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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四十六‧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万石君石奋,其父赵人也。赵亡,徙温。〔一〕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二〕对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瑟。」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三〕徙其家长安中戚里,〔四〕以姊为美人故也。 〔一〕 师古曰:「温,河内之县。」 〔二〕 师古曰:「若,汝也。有何戚属?」 〔三〕 师古曰:「中涓,官名,主居中而涓洁者也。外有书谒,令奋受之也。涓音蠲。」 〔四〕 师古曰:「于上有姻戚者,则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 奋积功劳,孝文时官至太中大夫。无文学,恭谨,举无与比〔一〕。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奋为九卿。迫近,惮之,〔二〕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甲,次乙,次庆,〔三〕皆以驯行孝谨,〔四〕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凡号奋为万石君。〔五〕 〔一〕 张晏曰:「举朝无比也。」师古曰:「举,皆也。」 〔二〕 张晏曰:「以其恭敬履度,故难之。」 〔三〕 师古曰:「史失其名,故云甲乙耳,非其名。」 〔四〕 师古曰:「驯,顺也,音巡。」 〔五〕 师古曰:「集,合也。凡,最计也。总合其一门之计,五人为二千石,故号万石君。」 孝景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一〕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焉。〔二〕子孙(谓)〔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四〕僮仆䜣䜣如也,〔五〕唯谨。〔六〕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七〕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八〕 〔一〕 师古曰:「豫朝请。」 〔二〕 师古曰:「路马,天子路车之马。轼谓抚轼,盖为敬也。」 〔三〕 师古曰:「便坐于便侧之处,非正室也。」 〔四〕 师古曰:「申申,整敕之貌。」 〔五〕 晋灼曰:「许慎云古欣字也。」师古曰:「晋说非也。此䜣读与訚訚同,谨敬之貌也,音牛巾反。」 〔六〕 师古曰:「唯以谨敬为先。」 〔七〕 师古曰:「执丧,犹言持丧服也。礼记曰『执亲之丧』。」 〔八〕 师古曰:「质,重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一〕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 〔一〕 张晏曰:「窦太后。」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一〕每五日洗沐归谒亲,〔二〕入子舍,〔三〕窃问侍者,取亲中帬厕牏,身自澣洒,〔四〕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之,以为常。建奏事于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极切;〔五〕至廷见,如不能言者。〔六〕上以是亲而礼之。 〔一〕 师古曰:「恙,忧病。」 〔二〕 文颖曰:「郎官五日一下。」 〔三〕 师古曰:「入诸子之舍,自其所居也,若今言诸房矣。」 〔四〕 服虔曰:「亲身之衣也。」苏林曰:「牏音投。贾逵解周官云『牏,行清也』。」孟康曰:「厕,行清;牏,中受粪函者也。东南人谓凿木空中如曹谓之牏。」晋灼曰:「今世谓反门小袖衫为侯牏。」师古曰:「亲谓父也。中帬,若今言中衣也。厕牏者,近身之小衫,若今汗衫也。苏音晋说是矣。洒音先礼反。」 〔五〕 师古曰:「有可言,谓有事当奏谏。」 〔六〕 师古曰:「廷见,谓当朝而见时。」 万石君徙居陵里。〔一〕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谢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二〕「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三〕乃谢罢庆。〔四〕庆及诸子入里门,趋至家。 〔一〕 师古曰:「茂陵邑中之里。」 〔二〕 师古曰:「让,责也。」 〔三〕 师古曰:「此深责之也,言内史贵人,正固当尔。」 〔四〕 师古曰:「告令去。」 万石君元朔五年卒,建哭泣哀思,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奏事下,〔一〕建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二〕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一〕 师古曰:「建有所奏上而被报下也。下音胡亚反。」 〔二〕 服虔曰:「作马字下曲者而五,建时上书误作四。」师古曰:「马字下曲者为尾,并四点为四足,凡五。」 庆为太仆,御出,〔一〕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出为齐相,齐国慕其家行,不治而齐国大治,〔二〕为立石相祠。 〔一〕 师古曰:「为上御车而出。」 〔二〕 师古曰:「不治,言无所治罚。」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丞相赵周坐酎金免,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至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宽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一〕事不关决于庆,庆醇谨而已。〔二〕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三〕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一〕 师古曰:「更,互也,音工衡反。」 〔二〕 师古曰:「醇,专厚也,音纯。」 〔三〕 服虔曰:「咸音减损之减。」师古曰:「治所忠及咸宣(三)〔二〕人。」 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一〕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二〕上以为庆老谨,不能与其议,〔三〕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庆惭不任职,上书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廪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 〔一〕 师古曰:「名数,若今户籍。」 〔二〕 师古曰:「适读曰谪。」 〔三〕 师古曰:「与读曰豫。」 上报曰:「间者,河水滔陆,〔一〕泛滥十余郡,隄防勤劳,弗能陻塞,〔二〕朕甚忧之。是故巡方州,〔三〕礼嵩岳,通八神,以合宣房。〔四〕济淮江,历山滨海,〔五〕问百年民所疾苦。惟吏多私,征求无已,〔六〕去者便,居者扰,故为流民法,以禁重赋〔七〕。乃者封泰山,皇天嘉况,神物并见。〔八〕朕方答气应,未能承意,〔九〕是以切比闾里,知吏奸邪。〔一0〕委任有司,然则官旷民愁,盗贼公行。〔一一〕往年觐明堂,赦殊死,无禁锢,咸自新,与更始。今流民愈多,计文不改,〔一二〕君不绳责长吏,而请以兴徙四十万口,摇荡百姓,〔一三〕孤儿幼年未满十岁,无罪而坐率,〔一四〕朕失望焉。今君上书言仓库城郭不充实,民多贫,盗贼众,请入粟为庶人。〔一五〕夫怀知民贫而请益赋,〔一六〕动危之而辞位,〔一七〕欲安归难乎?〔一八〕君其反室!」〔一九〕 〔一〕 晋灼曰:「滔,漫也。」师古曰:「高平曰陆。漫音莫干反。」 〔二〕 师古曰:「陻,填也,音因。」 〔三〕 张晏曰:「四方之州也。」师古曰:「东方诸州。」 〔四〕 孟康曰:「八神,郊祀志八神也,于宣房宫合祀之。」师古曰:「此说非也。自言致礼中岳,通敬八神耳。合宣房者,于宣房塞决河也,事见沟洫志。」 〔五〕 师古曰:「滨海者,循海涯而行也。滨音宾,又音频。」 〔六〕 师古曰:「惟,思也。已,止也。」 〔七〕 师古曰:「言百姓去其本土者则免于吏征求,在旧居者则见烦扰,故朝廷特为流人设法,又禁吏之重赋也。一曰,去者,谓吏出使而侵扰居人以自便也。」 〔八〕 师古曰:「况,赐也。见,显示也。」 〔九〕 师古曰:「言自修整,以报瑞应,恐未承顺上天之意。」 〔一0〕师古曰:「比,校考也,音频寐反。」 〔一一〕师古曰:「旷,空也。人不举职,是空其官。」 〔一二〕苏林曰:「校户口文书不改减也。」如淳曰:「郡上计文书,自文饰,不改正也。」师古曰:「如说是。」 〔一三〕师古曰:「荡,动也。」 〔一四〕服虔曰:「率,坐刑法也。」如淳曰:「率,家长也。」师古曰:「幼年无罪,坐为父兄所率而并徙,如说近之。」 〔一五〕服虔曰:「庆自以居相位不能理,请入粟赎己罪,退为庶人。」 〔一六〕师古曰:「懹此(志)〔心〕。」 〔一七〕师古曰:「摇动百姓,使其危急,而自欲去位。」 〔一八〕师古曰:「以此危难之事,欲归之于何人。」 〔一九〕师古曰:「若此自谓理当然者,可还家。」 庆素质,见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许,欲上印绶。掾史以为见责甚深,而终以反室者,丑恶之辞也。或劝庆宜引决。〔一〕庆甚惧,不知所出,遂复起视事。 〔一〕 师古曰:「令自杀。」 庆为丞相,文深审谨,无他大略。后三岁余薨,谥曰恬侯。中子德,庆爱之。上以德嗣,后为太常,坐法免,国除。庆方为丞相时,诸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衰矣。 卫绾,代大陵人也,以戏车为郎,事文帝,〔一〕功次迁中郎将,醇谨无它。〔二〕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三〕。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景帝立,岁余,不孰何绾,〔四〕绾日以谨力。