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5页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行者降魔】
行者辞了菩萨按落云头将袈裟挂在香楠树上掣出棒来打入黑风洞里。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急急都散走了。行者一行凶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前前后后一齐火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却拿了袈裟驾祥光转回直北。 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心甚疑惑不知是请菩萨不至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行者忽坠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亦无不欢悦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间去时原约到饭罢晌午如何此时日西方回?”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备陈了一遍三藏闻言遂设香案朝南礼拜罢道:“徒弟啊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裹去也。”行者道:“莫忙莫忙。今日将晚不是走路的时候且待明日早行。”众僧们一齐跪下道: “孙老爷说得是。一则天晚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今幸平安有了宝贝待我还了愿请老爷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行者道:“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资各出所有整顿了些斋供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当晚事毕。 次早方刷扮了马匹包裹了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回。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那: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区处。”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行者看罢道:“师父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那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又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裩扎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纠纠的出街忙步。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那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甚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回信?”行者陪着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你便就去了也罢。”那人左扭右扭那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行者愈加不放急得爆燥如雷。三藏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只得说出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唤做高老庄。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庄。你放了我去罢。”行者又道:“你这样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与我说你要往那里去端的所干何事我才放你。”这人无奈只得以实情告诉道:“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刺星扯住误了我走路故此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不想你又有些拿法我挣不过你所以说此实情。你放我走罢。”行者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须远行莫要化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得眼好烦你回去上复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道:“你莫误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行者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引我到你家门去来。”那人也无计奈何真个提着包袱拿了伞转步回身领他师徒到于门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行者才放了手落担牵马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 那高才入了大门径往中堂上走可可的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回来做甚?”高才放下包伞道:“上告主人公得知小人才行出街口忽撞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扯住我不放问我那里去。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他缠得没奈何不得脱手遂将主人公的事情一一说与他知。他却十分欢喜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高老道:“是那里来的?”高才道:“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太公道:“既是远来的和尚怕不真有些手段。他如今在那里?”高才道:“现在门外等候。”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与高才出来迎接叫声“长老”。三藏听见急转身早已到了面前。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三藏还了礼行者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便就不敢与他作揖。行者道:“怎么不唱老孙喏?”那老儿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 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这行者见请才牵了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他也不管好歹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他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道: “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行者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还家怀哩。” 坐定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三藏道:“便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妖怪女婿已彀他磨慌了!”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晓得有甚么鬼祟魍魉邪魔作耗。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止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止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做活当差。不期三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羁无绊的人就招了他。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行者道:“怎么变么?”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象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彀。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了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甚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行者道:“容易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 老儿十分欢喜才教展抹桌椅摆列斋供。斋罢将晚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趁早好备。”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在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等我把那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 你看他揝着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行者道:“你去取钥匙来。”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却不请你了。”行者笑道:“你那老儿年纪虽大却不识耍。