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第65页
【汉书卷九十二‧游侠传第六十二】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一〕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二〕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一〕 师古曰:「觊,幸也。觎,欲也。幸得其所欲也。觊音冀。觎音逾,又音谕。」 〔二〕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谓权不移于下也。」 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一〕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彊。〔二〕繇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三〕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四〕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五〕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六〕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搤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七〕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战奉上之义废矣。 〔一〕 师古曰:「齐桓、晋文,周之二霸也。陪,重也。」 〔二〕 师古曰:「力政者,弃背礼义专任威力也。从音子容反。」 〔三〕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信陵君魏无忌,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春申君黄歇。」 〔四〕 师古曰:「谓孟尝君用鸡鸣而得亡出关,因狗盗而取狐白裘也。」 〔五〕 师古曰:「魏齐,虞卿之交也,将为范雎所杀,卿救之也。」 〔六〕 师古曰:「秦兵围赵,赵相平原君告急于无忌,无忌因如姬以窃兵符,矫魏僖侯命代晋鄙为将,而令朱亥锤杀晋鄙,遂率兵救赵,秦兵以却,而赵得全。」 〔七〕 师古曰:「搤,捉持也。掔,古手腕字也。四豪即魏信陵以下也。搤音厄。」 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一〕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二〕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三〕」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繇知禁而反正乎!〔四〕 〔一〕 师古曰:「匡,正也。」 〔二〕 师古曰:「季路,孔子弟子也,姓仲名由,卫人也。卫有蒯瞆之乱,季路闻之,故入赴难,遇孟黡石乞以戈击之,断缨。季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仇牧,宋大夫也。宋万杀闵公,仇牧闻之,趋而至,手剑而叱之。万臂击仇牧,碎首,齿著于门阖。言游侠之徒自许节操,同于季路、仇牧。」 〔三〕 师古曰:「论语载(孔)〔曾〕子之言也,解在刑法志。」 〔四〕 师古曰:「视读曰示。繇读曰由。」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一〕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一〕 师古曰:「伯读曰霸。下皆类此。」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一〕 〔一〕 师古曰:「魁者,斗之所用盛而杓之本也。故言根本者皆云魁。」 朱家,鲁人,高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一〕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亡余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二〕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三〕既阴脱季布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楚田仲以侠闻,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死后,有剧孟。 〔一〕 孟康曰:「有德于人,而不自美也。」师古曰:「饮,没也,谓不称显。」 〔二〕 晋灼曰:「軥,軥枙也。軥牛,小牛也。」师古曰:「軥,重挽也,音工豆反。晋说是也。」 〔三〕 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向也。」 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东,〔一〕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二〕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三〕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四〕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寒孺,纷纷复出焉。〔五〕 〔一〕 师古曰:「乘传车而东,出为大将也。传音张恋反。」 〔二〕 师古曰:「已,语终辞。」 〔三〕 师古曰:「符离,沛郡之县也。」 〔四〕 师古曰:「瞷音闲。」 〔五〕 师古曰:「代郡白姓非一家也,故称诸焉。梁国人姓韩,名毋辟。阳翟属颍川。陕即今陕州陕县也。薛况、寒孺,皆人姓名也。辟读曰避。」 郭解,河内轵人也,〔一〕温善相人许负外孙也。解父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静悍,〔二〕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三〕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耤友报仇,〔四〕臧命作奸剽攻,〔五〕休乃铸钱掘冢,〔六〕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一〕 师古曰:「轵音只。」 〔二〕 师古曰:「性沉静而勇悍。」 〔三〕 师古曰:「阴贼者,阴怀贼害之意也。感概者,感意气而立节概也。」 〔四〕 师古曰:「耤,古藉字。藉谓借助也。」 〔五〕 师古曰:「臧命,臧亡命之人也。剽,劫也。攻谓穿窬而盗也。剽音匹妙反。」 〔六〕 师古曰:「不报仇剽攻,则铸钱发冢也。」 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一〕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二〕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三〕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雠,不使知也。 〔一〕 师古曰:「自好喜为此名也。喜音许吏反。」 