则然,事见论语。」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一〕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僭差亡极。〔二〕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三〕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四〕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裋褐不完,唅菽饮水。〔五〕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六〕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一〕 师古曰:「齐桓、晋文也。」 〔二〕 师古曰:「耆读曰嗜,其下并同。极,止也。」 〔三〕 师古曰:「追,逐也。」 〔四〕 师古曰:「圉谓禁守其人也。」 〔五〕 师古曰:「裋,布长襦也。褐,编枲衣也。裋音竖。唅亦含字也。菽,豆也。」 〔六〕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昔粤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一〕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二〕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三〕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彊吴,刷会稽之耻。〔四〕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五〕浮江湖,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皮,〔六〕之陶为朱公。〔七〕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八〕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而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而息之,〔九〕遂至钜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一〕 孟康曰:「姓计名然,越臣也。」蔡谟曰:「计然者,范蠡所著书篇名耳,非人也。谓之计然者,所计而然也。群书所称句践之贤佐,种、蠡为首,岂闻复有姓计名然者乎?若有此人,越但用半策便以致霸,是功重于范蠡,蠡之师也,焉有如此而越国不记其事,书籍不见其名,史迁不述其传乎?」师古曰:「蔡说谬矣。据古今人表,计然列在第四等,岂是范蠡书篇乎?计然一号计研,故宾戏曰『研、桑心计于无垠』,即谓此耳。计然者,濮上人也,博学无所不通,尤善计算,尝南游越,范蠡卑身事之。其书则有万物录,著五方所出,皆直述之。事见皇览及晋中经簿。又吴越春秋及越绝书并作计倪,此则倪、研及然声皆相近,实一人耳。何云书籍不见哉?」 〔二〕 师古曰:「形,显见。」 〔三〕 师古曰:「旱极则水,水极则旱,故于旱时而预蓄舟,水时预蓄车,以待其贵,收其利也。」 〔四〕 师古曰:「刷谓拭除之也,音所劣反。」 〔五〕 孟康曰:「特舟也。」师古曰:「音匹延反。」 〔六〕 师古曰:「自号鸱夷者,言若盛酒之鸱夷,多所容受,而可卷怀,与时张弛也。鸱夷,皮之所为,故曰子皮。」 〔七〕 孟康曰:「陶即今定陶也。」 〔八〕 孟康曰:「逐时而居买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言豫居货物随时而逐利。」 〔九〕 师古曰:「息,生也。」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一〕发贮鬻财曹、鲁之间。〔二〕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三〕而颜渊箪食瓢饮,在于陋巷。〔四〕子赣结驷连骑,束帛之币聘享储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五〕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六〕 〔一〕 师古曰:「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赐也。」 〔二〕 师古曰:「多有积贮,趣时而发。鬻,卖之也。鬻音弋六反。」 〔三〕 师古曰:「言于弟子之中最为富。」 〔四〕 师古曰:「箪,笥也。食,饭也。瓢,瓠勺也。一箪之饭,一瓢之饮,至贫也。箪音丁安反。食音似。瓢音频遥反。」 〔五〕 师古曰:「为宾主之礼。」 〔六〕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颜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子赣不受教命,唯财是殖,亿度是非,幸而中耳。意读曰亿。中音竹仲反。」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一〕 〔一〕 师古曰:「祖,始也,以其法为本始也。」 猗顿用盬盐起,〔一〕邯郸郭纵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二〕 〔一〕 师古曰:「猗顿,鲁之穷士也。盬,盐池也。于盬造盐,故曰盬盐。盬音古。」 〔二〕 师古曰:「埒,等也。」 乌氏蠃畜牧,〔一〕及众,斥卖,〔二〕求奇缯物,间献戎王。〔三〕戎王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量牛马。