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第33页
【汉书卷四十四‧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厉王长,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帝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美人,厉王母也,幸,有身。赵王不敢内宫,〔一〕为筑外宫舍之。〔二〕及贯高等谋反事觉,并逮治王,尽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三〕」吏以闻,上方怒赵,未及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不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四〕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真定,厉王母家县也。 〔一〕 师古曰:「不敢更内之于宫中。」 〔二〕 师古曰:「舍,止也。」 〔三〕 师古曰:「日谓往日。」 〔四〕 师古曰:「(以)〔悔〕不理其母。」 十一年,淮南王布反,上自将击灭布,即立子长为淮南王。王早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然常心怨辟阳侯,不敢发。及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一〕骄蹇,数不奉法。〔二〕上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三〕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扛鼎,〔四〕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金椎椎之,〔五〕命从者刑之。〔六〕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不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报母之仇,伏阙下请罪。」文帝伤其志,为亲故不治,赦之。 〔一〕 师古曰:「时高帝子唯二人在。」 〔二〕 师古曰:「蹇谓不顺也。」 〔三〕 师古曰:「横音胡孟反。」 〔四〕 师古曰:「扛,举也,音江。」 〔五〕 师古曰:「褏,古袖字也。谓以金椎藏置袖中,出而椎之。」 〔六〕 如淳曰:「刻其形体,备五刑也。」师古曰:「直断其首,非五刑也。事见史记。」 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一〕文帝重自切责之。〔二〕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予厉王书谏数之,曰:〔三〕 〔一〕 师古曰:「数音所角反。」 〔二〕 如淳曰:「重,难也。」 〔三〕 师古曰:「数音所具反。」 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一〕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二〕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三〕,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四〕赦大王,甚厚。汉法,二千石缺,辄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五〕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六〕皇帝不许,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七〕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德,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 〔一〕 晋灼曰:「侯邑在淮南者,更易以它郡地封之,不欲使错在王国。」 〔二〕 师古曰:「卒,终也。」 〔三〕 师古曰:「毕,尽也。」 〔四〕 师古曰:「与读曰豫,谓不令吏干豫治其事。」 〔五〕 苏林曰:「不从正法,听王自置二千石。」师古曰:「骫,古委字。骫谓曲也。」 〔六〕 师古曰:「属谓委弃之也,音之欲反。」 〔七〕 师古曰:「毋失,不失也。南面之尊,谓王位也。」 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沬风雨,〔一〕赴矢石,野战(次)〔攻〕城,身被创痍,〔二〕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洁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德,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兄,无礼。〔三〕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四〕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详)〔祥〕。〔五〕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六〕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白。 〔一〕 师古曰:「沬亦颒字也。蒙,冒也。沬,洗面也,音胡内反,字从午未之未。」 〔二〕 师古曰:「痍音夷。」 〔三〕 郑氏曰:「淮南王呼帝为大兄也。」师古曰:「郑说非也。谓请守母冢,自为名节而表异行,用此矜高于兄耳。」 〔四〕 师古曰:「断谓斩也。」 〔五〕 师古曰:「任情意所欲则行之妄行。行音下更反。」 〔六〕 应劭曰:「吴专诸,卫孟贲也。」师古曰:「贲音奔。」 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一〕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二〕顷王亡代,高帝夺之国,以便事;〔三〕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四〕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太上,不可得也。〔五〕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六〕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七〕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八〕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古)〔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九〕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一0〕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一一〕甚为大王不取也。 〔一〕 韦昭曰:「子纠兄也,言弟者讳也。」 〔二〕 应劭曰:「始皇母与嫪毐私通生二子,事觉诛毐,并杀二弟,迁其母于咸阳宫也。」 〔三〕 应劭曰:「顷王,高帝兄仲也。匈奴入代不能守,走归京师。高帝夺其国,退为郃阳侯,以便国法也。」师古曰:「便音频面反。」 〔四〕 应劭曰:「济北王兴居与大臣共诛诸吕,自以功大,怨其赏薄,故反。」 〔五〕 如淳曰:「太上,天子也。」 〔六〕 师古曰:「舍匿,谓容止而藏隐也。」 〔七〕 师古曰:「言各有所主,而坐其罪。」 〔八〕 如淳曰:「主御史也。自此以下至县令主皆谓王官属。」 〔九〕 师古曰:「言诸侯王之相欲委罪于在下小吏,而身不干豫之,不可得也。与读曰豫。」 〔一0〕师古曰:「堕,毁也。布衣,贫贱之人。王既伏法,则贫贱之人反哀怜之。堕音火规反。」 〔一一〕师古曰:「羞,辱也。」 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尝忘死。〔一〕陛下即位,臣怙恩德骄盈,行多不轨。〔二〕追念罪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群臣皆得延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三〕 〔一〕 服虔曰:「常恐畏死也。」 〔二〕 师古曰:「轨,法也。」 〔三〕 师古曰:「发矢,喻速也。已,语终辞。」 王得书不说。〔一〕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二〕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孟康曰:「谷口在长安北,故县也,处多崄阻。」师古曰:「辇车,人挽行以载兵器也。」 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杂奏:「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儗天子,〔一〕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收聚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与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当得。〔二〕大夫但、〔三〕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四〕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事觉,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五〕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六〕谩吏曰『不知安在』〔七〕。又阳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葬此下』。