〔五〕 〔一〕 服虔曰:「力士能扶戏车也。」应劭曰:「能左右超乘。」师古曰:「二说皆非也。戏车,若今之弄车之技。」 〔二〕 师古曰:「无它余志念也。」 〔三〕 张晏曰:「恐文帝谓豫有二心事太子。」 〔四〕 服虔曰:「不问也。」李奇曰:「孰,谁也。何,呵也。」师古曰:「何即问也。不谁何者,犹言不借问耳。」 〔五〕 师古曰:「自勉力为谨慎,日日益甚。」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骖)〔参〕乘乎?」〔一〕绾曰:「臣代戏车士,幸得功次迁,待罪中郎将,不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二〕对曰:「死罪,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三〕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常盛,未尝服也。〔四〕 〔一〕 师古曰:「言何以得参乘?」 〔二〕 师古曰:「言以此特识之。」 〔三〕 如淳曰:「施读曰移。言剑者人所好,故多数移易贸换之也。」师古曰:「施读曰貤。貤,延也,音弋豉反。」 〔四〕 师古曰:「盛谓在削室之中也。盛音成。削音先召反。」 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一〕不与它将争;有功,常让它将。上以为廉,忠实无它肠,〔二〕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封绾为建陵侯。 〔一〕 师古曰:「蒙谓覆蔽之。」 〔二〕 师古曰:「心肠之内无他恶。」 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一〕上以绾为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为丞相,〔二〕朝奏事如职所奏。〔三〕然自初宦以至相,终无可言。〔四〕上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一〕 师古曰:「太子废为临江王,故诛其外家亲属。」 〔二〕 师古曰:「刘舍。」 〔三〕 师古曰:「言守职分而已。」 〔四〕 师古曰:「不能有所兴建及废罢。」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丞相以景帝病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一〕免之。后薨,谥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国除。 〔一〕 师古曰:「天子不亲政,则丞相当理之,而绾不申其冤。」 直不疑,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一〕不疑谢有之,〔二〕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不疑〔三〕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特毋柰其善盗嫂何也!」〔四〕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一〕 师古曰:「(谥)〔疑〕其盗取。」 〔二〕 师古曰:「告云实取。」 〔三〕 师古曰:「当于阙廷大朝见之时,而人毁之。」 〔四〕 师古曰:「盗谓私之。」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封不疑为塞侯。〔一〕武帝即位,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一〕 师古曰:「塞音先代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为长者。薨,谥曰信侯。传子至孙彭祖,坐酎金,国除。 周仁,其先任城人也。以毉见。〔一〕景帝为太子时,为舍人,积功迁至太中大夫。景帝初立,拜仁为郎中令。 〔一〕 师古曰:「见于天子。」 仁为人阴重不泄。〔一〕常衣弊补衣溺袴,期为不洁清,〔二〕以是得幸,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常在旁,终无所言。〔三〕上时问人,〔四〕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如此。〔五〕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终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武帝立,为先帝臣重之。〔六〕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 〔一〕 服虔曰:「质重不泄人之阴谋也。」张晏曰:「阴重不泄,下湿,故溺袴,是以得比宦者,得入后宫也。仁有子孙,先未得此疾时所生也。」师古曰:「张、服二说皆非也。阴,密也。为性密重不泄人言也。霍去病少言不泄,亦其类也。」 〔二〕 师古曰:「故为不絜清之事而弊败其衣服也。溺读曰尿。尿袴者,为小袴。以藉其尿。」 〔三〕 师古曰:「是不泄也。」 〔四〕 师古曰:「问以他人之善恶。」 〔五〕 师古曰:「虽知其恶,不欲言毁之,故云上自察之。」 〔六〕 师古曰:「重谓敬难之。」 张敺字叔,〔一〕高祖功臣安丘侯说少子也。〔二〕敺孝文时以治刑名侍太子,〔三〕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韩安国为御史大夫。敺为吏,未尝言按人,剸以诚长者处官。〔四〕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五〕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而封之。〔六〕其爱人如此。 〔一〕 孟康曰:「敺音驱。」 〔二〕 师古曰:「说读曰悦。」 〔三〕 师古曰:「刘向别录云申子学号曰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责实,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于六经。说者云,刑,刑家,名,名家也,即太史公所论六家之(一)〔二〕也。此说非。」 〔四〕 师古曰:「剸与专同,又音之兖反。」 〔五〕 师古曰:「退令更平番之。」 〔六〕 如淳曰:「不正视,若不见者也。」晋灼曰:「面对囚读而封之,使其闻见,死而无恨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面谓偝之也,言不忍视之,与吕马童面之同义。」 老笃,请免,天子亦宠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阳陵。子孙咸至大官。 赞曰:仲尼有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其万石君、建陵侯、塞侯、张叔之谓与?〔二〕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至石建之澣衣,周仁为垢污,君子讥之。 〔一〕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讷,迟也。敏,疾也。」 〔二〕 师古曰:「与读曰欤。」
【汉书卷四十七‧文三王传第十七】
孝文皇帝四男:窦皇后生孝景帝、梁孝王武,诸姬生代孝王参、梁怀王揖。〔一〕 〔一〕 师古曰:「不得其姓氏,故曰诸姬,言在诸姬之列者也。解在高五王传。」 梁孝王武以孝文二年与太原王参、梁王揖同日立。武为代王,四年徙为淮阳王,十二年徙梁,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一〕 〔一〕 师古曰:「总数其为王之年。」 孝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一〕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与孝王宴饮,从容言曰:〔二〕「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一〕 师古曰:「比,频也。留谓留在京师。」 〔二〕 师古曰:「从音千容反。」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先击梁棘壁,〔一〕杀数万人。梁王城守睢阳,〔二〕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杀虏略与汉中分。〔三〕 〔一〕 文颖曰:「地名。」 〔二〕 师古曰:「据睢阳城而自守。」 〔三〕 孟康曰:「梁所虏吴、楚之捷略与汉同。」 明年,汉立太子。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一〕四十余城,多大县。孝王,太后少子,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二〕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三〕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四〕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称警,入言䟆,〔五〕儗于天子。〔六〕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东游士莫不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七〕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日,王赐千金,官至中尉,号曰公孙将军。多作兵弩弓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钜万,〔八〕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一〕 苏林曰:「陈留北县。」 〔二〕 师古曰:「道谓言。」 〔三〕 师古曰:「更广大之也。晋太康地记云城方十三里,梁孝王筑之。鼓倡节杵而后下和之者称睢阳曲,今踵以为故。今之乐家睢阳曲是其遗音。」 〔四〕 如淳曰:「平台在大梁东北,离宫所在也。」晋灼曰:「或说在城中东北角。」师古曰:「今其城东二十里所有故台基,其处宽博,土俗云平台也。复音方目反。」 〔五〕 师古曰:「警者,戒肃也。䟆,止行人也。言出入者,互文耳。出亦有䟆。汉仪注皇帝辇动,左右侍帷幄者称警,出殿则传跸,止人清道也。」 