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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西游记 第6页

明·吴承恩 · 明
《西游记》演唐僧取经、孙悟空降妖之神话小说,想象奇绝、诙谐深邃,寓修行与反抗之旨。
◆ 全本 · 共 25 页 · 第 6 页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话说唐僧师徒三众脱难前来不一日行过了八百黄风岭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光阴迅历夏经秋见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正行处只见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 三藏在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怎不见船只行走我们从那里过去?”八戒见了道:“果是狂澜无舟可渡。” 那行者跳在空中用手搭凉篷而看他也心惊道:“师父啊真个是难真个是难!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呵只消把腰儿扭一扭就过去了;若师父诚千分难渡万载难行。”三藏道:“我这里一望无边端的有多少宽阔?”行者道:“径过有八百里远近。” 八戒道:“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老孙这双眼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却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远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长老忧嗟烦恼兜回马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三众齐来看时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师徒们正看碑文只听得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凶丑:一头红焰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径抢唐僧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急登高岸回身走脱。那八戒放下担子掣出铁钯望妖精便筑那怪使宝杖架住。他两个在流沙河岸各逞英雄。这一场好斗:九齿钯降妖杖二人相敌河岸上。 这个是总督大天蓬那个是谪下卷帘将。昔年曾会在灵霄今日争持赌猛壮。这一个钯去探爪龙那一个杖架磨牙象。伸开大四平钻入迎风戗。这个没头没脸抓那个无乱无空放。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他两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那大圣护了唐僧牵着马守定行李见八戒与那怪交战就恨得咬牙切齿擦掌磨拳忍不住要去打他掣出棒来道: “师父你坐着莫怕。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那师父苦留不住。他打个唿哨跳到前边。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难解难分被行者轮起铁棒望那怪着头一下那怪急转身慌忙躲过径钻入流沙河里。气得个八戒乱跳道:“哥啊!谁着你来的!那怪渐渐手慢难架我钯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 他见你凶险败阵而逃怎生是好!”行者笑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这个把月不曾耍棍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我就忍不住脚痒故就跳将来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识耍就走了。” 他两个搀着手说说笑笑转回见了唐僧。唐僧道:“可曾捉得妖怪?”行者道:“那妖怪不奈战败回钻入水去也。”三藏道:“徒弟这怪久住于此他知道浅深。似这般无边的弱水又没了舟楫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哩。”行者道:“正是这等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断知水性。 我们如今拿住他且不要打杀只教他送师父过河再做理会。”八戒道:“哥哥不必迟疑让你先去拿他等老猪看守师父。”行者笑道:“贤弟呀这桩儿我不敢说嘴。水里勾当老孙不大十分熟。若是空走还要捻诀又念念避水咒方才走得。 不然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我才去得。若论赌手段凭你在高山云里干甚么蹊跷异样事儿老孙都会只是水里的买卖有些儿榔杭。”八戒道:“老猪当年总督天河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倒学得知些水性却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七窝八代的都来我就弄他不过一时不被他捞去耶?”行者道:“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却不要恋战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将出来等老孙下手助你。”八戒道:“言得是我去耶。”说声去就剥了青锦直裰脱了鞋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跃浪翻波撞将进去径至水底之下往前正走。 却说那怪败了阵回方才喘定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忽起身观看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那和尚那里走!仔细看打!”八戒使钯架住道:“你是个甚么妖精敢在此间挡路?”那妖道:“你是也不认得我。我不是那妖魔鬼怪也不是少姓无名。”八戒道:“你既不是邪妖鬼怪却怎生在此伤生?你端的甚么姓名实实说来我饶你性命。”那怪道: “我自小生来神气壮乾坤万里曾游荡。英雄天下显威名豪杰人家做模样。万国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从吾撞。皆因学道荡天涯只为寻师游地旷。常年衣钵谨随身每日心神不可放。沿地云游数十遭到处闲行百余趟。因此才得遇真人引开大道金光亮。先将婴儿姹女收后把木母金公放。明堂肾水入华池重楼肝火投心脏。三千功满拜天颜志心朝礼明华向。玉皇大帝便加升亲口封为卷帘将。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头顶金盔晃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往来护驾我当先出入随朝予在上。只因王母降蟠桃设宴瑶池邀众将。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个个魂飞丧。 玉皇即便怒生嗔却令掌朝左辅相:卸冠脱甲摘官衔将身推在杀场上。多亏赤脚大天仙越班启奏将吾放。饶死回生不典刑遭贬流沙东岸上。饱时困卧此山中饿去翻波寻食饷。樵子逢吾命不存渔翁见我身皆丧。来来往往吃人多翻翻复复伤生瘴。你敢行凶到我门今日肚皮有所望。莫言粗糙不堪尝拿住消停剁鲊酱!”八戒闻言大怒骂道:“你这泼物全没一些儿眼色!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你怎敢说我粗糙要剁鲊酱!看起来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休得无礼!吃你祖宗这一钯!”那怪见钯来使一个凤点头躲过。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各人踏浪登波。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你看那:卷帘将天蓬帅各显神通真可爱。那个降妖宝杖着头轮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跃浪振山川推波昏世界。凶如太岁撞幛幡恶似丧门掀宝盖。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 钯抓一下九条痕杖打之时魂魄败。努力喜相持用心要赌赛。 算来只为取经人怒气冲天不忍耐。搅得那鯾鲌鲤鳜退鲜鳞龟鳖鼋鼍伤嫩盖;红虾紫蟹命皆亡水府诸神朝上拜。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日月无光天地怪。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不分胜败。这才是铜盆逢铁帚玉磬对金钟。 却说那大圣保着唐僧立于左右眼巴巴的望着他两个在水上争持只是他不好动手。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佯输诈败转回头往东岸上走。那怪随后赶来将近到了岸边这行者忍耐不住撇了师父掣铁棒跳到河边望妖精劈头就打。那妖物不敢相迎飕的又钻入河内。八戒嚷道:“你这弼马温真是个急猴子!你再缓缓些儿等我哄他到了高处你却阻住河边教他不能回呵却不拿住他也!他这进去几时又肯出来?” 行者笑道:“呆子莫嚷!莫嚷!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见了三藏。三藏欠身道:“徒弟辛苦呀。”八戒道:“且不说辛苦只是降了妖精送得你过河方是万全之策。”