〔二〕 师古曰:「振谓举救也。矜,夸恃也。」 〔三〕 师古曰:「著音直略反。心本犹言本心也。睚音崖。眦音渍。睚眦又音五懈、士懈反,解具在杜钦传。」 解姊子负解之势,〔一〕与人饮,使之釂,非其任,彊灌之〔二〕。人怒,刺杀解姊子,(去亡)〔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时人杀吾子,贼不得!」〔三〕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四〕贼窘自归,〔五〕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六〕罪其姊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七〕益附焉。 〔一〕 师古曰:「负,恃也。」 〔二〕 师古曰:「尽爵曰釂。其人不饮,而使尽爵,乃彊灌之,故怨怒也。釂音子笑反。彊音其两反。」 〔三〕 师古曰:「翁伯,解字也。」 〔四〕 师古曰:「微,伺问之也。」 〔五〕 师古曰:「窘,困急。」 〔六〕 师古曰:「除去其罪也。去音丘吕反。」 〔七〕 师古曰:「多犹重也。」 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一〕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二〕每至直更,数过,吏弗求。〔三〕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一〕 师古曰:「邑屋犹今人言村舍、巷舍也。」 〔二〕 师古曰:「践更,为践更之卒也。脱,免也。更音工衡反。脱音它活反。」 〔三〕 师古曰:「直,当也,次当为更也。数音所角反。」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一〕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二〕解谓仇家:「吾闻洛阳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豪居间乃听。」〔三〕 〔一〕 师古曰:「居中间为道地和辑之,而不见许也。」 〔二〕 师古曰:「屈曲从其言。」 〔三〕 师古曰:「庸,用也。且无用休,待洛阳豪更言之乃从其言也。」 解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一〕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二〕。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三〕不可者,各令厌其意,〔四〕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五〕 〔一〕 师古曰:「不以骑自随也。」 〔二〕 师古曰:「所属之县也。」 〔三〕 如淳曰:「事可为免出者,出之。」 〔四〕 师古曰:「厌,满也,音一赡反。」 〔五〕 师古曰:「舍,止也。言解多藏亡命,喜事少年与解同志者,知亡命者多归解,故夜将车来迎取其人居止而养之。」 及徙豪茂陵也,解贫,不中訾。〔一〕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二〕解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鬲之,〔三〕解兄子断杨掾头。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驩。〔四〕邑人又杀杨季主,季主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五〕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关。〔六〕籍少翁已出解。解传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处。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杀,口绝。久之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 〔一〕 师古曰:「中,充也,言訾财不充合徙之数也。中音竹仲反。其下亦同。」 〔二〕 师古曰:「将军为之言,是为其所使也。」 〔三〕 师古曰:「鬲塞其送,不令解得之也。鬲与隔同。」 〔四〕 师古曰:「知谓先相知。」 〔五〕 师古曰:「于阙下杀上书人。」 〔六〕 师古曰:「出解于关也。」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杀此生,断舌。吏以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一〕遂族解。 〔一〕 师古曰:「当谓处断其罪。」 自是之后,侠者极众,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一〕太原鲁翁孺,临淮儿长卿,〔二〕东阳陈君孺,虽为侠而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三〕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佗羽公子,〔四〕南阳赵调之徒,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所羞也。〔五〕 〔一〕 师古曰:「中读皆曰仲。」 〔二〕 师古曰:「儿音五奚反。」 〔三〕 师古曰:「恂恂,谨信之貌也。音荀。」 〔四〕 师古曰:「据京师而言,指其东西南北谓也。姓佗,名羽,字公子。佗,古他字。」 〔五〕 师古曰:「乡读曰向。」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一〕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二〕号曰「城西萭子夏」。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三〕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章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四〕 〔一〕 师古曰:「萭音拒。」 〔二〕 师古曰:「汉宫阙疏云细柳仓有柳市。」 〔三〕 师古曰:「章从京兆也。」 〔四〕 师古曰:「更不以章自随也。」 与中书令石显相善,亦得显权力,门车常接毂。至成帝初,石显坐专权擅势免官,徙归故郡。显赀巨万,当去,留床席器物数百万直,欲以与章,章不受。宾客或问其故,章叹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一〕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二〕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之祸,萭氏反当以为福邪!」诸公以是服而称之。 〔一〕 师古曰:「言为石显所哀怜。」 〔二〕 师古曰:「言力不能救。」 河平中,王尊为京兆尹,捕击豪侠,杀章及箭张回、〔一〕酒市赵君都、贾子光,〔二〕皆长安名豪,报仇怨养刺客者也。 〔一〕 服虔曰:「作箭者姓张,名回。」 〔二〕 服虔曰:「酒市中人也。」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乎?」繇是辞其父,学经传,〔一〕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 〔一〕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是时王氏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一〕唯护尽入其门,咸得其驩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楼君卿。」 