〔六〕 师古曰:「儗,比也,音拟。」 〔七〕 师古曰:「言皆游梁。」 〔八〕 师古曰:「钜万,百万也。有百万者,言凡百也。」 二十九年十月,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乘舆驷,迎梁王于关下。〔一〕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故,入则侍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引籍出入天子殿门,〔二〕与汉宦官亡异。 〔一〕 邓展曰:「但持驷马往也。」臣瓒曰:「称乘舆驷,则车马皆往。言四,不驾六马耳。天子副车驾四马。」师古曰:「舆即车也。瓒说是。」 〔二〕 师古曰:「著音竹略反。」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太后心欲以梁王为嗣。大臣及爰盎等有所关说于帝,太后议格,〔一〕孝王不敢复言太后以嗣事。〔二〕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一〕 服虔曰:「格音格斗。」张晏曰:「止也。」苏林曰:「音阁。」师古曰:「苏音、张说是。」 〔二〕 师古曰:「不敢更以此事言于太后。」 其夏,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爰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谋,阴使人刺杀爰盎及他议臣十余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一〕逐贼,果梁使之。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案梁事。捕公孙诡、羊胜,皆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二〕及内史安国〔三〕皆泣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四〕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一〕 师古曰:「意,疑也。」 〔二〕 师古曰:「姓轩丘,名豹。」 〔三〕 师古曰:「即韩安国。」 〔四〕 师古曰:「望谓责而怨之。」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一〕使乘布车,〔二〕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弟)〔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之阙下谢罪。然后太后、帝皆大喜,相与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 〔一〕 服虔曰:「茅兰,孝王大夫也。」 〔二〕 张晏曰:「布车降服,自比丧人也。」 三十五年冬,复入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梁山,有献牛,足上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薨。〔一〕 〔一〕 张晏曰:「足当处下,所以辅身也。今出背上,象孝王背朝而干上也。北者,阴也,又在梁山,明为梁也。牛者,丑之畜,冲在六月。北方数六,故六月六日王薨也。」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孝王死,窦太后泣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令食汤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壹餐。〔一〕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餐,古飡字。」 孝王未死时,财以钜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 代孝王参初立为太原王。四年,代王武徙为淮阳王,而参徙为代王,并得复太原,都晋阳如故。〔一〕五年一朝,凡三朝。十七年薨,子共王登嗣。〔二〕二十九年薨,子义嗣。元鼎中,汉广关,以常山为阻,〔三〕徙代王于清河,是为刚王。并前在代凡立四十年薨,子顷王汤嗣。二十四年薨,子年嗣。 〔一〕 师古曰:「如文帝在代时。」 〔二〕 师古曰:「共读曰恭。」 〔三〕 师古曰:「依山以为关。」 地节中,冀州刺史林奏年为太子时与女弟则私通。及年立为王后,则怀年子,其婿使勿举。〔一〕则曰:「自来杀之。」婿怒曰:「为王生子,自令王家养之。」则送儿顷太后所。〔二〕相闻知,禁止则,令不得入宫。〔三〕年使从季父往来送迎则,〔四〕连年不绝。有司奏年淫乱,年坐废为庶人,徙房陵,与汤沐邑百户。立三年,国除。 〔一〕师古曰:「不养也。」 〔二〕师古曰:「顷王之后,年之太后,故曰顷太后。」 〔三〕师古曰:「相者,王之相。」 〔四〕师古曰:「宗室诸从也。」 元始二年,新都侯王莽兴灭继绝,白太皇太后,立年弟子如意为广宗王,奉代孝王后。莽篡位,国绝。 梁怀王揖,文帝少子也。好诗书,帝爱之,异于他子。五年一朝,凡再入朝。因堕马死,立十年薨。无子,国除。明年,梁孝王武徙王梁。 梁孝王子五人为王。太子买为梁共王,〔一〕次子明为济川王,彭离为济东王,定为山阳王,不识为济阴王,皆以孝景中六年同日立。 〔一〕 师古曰:「共读曰恭。」 梁共王买立十年薨,子平王襄嗣。 济川王明以垣邑侯立。七年,坐射杀其中尉,有司请诛,武帝弗忍,废为庶人,徙房陵,国除。 济东王彭离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一〕昏莫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二〕杀人取财物以为好。〔三〕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告言,有司请诛,武帝弗忍,废为庶人,徙上庸,国除,为大河郡。 〔一〕 师古曰:「悍,勇也。」 〔二〕 师古曰:「剽,劫也,音频妙反。」 〔三〕 如淳曰:「以是为好喜之事也。」师古曰:「好音呼到反。」 山阳哀王定立九年薨。亡子,国除。 济阴哀王不识立一年薨。亡子,国除。 孝王支子四王,皆绝于身。〔一〕 〔一〕 师古曰:「支子,谓非正嫡也。」 梁平王襄,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一〕而平王之后曰任后,任后甚有宠于襄。 〔一〕 师古曰:「大母,祖母也。共王即李太后所生,故云亲祖母也。」 初,孝王有尊,〔一〕直千金,戒后世善宝之,毋得以与人。〔二〕任后闻而欲得之。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毋得以尊与人。他物虽百钜万,犹自恣。」任后绝欲得之。王襄直使人开府取尊赐任后,又王及母陈太后事李太后多不顺。有汉使者来,李太后欲自言,王使谒者中郎胡等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三〕太后啼謼,〔四〕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尹霸等奸乱,王与任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五〕李太后亦已,〔六〕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疾;〔七〕薨,又不侍丧。 〔一〕 应劭曰:「诗云『酌彼金』。,画云雷之象,以金饰之也。」郑氏曰:「上盖刻为山云雷之象。」师古曰:「郑说是也。,古雷字。」 〔二〕 师古曰:「宝谓爱守也。」 〔三〕 晋灼曰:「许慎云『措,置』。字借以为笮耳。」师古曰:「音壮客反,谓为门扉所笮。」 〔四〕 师古曰:「謼音火故反。」 〔五〕 师古曰:「风读曰讽。止者,止其自言也。」 〔六〕 师古曰:「已,止也。」 〔七〕 张晏曰:「请,问也。」 元朔中,睢阳人犴反,〔一〕人辱其父,而与睢阳太守客俱出同车。犴反杀其仇车上,亡去。睢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告梁王与大母争尊状。时相以下具知之,欲以伤梁长吏,书闻。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治,奏以为不孝,请诛王及太后。〔二〕天子曰:「首恶失道,任后也。朕置相吏不逮,〔三〕无以辅王,故陷不谊,不忍致法。」削梁王五县,夺王太后汤沐成阳邑,枭任后首于市,中郎胡等皆伏诛。梁余尚有八城。 〔一〕 师古曰:「犴姓,反名也。犴音岸。」 〔二〕 师古曰:「陈太后。」 〔三〕 师古曰:「逮,及也,言其材知不及。」 襄立四十年薨,子顷王无伤嗣。十一年薨,子敬王定国嗣。四十年薨,子夷王遂嗣。六年薨,子荒王嘉嗣。十五年薨,子立嗣。 鸿嘉中,太傅辅奏:「立一日至十一犯法,臣下愁苦,莫敢亲近,不可谏止。愿令王,非耕、祠,法驾毋得出宫,尽出马置外苑,收兵杖藏私府,毋得以金钱财物假赐人。」事下丞相、御史,请许〔一〕。奏可。后数复敺伤郎,〔二〕夜私出宫。傅相连奏,坐削或千户或五百户,如是者数焉。 〔一〕 师古曰:「许太傅所奏。」 〔二〕 师古曰:「敺,棰击,音一口反。」 荒王女弟园子为立舅任宝妻,宝兄子昭为立后。数过宝饮食,报宝曰:「我好翁主,〔一〕欲得之。」宝曰:「翁主,姑也,法重。」立曰:「何能为!」〔二〕遂与园子奸。 〔一〕 师古曰:「诸王女皆称翁主,言其父自主婚也。」 〔二〕 师古曰:「言罪不能至重也。」 积数岁,永始中,相禹奏立对外家怨望,有恶言。有司案验,因发淫乱事,奏立禽兽行,请诛。太中大夫谷永上疏曰:「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一〕是故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二〕春秋为亲者讳。诗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三〕今梁王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亡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立,傅致难明之事,〔四〕独以偏辞成罪断狱,亡益于治道。污蔑宗室,〔五〕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隐讳,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德之风化也。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六〕案事者乃验问恶言,〔七〕何故猥自发舒?