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捣开门扇里面却黑洞洞的。行者道:“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 “爹爹我在这里哩。”行者闪金睛向黑影里仔细看时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那: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偎。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他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那里去了?” 女子道:“不知往那里走。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叙阔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却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行者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砂。好风:起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微微荡荡乾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凋花折柳胜揌麻倒树摧林如拔菜。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衔花糜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宝盖。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举棹梢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海边撞损夜叉船长城刮倒半边塞。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却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喷喷的不绝。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着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 “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着人叫道:“姐姐你往那里去了?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 “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甚么造化低了?”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 “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 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行者暗喜道:“那怪却也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那怪笑道:“睡着!睡着!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甚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那怪闻得这个名头就有三分害怕道:“既是这等说我去了罢两口子做不成了。”行者道:“你怎的就去?”那怪道:“你不知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象模样。”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喝道:“好妖怪那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咨牙俫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那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咦!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有何胜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这大圣的彩霞随跟。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撞入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那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你有甚么本事实实供来饶你性命!” 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来站稳着我说与你听: 我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忽然闲里遇真仙就把寒温坐下说。劝我回心莫堕凡伤生造下无边孽。有朝大限命终时八难三途悔不喋。听言意转要修行闻语心回求妙诀。有缘立地拜为师指示天关并地阙。得传九转大还丹工夫昼夜无时辍。上至顶门泥丸宫下至脚板涌泉穴。周流肾水入华池丹田补得温温热。婴儿姹女配阴阳铅汞相投分日月。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玉皇设宴会群仙各分品级排班列。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 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却被诸神拿住我酒在心头还不怯。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囟亲言说。改刑重责二千锤肉绽皮开骨将折。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我因有罪错投胎俗名唤做猪刚鬣。”行者闻言道:“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孙名号。”那怪道声:哏!你这诳上的弼马温当年撞那祸时不知带累我等多少今日又来此欺人!不要无礼吃我一钯!”行者怎肯容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斗。好杀: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金箍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元帅降天涯。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闲言语乱喧哗往往来来棒架钯。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他两个自二更时分直斗到东方白。那怪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又化狂风径回洞里把门紧闭再不出头。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上书“云栈洞”三字见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却思量:“恐师父等候且回去见他一见再来捉此怪不迟。”随踏云点一点早到高老庄。 却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一夜无眠。正想行者不来只见天井里忽然站下行者。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 “师父我来了。”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谢道:“多劳!多劳!” 三藏问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里?”行者道:“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错投了胎嘴脸象一个野猪模样其实性灵尚存。 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鬣。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他化一阵狂风走了。被老孙着风一棒他就化道火光径转他那本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老孙战了一夜。适才天色将明他怯战而走把洞门紧闭不出。老孙还要打开那门与他见个好歹恐师父在此疑虑盼望故先来回个信息。”说罢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奈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却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行者笑道: “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据他说他是一个天神下界替你巴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户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 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三藏道:“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一与他做个竭绝才见始终。”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叫:“老高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我去也。” 说声去就无形无影的跳到他那山上来到洞口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馕糠的夯货快出来与老孙打么!”