三藏道:“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八戒道:“那妖的手段与老猪是个对手。正战处使一个诈败他才赶到岸上。见师兄举着棍子他就跑了。”三藏道:“如此怎生奈何?”行者道: “师父放心且莫焦恼。如今天色又晚且坐在这崖次之下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你吃了睡去待明日再处。”八戒道:“说得是你快去快来。”行者急纵云跳起去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回献师父。师父见他来得甚快便叫:“悟空我们去化斋的人家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不强似与这怪争持?”行者笑道:“这家子远得很哩!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他那里得知水性?问他何益?”八戒道:“哥哥又来扯谎了。五七千里路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孙的觔斗云一纵有十万八千里。象这五七千路只消把头点上两点把腰躬上一躬就是个往回有何难哉!”八戒道:“哥啊既是这般容易你把师父背着只消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罢了何必苦苦的与他厮战?”行者道:“你不会驾云?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八戒道:“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觔斗方可。”行者道:“我的觔斗好道也是驾云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自古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象这泼魔毒怪使摄法弄风头却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不能带得空中而去。象那样法儿老孙也会使会弄。还有那隐身法、缩地法老孙件件皆知。 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不能彀脱苦海所以寸步难行也。 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保得他身在命在替不得这些苦恼也取不得经来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正叫做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那呆子闻言喏喏听受。 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之下。 次早三藏道:“悟空今日怎生区处?”行者道:“没甚区处还须八戒下水。”八戒道:“哥哥你要图干净只作成我下水。”行者道:“贤弟这番我再不急性了只让你引他上来我拦住河沿不让他回去务要将他擒了。”好八戒抹抹脸抖擞精神双手拿钯到河沿分开水路依然又下至窝巢。那怪方才睡醒忽听推得水响急回头睁睛看看见八戒执钯下至他跳出来当头阻住喝道:“慢来!慢来!看杖!”八戒举钯架住道: “你是个甚么哭丧杖叫你祖宗看杖!”那怪道:“你这厮甚不晓得哩!我这宝杖原来名誉大本是月里梭罗派。吴刚伐下一枝来鲁班制造工夫盖。里边一条金趁心外边万道珠丝玠。名称宝杖善降妖永镇灵霄能伏怪。只因官拜大将军玉皇赐我随身带。或长或短任吾心要细要粗凭意态。也曾护驾宴蟠桃也曾随朝居上界。值殿曾经众圣参卷帘曾见诸仙拜。养成灵性一神兵不是人间凡器械。自从遭贬下天门任意纵横游海外。不当大胆自称夸天下枪刀难比赛。看你那个锈钉钯只好锄田与筑菜!”八戒笑道:“我把你少打的泼物!且莫管甚么筑菜只怕荡了一下儿教你没处贴膏药九个眼子一齐流血! 纵然不死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那怪丢开架子在那水底下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这一番斗比前果更不同你看他: 宝杖轮钉钯筑言语不通非眷属。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两下相战触。没输赢无反复翻波淘浪不和睦。这个怒气怎含容? 那个伤心难忍辱。钯来杖架逞英雄水滚流沙能恶毒。气昂昂劳碌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钉钯老大凶宝杖十分熟。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声如霹雳动鱼龙云暗天昏神鬼伏。这一场来来往往斗经三十回合不见强弱。八戒又使个佯输计拖了钯走。那怪随后又赶来拥波捉浪赶至崖边。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泼怪!你上来!这高处脚踏实地好打!”那妖骂道:“你这厮哄我上去又教那帮手来哩。你下来还在水里相斗。”原来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 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急得他心焦性爆恨不得一把捉来。行者道:“师父!你自坐下等我与他个饿鹰雕食。”就纵筋斗跳在半空刷的落下来要抓那妖。那妖正与八戒嚷闹忽听得风响急回头见是行者落下云来却又收了那杖一头淬下水隐迹潜踪渺然不见。行者伫立岸上对八戒说:“兄弟呀这妖也弄得滑了。他再不肯上岸如之奈何?”八戒道:“难! 难!难!战不胜他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只绷得个手平。” 行者道:“且见师父去。” 二人又到高岸见了唐僧备言难捉。那长老满眼下泪道: “似此艰难怎生得渡!”行者道:“师父莫要烦恼。这怪深潜水底其实难行。八戒你只在此保守师父再莫与他厮斗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八戒道:“哥呵你去南海何干?”行者道: “这取经的勾当原是观音菩萨;及脱解我等也是观音菩萨。 今日路阻流沙河不能前进不得他怎生处治?等我去请他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八戒道:“也是也是。师兄你去时千万与我上复一声:向日多承指教。”三藏道:“悟空若是去请菩萨却也不必迟疑快去赶来。” 行者即纵筋斗云径上南海。咦!那消半个时辰早望见普陀山境。须臾间坠下筋斗到紫竹林外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着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我师有难特来谒见菩萨。”诸天道:“请坐容报。”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报道:“孙悟空有事朝见。”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闻报即转云岩开门唤入。大圣端肃皈依参拜菩萨问曰: “你怎么不保唐僧?为甚事又来见我?”行者启上道:“菩萨我师父前在高老庄又收了一个徒弟唤名猪八戒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才行过黄风岭今至八百里流沙河乃是弱水三千师父已是难渡。河中又有个妖怪武艺高强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只是不能取胜被他拦阻不能渡河。因此特告菩萨望垂怜悯。济渡他一济渡。”菩萨道:“你这猴子又逞自满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行者道:“我们只是要拿住他教他送我师父渡河。水里事我又弄不得精细只是悟能寻着他窝巢与他打话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菩萨道: “那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也是我劝化的善信教他保护取经之辈。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呵他决不与你争持断然归顺矣。”行者道:“那怪如今怯战不肯上崖只在水里潜踪如何得他归顺?我师如何得渡弱水?” 菩萨即唤惠岸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吩咐道:“你可将此葫芦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只叫悟净他就出来了。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按九宫布列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就是法船一只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惠岸闻言谨遵师命当时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辞了紫竹林。有诗为证诗曰:五行匹配合天真认得从前旧主人。炼已立基为妙用辨明邪正见原因。金来归性还同类木去求情共复沦。二土全功成寂寞调和水火没纤尘。 他两个不多时按落云头早来到流沙河岸。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引师父上前迎接。那木叉与三藏礼毕又与八戒相见。八戒道:“向蒙尊者指示得见菩萨我老猪果遵法教今喜拜了沙门。这一向在途中奔碌未及致谢恕罪恕罪。”行者道: “且莫叙阔我们叫唤那厮去来。”三藏道:“叫谁?”行者道:“老孙见菩萨备陈前事。菩萨说:这流沙河的妖怪乃是卷帘大将临凡因为在天有罪堕落此河忘形作怪。