〔一〕 师古曰:「不相经过也。」 久之,平阿侯举护方正,〔一〕为谏大夫,使郡国。护假贷〔二〕,多持币帛,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散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水太守。数岁免,家长安中。时成都侯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其主簿谏:「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久住移时,天欲雨,主簿谓西曹诸掾曰:「不肯彊谏,反雨立闾巷!」商还,或白主簿语,商恨,以他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 〔一〕 师古曰:「王谭也。」 〔二〕 师古曰:「官以物假贷贫人,令护监之。贷音吐戴反。」 后护复以荐为广汉太守。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专政,莽长子宇与妻兄吕宽谋以血涂莽第门,欲惧莽令归政。发觉,莽大怒,杀宇,而吕宽亡。宽父素与护相知,宽至广汉过护,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宽诏书至,〔一〕护执宽。莽大喜,征护入为前煇光,〔二〕封息乡侯,列于九卿。 〔一〕 师古曰:「举姓名而捕之也。」 〔二〕 师古曰:「莽分三辅置前煇光,后丞烈,以护为之。煇音晖。」 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延入前煇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篡位,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一〕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唯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二〕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三〕字谓邑曰:「公子贵如何!」〔四〕 〔一〕 师古曰:「莽为此爵名,效古之附庸也。」 〔二〕 师古曰:「言以父礼事。」 〔三〕 师古曰:「乡读曰向。」 〔四〕 苏林曰:「邑字公子也。」 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终身。护卒,子嗣其爵。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一〕数负进。〔二〕及宣帝即位,用遂,稍迁至太原太守,乃赐遂玺书曰:「制诏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三〕遂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见厚如此。元帝时,征遂为京兆尹,至廷尉。 〔一〕 师古曰:「博,六博。弈,围碁也。」 〔二〕 师古曰:「进者,会礼之财也,谓博所赌也,解在高纪。一说进,胜也,帝博而胜,故遂有所负。」 〔三〕 师古曰:「史皇孙名进而此诏不讳之,盖史家追书故有其字耳。君宁,遂妻名也。云妻知负博之状者,著旧恩之深也。」 遵少孤,与张竦伯松俱为京兆史。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为后进冠。〔一〕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不上鲜明,而遵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二〕曹事数废。西曹以故事适之,〔三〕侍曹辄诣寺舍白遵曰:「陈卿今日以某事适。」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有百适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大儒优士,又重遵,〔四〕谓西曹:「此人大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剧县,补郁夷令。〔五〕久之,与扶风相失,〔六〕自免去。 〔一〕 如淳曰:「为后进人士之冠首也。」 〔二〕 师古曰:「言每日必出饮也。」 〔三〕 师古曰:「案旧法令而罚之也。适读曰谪。此下皆同。」 〔四〕 师古曰:「优礼贤士,而尤敬重遵。」 〔五〕 师古曰:「右扶风之县。」 〔六〕 师古曰:「意不相得也。」 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起,遵为校尉,击朋、鸿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重贵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桀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 遵耆酒,〔一〕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二〕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三〕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从)〔后〕合出去。〔四〕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 〔一〕 师古曰:「耆读曰嗜。」 〔二〕 师古曰:「既关闭门,又投车辖也。而说者便欲改辖字为錧,云门之錧籥,妄穿凿耳。錧自主人所执,何烦投井也。」 〔三〕 师古曰:「沾湿言其大醉也。沾音竹占反。」 〔四〕 师古曰:「以其前门关闭,故从后合出之也。」 长八尺余,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去以为荣。〔一〕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怀之,唯恐在后。〔二〕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曰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云。 〔一〕 师古曰:「去亦藏也,音丘吕反,又音举。」 〔二〕 师古曰:「怀,来也,谓招来而礼之。」 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称誉者,繇是起为河南太守。〔一〕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冯几,〔二〕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三〕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河南大惊。数月免。 〔一〕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二〕 师古曰:「冯读曰凭。」 〔三〕 师古曰:「占,隐度也。口隐其辞以授吏也。占音之赡反。」 