那怪王喘嘘嘘的睡在洞里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他却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弼马温着实惫懒!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大门还有个辨处。象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三媒六证又无些茶红酒礼该问个真犯斩罪哩!”那怪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行者使棒支住道:“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处怕你!”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 此是锻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五方五帝用心机六丁六甲费周折。造成九齿玉垂牙铸就双环金坠叶。身妆六曜排五星体按四时依八节。短长上下定乾坤左右阴阳分日月。六爻神将按天条八卦星辰依斗列。名为上宝沁金钯进与玉皇镇丹阙。因我修成大罗仙为吾养就长生客。勅封元帅号天蓬钦赐钉钯为御节。举起烈焰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人间那有这般兵世上更无此等铁。随身变化可心怀任意翻腾依口诀。相携数载未曾离伴我几年无日别。日食三餐并不丢夜眠一宿浑无撇。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带他朝帝阙。 皆因仗酒却行凶只为倚强便撒泼。上天贬我降凡尘下世尽我作罪孽。石洞心邪曾吃人高庄情喜婚姻结。这钯下海掀翻龙鼍窝上山抓碎虎狼穴。诸般兵刃且休题惟有吾当钯最切。 相持取胜有何难赌斗求功不用说。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行者闻言收了铁棒道:“呆子不要说嘴!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你且筑一下儿看可能魂消气泄?”那怪真个举起钯着气力筑将来扑的一下钻起钯的火光焰焰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唬得他手麻脚软道声“好头!好头!”行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孙因为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锻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那怪道:“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行者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做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那高老儿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馕糠的夯货!”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唱个大喏道:“那取经人在那里?累烦你引见引见。”行者道: “你要见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果。教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凶强上门打我?”行者道:“你莫诡诈欺心软我欲为脱身之计。果然是要保护唐僧略无虚假你可朝天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那怪扑的跪下望空似捣碓的一般只管磕头道:“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还教我犯了天条劈尸万段!”行者见他赌咒愿道:“既然如此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我方带你去。”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点着一把火将那云栈洞烧得象个破瓦窑对行者道:我今已无挂碍了你却引我去罢。”行者道:“你把钉钯与我拿着。”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走过来把手背绑剪了。那怪真个倒背着手凭他怎么绑缚。却又揪着耳朵拉着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轻着些儿!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轻不成顾你不得!常言道善猪恶拿。只等见了我师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两个半云半雾的径转高家庄来。有诗为证:金性刚强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龙归。金从木顺皆为一木恋金仁总挥。一主一宾无间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性情并喜贞元聚同证西方话不违。 顷刻间到了庄前。行者拑着他的钯揪着他的耳道:“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乃吾师也。”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双膝跪下背着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师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么又受到许多波折?”三藏道:“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呆子!你说么!”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细陈了一遍。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个香案用用。”老高即忙抬出香案。 三藏净了手焚香望南礼拜道:“多蒙菩萨圣恩!”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拜罢三藏上厅高坐教:“悟空放了他绳。” 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其缚自解。那怪从新礼拜三藏愿随西去。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三藏道:“既从吾善果要做徒弟我与你起个法名早晚好呼唤。”他道:“师父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也。”三藏笑道:“好!好!你师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派。”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荤。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那呆子欢欢喜喜道:“谨遵师命。”因此又叫做猪八戒。 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更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唐僧。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题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我们且来叙了坐次吃顿斋饭赶早儿往西天走路。”高老儿摆了桌席请三藏上坐行者与八戒坐于左右两旁诸亲下坐。高老把素酒开樽满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后奉与三藏。三藏道:“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儿不吃荤。”老高道:“因知老师清素不曾敢动荤。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能慌了道:“师父我自持斋却不曾断酒。”悟空道:“老孙虽量窄吃不上坛把却也不曾断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只是不许醉饮误事。”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锺。各人俱照旧坐下摆下素斋说不尽那杯盘之盛品物之丰。 师徒们宴罢老高将一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又将三领绵布褊衫为上盖之衣。三藏道:“我们是行脚僧遇庄化饭逢处求斋怎敢受金银财帛?”行者近前轮开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我师父今日招了一个徒弟无物谢你把这些碎金碎银权作带领钱拿了去买草鞋穿。以后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几个还有谢你处哩。”高才接了叩头谢赏。老高又道:“师父们既不受金银望将这粗衣笑纳聊表寸心。”三藏又道:“我出家人若受了一丝之贿千劫难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带些去做干粮足矣。”八戒在旁边道:“师父、师兄你们不要便罢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丈人啊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与我一件青锦袈裟鞋子绽了与我一双好新鞋子。”高老闻言不敢不与随买一双新鞋将一领褊衫换下旧时衣物。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行者喝道:“夯货却莫胡说!”八戒道:“哥呵不是胡说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却不是和尚误了做老婆误了娶两下里都耽搁了?”三藏道:“少题闲话我们赶早儿去来。”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八戒担着; 背了白马三藏骑着;行者肩担铁棒前面引路。