他曾被菩萨劝化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故此苦苦争斗。菩萨今差木叉将此葫芦要与这厮结作法船渡你过去哩。”三藏闻言顶礼不尽对木叉作礼道:“万望尊者作一行。”那木叉捧定葫芦半云半雾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厉声高叫道:“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久矣你怎么还不归顺!”却说那怪惧怕猴王回于水底正在窝中歇息只听得叫他法名情知是观音菩萨;又闻得说“取经人在此”他也不惧斧钺急翻波伸出头来又认得是木叉行者。你看他笑盈盈上前作礼道:“尊者失迎菩萨今在何处?”木叉道:“我师未来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渡他过此弱水。”悟净道:“取经人却在那里?”木叉用手指道:“那东岸上坐的不是?”悟净看见了八戒道:“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与我整斗了这两日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又看见行者道:“这个主子是他的帮手好不利害!我不去了。”木叉道:“那是猪八戒这是孙行者俱是唐僧的徒弟俱是菩萨劝化的怕他怎的?我且和你见唐僧去。”那悟净才收了宝杖整一整黄锦直裰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的尊容多有冲撞万望恕罪。”八戒道:“你这脓包怎的早不皈依只管要与我打?是何说话!”行者笑道:“兄弟你莫怪他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样与姓名耳。”长老道:“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悟净道:“弟子向蒙菩萨教化指河为姓与我起了法名唤做沙悟净岂有不从师父之理!”三藏道:“既如此”叫:“悟空取戒刀来与他落了。”大圣依言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 又来拜了三藏拜了行者与八戒分了大小。三藏见他行礼真象个和尚家风故又叫他做沙和尚。木叉道:“既秉了迦持不必叙烦早与作法船去来。”那悟净不敢怠慢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请师父下岸。那长老遂登法船坐于上面果然稳似轻舟。左有八戒扶持右有悟净捧托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半云半雾相跟头直上又有木叉拥护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浪静风平过弱河。真个也如飞似箭不多时身登彼岸得脱洪波又不拖泥带水幸喜脚干手燥清净无为师徒们脚踏实地。那木叉按祥云收了葫芦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三藏拜谢了木叉顶礼了菩萨。正是木叉径回东洋海三藏上马却投西。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诗曰: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渐浙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乎一身务本之道也。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又值九秋但见了些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荷破青绔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象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 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 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 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暧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捎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辿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 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 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甚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鬘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 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 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甚么道理!”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 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三藏见他怒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 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 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 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踏门的女婿。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其美?”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他哩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儿庄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奈何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却才听见这个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婿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检举你就罢了。”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们扭扭捏捏的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这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师父坐这里等老孙跟他去看他往那里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晓得。”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去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外闲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那妇人伫立门道:“小长老那里去?”这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妇人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婿却不强似做挂搭僧往西跄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这件事。 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那妇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家长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这等拣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怎的说么?”八戒道:“我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 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那妇人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妇人道:“也罢也罢等我与小女说。”看他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怎知孙大圣已一一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欢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珮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叫真真、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 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飖迥绝尘。 