〔八〕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诈捕命者以除罪;〔九〕擅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以上十四人;败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心忧之,使使者赐枣脯,长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遣使者赍帛五十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曰『无劳苦者』。南海王织上书献璧帛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一0〕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曰『忌病』。长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一〕 师古曰:「儗,比也。」 〔二〕 如淳曰:「赐亡畔来者,如赐其国二千石也。」臣瓒曰:「奉畔者以二千石之秩禄也。」师古曰:「瓒说是也。奉音扶用反。」 〔三〕 张晏曰:「大夫,姓也,上云『男子但』,明其本姓大夫也。」如淳曰:「但,大夫名也。」师古曰:「既曰大夫但,又士伍开章,明其为大夫也。上言男子但等者,总谓反人耳,不妨但为大夫也。」 〔四〕 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称士伍也。开章,名。」 〔五〕 师古曰:「姓蕑,名忌。蕑音奸,严助传作间字,音同耳。今流俗书本此蕑字或有作简者,非也,盖后人所改。既杀开章,所有口语皆无端绪,故云闭口。」 〔六〕 师古曰:「肥陵,地名,在肥水之上。」 〔七〕 师古曰:「谩,诳也。实葬肥陵,诳云不知处。谩音慢,又音莫连反。次下亦同。」 〔八〕 师古曰:「表者,竖木为之,若柱形也。」 〔九〕 晋灼曰:「亡命者当弃市,而王藏之。诈捕不命者而言命,以脱命者之罪。」师古曰:「为音于伪反。」 〔一0〕文颖曰:「忌,蕑忌也。」 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严道邛邮,〔一〕遣其子、子母从居,〔二〕县为筑盖家室,皆日三食,给薪菜盐炊食器席蓐。」〔三〕制曰:「食长,给肉日五斤,〔四〕酒二斗。令故美人材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五〕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载以辎车,〔六〕令县次传。 〔一〕 张晏曰:「严道,蜀郡县也。邛,邮置名也。」师古曰:「邮,行书之舍,音尤。」 〔二〕 师古曰:「子母者,所生子之姬妾。」 〔三〕 师古曰:「炊器,釜鬲之属。食器,杯碗之属。」 〔四〕 师古曰:「食音飤。」 〔五〕 师古曰:「上言子母,则有子者令从之。今此云美人材人,则无子者亦令从之。」 〔六〕 师古曰:「辎,衣车也,音甾。」 爰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一〕淮南王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二〕至雍,〔三〕雍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曰:「吾不从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淮南王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奈何?」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传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四〕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家。 〔一〕 师古曰:「暂困苦之,令其自悔,即追还也。复音扶目反。」 〔二〕 孟康曰:「槛车有封也。」 〔三〕 师古曰:「雍,扶风雍县。」 〔四〕 师古曰:「逮,追捕之也。餽亦馈字耳。」 孝文八年,怜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 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一〕上闻之曰:「昔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二〕天下称圣,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贪淮南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 〔一〕 孟康曰:「尺帛斗粟犹尚不弃,况于兄弟而更相逐乎!」臣瓒曰:「一尺帛可缝而共衣,一斗粟可舂而共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相容也。」师古曰:「瓒说是。」 〔二〕 师古曰:「鲧及共工皆尧舜之同姓,故云骨肉。」 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复王故城阳,而立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之。〔一〕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二〕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不应,而往来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三〕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以边越,数使使相交,〔四〕徙为衡山王,王江北。 〔一〕 师古曰:「属谓以兵委之也。属音之欲反。」 〔二〕 晋灼曰:「功臣表虫达也。」师古曰:「晋说非。此虫达之子耳,名(揵)〔捷〕。达已先薨也。」 〔三〕 师古曰:「劳音来到反。」 〔四〕 师古曰:「边越者,边界与越相接。」 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一〕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二〕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三〕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四〕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五〕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六〕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每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莫然后罢。 〔一〕 师古曰:「喜音许吏反。」 〔二〕 张晏曰:「黄,黄金;白,白银也。」 〔三〕 师古曰:「安于天子服属为从父叔父。」 〔四〕 师古曰:「赐,赐书也。」 〔五〕 师古曰:「草谓为文之藁草。」 〔六〕 师古曰:「传谓解说之,若毛诗传。」 安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一〕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宝赂。其群臣宾客,江淮间多轻薄,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游士妄作妖言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 〔一〕 师古曰:「田蚡。」 王有女陵,慧有口。〔一〕王爱陵,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二〕,约结上左右。元朔二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后荼爱幸〔三〕,生子迁为太子,取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太子妃。〔四〕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不爱,三月不同席。王阳怒太子,闭使与妃同内,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擅国权,夺民田宅,妄致系人。〔五〕 〔一〕 师古曰:「性慧了而口辩。」 〔二〕 孟康曰:「诇音侦。西方人以反间为诇。王使其女为侦于中也。」如淳曰:「诇音朽政反。」师古曰:「诇,有所候伺也。如音是矣。侦者,义与诇同,然音则异。音丑政反。」 〔三〕 师古曰:「荼者,后名也,音涂。」 〔四〕 服虔曰:「武帝异姓姊之女也。」应劭曰:「修成君,王太后先适金氏女也。」 〔五〕 师古曰:「致,至也,牵引而致之。」 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一〕召与戏。被壹再辞让,误中太子。〔二〕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数恶被,〔三〕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四〕元朔五年,被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五〕逮淮南太子。〔六〕王、王后计欲毋遣太子,〔七〕遂发兵。计未定,犹与十余日。〔八〕会有诏即讯太子,〔九〕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一0〕劾不敬。王请相,相不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从迹连王,〔一一〕王使人候司。〔一二〕汉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欲发兵。