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有诗为证诗曰: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饥餐一钵千家饭寒着千针一衲袍。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 三众进西路途有个月平稳。行过了乌斯藏界猛抬头见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须索仔细仔细。”八戒道:“没事。这山唤做浮屠山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在此修行老猪也曾会他。”三藏道:“他有些甚么勾当?” 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劝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罢了。”师徒们说着话不多时到了山上。好山!但见那: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闹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样色;青冉冉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往来人。那师父在马上遥观见香桧树前有一柴草窝。左边有麋鹿衔花右边有山猴献果。树梢头有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八戒指道:“那不是乌巢禅师!”三藏纵马加鞭直至树下。 却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即便离了巢穴跳下树来。三藏下马奉拜那禅师用手搀道:“圣僧请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禅师作揖了。”禅师惊问道:“你是福陵山猪刚鬣怎么有此大缘得与圣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愿随他做个徒弟。”禅师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问道: “此位是谁?”行者笑道:“这老禅怎么认得他倒不认得我?”禅师道:“因少识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禅师陪笑道:“欠礼欠礼。”三藏再拜请问西天大雷音寺还在那里。 禅师道:“远哩!远哩!只是路多虎豹难行。”三藏殷勤致意再回:“路途果有多远?”禅师道:“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魔瘴难消。我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三藏拜伏于地恳求那禅师遂口诵传之。经云《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寂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耳闻一遍《多心经》即能记忆至今传世。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 那禅师传了经文踏云光要上乌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那禅师笑云:“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狮象尽称王虎豹皆作御。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行者闻言冷笑道:“我们去不必问他问我便了。”三藏还不解其意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乌巢而去。长老往上拜谢行者心中大怒举铁棒望上乱捣只见莲花生万朵祥雾护千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莫想挽着乌巢一缕藤。三藏见了扯住行者道:“悟空”这样一个菩萨你捣他窝巢怎的?”行者道:“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场去了。”三藏道:“他讲的西天路径何尝骂你?”行者道:“你那里晓得?他说野猪挑担子是骂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的老孙。你怎么解得此意?”八戒道:“师兄息怒。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但看他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饶他去罢。”行者见莲花祥雾近那巢边只得请师父上马下山往西而去。那一去:管教清福人间少致使灾魔山里多。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偈曰:“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 但见那: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伏侍师父往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 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来。早到了路旁人家门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却说行者索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十分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魔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为僧?”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如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唐朝驾下的师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 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 “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儿子便是熟嘴!我这些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 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怪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喧哗不知是甚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甚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妈妈道:“婆婆起来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也面恶人善。带男女们家去。”那妈妈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三藏却坐在他们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两个相貌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哩。若象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么收拾?”行者道:“把那个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吩咐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 道:“有两个小儿三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许多手段却也去得。” 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甚么妖怪不敢惹我。”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行者道:“这个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 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筋。”三藏、行者俱道: “彀了。”八戒道:“老儿滴答甚么谁和你课说甚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镫观看果然那: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得人心趷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其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 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使也钻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根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生恶相!咦那模样: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姢姢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直竖。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 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纠纠的厉声高喊。喊道:“慢来!慢来! 