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甚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佯佯不睬这沙僧转背回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捏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降。 娘请姐姐们去耶。”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 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那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 “我们已商议了着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计较甚么?你已是在后门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甚么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这个勾当!”行者道: “呆子不要者嚣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甚么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我们吃些喜酒也是好处。”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往那里走那妇人即唤童子:“展抹桌椅铺排晚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又吩咐庖丁排筵设宴明晨会亲那几个童子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安歇不题。 却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这里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妇人道:“这都是仓房、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曾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湾抹角又走了半会才是内堂房屋。那妇人道:“女婿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进来了。却只是仓卒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 “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儿却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省事干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么。”咦!满堂中银烛辉煌这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个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这些儿疑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闹闹吵吵乱了家法。”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个没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几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伏侍得他欢喜。”那妇人道:“不好!不好!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那呆子顶裹停当道:“娘请姐姐们出来么。”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婿。”只听得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喘气呼呼的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八戒道:“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那妇人道:“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篏锦汗衫儿。你若穿得那个的就教那个招你罢。”八戒道: “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妇人转进房里止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取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上带子扑的一蹻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些人早已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白。忽睁睛抬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么说?” 长老道:“你看我们睡在那里耶!”行者道:“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里受罪哩。”长老道:“那个受罪?”行者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却是八句颂子云:“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那长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 “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们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一味懞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他随我们去罢料他以后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却卷起铺盖收拾了担子;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僧入林寻看。咦!这正是: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毕竟不知那呆子凶吉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呀!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 “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我已此晕倒昏迷眼花撩乱那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题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须仔细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我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长老安心前进。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迭迭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斗秾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三藏在马上欢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处即是灵山。”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却当。这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我们游玩慢行。”不题。 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筒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 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镇元子吩咐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 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罗唣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僧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观看见那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鸟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沙僧道:“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得好。”