初,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州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历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一〕过寡妇左阿君置酒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二〕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溷肴,〔三〕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四〕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五〕 〔一〕 师古曰:「藩车,车之有屏蔽者。」 〔二〕 师古曰:「宴食曰饫。饫音于庶反。」 〔三〕 师古曰:「湛读曰沈,又音耽。」 〔四〕 师古曰:「此韨谓印之组也。」 〔五〕 师古曰:「言自如其故。」 久之,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论道经书而已。〔一〕而遵昼夜呼号,〔二〕车骑满门,酒肉相属。〔三〕 〔一〕 师古曰:「质,正也。」 〔二〕 师古曰:「呼音火故反。」 〔三〕 师古曰:「属,连续也。属音之欲反。」 先是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一〕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𬙊徽。一旦叀碍,为瓽所轠,〔二〕身提黄泉,骨肉为泥。〔三〕自用如此,不如鸱夷。〔四〕鸱夷滑稽,腹如大壶,〔五〕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六〕常为国器,托于属车,〔七〕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八〕遵大喜之,〔九〕常谓张竦:「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一0〕不敢差跌,〔一一〕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一二〕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一三〕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虽将,吾常道也。」 〔一〕 师古曰:「眉,井边地,若人目上之有眉。」 〔二〕 师古曰:「𬙊徽,井索也。叀,县也。瓽,井以甎为甃者也。轠,击也。言瓶忽县碍不得下,而为井瓽所击,则破碎也。叀音上绢反。瓽音丁浪反。轠音雷。诸家之说,或以叀为疐,或音卫,又以瓽为{临瓦},皆失之。甃音侧救反。」 〔三〕 师古曰:「提,掷也,掷入黄泉之中也。提音徒计反。」 〔四〕 师古曰:「鸱夷,韦囊以盛酒,即今鸱夷(胜)〔幐〕也。」 〔五〕 师古曰:「滑稽,圜转纵舍无穷之状。滑音骨。稽音鸡。」 〔六〕 师古曰:「尽犹竟日也。」 〔七〕 师古曰:「天子属车,常载酒食,故有鸱夷也。属音之欲反。」 〔八〕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其下类此。」 〔九〕 师古曰:「喜,好爱也,音许吏反。」 〔一0〕师古曰:「约犹束也。」 〔一一〕师古曰:「跌音徒结反。」 〔一二〕师古曰:「湛读曰沈。」 〔一三〕师古曰:「顾,念也。」 及王莽败,二人俱客于池阳,〔一〕竦为贼兵所杀。〔二〕更始至长安,大臣荐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俱使匈奴。〔三〕单于欲胁诎遵,遵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奇之,遣还。会更始败,遵留朔方,为贼所败,时醉见杀。 〔一〕 师古曰:「左冯翊之县也。」 〔二〕 李奇曰:「竦知有贼当去,会反支日,不去,因为贼所杀。桓谭(曰)〔以〕为通人之蔽也。」 〔三〕 邓展曰:「飒音立。」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一〕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二〕衣冠慕之辐辏。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为谷口令,〔三〕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一〕 师古曰:「阳翟,颍川之县也。」 〔二〕 师古曰:「礼毕,行丧终服也。」 〔三〕 师古曰:「左冯翊之县,今之云阳谷口是其处也。」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一〕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二〕,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三〕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四〕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五〕 〔一〕 师古曰:「五陵,谓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也。班固西都赋曰『南望杜、霸,北眺五陵』,是知霸陵、杜陵非此五陵之数也。而说者以为高祖以下至茂陵为五陵,失其本意。」 〔二〕 师古曰:「阗字与窴同,音大千反。」 〔三〕 师古曰:「伯姬,鲁宣公女,嫁于宋恭公。恭公卒,伯姬寡居。至景公时,伯姬之宫夜火,左右曰:『夫人少避火。』伯姬曰:『妇人之义,保傅不具,夜不下堂。』遂逮于火而死。陈孝妇者,其夫当行,戒属孝妇曰:『幸有老母,吾若不来,汝善养吾母。』孝妇曰:『诺。』夫果死,孝妇养姑愈谨。其父母将取嫁之,孝妇固欲自杀,父母惧而不取,遂使养姑。淮阳太守以闻,朝廷高其义,赐黄金四十斤,复之终身。号曰孝妇。」 〔四〕 师古曰:「失读曰泆。」 〔五〕 师古曰:「还读曰旋,谓反归故操。」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卬富人长者,〔一〕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二〕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絜埽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三〕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四〕削牍为疏,〔五〕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分付诸客。〔六〕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七〕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来毕葬。〔八〕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一〕 师古曰:「卬音牛向反。」 〔二〕 师古曰:「在此里之中宅上。」 〔三〕 师古曰:「乡读曰向。」 〔四〕 师古曰:「礼有忧者,侧席而坐。今涉恤人之丧,故侧席。」 〔五〕 师古曰:「牍,木简也。疏音所虑反。」 〔六〕 师古曰:「饭音扶晚反。含音胡绀反。」 〔七〕 师古曰:「昳音徒结反。」 〔八〕 师古曰:「劳来谓慰勉宾客也。棺音工唤反。敛音力赡反。劳音郎到反。来音郎代反。」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复土校尉。