〔四〕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五〕 〔一〕 师古曰:「氏音支,乌氏,姓也。蠃,名也。其人为畜牧之业也。」 〔二〕 师古曰:「畜牧蕃盛,其数多则出而卖之也。」 〔三〕 师古曰:「避时之禁,故伺闲隙私遗戎王。」 〔四〕 师古曰:「言其数饶不可计算,故以山谷多少言之。」 〔五〕 师古曰:「与读曰豫。请音才性反。」 巴寡妇清,〔一〕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二〕家亦不訾。〔三〕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一〕 师古曰:「以其行絜,故号曰清也。」 〔二〕 师古曰:「丹,丹砂也。穴者,山谷之穴出丹也。」 〔三〕 师古曰:「言资财众多无限数。訾音子移反。」 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繇租赋出其中,〔一〕衣食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二〕牛千蹄角,〔三〕千足羊,〔四〕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五〕山居千章之萩。〔六〕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萩;〔七〕陈、夏千亩桼〔八〕;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九〕若千亩卮茜,〔一0〕千畦姜韭:〔一一〕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一〕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繇读曰徭。」 〔二〕 孟康曰:「五十匹也。」师古曰:「蹄,古蹄字。」 〔三〕 孟康曰:「百六十七头也。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也。」师古曰:「百六十七头牛,则为蹄与角凡一千二也。言千者,举成数也。」 〔四〕 师古曰:「凡言千足者,二百五十头也。」 〔五〕 师古曰:「波读曰陂。言有大陂养鱼,一岁收千石鱼也。说者不晓,及改其波字为皮,又读为披,皆失之矣。」 〔六〕 孟康曰:「萩任方章者千枚也。」师古曰:「大材曰章,解在百官公卿表。萩即楸树字也。其下并同也。」 〔七〕 师古曰:「荥亦水名,济水所溢作也,即今所谓荥泽也。」 〔八〕 师古曰:「陈,陈县也,夏,夏县也,皆属淮阳。种桼树而取其汁。夏音嘏。」 〔九〕 孟康曰:「一钟受六斛四斗。」师古曰:「一亩收钟者凡千亩也。」 〔一0〕(师古)〔孟康〕曰:「茜草、卮子可用染也。」师古曰:「茜音千见反。」 〔一一〕师古曰:「畦音携。」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一〕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二〕醯酱千瓨,〔三〕浆千儋,〔四〕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五〕薪槁千车,船长千丈,〔六〕木千章,竹竿万个,〔七〕轺车百乘,〔八〕牛车千两;〔九〕木器桼者千枚,铜器千钧,〔一0〕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一一〕马蹄噭千,〔一二〕牛千足,羊彘千双,〔一三〕童手指千,〔一四〕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一五〕荅布皮革千石,〔一六〕桼千大斗,〔一七〕糱曲盐豉千合,〔一八〕鲐𫚖千斤,〔一九〕鮿鲍千钧,〔二0〕枣栗千石者三之,〔二一〕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二二〕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二三〕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二四〕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二五〕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一〕 师古曰:「言其易以得利也。」 〔二〕 师古曰:「千瓮以酿酒。」 〔三〕 师古曰:「瓨,长颈甖也,受十升。瓨音胡双反。」 〔四〕 孟康曰:「儋,甖也。」师古曰:「儋,人儋之也,一儋两甖。儋音丁滥反。」 〔五〕 师古曰:「谓常籴取而居之。」 〔六〕 师古曰:「总积船之丈数也。」 〔七〕 孟康曰:「个者,一个两个。」师古曰:「个读曰个。个,枚也。」 〔八〕 师古曰:「轺车,轻小之车也。轺音弋昭反。」 〔九〕 师古曰:「车一乘曰一两。谓之两者,言其辕轮两两而耦。」 〔一0〕孟康曰:「三十斤为一钧。」 〔一一〕孟康曰:「百二十斤为石。素木,素器也。」 〔一二〕师古曰:「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噭音江钓反,又音口钓反。」 〔一三〕师古曰:「彘即豕。」 〔一四〕孟康曰:「童,奴婢也。古者无空手游口,皆有作务,作务须手指,故曰手指,以别马牛蹄角也。」师古曰:「手指谓有巧伎者。指千则人百。」 〔一五〕师古曰:「文,文缯也。帛之有色者曰采。」 〔一六〕孟康曰:「荅布,白叠也。」师古曰:「麤厚之布也,其价贱,故与皮革同其量耳,非白叠也。荅者,厚重之貌,而读者妄为榻音,非也。」 〔一七〕师古曰:「大斗者,异于量米粟之斗也。今俗犹有大量。」 〔一八〕师古曰:「曲糱以斤石称之,轻重齐则为合。盐豉则斗斛量之,多少等亦为合。合者,相配偶之言耳。