吾党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 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却不留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行者搀起唐僧道: “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那行者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后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道:“且莫吃他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紧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旁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将唐僧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缠。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魔头拿来遭此毒害几时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 行者道:“这个叫做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 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里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 他两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彀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两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迭障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与他赌斗必须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躧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里面报道:“大王!祸事了!”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何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棒要他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甚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此间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骂道: “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弄甚么脱壳法儿把我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个性命!”虎怪道:“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这等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场果然不善他两个各显威能。好杀: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美猴王浑如垒卵来击石。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来往不禁三五回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那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赶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那呆子一脚躧住他的脊背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 “兄弟正是这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我打败了他转不往洞跑却跑来这里寻死。亏你接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行者道:“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他甚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斗将这里来却着你送了性命。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我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哥哥说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败了这老妖还赶将这里来等老猪截住杀他。”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 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着些破旗破鼓撞入洞里报道:“大王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老妖闻说十分烦恼正低头不语默思计策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拖在门口骂战哩。”那老妖闻言愈加烦恼道:“这厮却也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转打杀我家先锋可恨!可恨!”叫:“取披挂来。我也只闻得讲甚么孙行者等我出去看是个甚么九头八尾的和尚拿他进来与我虎先锋对命。”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老妖结束齐整绰一杆三股钢叉帅群妖跳出本洞。那大圣停立门外见那怪走将出来着实骁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见: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缨飘山雉尾罗袍罩甲淡鹅黄。勒甲绦盘龙耀彩护心镜绕眼辉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锦围裙柳叶绒妆。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 那老妖出得门来厉声高叫道:“那个是孙行者?”这行者脚躧着虎怪的皮囊手执着如意的铁棒答道:“你孙外公在此送出我师父来!”那怪仔细观看见行者身躯鄙猥面容羸瘦不满四尺笑道:“可怜!可怜!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行者笑道:“你这个儿子忒没眼色!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那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喝道:“孙行者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拿来我门前使唤!莫弄虚头!走上来我与你见见手段!”行者笑道:“儿子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儿重重的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那怪那容分说拈转钢叉望行者当胸就刺。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忙家不会理开铁棒使一个乌龙掠地势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这一场好杀:妖王怒大圣施威。妖王怒要拿行者抵先锋;大圣施威欲捉精灵救长老。叉来棒架棒去叉迎。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初时还在尘埃战后来各起在中央。点钢叉尖明锐利;如意棒身黑箍黄。戳着的魂归冥府打着的定见阎王。全凭着手疾眼快必须要力壮身强。两家舍死忘生战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不分胜败。这行者要见功绩使一个身外身的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样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那怪围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嘑的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好风!真个利害: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黄河浪泼彻底浑湘江水涌翻波转。碧天振动斗牛宫争些刮倒森罗殿。五百罗汉闹喧天八大金刚齐嚷乱。文殊走了青毛狮普贤白象难寻见。真武龟蛇失了群梓橦骡子飘其韂。行商喊叫告苍天梢公拜许诸般愿。烟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残生随水办。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岛蓬莱昏暗暗。老君难顾炼丹炉寿星收了龙须扇。 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风吹断裙腰钏。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难取匣中剑。天王不见手心塔鲁班吊了金头钻。雷音宝阙倒三层赵州石桥崩两断。一轮红日荡无光满天星斗皆昏乱。南山鸟往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漫。雌雄拆对不相呼子母分离难叫唤。龙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处寻闪电。十代阎王觅判官地府牛头追马面。这风吹倒普陀山卷起观音经一卷。白莲花卸海边飞欢倒菩萨十二院。盘古至今曾见风不似这风来不善。唿喇喇乾坤险不炸崩开万里江山都是颤!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莫想轮得棒如何拢得身?