〔一〕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敺上茂陵,〔二〕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三〕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四〕 〔一〕 苏林曰:「文母太后,元后也。」 〔二〕 师古曰:「敺与驱同。」 〔三〕 师古曰:「守茂陵令,未真为之。」 〔四〕 师古曰:「令涉如故著衣服也。复音扶目反。」 初,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一〕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二〕 〔一〕 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 〔二〕 师古曰:「杀游公及其父。」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一〕好杀。睚眦于尘中,(独)〔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二〕拜镇戎大尹(天水太守)。涉至官无几,长安败,〔三〕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屠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鱼肉涉也!」〔四〕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一〕 师古曰:「隐,匿其情也。」 〔二〕 师古曰:「贳谓宽其罪。」 〔三〕 师古曰:「无几,言无多时也。几音居岂反。」 〔四〕 师古曰:「言以涉为鱼肉,不以人遇之。」 涉欲亡去,申屠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一〕送车分散驰,遂斩涉,县之长安市。〔二〕 〔一〕 师古曰:「徼,要也,音工尧反。」 〔二〕 师古曰:「县其首。」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一〕。王莽居摄,诛鉏豪侠,名捕漕中叔,不能得。〔二〕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三〕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一〕 师古曰:「马领,北地之县。绣、漕,皆姓也。漕音才到反。中读曰仲。」 〔二〕 师古曰:「指其名而捕之。」 〔三〕 师古曰:「泛者,以常语问之,不切责也。泛音敷剑反。」
【汉书卷九十三‧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 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一〕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二〕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三〕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四〕孝武时士人则韩嫣,〔五〕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六〕嗣父车骑将军日䃅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八〕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一〕 师古曰:「婉,顺也。媚,悦也。」 〔二〕 师古曰:「关说者,言由之而纳说,亦如行者之有关津。」 〔三〕 师古曰:「以鵔鸃毛羽饰冠,海贝饰带。鵔鸃即鷩鸟也。鵔音峻。鸃音仪。说在司马相如传。」 〔四〕 师古曰:「姓北宫,名伯子。」 〔五〕 师古曰:「嫣音偃。」 〔六〕 师古曰:「秺音丁护反。」 〔七〕 师古曰:「才过于常人耳,不能大厚也。」 〔八〕 师古曰:「敕,整也。」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一〕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二〕觉而之渐台,〔三〕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四〕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五〕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六〕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钜万以十数,〔七〕官至上大夫。 〔一〕 师古曰:「濯船,能持濯行船也。土胜水,其色黄,故刺船之郎皆著黄帽,因号曰黄头郎也。濯读曰擢,音直孝反。」 〔二〕 师古曰:「衣尻带后,谓衣当尻上而居革带之下处也。」 〔三〕 师古曰:「觉谓寝寐之寤也。未央殿西南有苍池,池中有渐台。觉音工孝反。」 〔四〕 师古曰:「默而视之,求所梦者。」 〔五〕 师古曰:「说读曰悦。」 〔六〕 师古曰:「专谨曰愿,音愿,又音原。」 〔七〕 师古曰:「每赐辄钜万,如此者十数。」 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一〕然通无他伎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二〕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一〕 师古曰:「间谓投隙私行,不公显也。如,往也。」 〔二〕 师古曰:「严道属蜀郡。县有蛮夷曰道。」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一〕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二〕太子(嗽)〔齰〕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繇是心恨通。〔三〕 〔一〕 师古曰:「嗽音山角反。吮音自兖反。」 〔二〕 师古曰:「齰,啮也,啮出其脓血。齰音仕客反。」 〔三〕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其下类此。」 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一〕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二〕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责数钜万。〔三〕长公主赐邓通,〔四〕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五〕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一〕 师古曰:「徼犹塞也。东北谓之塞,西南谓之徼。塞者,以障塞为名。徼者,取徼遮之义也。徼音工钓反。」 〔二〕 师古曰:「遂,成也,成其罪状。」 〔三〕 张晏曰:「顾人采铜铸钱,未还庸直,而会没入故也。」师古曰:「此说非也。积其前后所犯合没官者数多,除其见在财物以外,尚有负官数钜万,故云吏辄随没入之耳,非负顾庸之私直。」 〔四〕 师古曰:「即馆陶长公主,文帝之女也。」 〔五〕 晋灼曰:「使假贷而私为偿之也。」师古曰:「此说非也。公主给其衣食也,而号云假借之耳,非通自有也。恐吏没入,故托云然。此所谓不得名一钱。」 