〔八〕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过误失言,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牙之时,加恩勿治,上也。〔九〕既已案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德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著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一0〕而反命于下吏,〔一一〕以广公族附疏之德,为宗室刷污乱之耻,〔一二〕甚得治亲之谊。」天子由是寝而不治。 〔一〕 师古曰:「屏谓当门之墙,以屏蔽者也。外屏,于门外为之。」 〔二〕 应劭曰:「中冓,材构在堂之中也。」晋灼曰:「鲁诗以为夜也。」师古曰:「冓谓舍之交积材木也。应说近之。冓音工豆反。」 〔三〕 师古曰:「小雅行苇之诗也。戚戚,内相亲也。尔,近也。言王之族亲,情无疏远,皆昵近也。」 〔四〕 师古曰:「傅读曰附。」 〔五〕 孟康曰:「蔑音漫。」师古曰:「蔑音秣,谓涂染也。」 〔六〕 师古曰:「言其姑亦当自耻,必不与奸。」 〔七〕 师古曰:「本所问者,怨望朝廷之言耳。」 〔八〕 师古曰:「猥,曲也。」 〔九〕 如淳曰:「覆盖之,则计之上。」 〔一0〕师古曰:「著,明也。」 〔一一〕师古曰:「使者还反,以清白之状付有司也。」 〔一二〕师古曰:「刷谓拭刷除之也,音所劣反。」 居数岁,元延中,立复以公事怨相掾及睢阳丞,使奴杀之,杀奴以灭口。凡杀三人,伤五人,手敺郎吏二十余人。上书不拜奏。谋篡死罪囚。〔一〕有司请诛,上不忍,削立五县。 〔一〕 师古曰:「逆取曰篡。」 哀帝建平中,立复杀人。天子遣廷尉赏、大鸿胪由持节即讯〔一〕。至,移书傅、相、中尉曰:「王背策戒,〔二〕誖暴妄行,〔三〕连犯大辟,毒流吏民。比比蒙恩,不伏重诛,〔四〕不思改过,复贼杀人。幸得蒙恩,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即问。王阳病抵谰,置辞骄嫚,〔五〕不首主令,与背畔亡异。〔六〕丞相、御史请收王玺绶,送陈留狱。明诏加恩,复遣廷尉、大鸿胪杂问。今王当受诏置辞,恐复不首实对。书曰:『至于再三,有不用,我降尔命。』〔七〕傅、相、中尉皆以辅正为职,『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匮中,是谁之过也?』〔八〕书到,明以谊晓王。敢复怀诈,罪过益深。傅、相以下,不能辅导,有正法。」 〔一〕 师古曰:「就问也。」 〔二〕 师古曰:「初封时,策书有戒敕之言。」 〔三〕 师古曰:「誖,乖也,音布内反。」 〔四〕 师古曰:「比犹频也。」 〔五〕 师古曰:「抵,距也。谰,诬讳也。抵音丁礼反。谰音来亶反。」 〔六〕 师古曰:「不首谓不伏其罪也。主令者,于法令之条与背畔无异也。首音失救反。次下亦同。」 〔七〕 师古曰:「此周书多方篇之辞也。言我教汝,至于再三,汝不能用,则我下罚黜汝命也。」 〔八〕 师古曰:「此论语孔子责冉有、季路之辞也。言虎兕出于槛,龟玉毁于椟匮,岂非典守者之过邪?喻辅相人者,当能持危扶颠也。」 立惶恐,免冠对曰:「立少失父母,孤弱处深宫中,独与宦者婢妾居,渐渍小国之俗,加以质性下愚,有不可移之姿。〔一〕往者傅相亦不纯以仁谊辅翼立,大臣皆尚苛刻,刺求微密。谗臣在其间,左右弄口,积使上下不和,更相眄伺。〔二〕宫殿之里,毛牦过失,亡不暴陈。当伏重诛,以视海内,〔三〕数蒙圣恩,得见贳赦。〔四〕今立自知贼杀中郎曹将,冬月迫促,贪生畏死,即诈僵仆阳病,〔五〕徼幸得逾于须臾。〔六〕谨以实对,伏须重诛。」〔七〕时冬月尽,其春大赦,不治。 〔一〕 师古曰:「言不从化也。论语称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二〕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 〔三〕 师古曰:「视读曰示。」 〔四〕 师古曰:「贳谓宽其罪。」 〔五〕 师古曰:「僵仆,倒地也。僵音姜。仆音赴。」 〔六〕 师古曰:「冀得逾冬月而减罪也。」 〔七〕 师古曰:「须,待也。」 元始中,立坐与平帝外家中山卫氏交通,新都侯王莽奏废立为庶人,徙汉中。立自杀。二十七年,国除。后二岁,莽白太皇太后立孝王玄孙之曾孙沛郡卒史音为梁王,奉孝王后。莽篡,国绝。 赞曰:梁孝王虽以爱亲故王膏腴之地,〔一〕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殖其货财,广其宫室车服。然亦僭矣。怙亲亡厌,牛祸告罚,卒用忧死,悲夫! 〔一〕 师古曰:「太后爱子,而帝亲弟,故曰爱亲。」
【汉书卷四十八‧贾谊传第十八】
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一〕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二〕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三〕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四〕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一〕 师古曰:「属谓缀辑之也,言其能为文也。属音之欲反。」 〔二〕 师古曰:「秀,美也。」 〔三〕 师古曰:「治平,言其政治和平也。」 〔四〕 师古曰:「事之而从其学也。」 是诸,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一〕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二〕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 〔一〕 师古曰:「谓有诏令出下及遣议事。」 〔二〕 师古曰:「说读曰悦。」 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一〕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二〕文帝谦让未皇也。〔三〕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四〕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 〔一〕 师古曰:「草谓创造之。」 〔二〕 师古曰:「更,改也。」 〔三〕 师古曰:「皇,暇也。自以为不当改制。」 〔四〕 师古曰:「绛,绛侯周勃也。灌,灌婴也。东阳侯,张相如也。冯敬,时为御史大夫。」 谊既以适去,〔一〕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二〕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三〕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谕。〔四〕其辞曰: 〔一〕 师古曰:「适读曰谪。其下亦同。」 〔二〕 师古曰:「湘水出零陵阳海山,北流入江也。」 〔三〕 师古曰:「离,遭也。忧动曰骚。遭忧而作此辞。」 〔四〕 师古曰:「谕,譬也。」 恭承嘉惠兮,〔一〕俟罪长沙。〔二〕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三〕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四〕遭世罔极兮,迺陨厥身。〔五〕乌虖哀哉兮,逢时不祥!〔六〕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七〕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八〕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九〕谓随、夷溷兮,〔一0〕谓跖、蹻廉;〔一一〕莫邪为钝兮,〔一二〕鈆刀为铦。〔一三〕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一四〕斡弃周鼎〔一五〕,宝康瓠兮。〔一六〕腾驾罢牛,骖蹇驴兮;〔一七〕骥垂两耳,服盐车兮。〔一八〕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一九〕嗟(若)〔苦〕先生,独离此咎兮!〔二0〕 〔一〕 师古曰:「恭,敬也。嘉惠,谓诏命也。」 〔二〕 师古曰:「俟,古俟字。俟,待也。」 〔三〕 师古曰:「仄,古侧字。汨,水名,在长沙罗县,故曰汨罗。湛读曰沉。汨音莫历反。」 〔四〕 师古曰:「造,至也。言至湘水而因托其流也。造音千到反。」 〔五〕 张晏曰:「谗言罔极。」师古曰:「罔,无也。极,中也,无中正之道。一曰极,止也。」 〔六〕 师古曰:「虖读曰呼。」 〔七〕 师古曰:「鸱,鸱鸺,怪鸟也。鸮,恶声之鸟也。鸱音尺夷反。鸮音于骄反。鸺音休。」 〔八〕 师古曰:「阘茸,下材不肖之人也。阘音吐盍反。茸音人勇反。」 〔九〕 师古曰:「植,立也,音值。」 〔一0〕应劭曰:「随,卞随,汤时廉士,汤以天下让而不受。夷,伯夷也,不食周粟,饿于首阳之下。」师古曰:「溷,浊也,音胡困反。」 〔一一〕李奇曰:「跖,秦大盗也。楚之大盗为庄蹻。」师古曰:「跖音之石反。蹻音居略反。庄周云,盗跖,柳下惠之弟,盖寓言也。」 〔一二〕应劭曰:「莫邪,吴大夫也,作宝剑,因以冠名。」 〔一三〕晋灼曰:「世俗为利为铦彻。」师古曰:「音弋占反。」 〔一四〕应劭曰:「默默,不得意也。」邓展曰:「言屈原无故遇此祸也。」师古曰:「生,先生也。」 〔一五〕师古曰:「斡,转也,音管。」 〔一六〕郑氏曰:「康瓠,瓦盆底也。尔雅曰:『康瓠谓之甈。』」师古曰:「甈音五列反。」 〔一七〕师古曰:「罢读曰疲。蹇,跛也。」 〔一八〕师古曰:「驾盐车也。」 〔一九〕师古曰:「章父,殷冠名也。言冠乃居下,屦反在上也。父读曰甫。」 〔二0〕应劭曰:「嗟,咨嗟也。劳苦屈原遇此难也。」师古曰:「离,遭也。」 谇曰:〔一〕已矣!国其莫吾知兮,〔二〕子独壹郁其谁语?〔三〕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四〕袭九渊之神龙兮,〔五〕沕渊潜以自珍;〔六〕偭蟂獭以隐处兮,〔七〕夫岂从虾与蛭螾?〔八〕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九〕亦夫子之故也!〔一0〕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一一〕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煇而下之;〔一二〕见细德之险(微)〔征〕兮,遥增击而去之〔一三〕。