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一三〕王视汉中尉颜色和,问斥雷被事耳,自度无何,〔一四〕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雍阏求奋击匈奴者雷被等,格明诏,〔一五〕当弃市。」诏不许。请废勿王,上不许。请削五县,可二县。使中尉宏赦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如前计。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为反谋益甚。诸使者道长安来,〔一六〕为妄言,言上无男,即喜;言汉廷治,有男,即怒,〔一七〕以为妄言,非也。〔一八〕 〔一〕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巧者,善用剑也。」 〔二〕 师古曰:「中音竹仲反。」 〔三〕 师古曰:「谓谮毁之于王也。」 〔四〕 师古曰:「令后人更不敢效之。」 〔五〕 师古曰:「章下廷尉及河南令,于河南杂治其事。」 〔六〕 师古曰:「追赴河南也。」 〔七〕 师古曰:「王与王后共计也。」 〔八〕 师古曰:「与读曰豫。」 〔九〕 师古曰:「即,就也。讯,问也。就淮南问之,不逮诣河南。」 〔一0〕如淳曰:「丞顺王意,不遣太子应逮书。」 〔一一〕师古曰:「从读曰踪。」 〔一二〕师古曰:「入京师候司其事。」 〔一三〕师古曰:「即亦就也。」 〔一四〕师古曰:「自计度更无罪。度音徒各反。」 〔一五〕师古曰:「雍读曰壅。格音阁,谓攱阁不行之。」 〔一六〕师古曰:「道,从也。」 〔一七〕师古曰:「汉廷治者,朝廷皆治理也。治音丈吏反。」 〔一八〕师古曰:「云治及有男皆妄言耳,非真实也。」 日夜与左吴等按舆地图,〔一〕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大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帝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事竖子乎!」 〔一〕 苏林曰:「舆犹尽载之意。」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一〕王不爱,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二〕不害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三〕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四〕淮南王有两子,一子为太子,而建父不得为侯。阴结交,〔五〕欲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笞建。建具知太子之欲谋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严正上书天子曰:「毒药苦口利病,忠言逆耳利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后荼、荼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王阴事。」书既闻,上以其事下廷尉、河南治。是岁元朔六年也。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阴求淮南事而搆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深探其狱。〔六〕河南治建,辞引太子及党与。 〔一〕 师古曰:「孽,庶也。」 〔二〕 如淳曰:「后不以为子,太子不以为兄秩数。」 〔三〕 服虔曰:「不省录著兄弟数中也。」 〔四〕 师古曰:「分国邑以封之。」 〔五〕 师古曰:「与外人交通为援。」 〔六〕 张晏曰:「探穷其根原。」 初,王数以举兵谋问伍被,被常谏之,以吴楚七国为效。〔一〕王引陈胜、吴广,被复言形势不同,必败亡。及建见治,王恐国阴事泄,欲发,复问被,被为言发兵权变。语在被传。于是王锐欲发〔二〕,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三〕欲如伍被计,使人为得罪而西,〔四〕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即刺大将军卫青,〔五〕而说丞相弘下之,如发蒙耳。〔六〕欲发国中兵,恐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为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因杀之。又欲令人衣求盗衣,〔七〕持羽檄从南方来,〔八〕呼言曰「南越兵入」,〔九〕欲因以发兵。乃使人之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决。 〔一〕 师古曰:「言反事不成。」 〔二〕 师古曰:「王意欲发兵如锋刃之锐利,故云锐也。」 〔三〕 师古曰:「法冠,御史冠也。本楚王冠,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 〔四〕 苏林曰:「诈作得罪人而西也。」师古曰:「为得罪之状而去也。西谓如京师也。」 〔五〕 师古曰:「发兵谓王发兵反。」 〔六〕 如淳曰:「以物蒙覆其头,而为发去之,则其人欲之耳。」晋灼曰:「如发去物上之蒙,直取其易也。」师古曰:「晋说是。」 〔七〕 师古曰:「求盗,卒之掌逐捕贼盗者。」 〔八〕 师古曰:「羽檄,征兵之书也,解在高纪。」 〔九〕 师古曰:「呼音火故反。」 廷尉以建辞连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与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一〕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二〕计犹与未决。〔三〕太子念所坐者谋杀汉中尉,所与谋杀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四〕王亦愈欲休,即许太子。太子自刑,不殊。〔五〕伍被自诣吏,具告与淮南王谋反。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捕王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六〕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 〔一〕 师古曰:「不应召而云已出也。解者,解说也,若今言分疏矣。」 〔二〕 师古曰:「遣出去。」 〔三〕 师古曰:「与读曰豫。」 〔四〕 师古曰:「会谓应逮书而往也。」 〔五〕 晋灼曰:「不殊,不死也。」师古曰:「殊,绝也,虽自刑杀,而身首不绝也。」 〔六〕 师古曰:「索,搜也,音山客反。」 衡山王赐,淮南王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上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让等四十三人皆曰:「淮南王安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端议曰:「安废法度,行邪辟,〔一〕有诈伪心,以乱天下,营惑百姓,〔二〕背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印图及它逆亡道事验明白,当伏法。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三〕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皆当免,〔四〕削爵为士伍,毋得官为吏。其非吏,它赎死金二斤八两,〔五〕以章安之罪,〔六〕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背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上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安自刑杀。后、太子诸所与谋皆收夷。国除为九江郡。〔七〕 〔一〕 师古曰:「辟读曰僻。下皆类此。」 〔二〕 师古曰:「营谓回绕之。」 〔三〕 师古曰:「谓真二百石及秩比二百石以上。」 〔四〕 师古曰:「若本有重罪,自从其法,纵无反状者,亦皆免。」 〔五〕 苏林曰:「非吏故曰它。」师古曰:「为近幸之人,非吏人者。」 〔六〕 师古曰:「章,明也。」 〔七〕 师古曰:「夷谓诛灭之。」 衡山王赐,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女无采,少男孝。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淮南、衡山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一〕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一〕 师古曰:「兄弟相责故有嫌。」 元光六年入朝,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一〕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二〕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三〕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上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四〕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纵臾王谋反事。〔五〕 〔一〕 师古曰:「榜,击也。击笞之,令其自服死罪也。榜音彭。」 〔二〕 师古曰:「却,退也。」 〔三〕 师古曰:「内史被治而具言王之意状。」 〔四〕 如淳曰:「汉仪注吏四百石已下自除国中。今以王之恶,天子皆为置。」 〔五〕 如淳曰:「臾读曰勇。纵臾,犹言勉强也。」师古曰:「纵音子勇反。纵臾谓奖劝也。」 后乘舒死,立徐来为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徐来于太子,〔一〕曰「徐来使婢蛊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刑伤之。后以此怨太子,数恶之于王。