遂都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唬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也不曾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看他怎生打扮: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鬅。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那童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欢喜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拈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三藏道:“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甚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三藏见他怒恐怕那童子回言斗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 他师既是不在搅扰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 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手下人罗唣。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长老回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吩咐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茶毕清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物叫做人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未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那果子却也跷蹊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彀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 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看。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往后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声门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彀吃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边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你可晓得?”行者道:“甚么宝贝?”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不曾见; 拿与你你不认得。”行者道:“这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那般儿不曾见?”八戒道:“哥啊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如今那里有得?”八戒道:“他这里有。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急抽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啊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晓得我晓得。”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甚么金击子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观看呀!却是一座花园!但见: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 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 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花丛。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 笋薯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窝蕖童蒿苦荬葫芦茄子须栽。 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象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欢喜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呀! 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唵”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吩咐?”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 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去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大圣却有算计: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 那沙僧撇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啊!你倒认得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僧道: “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囫囵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甚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甚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象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象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彀了!” 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睬他。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罗唣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 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 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算帐?” 清风道:“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止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啊你闹的是甚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清风说:“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象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 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偷了教他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那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呵常言道仁义值千金。教他陪你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却说他兄弟三众到了殿上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甚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那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 行者喝道:“我老孙生的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甚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行者见师父说得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甚么人参果他想一个儿尝新着老孙去打了三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 “阿弥陀佛!