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一四〕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螘。〔一五〕 〔一〕 李奇曰:「谇,告也。」张晏曰:「谇,离骚下章乱也。」师古曰:「谇音碎。」 〔二〕 师古曰:「一国之人不知我也。」 〔三〕 师古曰:「壹郁犹怫郁也。」 〔四〕 师古曰:「缥缥,轻举貌,音匹遥反。」 〔五〕 邓展曰:「袭,重也。」师古曰:「九渊,九旋之川,言至深也。」 〔六〕 邓展曰:「沕音昧。」张晏曰:「潜,藏也。」 〔七〕 服虔曰:「蟂音枭。」应劭曰:「蟂獭,水虫害鱼者也。偭,背也。欲舍蟂獭,从神龙游也。」师古曰:「偭音面。」 〔八〕 服虔曰:「蛭,水虫。螾,今之螼螾也。」孟康曰:「言龙自绝于蟂獭,况从虾与蛭螾也。」师古曰:「虾亦水虫也,音遐。蛭音质。螾字与蚓同,音引,今合韵,当音弋人反。螼音丘谨反。」 〔九〕 苏林曰:「般音槃。」孟康曰:「般音班。般,反也。纷纷,搆谗意也。」师古曰:「般,孟音是也。字从丹青之丹。离,遭也。邮,过也。」 〔一0〕李奇曰:「亦夫子不如麟凤之故,离此咎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贾谊自言今之离邮,亦犹屈原耳。」 〔一一〕师古曰:「言往长沙为傅,不足哀伤,何用苟怀此之都邑,盖亦谊自宽广之言。」 〔一二〕师古曰:「八尺曰仞。千仞,言其极高。」 〔一三〕师古曰:「增,重也。言见苛细之人,险阨之证,故重击其羽而高去。」 〔一四〕应劭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师古曰:「水不泄为污,音一胡反,又音一故反。」 〔一五〕如淳曰:「鳣、鲸,皆大鱼也。」臣瓒曰:「鳣鱼无鳞,口在腹下。鲸鱼长者长数里。」晋灼曰:「小水不容大鱼,而横鳣鲸于污渎,必为蝼螘所制。以况小朝主暗,不容受忠逆之言,亦为谗贼小臣所害。」师古曰:「鳣音竹连反,字或作鱏。鱏亦大鱼也,音淫,又音寻。蝼音楼,谓蝼蛄也。」 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一〕服似鸮〔二〕,不祥鸟也。谊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一〕 师古曰:「坐音才卧反。」 〔二〕 晋灼曰:「异物志曰『有鸟,小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服,不能远飞,行不出域』也。」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一〕庚子日斜,服集余舍,〔二〕止于坐隅,貌甚闲暇。〔三〕异物来崪,私怪其故,〔四〕发书占之,谶言其度。〔五〕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六〕吉虖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七〕 〔一〕 应劭曰:「太岁在卯为单阏。」师古曰:「阏音一葛反。」 〔二〕 孟康曰:「日斜,日昳时。」 〔三〕 师古曰:「闲读曰闲。」 〔四〕 孟康曰:「崪音萃。萃,聚集也。」 〔五〕 师古曰:「谶,验也,有征验之书也。谶音初禁反。」 〔六〕 师古曰:「子服者,言加其美称也。」 〔七〕 师古曰:「淹,迟也。」 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一〕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二〕形气转续,变化而嬗。〔三〕沕穆亡间,胡可胜言!〔四〕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五〕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六〕彼吴彊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七〕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八〕傅说胥靡,乃相武丁。〔九〕夫祸之与福,何异纠𬙊!〔一0〕命不可说,孰知其极?〔一一〕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一二〕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一三〕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一四〕 〔一〕 师古曰:「意字合韵,宜音亿。」 〔二〕 师古曰:「斡音管。斡,转也。还读曰旋。」 〔三〕 服虔曰:「嬗音如蝉,谓变蜕也。」苏林曰:「相传与也。」师古曰:「此即禅代字,合韵故音婵耳。苏说是也。」 〔四〕 师古曰:「沕穆,深微貌,胡,何也。言其理深微,不可尽言。沕音勿。」 〔五〕 师古曰:「此老子德经之言也。倚音于绮反。」 〔六〕 师古曰:「言祸福相因,吉凶不定。」 〔七〕 师古曰:「会稽,山名也。句践避吴之难,保于兹山,故曰栖也。句音钩。伯读曰霸。」 〔八〕 应劭曰:「李斯西游于秦,身登相位,二世时为赵高所谗,身伏五刑。」 〔九〕 张晏曰:「胥靡,刑名也。傅说被刑,筑于傅岩,武丁以为己相。」师古曰:「胥靡,相随之刑也,解在楚元王传。」 〔一0〕应劭曰:「祸福相为表里,如纠绳索相附会也。」臣瓒曰:「纠,绞也。𬙊,索也。」师古曰:「𬙊音墨。」 〔一一〕师古曰:「极,止也。」 〔一二〕师古曰:「言水之激疾,则去尽,不能浸润。矢之激发,则去远。」 〔一三〕如淳曰:「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也。」应劭曰:「其气坱圠,非有限齐也。」师古曰:「今造瓦者谓所转者为钧,言造化为人,亦犹陶之造瓦耳。坱音乌朗反。圠音于黠反。」 〔一四〕师古曰:「乌犹何也。」 且夫天地为𬬻,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一〕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二〕;化为异物,又何足患!〔三〕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四〕夸者死权,品庶每生。〔五〕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六〕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时若囚拘;〔七〕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八〕真人恬漠,独与道息。〔九〕释智遗形,超然自丧;〔一0〕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一一〕乘流则逝,得坎则止;〔一二〕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一三〕澹虖若深渊之靓,泛虖若不系之舟。〔一四〕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一五〕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蔕芥,何足以疑!〔一六〕 〔一〕 师古曰:「以冶铸为喻。」 〔二〕 孟康曰:「控,引也。揣,持也。言人生忽然,何足引持自贵(借)〔惜〕也。」如淳曰:「控,引也。揣音团。控抟,玩弄爱生之意也。」师古曰:「如说是。」 〔三〕 师古曰:「患合韵音环。」 〔四〕 臣瓒曰:「以身从物曰徇。」 〔五〕 臣瓒曰:「谓夸泰也。庄子曰『权势不(充)〔尤〕,则夸者悲』。」孟康曰:「每,贪也。」师古曰:「品庶犹庶品也。」 〔六〕 孟康曰:「怵,为利所诱訹也。迫,迫贫贱,东西趋利也。」师古曰:「诱訹之訹则音戍。或曰,怵,怵惕也,音丑出反,其义两通。而说者欲改字为𬬸,盖穿凿耳。」 〔七〕 李奇曰:「时音块。」苏林曰:「音人肩伛时尔。音欺全反。」师古曰:「苏音是。」 〔八〕 李奇曰:「惑惑,东西也。所好所恶,积之万亿也。」臣瓒曰:「言众怀好恶,积之心意也。」师古曰:「瓒说是也。意合韵音于力反。」 〔九〕 师古曰:「恬,安也。漠,静也。」 〔一0〕服虔曰:「绝圣弃智,而亡其身也。」师古曰:「丧合韵音先郎反。」 〔一一〕师古曰:「荒音呼广反。」 〔一二〕孟康曰:「易『坎为险』,遇险难而止也。」张晏曰:「谓夷易则仕,险难则隐也。」 〔一三〕师古曰:「休,息也。」 〔一四〕师古曰:「澹,安也,音徒滥反。靓与静同。泛音敷剑反。」 〔一五〕服虔曰:「道家养空虚,若浮舟也。」 〔一六〕师古曰:「蔕芥,小鲠也。蔕音丑芥反。」 后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一〕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二〕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三〕 〔一〕 苏林曰:「宣室,未央前正室也。」应劭曰:「厘,祭余肉也。汉仪注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还致福。厘音禧。」师古曰:「禧,福也。借厘字为之耳,言受神之福也。」 〔二〕 师古曰:「渐迫近谊,听说其言也。」 〔三〕 师古曰:「汉朝问以国家之事。」 是时,匈奴彊,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一〕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二〕其大略曰: 〔一〕 师古曰:「儗,比也,上比于天子。儗音拟。」 〔二〕 师古曰:「匡,正也,正其失也。建,立也,立制节也。」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一〕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二〕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三〕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四〕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五〕非甚有纪,〔六〕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一〕 师古曰:「言不可尽条记也。」 〔二〕 师古曰:「进言者,谓陈说于天子前者也。治音直吏反。此下并同。」 