女弟无采嫁,弃归,〔二〕与客奸。太子数以数让之,〔三〕无采怒,不与太子通。后闻之,即善遇无采及孝。孝少失母,附后,后以计爱之,〔四〕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后假母者,〔五〕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无采恶太子:「实不病,自言,有喜色。」王于是大怒,欲废太子而立弟孝。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后欲令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二子而以己子广代之。太子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六〕欲与乱以止其口。后饮太子,太子前为寿,因据后股求与卧。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而立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背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王乃自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宫中。 〔一〕 师古曰:「恶谓谗毁之也。下皆类此。」 〔二〕 师古曰:「为夫所弃而归也。」 〔三〕 师古曰:「上数音所角反,下数音所具反。」 〔四〕 师古曰:「非心实慈念,但以事计须抚之。」 〔五〕 师古曰:「继母也。一曰父之旁妻。」 〔六〕 师古曰:「已,止也,数见谗谮无休止。」 孝日益以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今)〔令〕居外家,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皆将养劝之。〔一〕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二〕数称引吴楚反时计划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间而有之,望如是。 〔一〕 师古曰:「将读曰奖。」 〔二〕 师古曰:「下邳人,吴王反时请得汉节下下邳者。」 元朔五年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一〕除前隙,约束反具。〔二〕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不朝。乃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衡山王与子谋逆,言孝作兵车锻矢,与王御者奸。至长安未及上书,即吏捕嬴,以淮南事系。〔三〕王闻之,恐其言国阴事,即上书告太子,以为不道。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求捕与淮南王谋反者,得陈喜于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四〕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反,〔五〕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廷尉治,事验,请逮捕衡山王治。上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六〕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杀。孝先自告反,告除其罪。〔七〕孝坐与王御婢奸,及后徐来坐蛊前后乘舒,及太子爽坐告王父不孝,皆弃市。诸坐与王谋反者皆诛。国除为郡。 〔一〕 师古曰:「为相亲爱之言。」 〔二〕 师古曰:「(芺)〔共〕契约为反具。」 〔三〕 师古曰:「汉有司捕系之。」 〔四〕 师古曰:「为头首而藏匿之。」 〔五〕 师古曰:「数音所角反。」 〔六〕 师古曰:「就问之。」 〔七〕 师古曰:「先告有反谋,又告人与己反,而自得除反罪。」 济北贞王勃者,景帝四年徙。徙二年,因前王衡山,凡十四年薨。子式王胡嗣,五十四年薨。子宽嗣。十二年,宽坐与父式王后光、姬孝儿奸,誖人伦,〔一〕又祠祭祝诅上,有司请诛。上遣大鸿胪利召王,王以刃自刭死。国除为北安县,属泰山郡。 〔一〕 师古曰:「誖,乱也,音布内反。」 赞曰: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一〕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在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丞辅天子,而剸怀邪辟之计,〔二〕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三〕各不终其身。此非独王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四〕夫荆楚剽轻,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五〕 〔一〕 师古曰:「此鲁颂閟宫之章也。膺,当也,惩,艾也。荆,楚也。舒,群舒也。言北有戎狄,南有荆舒,土俗彊犷,好为寇乱,常须以兵膺当而惩艾也。」 〔二〕 师古曰:「剸与专同,音之兖反。」 〔三〕 师古曰:「仍,频也。」 〔四〕 师古曰:「靡谓相随从。」 〔五〕 师古曰:「剽音匹妙反。」
【汉书卷四十五‧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蒯通,范阳人也,〔一〕本与武帝同讳。〔二〕楚汉初起,武臣略定赵地,号武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三〕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四〕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功)名。〔五〕此通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六〕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为殆矣。〔七〕用臣之计,毋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八〕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九〕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一0〕为君计者,莫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燕赵之郊,〔二〕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一二〕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 〔一〕 师古曰:「涿郡之县也,旧属燕。通本燕人,后游于齐,故高祖云齐辩士蒯通。」 〔二〕 师古曰:「本名为彻,其后史家追书为通。」 〔三〕 李奇曰:「东方人以物臿地中为事。」师古曰:「事音侧吏反。字本作倳,周官考工记又作菑,音皆同耳。」 〔四〕 师古曰:「施,设也,立也。」 〔五〕 师古曰:「复犹报也,音扶目反。」 〔六〕 师古曰:「今将欲见之。」 〔七〕 师古曰:「殆,危也。」 〔八〕 师古曰:「彼谓武信君也。」 〔九〕 孟康曰:「婴,以城自绕。」 〔一0〕师古曰:「金以喻坚,汤喻沸热不可近。」 〔一一〕师古曰:「令众皆见。」 〔一二〕师古曰:「言乘势便易。」 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一〕何以得无行!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二〕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度河。齐巳听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涉说信,欲与连和。 〔一〕 师古曰:「间使,谓使人伺间隙而单行。」 〔二〕 师古曰:「掉,摇也,音徒钓反。」 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一〕信曰:「何谓也?」通因请间,〔二〕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三〕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四〕飘至风起。〔五〕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六〕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众,距巩、雒,岨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七〕败荥阳,伤成皋,〔八〕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九〕然兵困于京、索之间,〔一0〕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一一〕锐气挫于崄塞,粮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一二〕以臣料之,〔一三〕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一四〕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一五〕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一六〕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 〔一〕 张晏曰:「言背者,云背畔则大贵。」 〔二〕 师古曰:「不欲显言,故请间隙而私说。」 〔三〕 师古曰:「建号者,自立为侯王。呼音火故反。」 〔四〕 师古曰:「杂袭犹杂沓,言相杂而累积。」 〔五〕 师古曰:「飘读曰焱,谓疾风,音必遥反。」 〔六〕 师古曰:「志灭秦,所忧者唯此。」 