赵谈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一〕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儗邓通。〔二〕 〔一〕 师古曰:「言旧自便习。」 〔二〕 师古曰:「儗,比也。」 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䟆道未行,〔一〕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二〕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三〕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繇此衔嫣。 〔一〕 师古曰:「已称䟆,止行人讫,而天子未出也。」 〔二〕 师古曰:「辟去其从者,而身独伏谒也。辟音辟。」 〔三〕 师古曰:「还爵封于天子也。」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一〕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一〕 师古曰:「言上恣其出入也。」 嫣弟说,亦爱幸,〔一〕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二〕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三〕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师古曰:「雒字或作頟。」 〔三〕 师古曰:「在韩信传末。」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一〕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二〕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诸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繇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三〕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一〕 师古曰:「乐人也。」 〔二〕 师古曰:「掌天子之狗,于其中供事也。」 〔三〕 师古曰:「埒,等齐。」 〔四〕 师古曰:「弛,解也,音式尔反。」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一〕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一〕 师古曰:「氐,归也,音丁礼反。」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一〕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二〕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三〕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四〕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五〕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六〕元帝不听,繇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七〕 〔一〕 师古曰:「少骨肉之亲,无婚姻之家也。」 〔二〕 师古曰:「诡,违也,违道之辩。」 〔三〕 师古曰:「被,加也,音皮义反。」 〔四〕 师古曰:「辟读曰僻。」 〔五〕 师古曰:「立此议而白之。」 〔六〕 师古曰:「礼『刑人不在君侧』,故曰应古。」 〔七〕 师古曰:「言极恐惧,不敢自宽纵。」 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一〕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二〕言其兼官据势也。 〔一〕 师古曰:「倚,依也,音于绮反。」 〔二〕 师古曰:「累累,重积也。若若,长貌。累音力追反。」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一〕修敕宜帷幄。〔二〕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三〕天子大怒,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四〕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一〕 师古曰:「逡音千旬反。」 〔二〕 师古曰:「敕,整也。」 〔三〕 师古曰:「颛与专同。其下类此。」 〔四〕 师古曰:「度,过也。」 〔五〕 师古曰:「言不见此理。」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一〕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二〕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三〕任天下之怨,〔四〕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五〕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六〕 〔一〕 师古曰:「间音工苋反。」 〔二〕 师古曰:「过犹误也。属,委也。属音之欲反。」 〔三〕 师古曰:「称音尺孕反。」 〔四〕 师古曰:「任犹当也。」 〔五〕 师古曰:「财与裁同。」 〔六〕 师古曰:「赂遗,谓百官群下所遗也。訾读与赀同。」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一〕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一〕 师古曰:「姗,古讪字。讪,谤也,音所谏反。」 元帝晚节寝疾,〔一〕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二〕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鴈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鴈,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三〕 〔一〕 师古曰:「晚节犹言末时也。」 〔二〕 师古曰:「满读曰懑,音闷。」 〔三〕 师古曰:「贾读曰价。」 淳于长字子,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为黄门郎,未进幸。会大将军王凤病,长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有甥舅之恩。凤且终,以长属托太后及帝。〔一〕帝嘉长义,拜为列校尉诸曹,迁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一〕 师古曰:「属音之欲反。」 久之,赵飞燕贵幸,上欲立以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难之。长主往来通语东宫。