〔三〕 师古曰:「实谓治安,则是愚也;知其不尔而假言之,是谄谀也。」 〔四〕 师古曰:「厝,置也,音千故反。」 〔五〕 苏林曰:「抢音济济跄跄,不安貌也。」晋灼曰:「抢音伧。吴人骂楚人曰伧。伧攘,乱貌也。」师古曰:「晋音是。伧音仕庚反。攘音女庚反。」 〔六〕 师古曰:「纪,理也。」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一〕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二〕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三〕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四〕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五〕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六〕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七〕臣谨稽之天地,〔八〕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九〕 〔一〕 师古曰:「言二事之中,何者为急。」 〔二〕 师古曰:「轨道,言遵法制也。」 〔三〕 师古曰:「乡读曰向。」 〔四〕 应劭曰:「六亲,父母兄弟妻子也。」 〔五〕 师古曰:「程,式也。」 〔六〕 师古曰:「少知治体者,谊自谓也。」 〔七〕 师古曰:「忽,怠忘也。」 〔八〕 师古曰:「稽,考也。」 〔九〕 师古曰:「易,改也。」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一〕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二〕,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三〕亲兄之子西乡而击,〔四〕今吴又见告矣。〔五〕天子春秋鼎盛,〔六〕行义未过,〔七〕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八〕权力且十此者虖!〔九〕 〔一〕 郑氏曰:「今建立国泰大,其势必固相疑也。」臣瓒曰:「树国于险固,诸侯强大,则必与天子有相疑之势也。」师古曰:「郑说是也。」 〔二〕 如淳曰:「爽,忒也。」 〔三〕 应劭曰:「淮南厉王长。」 〔四〕 如淳曰:「谓齐悼惠王子兴居而为济北王反,欲击取荥阳也。」师古曰:「乡读曰向。」 〔五〕 如淳曰:「时吴王又不循汉法,有告之者。」 〔六〕 应劭曰:「鼎,方也。」 〔七〕 师古曰:「行音下更反。」 〔八〕 师古曰:「莫大,谓无有大于其国者,言最大也。」 〔九〕 师古曰:「十倍于此。」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一〕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一〕 师古曰:「大抵,犹言大略也,音丁礼反。其下亦同。」 黄帝曰:「日中必{蔧火},操刀必割。」〔一〕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二〕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三〕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四〕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五〕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六〕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七〕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八〕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九〕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一0〕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一一〕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一二〕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一三〕擅爵人,赦死罪,〔一四〕甚者或戴黄屋,〔一五〕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一六〕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一七〕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一八〕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一九〕陛下虽贤,谁与领此?〔二0〕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二一〕既有征矣,〔二二〕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二三〕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一〕 孟康曰:「{蔧火}音卫。日中盛者,必暴{蔧火}也。」臣瓒曰:「太公曰『日中不{蔧火},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言当及时也。」师古曰:「此语见六韬。{蔧火}谓暴晒之也。晒音所智反,又音所懈反。」 〔二〕 应劭曰:「抗其头而刭之也。」师古曰:「堕,毁也。抗,举也。刭,割颈也。堕音火规反。刭音工鼎反。」 〔三〕 师古曰:「曩,久也。谓昔时。」 〔四〕 师古曰:「无恙,言无忧病。」 〔五〕 师古曰:「殽,杂也。并音步鼎反。」 〔六〕 应劭曰:「礼,卿大夫之支子为侧室。席,大也。」臣瓒曰:「席,藉也。言非有侧室之势为之资藉也。」师古曰:「瓒说是也。」 〔七〕 师古曰:「廑与仅同。廑,劣也,言才得舍人。」 〔八〕 师古曰:「德,古德字。渥,厚也,音握。」 〔九〕 师古曰:「角,校也,竞也。」 〔一0〕孟康曰:「诿,累也。以疏为累,言不以国也。」蔡谟曰:「诿者,托也。尚可托言信、越等以疏故反,故其下句曰『臣请试言其亲者』。亲者亦恃彊为乱,明信等不以疏也。」师古曰:「蔡说是矣。诿音女瑞反。」 〔一一〕师古曰:「共读曰恭。」 〔一二〕师古曰:「自以为于天子为昆弟,而不论君臣之义。」 〔一三〕师古曰:「虑,大计也,言诸侯皆欲同皇帝之制度,而为天子之事。」 〔一四〕师古曰:「擅,专也。」 〔一五〕师古曰:「天子车盖之制。」 〔一六〕师古曰:「不轨,谓不修法制也。致,至也。」 〔一七〕应劭曰:「圜,精正视也。」师古曰:「言惊愕也。」 〔一八〕如淳曰:「冯无择子,名忠直,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诛之。」师古曰:「悍,勇也。」 〔一九〕师古曰:「始欲发言节制诸侯王,则为刺客所杀。」 〔二0〕师古曰:「领,理也。」 〔二一〕师古曰:「易其所以然,谓改其法制使不然。」 〔二二〕师古曰:「征,证验也。」 〔二三〕师古曰:「祸,古祸字。」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一〕而芒刃不顿者,〔二〕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三〕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四〕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五〕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六〕 〔一〕 苏林曰:「孔子时人也。」师古曰:「坦,屠牛者之名也。事见管子。」 〔二〕 师古曰:「芒刃,谓刃之利如豪芒也。顿读曰钝。」 〔三〕 师古曰:「解,支节也,音胡懈反。」 〔四〕 师古曰:「髀,股骨也。髋,髀上也。言其骨大,故须斤斧也。髋音宽。髀音陛,又音必尔反。」 〔五〕 师古曰:「婴,绕也。」 〔六〕 晋灼曰:「(一)〔二〕国皆反诛。何不施之仁恩?势不可故也。」 臣窃迹前事,〔一〕大抵彊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二〕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三〕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四〕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五〕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六〕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八〕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九〕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0〕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一一〕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一二〕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一三〕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一四〕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一五〕细民乡善,大臣致顺,〔一六〕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一七〕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八〕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一九〕 〔一〕 师古曰:「寻前事之踪迹。」 〔二〕 师古曰:「倚,依也,音于绮反。」 〔三〕 晋灼曰:「用,役用之也。」 〔四〕 晋灼曰:「事势可亡也。」