〔七〕 师古曰:「折,挫也。北,奔也。不救,谓无援助也。」 〔八〕 张晏曰:「于成皋战伤胸也。」 〔九〕 师古曰:「席,因也,若人之在席上。」 〔一0〕师古曰:「索音山客反。」 〔一一〕师古曰:「至今已三年。」 〔一二〕师古曰:「罢读曰疲。」 〔一三〕师古曰:「料,量也。」 〔一四〕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 〔一五〕师古曰:「乡读曰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止楚汉之战斗,士卒不死亡,故云请命。」 〔一六〕师古曰:「深拱犹高拱。」 信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陈释之事,〔一〕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王。〔二〕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三〕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过矣。〔四〕大夫种存亡越,伯句践,〔五〕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六〕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七〕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八〕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略不世出者也。〔九〕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一0〕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一一〕 〔一〕 师古曰:「黡音一点反。」 〔二〕 师古曰:「言其迫窘逃亡,如鼠之藏窜。」 〔三〕 师古曰:「鄗音呼各反。泜音祗,又音丁计反。」 〔四〕 师古曰:「过犹误也。」 〔五〕 师古曰:「令句践致霸功也。伯读曰霸。」 〔六〕 师古曰:「殚,尽也,音单。」 〔七〕 师古曰:「说读曰悦。」 〔八〕 师古曰:「且音子余反。乡读曰向。」 〔九〕 师古曰:「言其计略奇异,世所希有。」 〔一0〕师古曰:「安,焉也。此下亦同。」 〔一一〕师古曰:「念犹思也。」 数日,通复说曰:「听者,事之候也;〔一〕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二〕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蠚;〔三〕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四〕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五〕』愿足下无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六〕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一〕 师古曰:「谓能听善谋也。」 〔二〕 应劭曰:「齐人名小甖为儋,受二斛。」晋灼曰:「石,斗石也。」师古曰:「儋音都滥反。或曰,儋者,一人之所负担也。」 〔三〕 师古曰:「与读曰预。虿,蝎也。蠚,毒也。虿音丑界反。蠚音呼各反。」 〔四〕 师古曰:「孟贲,古之勇力士。贲音奔。」 〔五〕 师古曰:「此古语,叹时之不可失。」 〔六〕 师古曰:「告令罢去。」 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韩信反,何也?」〔一〕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 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二〕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三〕可殚诛邪!」〔四〕上乃赦之。 〔一〕 师古曰:「若,汝也。」 〔二〕 张晏曰:「以鹿喻帝位。」 〔三〕 师古曰:「顾,念也。」 〔四〕 师古曰:「殚,尽也。」 至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 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一〕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二〕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三〕里母曰:『女安行,〔四〕我今令而家追女矣。』〔五〕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六〕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七〕亡肉家遽追呼其妇。〔八〕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一〕 师古曰:「劫而取之,不从则杀也。」 〔二〕 师古曰:「自耻从乱,以为丑恶也。」 〔三〕 师古曰:「谢谓告辞也。」 〔四〕 师古曰:「安,徐也。」 〔五〕 师古曰:「而,亦汝。」 〔六〕 师古曰:「缊,乱麻,音于粉反。」 〔七〕 师古曰:「治谓𬊈治死犬。𬊈音似廉反。」 〔八〕 师古曰:「遽,速也。」 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一〕。 〔一〕 师古曰:「隽音字兖反。隽,肥肉也。永,长也。言其所论甘美,而义深长也。」 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伍被,楚人也。〔一〕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二〕 〔一〕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二〕 师古曰:「最居其上也。」 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谏。〔一〕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二〕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一〕 师古曰:「私谏之。」 〔二〕 张晏曰:「吴台名也。」师古曰:「吴地记云因山为名,西南去国三十五里。」 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对)〔被〕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一〕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二〕曰:「公何以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三〕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四〕广长榆,〔五〕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谢死罪。 〔一〕 师古曰:「言智虑通达,事未形兆,皆预见之。」 〔二〕 师古曰:「说读曰悦。」 〔三〕 师古曰:「错音千故反。」 〔四〕 师古曰:「僰,西南夷也,音蒲北反。」 〔五〕 如淳曰:「广谓斥大之也。长榆,塞名,王恢所谓树榆以为塞者也。」师古曰:「长榆在朔方,即卫青传所云榆溪旧塞是也。或谓之榆中。」 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一〕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一〕 服虔曰:「淮南太子也。」文颖曰:「食采于此,或言外家姓也。」师古曰:「蓼自地名,而王之太子岂以食地为号?文言外家姓,近为得之,亦犹汉之栗太子也。」 王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一〕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二〕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三〕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四〕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五〕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六〕今我令缓先要成皋之口,〔七〕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八〕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九〕人言『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一〕 应劭曰:「礼,饮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称祭酒,尊之也。」如淳曰:「祭祠时唯尊长者以酒沃酹。」师古曰:「如说是也。」 〔二〕 师古曰:「在梁、砀之间也。父音甫。」 〔三〕 师古曰:「即今润州丹徒县也。」 〔四〕 师古曰:「天下之人皆共戮之。一曰天下之大戮也。」 〔五〕 张晏曰:「不成即死,一言耳。」臣瓒曰:「或有一言,云以死报也。」师古曰:「二说死,并非也。言男子感气,相许一言,不顾其死。或曰,一言之恨,不顾危亡,以此致死也。」 〔六〕 师古曰:「言不知塞成皋口,而令汉将得出之,是不知反计也。」 〔七〕 韦昭曰:「淮南臣名也。」师古曰:「缓者,名也,不言其姓。今流俗书本于缓上妄加楼字,非也。」 〔八〕 师古曰:「如此计,则汉河南郡唯有雒阳在耳,余皆不属。」 〔九〕 如淳曰:「言此北尚崄阻,其溪谷可得通行者有数处。」 