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因此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那妖收风回洞不题。 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天地无光牵着马守着担伏在山凹之间也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师父死活何如。正在那疑思之时却早风定天晴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却也不见兵戈不闻锣鼓。呆子又不敢上他门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果是进退两难怆惶不已。忧虑间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他才欠身迎着道:“哥哥好大风啊!你从那里走来?”行者摆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孙自为人不曾见这大风。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来与老孙交战战到有三十余合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把他围打他甚着急故弄出这阵风来果是凶恶刮得我站立不住收了本事冒风而逃。哏好风!哏好风!老孙也会呼风也会唤雨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八戒道:“师兄那妖精的武艺如何?”行者道:“也看得过叉法儿倒也齐整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八戒道:“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行者道:“救师父且等再处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八戒道:“你眼怎的来?”行者道:“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吹得我眼珠酸痛这会子冷泪常流。”八戒道:“哥啊这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说要甚么眼科连宿处也没有了!”行者道:“要宿处不难。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我们且找上大路寻个人家住下过此一宵明日天光再来降妖罢。”八戒道:“正是正是。” 他却牵了马挑了担出山凹行上路口。此时渐渐黄昏只听得那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二人停身观看乃是一家庄院影影的有灯火光明。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门但见:紫芝翳翳白石苍苍。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苍苍半绿苔。数点小萤光灼灼一林野树密排排。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涧古柏倚深崖。地僻更无游客到门前惟有野花开。他两个不敢擅入只得叫一声:“开门开门!” 那里有一老者带几个年幼的农夫叉钯扫帚齐来问道:“甚么人?甚么人?”行者躬身道:“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经路过此山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我们还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来府上告借一宵万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礼道:“失迎失迎。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却才闻得叫门恐怕是妖狐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故此小介愚顽多有冲撞不知是二位长老。请进请进。”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径至里边拴马歇担与庄老拜见叙坐。又有苍头献茶茶罢捧出几碗胡麻饭。饭毕命设铺就寝行者道:“不睡还可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老者道:“是那位长老害眼?” 行者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从不晓得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讨药?”行者道:“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我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泪汪汪故此要寻眼药。”那老者道:“善哉!善哉! 你这个长老小小的年纪怎么说谎?那黄风大圣风最利害。他那风比不得甚么春秋风、松竹风与那东西南北风。”八戒道: “想必是夹脑风、羊耳风、大麻风、偏正头风?”长者道:“不是不是。他叫做三昧神风。”行者道:“怎见得?”老者道:“那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恶吹人命即休。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呵还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无事。”行者道:“果然!果然!我们虽不是神仙神仙还是我的晚辈这条命急切难休却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那老者道:“既如此说也是个有来头的人。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 行者闻言低头唱喏道:“愿求些儿点试点试。”那老者应承即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得睁开宁心睡觉明早就好。点毕收了石罐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八戒解包袱展开铺盖请行者安置。行者闭着眼乱摸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儿呢?”行者道:“你这个馕糟的呆子!你照顾我做瞎子哩!”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铺上转运神功直到有三更后方才睡下。 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 比常更有百分光明!”却转头后边望望呀!那里得甚房舍窗门但只见些老槐高柳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那八戒醒来道:“哥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睁开眼看看。”呆子忽抬头见没了人家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我的马哩?”行者道:“树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头边放的不是?” 八戒道:“这家子惫懒也。他搬了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通得老猪知道也好与你送些茶果。想是躲门户的恐怕里长晓得却就连夜搬了。噫!我们也忒睡得死!怎么他家拆房子响也不听见响响?”行者吸吸的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甚么纸帖儿。”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怪莫踌躇。”行者道:“这伙强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倒又来弄虚头!”八戒道:“哥哥莫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札?”行者道:“兄弟你还不知哩。这护教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奉菩萨的法旨暗保我师父者。自那日报了名只为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们故不曾点札罢了。”八戒道:“哥哥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所以不能现身明显故此点化仙庄。你莫怪他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亦可谓尽心矣。你莫怪他我们且去救师父来。”行者道:“兄弟说得是。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你且莫动身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如何再与他争战。”八戒道:“正是这等讨一个死活的实信。假若师父死了各人好寻头干事;若是未死我们好竭力尽心。”行者道:“莫乱谈我去也!” 他将身一纵径到他门门尚关着睡觉。行者不叫门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花脚蚊虫真个小巧!有诗为证诗曰:扰扰微形利喙嘤嘤声细如雷。 兰房纱帐善通随正爱炎天暖气。只怕熏烟扑扇偏怜灯火光辉。轻轻小小忒钻疾飞入妖精洞里。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我爷哑!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忽睁眼道:“天亮了。” 又听得支的一声二门开了。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一壁厢收拾兵器:“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他今日必定还来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行者听说又飞过那厅堂径来后面。