〔一〕岁余,赵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显长前功,下诏曰:「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作昌陵,罢弊海内,〔二〕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止徙家反故处,〔三〕朕以长言下公卿,议者皆合长计。首建至策,民以康宁。〔四〕其赐长爵关内侯。」后遂封为定陵侯,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亦絫钜万。〔五〕多畜妻妾,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一〕 师古曰:「主犹专。」 〔二〕 师古曰:「罢读曰疲。」 〔三〕 师古曰:「陵置邑,徙人以实之。长奏令止所徙之家各还本处。」 〔四〕 师古曰:「康,安也。」 〔五〕 师古曰:「絫,古累字也。其下亦同。」 初,许皇〔后〕坐执左道废处长定宫,而后姊孊为龙頟思侯夫人,〔一〕寡居。长与孊私通,因取为小妻。许后因孊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辄与孊书,戏侮许后,嫚易无不言。〔二〕交通书记,赂遗连年,是时,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数岁,久病,数乞骸骨。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长宠,私闻长取许孊,受长定宫赂遗。莽侍曲阳侯疾,因言「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三〕具言其罪过。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东宫。」〔四〕莽求见太后,具言长骄佚,〔五〕欲代曲阳侯,对莽母上车,〔六〕私与长定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乃免长官,遣就国。 〔一〕 晋灼曰:「孊音靡。」 〔二〕 师古曰:「嫚,亵污也。易,轻也。易音弋豉反。」 〔三〕 师古曰:「自谓当辅政,故豫言某人为某官,某人为某事。」 〔四〕 师古曰:「趣读曰促。」 〔五〕 师古曰:「佚读与逸同。」 〔六〕 师古曰:「莽母于长,舅之妻也,上车当于异处。便于前上,言不敬。」 初,长为侍中,奉两宫使,亲密。〔一〕红阳侯立独不得为大司马辅政,立自疑为长毁谮,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当就国也,立嗣子融从长请车骑,〔二〕长以珍宝因融重遗立,立因为长言。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验。吏捕融,立令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系洛阳诏狱穷治。长具服戏侮长定宫,〔三〕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当坐者徙合浦,母若归故郡。〔四〕红阳侯立就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坐长免罢者数十人。莽遂代根为大司马。久之,还长母及子酺于长安。〔五〕后酺有罪,莽复杀之,徙其家属〔归〕故郡。 〔一〕 师古曰:「言为使者传言语于太后及帝,欲立赵飞燕之类。」 〔二〕 师古曰:「嗣子谓嫡长子,当为嗣者也。」 〔三〕 师古曰:「㑄,古侮字。」 〔四〕 师古曰:「若者,其母名。」 〔五〕 师古曰:「酺音蒲。」 始长以外亲亲近,〔一〕其爱幸不及富平侯张放。放常与上卧起,俱为微行出入。 〔一〕 师古曰:「亲近谓近幸于天子。近音其靳反。」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一〕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二〕为人美丽自喜,〔三〕哀帝望见,说其仪貌,〔四〕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絫钜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五〕上欲起,贤未觉,〔六〕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尝)〔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七〕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诏)〔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八〕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九〕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一0〕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一一〕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一二〕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一〕 师古曰:「东宫官属,随例迁也。」 〔二〕 师古曰:「传漏,奏时刻。」 〔三〕 师古曰:「喜音许吏反。」 〔四〕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五〕 师古曰:「藉谓身卧其上也。褏,古袖字。」 〔六〕 师古曰:「觉,寐之寤也,音工效反。」 〔七〕 师古曰:「庐谓殿中所宿止处也。」 〔八〕 师古曰:「皇后殿称椒房。欲配其名,故曰椒风。」 〔九〕 师古曰:「重殿谓有前后殿,洞门谓门门相当也。皆僭天子之制度者也。」 〔一0〕师古曰:「槛谓轩阑之板也。绨,厚缯也,音徒奚反。」 〔一一〕师古曰:「东园,署名也。汉旧仪云东园秘器作棺梓,素木长二丈,崇广四尺。珠襦,以珠为襦,如铠状,连缝之。以黄金为镂,要以下,玉为柙,至足,亦缝以黄金为缕。」 〔一二〕孟康曰:「坚刚之柏也。」师古曰:「题凑解在霍光传。」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一〕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 〔一〕 师古曰:「谒者,后之名。」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一〕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二〕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三〕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四〕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五〕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六〕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七〕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八〕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九〕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一0〕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一一〕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一二〕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一三〕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一四〕,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一五〕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一六〕 〔一〕 师古曰:「浸,益也。」 