后汉逮淮南王孙建,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一〕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乡,必有应者;〔二〕无应,即还略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略衡山以击(卢)〔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三〕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四〕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五〕公独以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向应,〔六〕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滨之粟,致于西河。〔七〕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餽,〔八〕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九〕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一0〕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一一〕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一二〕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一三〕父不宁子,兄不安弟,〔一四〕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一五〕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吴大呼,〔一六〕刘、项并和,天下向应,〔一七〕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壹齐海内,泛爱蒸庶,〔一八〕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震;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向也。〔一九〕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论之,被以为过矣。〔二0〕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作麦秀之歌〔二一〕,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二二〕身死于东宫也。」〔二三〕被因流涕而起。 〔一〕 如淳曰:「言天下劳苦,人心有间隙,易动乱。」师古曰:「此说非也。有间,犹言中间已有也。故谓此者乃为间也。」 〔二〕 师古曰:「乡读曰向。」 〔三〕 孟康曰:「下雉,江夏县名。」师古曰:「雉音羊氏反。」 〔四〕 师古曰:「屈音具勿反。」 〔五〕 师古曰:「吴、贤、骄如,王之三臣也。」 〔六〕 师古曰:「呼音火故反。向读曰响。」 〔七〕 师古曰:「濒,涯也。海滨谓缘海涯之地。濒音频,又音宾。」 〔八〕 师古曰:「餽亦馈字也。」 〔九〕 师古曰:「屈,尽也,音其勿反。」 〔一0〕师古曰:「五种,五谷之种也。」 〔一一〕师古曰:「五岭解在张耳传。」 〔一二〕师古曰:「南越传云南海尉任嚣谓赵佗曰『闻陈胜等作乱,豪桀叛秦相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后,佗始自为王。今此乃言尉佗先王,陈胜乃反,此盖伍被一时对辞,不究其实也。」 〔一三〕师古曰:「闾左解在食货志。」 〔一四〕师古曰:「言不能相保。」 〔一五〕师古曰:「叩,击也。」 〔一六〕师古曰:「中间不经一岁也。呼音火故反。」 〔一七〕师古曰:「和音胡(计)〔卧〕反。向读曰响。」 〔一八〕师古曰:「泛,普也。蒸亦众也。泛音敷剑反。」 〔一九〕师古曰:「言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向读曰响。」 〔二0〕师古曰:「过,误也。」 〔二一〕张晏曰:「箕子将朝周,过殷故都,见麦及禾黍,心悲,乃作歌曰:『麦秀之渐渐兮,黍苗之绳绳兮,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狡童谓纣也。」 〔二二〕师古曰:「在群臣先死。」 〔二三〕如淳曰:「王时所居也。」 后王复召问被:「苟如公言,不可以徼幸邪?」〔一〕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二〕徙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三〕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四〕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五〕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六〕。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七〕」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八〕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纵)〔踪〕迹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美,欲勿诛。张汤进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 〔一〕 师古曰:「徼,要也。幸,非望之福也。」 〔二〕 师古曰:「谓诈为此文书,令徙人也。」 〔三〕 师古曰:「以赦令除,谓遇赦免罪者。」 〔四〕 师古曰:「促其期日。」 〔五〕 晋灼曰:「百官表宗正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皆主囚徒官也。」师古曰:「中都官,京师诸官府。」 〔六〕 师古曰:「追对狱。」 〔七〕 师古曰:「党读曰傥。」 〔八〕 师古曰:「言不须为此诈,直自发兵而已。」 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一〕充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 〔一〕 师古曰:「倩音千见反。」 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阴私告王,与齐忤,〔一〕使吏逐捕齐,不得,收系其父兄,按验,皆弃市。齐遂绝迹亡,西入关,更名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同产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二〕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 〔一〕 师古曰:「言相乖。」 〔二〕 师古曰:「剽,劫也,音频妙反。」 赵王彭祖,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为奸讹,激怒圣朝,〔一〕欲取必于万乘以复私怨。〔二〕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三〕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上不许,竟败赵太子。〔四〕 〔一〕 师古曰:「讹,古讹字也。」 〔二〕 师古曰:「取必,谓必取胜也。复,报也,音扶目反。」 〔三〕 师古曰:「选取勇敢之士(已)〔以〕自随。」 〔四〕 张晏曰:「虽遇赦,终见废也。」 初,充召见犬台宫,〔一〕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二〕上许之。充衣纱縠襌衣,〔三〕曲裾后垂交输,〔四〕冠襌纚步摇冠,飞翮之缨。〔五〕充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六〕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固多奇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说之。 〔一〕 晋灼曰:「黄图上林有犬台宫,外有走狗观也。」师古曰:「今书本犬台有作太壹字者,误也。汉无太壹宫也。」 〔二〕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三〕 师古曰:「纱縠,纺丝而织之也。轻者为纱,绉者为縠。襌衣,制若今之朝服中襌也。汉官仪曰武贲中郎将衣纱縠襌衣。襌音单,字从衣。次下亦同。」 〔四〕 张晏曰:「曲裾者,如妇人衣也。」如淳曰:「交输,割正幅,使一头狭若燕尾,垂之两旁,见于后,是礼深衣『(绩)〔续〕衽钩边』。贾逵谓之『衣圭』。」苏林曰:「交输,如今新妇袍上挂全幅缯角割,名曰交输裁也。」师古曰:「如、苏二说皆是也。」 〔五〕 服虔曰:「冠襌纚,故行步则摇,以鸟羽作缨也。」苏林曰:「析翠鸟羽以作蕤也。」臣瓒曰:「飞翮之缨,谓如蝉翼者也。」师古曰:「服说是也。纚,织丝为之,即今方目纱是也。纚音山尔反。摇音(戈)〔弋〕招反。」 〔六〕 师古曰:「魁,大也。岸者,有廉棱如崖岸之形。」 充因自请,愿使匈奴。诏问其状,充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上以充为谒者,使匈奴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僭,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一〕奏可。充即移书光禄勋中黄门,逮名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二〕 〔一〕 文颖曰:「令贵戚身待于北军也。」 〔二〕 师古曰:「中,当也。」 充出,逢馆陶长公主行驰道中。〔一〕充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二〕尽劾没入官。〔三〕 〔一〕 师古曰:「武帝之姑,即陈皇后母也。」 〔二〕 师古曰:「从公主之车骑也。」 〔三〕 如淳曰:「令乙,骑乘车马行驰道中,已论者,没入车马被具。」 