今西楚荆沔之俗卖盐豉者,盐豉各一升则各为裹而相随焉,此则合也。说者不晓,乃读为升合之合,又改作台,竞为解说,失之远矣。」 〔一九〕师古曰:「鲐,海鱼也。𫚖,刀鱼也,饮而不食者。鲐音胎,又音菭。𫚖音荠,又音才尔反。而说者妄读鲐为夷,非唯失于训物,亦不知音矣。」 〔二0〕师古曰:「鮿,膊鱼也,即今不著盐而干者也。鲍,今之〈鱼邑〉鱼也。鮿鱼辄。膊音普各反。〈鱼邑〉音于业反。而说者乃读鲍为𬶏鱼之𬶏,音五回反,失义远矣。郑康成以为〈鱼邑〉于煏室干之,亦非也。煏室干之,即鮿耳。盖今巴荆人所呼鰎鱼者是也。音居偃反。秦始皇载鲍乱臭,则是〈鱼邑〉鱼耳。而煏室干者,本不臭也。煏音蒲北反。」 〔二一〕师古曰:「三千石。」 〔二二〕师古曰:「狐貂贵,故计其数;羔羊贱,故称其量也。」 〔二三〕师古曰:「果采,谓于山野采取(栗)〔果〕实也。」 〔二四〕孟康曰:「节,节物贵贱也。谓除估侩,其余利比于千乘之家也。」师古曰:「侩者,合会二家交易者也。驵者,其首率也。驵音子朗反。侩音工外反。」 〔二五〕孟康曰:「贪贾,未当卖而卖,未当买而买,故得利少,而十得其三。廉贾,贵乃卖,贱乃买,故十得五也。」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一〕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二〕唯卓氏曰:「此地陿薄。吾闻崏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鸱,至死不饥〔三〕。民工作(市)〔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四〕运筹算,贾滇、蜀民,〔五〕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一〕 师古曰:「步车曰辇。」 〔二〕 师古曰:「县名也,地理志属广汉。葭音家。」 〔三〕 孟康曰:「踆音蹲。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师古曰:「孟说非也。踆鸱谓芋也,其根可食,以充粮,故无饥年。华阳国志曰汶山郡都安县有大芋如蹲鸱也。」 〔四〕 师古曰:「即,就也。」 〔五〕 师古曰:「行贩卖于滇、蜀之间也。滇音丁贤反。」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一〕 〔一〕 师古曰:「魋结,西南夷也。言程郑行贾,求利于其人也。埒,等也。魋音直追反。结读曰髻。」 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钜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一〕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彊力。石氏訾次如、苴,〔二〕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三〕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四〕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五〕遂殖其货。 〔一〕 师古曰:「言其自有数十万,且至百万。」 〔二〕 孟康曰:「平陵如氏,苴氏也。石氏勤力,故訾次二人也。」师古曰:「孟说非也。其人彊力,谓罗裒耳。訾次如、苴,自谓石氏之饶财也。苴音侧于反。」 〔三〕 师古曰:「谓王根、淳于长也。」 〔四〕 师古曰:「贷音吐戴反。」 〔五〕 师古曰:「期音基。」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田,连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名。〔一〕然其赢得过当,瘉于孅啬,〔二〕家致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一〕 师古曰:「闲读曰闲,言其志宽大,不在急促。公子者,公侯贵人之子也,言其举动性行有似之也,若今言诸郎矣。」 〔二〕 师古曰:「瘉读为愈。愈,胜也。孅,细也。啬,爱𠫤也。言其于利虽不汲汲苟得,然所获赢余多于细𠫤者也。孅与纤同。下云周人既孅,义亦类此。」 鲁人俗俭啬,而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钜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𫖯有拾,卬有取,〔一〕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 〔一〕 师古曰:「𫖯,古俯字也。俯仰必有所取拾,无巨细好恶也。」 齐俗贱奴虏,而刀闲独爱贵之。〔一〕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闲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二〕言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刀闲既衰,至成、哀间,临淄姓伟訾五千万。〔三〕 〔一〕 师古曰:「刀姓,闲名也。刀音貂。」 〔二〕 孟康曰:「刀闲能畜豪奴,奴或有连车骑交守相。如自谓:『宁欲免去作民有爵邪?无将止为刀氏作奴乎?』无,发声助也。」 〔三〕 师古曰:「姓姓,名伟。」 周人既孅,而师史尤甚,转毂百数,〔一〕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贾,〔二〕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能致十千万。〔三〕 〔一〕 师古曰:「转毂,谓以车载物而逐利者。」 