但见层门关得甚紧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着唐僧哩。那师父纷纷泪落心心只念着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处。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那里叫我哩?”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烦恼我们务必拿住妖精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啊几时才拿得妖精么?”行者道:“拿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料着只在今日管取拿他。你放心莫哭我去哑。” 说声去嘤嘤的飞到前面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正点札各路头目。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把个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几乎被他捉住。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老妖道:“孙行者不在想必是风吹死也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众妖道:“大王若果吹杀了他是我们的造化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生是好?”老妖道:“怕他怎的怕那甚么神兵!若还定得我的风势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其余何足惧也!”行者在屋梁上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欢喜即抽身飞出现本相来至林中叫声“兄弟!” 八戒道:“哥你往那里去来?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被我赶了去也。”行者笑道:“亏你!亏你!老孙变做蚊虫儿进他洞去探看师父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是老孙吩咐教他莫哭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只是被你赶他却不见我。老妖乱猜乱说说老孙是风吹杀了又说是请神兵去了。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谁?”行者道:“他说怕甚么神兵那个能定他的风势!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 正商议处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个老公公来。你看他怎生模样: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鬓蓬蓬。金花耀眼意朦胧瘦骨衰筋强硬。屈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看他容貌是人称却似寿星出洞。八戒望见大喜道:“师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须问去来人。你上前问他一声何如?”真个大圣藏了铁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问讯了。”那老者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和尚?这旷野处有何事干?”行者道:“我们是取经的圣僧昨日在此失了师父特来动问公公一声灵吉菩萨在那里住?”老者道:“灵吉在直南上到那里还有二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须弥山。山中有个道场乃是菩萨讲经禅院。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经我有一事烦他不知从那条路去。”老者用手向南指道:“这条羊肠路就是了。”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风寂然不见只是路旁边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子云:“上复齐天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行者执了帖儿转身下路。八戒道:“哥啊我们连日造化低了。这两日忏日里见鬼!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念了一遍道:“李长庚是那个?”行者道:“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恩人!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呵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兄弟你却也知感恩。但莫要出头只藏在这树林深处仔细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寻须弥山请菩萨去耶。”八戒道:“晓得!晓得!你只管快快前去!老猪学得个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孙大圣跳在空中纵觔斗云径往直南上去果然快。他点头经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须臾见一座高山半中间有祥云出现瑞霭纷纷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只听得钟磬悠扬又见那香烟缥缈。大圣直至门前见一道人项挂数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道人躬身答礼道:“那里来的老爷?”行者道:“这可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道人道:“此间正是有何话说?”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道人依言上讲堂传报。那菩萨即穿袈裟添香迎接。 这大圣才举步入门往里观看只见那满堂锦绣一屋威严。众门人齐诵《法华经》老班轻敲金铸磬。佛前供养尽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肴素品。辉煌宝烛条条金焰射虹霓;馥郁真香道道玉烟飞彩雾。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白云片片绕松梢。静收慧剑魔头绝般若波罗善会高。那菩萨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随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劳赐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力降怪救师。”菩萨道:“我受了如来法令在此镇押黄风怪。如来赐了我一颗定风丹一柄飞龙宝杖。当时被我拿住饶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隐性归山不许伤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有违教令我之罪也。”那菩萨欲留行者治斋相叙行者恳辞随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不多时至黄风山上。菩萨道:“大圣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云端里住定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叫道:“妖怪还我师父来也!”慌得那把门小妖急忙传报。那怪道:“这泼猴着实无礼!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门!这一出去使阵神风定要吹死!”仍前披挂手绰钢叉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拈叉当胸就刺。大圣侧身躲过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那怪吊回头望巽地上才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不知念了些甚么咒语却是一条八爪金龙拨喇的轮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头两三捽捽在山石崖边现了本相却是一个黄毛貂鼠。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对行者道:“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灯火昏暗恐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此处成精作怪。如来照见了他不该死罪故着我辖押但他伤生造孽拿上灵山;今又冲撞大圣陷害唐僧我拿他去见如来明正其罪才算这场功绩哩。”行者闻言却谢了菩萨。菩萨西归不题。 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内正思量行者只听得山坂下叫声“悟能兄弟牵马挑担来耶。”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见了行者道:“哥哥怎的干事来?”行者道:“请灵吉菩萨使一条飞龙杖拿住妖精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那呆子才欢欢喜喜。二人撞入里面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却往后园拜救师父。师父出得门来问道: “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得我?”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陈了一遍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安排些茶饭吃了方才出门找大路向西而去。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