后充从上甘泉,〔一〕逢太子家使〔二〕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三〕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四〕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一〕 师古曰:「甘泉在北山,故言上也。他皆类此。」 〔二〕 师古曰:「太子遣人之甘泉请问者也。使音山吏反。」 〔三〕 师古曰:「属音之欲反。」 〔四〕 师古曰:「言素不教敕左右。」 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 会阳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孙贺子太仆敬声为巫蛊事,连及阳石、诸邑公主,贺父子皆坐诛。语在贺传。后上幸甘泉,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一〕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二〕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三〕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四〕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一〕 师古曰:「祟谓祸咎之征也,音息遂反。故其字从出从示。示者,鬼神所以示人也。」 〔二〕 张晏曰:「胡者,言不与华同,故充任使之。」 〔三〕 张晏曰:「充捕巫蛊及夜祭祠祝诅者,令胡巫视鬼,诈以酒醊地,令有处也。」师古曰:「捕夜祠及视鬼之人,而充遣巫污染地上,为祠祭之处,以诬其人也。」 〔四〕 师古曰:「以烧铁或钳之,或灼之。钳,镊也。灼,炙也。钳音其炎反。」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一〕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骂曰:「赵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二〕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败。〔三〕语在戾园传。〔四〕后武帝知充有诈,夷充三族。 〔一〕 师古曰:「三辅旧事云充使胡巫作而薶之。」 〔二〕 师古曰:「乃,汝也。」 〔三〕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四〕 师古曰:「即武五子传也,其中叙戾太子。后加谥,置园邑,故云戾园。」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览记书。〔一〕容貌壮丽,为众所异。 〔一〕 师古曰:「传记及诸家之书。」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为援,交游日广。〔一〕先是,长安孙宠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太守,〔二〕与躬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宜乡侯冯参皆自杀,其罪不明。是后无盐危山有石自立,开道。〔三〕躬与宠谋曰:「上亡继嗣,体久不平,关东诸侯,心争阴谋。今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四〕东平王云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五〕而后舅伍宏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六〕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发国奸,诛主雠,取封侯之计也。」躬、宠乃与中郎右师谭,〔七〕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云后谒及伍宏等皆坐诛。〔八〕上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颖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宠因贤以闻,封贤为高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食邑各千户。赐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东平狱事,〔九〕争不欲侯贤等,语在嘉传。嘉固言董贤泰盛,宠、躬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一0〕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 〔一〕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二〕 师古曰:「为太守免而归也。」 〔三〕 服虔曰:「山开自成道也。」张晏曰:「从石立之下道径自通也。」 〔四〕 师古曰:「言邪人有此私议。」 〔五〕 师古曰:「言求帝位也。」 〔六〕 师古曰:「杓,所以抒挹也,字与勺同,音上灼反。」 〔七〕 张晏曰:「右师,姓。谭,名也。」 〔八〕 师古曰:「谒者,后之名也。」 〔九〕 师古曰:「疑不实也。」 〔一0〕师古曰:「挠,搅也。挠音呼高反。」 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论议亡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一〕。躬上疏历诋公卿大臣,〔二〕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缩,不可用。〔三〕御史大夫贾延堕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騃不晓政事。〔四〕诸曹以下仆速不足数。〔五〕卒有彊弩围城,长戟指阙,〔六〕陛下谁与备之?如使狂夫嘄謼于东崖,〔七〕匈奴饮马于渭水,边竟雷动,四野风起,〔八〕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窥左足而先应者也。〔九〕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押至,〔一0〕小夫懦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一一〕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一二〕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 〔一〕 师古曰:「仄,古侧字也。」 〔二〕 师古曰:「诋谓毁訾也,音丁礼反。」 〔三〕 师古曰:「蓄缩,谓𠫤于事也。」 〔四〕 师古曰:「騃,愚也,音五骇反。」 〔五〕 师古曰:「仆遫,凡短之貌也。仆音步木反。遫,古速字。」 〔六〕 师古曰:「卒读曰猝。」 〔七〕 师古曰:「东崖谓东海之边也。嘄,古叫字。謼音火故反。」 〔八〕 师古曰:「竟读曰境。」 〔九〕 苏林曰:「窥音跬。」师古曰:「跬,半步也,言一举足也,音口婢反。」 〔一0〕文颖曰:「押音狎习之狎。」师古曰:「押至,言相因而至也。羽檄,檄之插羽者也,解在高纪。」 〔一一〕师古曰:「愦,心乱也。眊,目暗也。愦音工内反。眊音莫报反。」 〔一二〕师古曰:「仰药,仰首而饮药。」 躬又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彊兵,今为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一〕天子使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 〔一〕 师古曰:「度音徒各反。」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一〕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盛,〔二〕居彊煌之地,〔三〕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彊之威,循乌孙就屠之迹,〔四〕举兵南伐,并乌孙之势也。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唯天子哀,〔五〕告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己校尉保恶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令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六〕其次伐交』者也。」〔七〕 〔一〕 师古曰:「自解说云病。」 〔二〕 苏林曰:「疐音欬嚏之嚏。」晋灼曰:「音诗『载疐其尾』之疐。」师古曰:「以字言之,晋音是,音竹二反。而匈奴传服虔乃音献捷之捷,既已失之。末俗学者又改疐字为〈广疌〉,以应服氏之音,尤离真矣。」 〔三〕 臣瓒曰:「是其国所都地名。」 〔四〕 孟康曰:「乌孙先王也。」 〔五〕 师古曰:「谓闵念之。」 〔六〕 服虔曰:「谋者,举兵伐解之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言知敌有谋者,则以事而应之,沮其所为,不用兵革,所以为贵耳。」 〔七〕 师古曰:「知敌有外交连结相援者,则间误之,令其解散也。」 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竟忧也。」〔一〕躬掎禄曰:〔二〕「臣为国家计几先,谋将然,〔三〕豫图未形,〔四〕为万世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 〔一〕 师古曰:「竟读曰境。」 〔二〕 师古曰:「掎,从后引之也,谓引蹑其言也,音居绮反。」 〔三〕 张晏曰:「几音冀。」师古曰:「先谋将然者,谓彼欲有其事,则为谋策以坏之。」 〔四〕 师古曰:「图,谋也,未有形兆而谋之。」 