师古曰:「曩亦谓昔时也。」 〔五〕 晋灼曰:「事势可存。」 〔六〕 师古曰:「已,语终辞。」 〔七〕 师古曰:「使以义,使之遵礼义也。」 〔八〕 师古曰:「若干,豫设数也。解在食货志。」 〔九〕 师古曰:「分音扶问反,次下亦同。」 〔一0〕师古曰:「须,待也。」 〔一一〕师古曰:「徙其侯国,列侯国邑在诸侯王封内而犬牙相入者,则正其疆界,令其隔绝也。封其子孙者,分诸侯王之国邑,各自封其子孙,而受封之人若有罪黜,其地皆入于汉,故云颇入也。」 〔一二〕师古曰:「偿者,谓所正列侯疆界,有侵诸侯王者,则汉偿之。」 〔一三〕师古曰:「虑,计也。」 〔一四〕师古曰:「倍读曰偝。」 〔一五〕应劭曰:「柴奇、开章,皆与淮南王谋反者也。」 〔一六〕师古曰:「乡读曰向。」 〔一七〕服虔曰:「言天下安,虽赤子遗腹在位,犹不危也。」应劭曰:「置遗腹,朝委裘,皆未有所知也。」孟康曰:「委裘,若容衣,天子未坐朝,事先帝裘衣也。」师古曰:「应、孟二说皆是。」 〔一八〕师古曰:「称诵其圣明。」 〔一九〕师古曰:「惮,畏难也,音徒旦反。」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二〕平居不可屈信,〔三〕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四〕失今不治,必为锢疾,〔五〕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六〕病非徒瘇也,又苦跖盭。〔七〕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八〕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九〕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一0〕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一一〕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一〕 如淳曰:「肿足曰瘇。」师古曰:「音上勇反。」 〔二〕 师古曰:「几,并音巨依反。」 〔三〕 师古曰:「信读曰伸。」 〔四〕 师古曰:「搐谓动而痛也。聊,赖也。搐音丑六反。」 〔五〕 师古曰:「锢疾,坚久之疾。」 〔六〕 师古曰:「扁鹊,良医也。为,治也。已,语终辞。」 〔七〕 师古曰:「〈足炙〉,古跖字也,音之石反。足下曰跖,今所呼脚掌是也。盭,古戾字,言足跖反戾,不可行也。」 〔八〕 师古曰:「楚元王,高帝之弟,其子于文帝为从弟。」 〔九〕 师古曰:「惠王,齐悼惠王。」 〔一0〕师古曰:「广立蕃屏,则天下安,故曰以安天下。」 〔一一〕师古曰:「偪,古逼字。」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一〕为天下患,至亡已也,〔二〕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三〕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四〕足反居上,首顾居下,〔五〕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六〕非亶倒县而已,〔七〕又类辟,且病痱。〔八〕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九〕五尺以上不轻得息,〔一0〕斥候望烽燧不得卧,〔一一〕将吏被介胄而睡,〔一二〕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一三〕可为流涕者此也。 〔一〕 师古曰:「娒,古侮字。」 〔二〕 师古曰:「亡已,言不可止也。」 〔三〕 师古曰:「征,召也。令,号令也。操谓主上之所操持也。操音千高反。」 〔四〕 师古曰:「共读曰恭。」 〔五〕 师古曰:「顾亦反也,言如人反顾然。」 〔六〕 师古曰:「颠倒如此,而不能解救,岂谓国有明智之人乎?」 〔七〕 师古曰:「亶读曰但。」 〔八〕 服虔曰:「病(癖)〔辟〕,不能行也。」师古曰:「辟,足病。痱,风。辟音壁。痱音肥。」 〔九〕 张晏曰:「长爵,高爵也。虽受高爵之赏,犹将御寇,不得复除逸豫也。」苏林曰:「轻,易也。不易得复除,言难也。」师古曰:「复音方目反。」 〔一0〕如淳曰:「五尺谓小儿也。言无大小皆当自为战备。」 〔一一〕文颖曰:「边方备胡寇,作高土橹,橹上作桔皋,桔皋头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火然举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燃之,以望其烟,曰燧。」张晏曰:「昼举烽,夜燔燧也。」师古曰:「张说误也。昼则燔燧,夜则举烽。」 〔一二〕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一三〕师古曰:「医者,谊自谓。」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一〕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二〕臣窃料匈奴之众〔三〕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四〕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五〕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六〕可为流涕者此也。 〔一〕 师古曰:「言长养此患,将何所穷极也。」 〔二〕 师古曰:「无治安之具。」 〔三〕 师古曰:「料,量也,音聊。」 〔四〕 郑氏曰:「说,奄人也,汉使送公主妻匈奴,说不肯行,强之,因以汉事告匈奴也。」师古曰:「中行,姓。说,名也。行音胡刚反。说读曰悦。中行说事具在匈奴传。」 〔五〕 师古曰:「听天子之命。」 〔六〕 师古曰:「信读曰伸。」 今民卖僮者,〔一〕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二〕内之闲中,〔三〕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晏者也,〔四〕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五〕美者黼绣,〔六〕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七〕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八〕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九〕且帝之身自衣皂绨,〔一0〕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薛女}妾缘其履:〔一一〕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一二〕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一三〕盗贼直须时耳,〔一四〕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一五〕为大耳。〔一六〕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一七〕至冒上也,〔一八〕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一〕 如淳曰:「僮谓隶妾也。」 〔二〕 服虔曰:「如牙条以作履缘。」师古曰:「偏诸,若今之织成以为要襻及褾领者也。古谓之车马裠,其上为乘车及骑从之象也。」 〔三〕 服虔曰:「闲,卖奴婢阑。」 〔四〕 师古曰:「入庙则服之,宴处则不著,盖贵之也。」 〔五〕 晋灼曰:「以偏诸緁著衣也。」师古曰:「緁音妾,谓以偏诸缏著之也。缏音步千反。」 〔六〕 师古曰:「黼者,织为斧形。绣者,刺为众文。」 〔七〕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八〕 师古曰:「得其节而合宜。」 〔九〕 师古曰:「屈谓财力尽也,音其勿反。」 〔一0〕师古曰:「绨,厚缯也,音徒奚反。」 〔一一〕师古曰:「{薛女},庶贱者。」 〔一二〕师古曰:「衣音于既反。」 〔一三〕 师古曰:「屈音其勿反。」 〔一四〕 师古曰:「言待时而发。」 〔一五〕 师古曰:「言天下安,不可动摇。」 〔一六〕 如淳曰:「好为大语者。」 〔一七〕 师古曰:「无尊卑之差。」 〔一八〕 师古曰:「冒,犯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一〕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二〕借父耰鉏,虑有德色;〔三〕母取箕箒,立而谇语。〔四〕抱哺其子,与公并倨;〔五〕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六〕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七〕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八〕功成求得矣,〔九〕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一0〕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一一〕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一二〕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一三〕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一四〕搴两庙之器,〔一五〕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一六〕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一七〕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一八〕,此其亡行义之(先)〔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一九〕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二0〕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二一〕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二二〕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二三〕而不知大(礼)〔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一〕 师古曰:「谓商鞅。」 