〔二〕 孟康曰:「谓街巷居民无田地,皆相矜久贾在此诸国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言雒阳之地居在诸国之中,要冲之所,若大街衢,故其贾人无所不至而多得利,不惮久行也。中音竹仲反。」 〔三〕 师古曰:「十千万,即万万也。言其财至万万也。一曰至千万者十焉。」 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仲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一〕 〔一〕 师古曰:「法武帝者,言用卜式、东郭、咸阳、孔仅等为官也。」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一〕秦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二〕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任氏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三〕富者数世。〔四〕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五〕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一〕 孟康曰:「若今(史)〔吏〕督租谷使上道输在所也。」师古曰:「于京师四方诸道督其租耳。道者,非谓上道也。」 〔二〕 师古曰:「取仓粟而窖臧之也。窖音工孝反。」 〔三〕 师古曰:「言其居买之物,不计贵贱,唯在良美也。贾读曰价。」 〔四〕 师古曰:「折节力田,务于本业,先公后私,率道闾里,故云善富。」 〔五〕 师古曰:「任公,任氏之父也。言家为此私约制也。晋灼以为任用公家之约,此说非也。」 塞之斥也,唯桥桃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锺计〔一〕。 〔一〕 孟康曰:「边塞主斥候卒也。唯此一人能致富若此。」师古曰:「此说非也。塞斥者,言国家斥开边塞,更令宽广,故桥桃得恣其畜牧也。姓桥名桃。以万锺计者,不论斗斛千万之数,每率举万锺而计之者,其饶多也。」 吴楚兵之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貣子钱家,〔一〕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予。唯(母)〔毋〕盐氏出捐千金贷,〔二〕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母)〔毋〕盐氏息十倍,用此富关中。 〔一〕 师古曰:「行者须赍粮而出,于子钱家貣出也。貣谓求假之也,音吐得反。」 〔二〕 师古曰:「贷谓假与之,音吐载反。」 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一〕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钜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訾。〔二〕樊嘉五千万,其余皆钜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桀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 〔一〕 师古曰:「氏读曰抵。抵,归也。」 〔二〕 师古曰:「王君房卖丹,樊少翁及王孙大卿卖豉,亦致高訾。訾读与资同。高訾谓多资财。」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一〕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数。故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二〕翁伯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隃侈,质氏以洒削而鼎食,〔三〕浊氏以(冒)〔胃〕脯而连骑,〔四〕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闲,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五〕皆陷不轨奢僭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六〕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七〕犹复齿列,〔八〕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一〕 师古曰:「颛与专同。」 〔二〕 孟康曰:「以田地过限,从此而富,为州中第一也。」 〔三〕 服虔曰:「治刀剑者也。」如淳曰:「作刀剑削者。」师古曰:「二说皆非也。洒,濯也。削谓刀剑室也。谓人有刀剑削故恶者,主为洒刷之,去其垢秽,更饰令新也。洒音先礼反。削音先召反。」 〔四〕 晋灼曰:「今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𬊈羊胃,以末椒姜坋之,暴使燥是也。」师古曰:「𬊈音似兼反。坋音蒲顿反。」 〔五〕 师古曰:「锢亦谓专取之也。」 〔六〕 师古曰:「搏掩谓搏击掩袭,取人物者也。搏字或作博。一说搏,六博也,掩,意钱之属也,皆戏而赌取财物。」 〔七〕 师古曰:「姓曲名叔,姓稽名发,姓雍名乐成也。稽音工奚反。」 〔八〕 师古曰:「身为罪恶,尚复与良善之人齐齿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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