〔二〕 师古曰:「栩,姓也,音许羽反。」 〔三〕 师古曰:「几音巨依反。」 〔四〕 师古曰:「恭皇后,谓丁后,即哀帝母。」 〔五〕 师古曰:「未萌,谓祸难之未生者。」 〔六〕 师古曰:「以君上为非,怀此心也。」 〔七〕 师古曰:「见,见天子也。」 〔八〕 师古曰:「于读曰乌,戏读曰呼。」 〔九〕 师古曰:「将谓将为逆乱也。」 〔一0〕师古曰:「季友,鲁桓公少子,庄公母弟也。叔牙亦桓公子。庄公有疾,叔牙欲立其同母兄庆父,故季友使针季鸩之。公羊传曰:『季子杀兄何善尔?诛不得避兄弟,君臣之义也。』赵盾,晋大夫赵宣子也,灵公欲杀之。宣子将出奔,而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宣子曰:『不然』。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 〔一一〕师古曰:「饬与敕同。」 〔一二〕师古曰:「比谓比周也,音频寐反。」 〔一三〕孟康曰:「易曰『噬肤灭鼻』。噬,食也。肤,膏也。喻爵禄恩泽加之,不忍诛也。」师古曰:「孟说非也。易噬嗑卦九二爻辞曰『噬肤灭鼻』。噬肤者,言自啮其肌肤。诏云,为明是恭后之亲,有肌肤之爱,是以不忍加法,故引噬肤之言也。」 〔一四〕师古曰:「悉,尽也。统,领也。辟,君也。元戎,大众也。言为元戎之主而统之也。辟音必亦反。」 〔一五〕师古曰:「与读曰欤。」 〔一六〕师古曰:「右,上也。」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一〕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一〕 师古曰:「传语之人也。」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合,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一〕 〔一〕 师古曰:「侔,等也。」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一〕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二〕后上置酒麒麟殿,〔三〕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四〕从容视贤笑,〔五〕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六〕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一〕 师古曰:「家人犹言庶人也,盖咸自谓。」 〔二〕 师古曰:「说读曰悦。」 〔三〕 师古曰:「在未央宫。」 〔四〕 师古曰:「言酒在体中。」 〔五〕 师古曰:「从音千容反。」 〔六〕 师古曰:「说读曰悦。」 贤第新成,功坚,〔一〕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二〕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菑害并臻,〔三〕元元蒙辜。〔四〕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五〕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六〕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七〕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八〕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远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九〕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一0〕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一一〕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一二〕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讙哗,乡其弟哭,几获盗之。〔一三〕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臝诊其尸,〔一四〕因埋狱中。 〔一〕 师古曰:「言尽功力而作之,极坚牢也。功字或作攻。攻,治也,言作治之甚坚牢。」 〔二〕 师古曰:「即,就也。」 〔三〕 师古曰:「菑,古灾字。」 〔四〕 师古曰:「蒙,被也。」 〔五〕 师古曰:「更,历也,音工衡反。」 〔六〕 师古曰:「谓发冢取其棺柩也。诊,验也,音轸。」 〔七〕 师古曰:「风读曰讽。光,孔光也。」 〔八〕 师古曰:「翼,进也。」 〔九〕 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反。」 〔一0〕师古曰:「言不敬天子之使。」 〔一一〕师古曰:「以朱砂涂之,而又雕画也。」 〔一二〕师古曰:「以此物棺敛也。棺音工唤反。」 〔一三〕师古曰:「阳往哭之,实欲窃盗也。乡读曰向。几读曰冀。」 〔一四〕师古曰:「臝,露形也,音郎果反。」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一〕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率官,萧咸外孙云。 〔一〕 师古曰:「商容,殷贤人。」 赞曰:柔曼之倾意,〔一〕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二〕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三〕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彊,栋干微挠。〔四〕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五〕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六〕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七〕 〔一〕 师古曰:「曼,泽也,言其质柔而色理光泽也。」 〔二〕 师古曰:「言本不以德进。繇读与由同。」 〔三〕 师古曰:「衅谓间隙也。」 〔四〕 师古曰:「挠,弱也,音女教反。」 〔五〕 师古曰:「谓贬皇太后赵氏为孝成皇后,退居北宫,哀皇后傅氏退居桂宫。」 〔六〕 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损者三友: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七〕 师古曰:「殆,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