〔二〕 应劭曰:「出作赘婿也。」师古曰:「谓之赘婿者,言其不当出在妻家,亦犹人身体之有肬赘,非应所有也。一说,赘,质也,家贫无有聘财,以身为质也。赘音之锐反。分音扶问反。」 〔三〕 师古曰:「耰,摩田器也,言以耰及鉏借与其父,而容色自矜为恩德也。耰音忧。」 〔四〕 服虔曰:「谇犹骂也。」张晏曰:「谇,责让也。」师古曰:「张说是也。谇音碎。」 〔五〕 师古曰:「哺,飤也。言妇抱子而哺之,乃与其舅并倨,无礼之甚也。哺音步。并音步鼎反。」 〔六〕 应劭曰:「稽,计也,相与计校也。」师古曰:「说音悦。稽音工奚反。」 〔七〕 师古曰:「唯有慈爱其子而贪嗜财利,小异于禽兽也。无几,言不多也。几音居岂反。」 〔八〕 苏林曰:「蹶音厥。」师古曰:「蹶谓拔而取之。」 〔九〕 师古曰:「求得,所求者得也。」 〔一0〕师古曰:「反,还也。」 〔一二〕师古曰:「信读曰伸,一曰信任。」 〔一三〕师古曰:「大贤谓高祖也。德从天下,天下从其德。」 〔一三〕师古曰:「言其所追赴,唯计利与不耳。念虑之中,非顾行之善恶也。」 〔一四〕师古曰:「剟谓割取之也。室有东西箱曰庙,无东西箱曰寝,盖谓陵上之寝。剟音辍。」 〔一五〕如淳曰:「搴,取也。两庙,高祖、惠帝庙也。」师古曰:「搴,拔也,音骞,又音蹇。」 〔一六〕师古曰:「白昼,昼日也。言白者,谓不阴晦也。剽,劫也,音频妙反。」 〔一七〕服虔曰:「吏矫伪征发,盈出十万石粟。」师古曰:「服说非也。几,近也。言诈为文书,以出仓粟近十万石耳。非谓征发于下也。几音巨依反。」 〔一八〕如淳曰:「此言富者出钱谷,得高爵,或乃为使者,乘传车循行郡国,以为荣也。」师古曰:「如说亦非也。此又言矫伪之人诈为诏令,妄作赋敛,其数甚多,又诈乘传而行郡国也。行音下更反。」 〔一九〕师古曰:「特,徒也。言公卿大臣特以簿书期会为急,不知正风俗、厉行义也。」 〔二0〕师古曰:「恬,安也,音徒兼反。」 〔二一〕师古曰:「适,当也,谓事理当然。」 〔二二〕师古曰:「乡读曰向。」 〔二三〕师古曰:「刀所以削书札。筐箧所以盛书。」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一〕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二〕筦子曰:〔三〕「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四〕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五〕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六〕岂如今定经制,〔七〕令君君臣臣,〔八〕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九〕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一0〕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一一〕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一二〕。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一〕 师古曰:「纪,(礼)〔理〕也。」 〔二〕 师古曰:「植,建也。僵,偃也,音疆。」 〔三〕 师古曰:「筦与管同。管子,管仲也。」 〔四〕 师古曰:「若以管子为愚人,其言不实,则无礼义廉耻可也。若以管子为微识治体,则当寒心而忧之。」 〔五〕 师古曰:「虚读曰墟,谓丘墟。」 〔六〕 师古曰:「几读曰冀。次下亦同。」 〔七〕 师古曰:「经,常也。」 〔八〕 师古曰:「君为君德,臣为臣道。」 〔九〕 师古曰:「众信谓共为忠信也。」 〔一0〕师古曰:「执持而顺行之。」 〔一二〕师古曰:「维所以系船,楫所以刺船也。诗曰『绋缡维之』。楫音集,又音接。」 〔一三〕师古曰:「覆音芳目反。」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一〕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二〕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三〕见之南郊,见于天也。〔四〕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五〕昔者成王幼在繈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意)〔义〕;师,道之教训:〔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七〕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八〕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九〕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一0〕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一一〕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一二〕及太子少长,知妃色,〔一三〕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一四〕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一五〕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一六〕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一七〕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一八〕彻膳之宰,〔一九〕进善之旌,〔二0〕诽谤之木,〔二一〕敢谏之鼓。〔二二〕瞽史诵诗,工诵箴谏,〔二三〕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二四〕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二五〕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二六〕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二七〕步中采齐,〔二八〕趣中肆夏,〔二九〕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三0〕 〔一〕 师古曰:「远音于万反。」 〔二〕 师古曰:「乃,始也。」 〔三〕 师古曰:「齐读曰斋。」 〔四〕 师古曰:「见音胡电反。」 〔五〕 师古曰:「赤子,言其新生未有眉发,其色赤。」 〔六〕 师古曰:「保,安也。傅,辅也。道读曰导。其下亦同。」 〔七〕 师古曰:「宴谓安居。」 〔八〕 师古曰:「孩,小儿也。提谓提撕之。」 〔九〕 师古曰:「端,正也,直也。」 〔一0〕师古曰:「悌音徒继反。」 〔一一〕师古曰:「耆读曰嗜。」 〔一二〕师古曰:「贯亦习也,音工宦反。」 〔一三〕师古曰:「妃色,妃匹之色。」 〔一四〕师古曰:「官谓官舍。」 〔一五〕师古曰:「隃与逾同,谓越制。」 〔一六〕师古曰:「则,法也。匡,正也。」 〔一七〕师古曰:「辑与集同。辑,和也。」 〔一八〕师古曰:「有过则记。」 〔一九〕师古曰:「有阙则谏。」 〔二0〕师古曰:「进善言者,立于旌下。」 〔二一〕师古曰:「讥恶事者,书之于木。」 〔二二〕师古曰:「欲显谏者则击鼓。」 〔二三〕师古曰:「瞽,无目者也。工,习乐者也。」 〔二四〕师古曰:「每被切磋,故无大过可耻媿之事。」 〔二五〕师古曰:「朝日以朝,夕月以暮,皆迎其初出也。下朝音直遥反。」 〔二六〕师古曰:「餽字与馈同。」 〔二七〕师古曰:「鸾和,车上铃也,解在礼乐志。」 〔二八〕师古曰:「乐诗名也。字或作荠,又作茨,并音(律)〔才〕私反。」 〔二九〕师古曰:「亦乐诗名。趣读曰趋。趋,疾步也。凡此中者,谓与其节相应也,并音竹仲反。」 〔三0〕师古曰:「远音于万反。长音竹两反。」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一〕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二〕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三〕 〔一〕 师古曰:「讦谓面相斥罪也,音居谒反。」 〔二〕 师古曰:「艾读曰刈。菅,茅也,音奸。」 〔三〕 师古曰:「道读曰导。」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一〕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二〕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三〕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四〕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五〕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六〕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七〕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八〕此时务也。 〔一〕 师古曰:「已事,已往之事。」 〔二〕 师古曰:「法谓则而效之。」 〔三〕 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车迹曰辙。」 〔四〕 师古曰:「谕,晓告也。与犹及也。」 〔五〕 师古曰:「贯音工宦反。」 〔六〕 师古曰:「耆读曰嗜。」 〔七〕 苏林曰:「言其人之行,不能易事相为处。」 〔八〕 师古曰:「周书吕刑之辞也。一人,天子也。言天子有善,则兆庶获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