因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于河鼓〔一〕,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二〕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三〕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五〕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六〕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七〕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云,动安之危,〔八〕辩口快耳,〔九〕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慧深刻也。〔一0〕谄谀则主德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一一〕以败其师,〔一二〕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一三〕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复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一四〕 〔一〕 师古曰:「茀读与孛同。」 〔二〕 师古曰:「敕,整也。行音下更反。」 〔三〕 师古曰:「厌音一涉反。」 〔四〕 师古曰:「见谓显示也。」 〔五〕 师古曰:「说读曰悦。」 〔六〕 师古曰:「傅读曰附。著音治略反。」 〔七〕 邓展曰:「郡守、诸侯相。」 〔八〕 师古曰:「之,往也,言摇动安全之计,往就危殆也。」 〔九〕 师古曰:「苟快听者之耳。」 〔一0〕师古曰:「讇,古谄字。」 〔一一〕师古曰:「缪读曰穆。」 〔一二〕师古曰:「谓败于殽。」 〔一三〕师古曰:「语在秦誓。」 〔一四〕师古曰:「先入,谓躬先为此计入于帝耳。」 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征,或颇著见。〔一〕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修干戈。〔二〕器用盬恶,〔三〕孰当督之!〔四〕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五〕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一〕 师古曰:「谓玄象。」 〔二〕 师古曰:「缮,补也。」 〔三〕 邓展曰:「盬,不坚牢也。」师古曰:「音公户反。」 〔四〕 师古曰:「督,视察也。」 〔五〕 师古曰:「堪为将军者,凡举二人。」 是日,日有食之,董贤因此沮躬、晏之策。后数日,收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罪过。上繇是恶躬等,〔一〕下诏曰:「南阳太守方阳侯宠,素亡廉声,有酷恶之资,毒流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诈谖之策,〔二〕欲以诖误朝廷。皆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其免躬、宠官,遣就国。」 〔一〕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二〕 师古曰:「谖,诈辞也,音虚远反。」 躬归国,未有第宅,寄居丘亭。〔一〕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二〕躬邑人河内掾贾惠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三〕画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发,立中庭,向北斗,〔四〕持匕招指祝盗。〔五〕人有上书言躬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侯)〔候〕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系雒阳诏狱。欲掠问,躬仰天大謼,〔六〕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绝,〔七〕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余人。〔八〕躬母圣,坐祠灶祝诅上,大逆不道。圣弃市,妻充汉与家属徙合浦。躬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九〕哀帝崩,有司奏:「方阳侯宠及右师谭等,皆造作奸谋,罪及王者骨肉,虽蒙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等,徙合浦郡。 〔一〕 张晏曰:「丘亭,野亭名。」师古曰:「此说非也。丘,空也。」 〔二〕 师古曰:「谓欲盗之,伺其便。」 〔三〕 师古曰:「桑东南出之枝。」 〔四〕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五〕 师古曰:「或招或指,所以求福排祸也。」 〔六〕 师古曰:「謼,古呼字,音火故反。」 〔七〕 师古曰:「咽,喉咙,音一千反。」 〔八〕 师古曰:「亲党及朋友。」 〔九〕 师古曰:「终身不得仕。」 初,躬待诏,数危言高论,自恐遭害,著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兮!〔一〕鹰隼横厉,鸾俳佪兮!〔二〕矰若浮猋,动则机兮!〔三〕藂棘〈浅,中“氵改扌”〉〈浅,中“氵改扌”〉,曷可栖兮!〔四〕发忠忘身,自绕罔兮!冤颈折翼,庸得往兮!〔五〕涕泣流兮萑兰,〔六〕心结愲兮伤肝。〔七〕虹蜺曜兮日微,〔八〕孽杳冥兮未开。〔九〕痛入天兮鸣謼,冤际绝兮谁语!〔一0〕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一一〕秋风为我吟,浮云为我阴。〔一二〕嗟若是兮欲何留,〔一三〕抚神龙兮㨫其须。〔一四〕游旷迥兮反亡期,〔一五〕雄失据兮世我思。」〔一六〕后数年乃死,如其文。 〔一〕 师古曰:「泱郁,盛貌。泱音焉朗反。」 〔二〕 师古曰:「厉,疾飞也。鸾,神鸟也,赤灵之精,赤色,五采,鸡形,鸣中五音。俳佪,谓不得其所也。」 〔三〕 师古曰:「矰,弋射矢也。猋,疾风也。言缯弋张设,其疾若风,动则机发。猋音必遥反。」 〔四〕 师古曰:「〈浅,中“氵改扌”〉〈浅,中“氵改扌”〉,众盛貌,音仕巾反。」 〔五〕 应劭曰:「虽冤颈折翼,庸得不往也。」张晏曰:「陷于谗人之网,何用得去也。」师古曰:「冤,屈也。张说是。」 〔六〕 张晏曰:「萑兰,草名也,蔓延于地,有所依凭则起。躬怨哀帝不用己为大臣以(置)〔致〕治也。」臣瓒曰:「萑兰,泣涕阑干也。」师古曰:「瓒说是。萑音完。」 〔七〕 师古曰:「结愲,乱也。」孟康曰:「愲音骨。」 〔八〕 张晏曰:「虹蜺,邪阴之气,而有照曜,以蔽日月。云谗言流行,忠良浸微也。」 〔九〕 如淳曰:「虹蜺覆日光明谓之孽。」师古曰:「孽,邪气也,音牛列反。」 〔一0〕张晏曰:「躬自以被谗枉而与君绝也。」师古曰:「鸣謼者,以鸟自喻也。谁语,言无所告语也。謼音火故反。语音牛助反。」 〔一一〕张晏曰:「上帝,天也。招,呼也。」师古曰:「列谓陈列其本心。」 〔一二〕师古曰:「唫,古吟字。」 〔一三〕师古曰:「言变故如是,何用久留而生。」 〔一四〕师古曰:「㨫与揽同,谓执持之。」 〔一五〕师古曰:「言一死不可复生。」 〔一六〕师古曰:「雄谓君上也。据谓尊位也。言上失所据,乃思我耳。」 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一〕蒯通一说而丧三俊〔二〕,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三〕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四〕诗歌青蝇,〔五〕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六〕栾书搆郤而晋厉弑。〔七〕竖牛奔仲,叔孙卒;〔八〕郈伯毁季,昭公逐;〔九〕费忌纳女,楚建走;〔一0〕宰嚭谗胥,夫差丧;〔一一〕李园进妹,春申毙;〔一二〕上官诉屈,怀王执;〔一三〕赵高败斯,二世缢;〔一四〕伊戾坎盟,宋痤死;〔一五〕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一六〕 〔一〕 应劭曰:「事具论语。」 〔二〕 应劭曰:「亨郦食其,败田横,骄韩信也。」 〔三〕 李奇曰:「诈为王画策,而雠见纳也。」师古曰:「雠读曰(集)〔售〕。谓被初忠于汉,而不能终,为王画诈伪之策,而见纳用也。」 〔四〕 师古曰:「谓流共工,放驩兜,窜三苗,殛鲧也。事见虞书。」 〔五〕 师古曰:「小雅青蝇之诗也。其首章曰:『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盖蝇之为虫,毁污白黑,以喻佞人变乱善恶。」 〔六〕 应劭曰:「公子翚谓隐公曰:『吾将为君杀桓公,以我为太宰。』公曰:『为其少故,今将授之矣。』翚惧,反谮隐公而杀之。」 〔七〕 应劭曰:「栾书使楚公子茂语厉公曰:『鄢陵之战,郤至以为必败,欲奉孙周以代君也。』公信之而灭三郤。栾书因是反,弑厉公。」 〔八〕 张晏曰:「牛,叔孙穆子之孽子也。仲,正妻子也。牛谗仲,叔孙怒而逐之,奔齐。叔孙病,牛饿杀之。」 〔九〕 张晏曰:「郈昭伯毁季平子于昭公,昭公伐平子不胜,因出奔齐。」 〔一0〕应劭曰:「楚平王为太子建娶于秦。无忌曰秦女美甚,劝王自纳之,因而构焉,云其怨望,今将畔,令王杀之。」 〔一一〕应劭曰:「吴将伐齐,子胥谏之。宰嚭曰:『伍员自以先王谋臣,心常鞅鞅,临事沮大众,冀国之败。』夫差大怒,赐之属镂之剑。其明年越灭吴。」 〔一二〕张晏曰:「李园,春申君之舍人也,进其妹于春申君。已有身,使妹谓春申君曰:『楚王无子,百年之后,将立兄弟。君用事日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诚立,祸将及身。今妾有子,人莫知。若进妾于王,后若生男,则君之子为王也。』春申君乃言之王,召入之,遂生男,立为太子。后(孝)〔考〕烈王薨,李园害春申君之宠,乃刺杀之。」 〔一三〕张晏曰:「屈平忠而有谋,为上官子兰所谮,见放逐。后秦昭诱怀王会于武关,遂执以归,卒死于秦。」 〔一四〕张晏曰:「赵高谮杀李斯而代其位,乃使其婿阎乐攻二世于望夷宫,乞为黔首,不听,乃缢而死。」 〔一五〕李奇曰:「伊戾为太子傅,无宠,欲败太子,言与楚客盟谋宋,诈歃血加盟书以证之,公以故杀痤。」师古曰:「痤音在戈反。」 〔一六〕师古曰:「覆音芳福反。繇与由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