既是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揝了又揝忍了又忍道:“这童子这样可恶只说当面打人也罢受他些气儿等我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使个推山移岭的神力把树一推推倒。可怜叶落枒开根出土道人断绝草还丹!那大圣推倒树却在枝儿上寻果子那里得有半个?原来这宝贝遇金而落他的棒刃头却是金裹之物况铁又是五金之类所以敲着就振下来既下来又遇土而入因此上边再没一个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却说那仙童骂彀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象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通没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枒开果无叶落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两个魂飞魄散有诗为证诗曰: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断送草还丹。枒开叶落仙根露明月清风心胆寒。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断绝我仙家的苗裔!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了衣冠莫要惊张了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坏了我们的宝贝。若是与他分说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他陪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师父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是了帐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 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两个茶钟伺候左右。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鐄铜锁。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里吃饭?” 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劳、偷嘴的秃贼!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我的仙树推倒坏了我五庄观里仙根你还要说嘴哩!若能彀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是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丢下饭碗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撞祸!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行者道:“师父莫闹那童儿都睡去了只等他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沙僧道:“哥啊几层门都上了锁闭得甚紧如何走么?”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孙自有法儿。”八戒道:“愁你没有法儿哩!你一变变甚么虫蛭儿瞒格子眼里就飞将出去只苦了我们不会变的便在此顶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干出这个勾当不同你我出去啊我就念起旧话经儿他却怎生消受!”八戒闻言又愁又笑道:“师父你说的那里话?我只听得佛教中有卷《楞严经》、《法华经》、《孔雀经》、《观音经》、《金刚经》不曾听见个甚那旧话儿经啊。”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顶上戴的这个箍儿是观音菩萨赐与我师父的。师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莫想拿得下来叫做《紧箍儿咒》又叫做《紧箍儿经》。他旧话儿经即此是也。但若念动我就头疼故有这个法儿难我。师父你莫念我决不负你管情大家一齐出去。”说话之间都已天昏不觉东方月上。行者道:“此时万籁无声冰轮明显正好走了去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捣鬼门俱锁闭往那里走?”行者道:“你看手段!”好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只听得突蹡的一声响几层门双鐄俱落唿喇的开了门扇。八戒笑道:“好本事! 就是叫小炉儿匠使掭子便也不象这等爽利!”行者道:“这个门儿有甚稀罕!就是南天门指一指也开了。”却请师父出了门上了马八戒挑着担沙僧拢着马径投西路而去。行者道: “你们且慢行等老孙去照顾那两个童儿睡一个月。”三藏道: “徒弟不可伤他性命;不然又一个得财伤人的罪了。”行者道:“我晓得。”行者复进去来到那童儿睡的房门外。他腰里有带的瞌睡虫儿原来在东天门与增长天王猜枚耍子赢的。他摸出两个来瞒窗眼儿弹将进去径奔到那童子脸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开云步赶上唐僧顺大路一直西奔这一夜马不停蹄只行到天晓三藏道:“这个猴头弄杀我也!你因为嘴带累我一夜无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这路旁边树林中将就歇歇养养精神再走。”那长老只得下马倚松根权作禅床坐下沙僧歇了担子打盹八戒枕着石睡觉。孙大圣偏有心肠你看他跳树扳枝顽耍。四众歇息不题。 却说那大仙自元始宫散会领众小仙出离兜率径下瑶天坠祥云早来到万寿山五庄观门。看时只见观门大开地上干净大仙道:“清风、明月却也中用。常时节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们不在他倒肯起早开门扫地。”众小仙俱悦。行至殿上香火全无人踪俱寂那里有明月、清风!众仙道:“他两个想是因我们不在拐了东西走了。”大仙道:“岂有此理!修仙的人敢有这般坏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却关门就去睡了今早还未醒哩。”众仙到他房门看处真个关着房门鼾鼾沉睡。这外边打门乱叫那里叫得醒来?众仙撬开门板着手扯下床来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啊!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却怎么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来。”一童急取水半盏递与大仙。大仙念动咒语噀一口水喷在脸上随即解了睡魔。 二人方醒忽睁睛抹抹脸抬头观看认得是仙师与世同君和仙兄等众慌得那清风顿明月叩头道:“师父啊!你的故人原是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十分凶狠!”大仙笑道:“莫惊恐慢慢的说来。”清风道:“师父啊当日别后不久果有个东土唐僧一行有四个和尚连马五口。弟子不敢违了师命问及来因将人参果取了两个奉上。那长老俗眼愚心不识我们仙家的宝贝。他说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个。不期他那手下有三个徒弟有一个姓孙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四个果子吃了。是弟子们向伊理说实实的言语了几句他却不容暗自里弄了个出神的手段苦啊!”二童子说到此处止不住腮边泪落。众仙道:“那和尚打你来?”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们人参树打倒了。”大仙闻言更不恼怒道: “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孙的也是个太乙散仙也曾大闹天宫神通广大。既然打倒了宝树你可认得那些和尚?”清风道: “都认得。”大仙道:“既认得都跟我来。众徒弟们都收拾下刑具等我回来打他。” 众仙领命。大仙与明月、清风纵起祥光来赶三藏顷刻间就有千里之遥。大仙在云端里向西观看不见唐僧;及转头向东看时倒多赶了九百余里。原来那长老一夜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云头一纵赶过了九百余里。仙童道: “师父那路旁树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见了。你两个回去安排下绳索等我自家拿他。”清风先回不题。 那大仙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作个行脚全真。你道他怎生模样: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塵尾渔鼓轻敲。 三耳草鞋登脚下九阳巾子把头包。飘飘风满袖口唱《月儿高》。径直来到树下对唐僧高叫道:“长老贫道起手了。”那长老忙忙答礼道:“失瞻!失瞻!”大仙问:“长老是那方来的?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 路过此间权为一歇。”大仙佯讶道:“长老东来可曾在荒山经过?”长老道:“不知仙宫是何宝山?”大仙道:“万寿山五庄观便是贫道栖止处。”行者闻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们是打上路来的。”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这个泼猴!你瞒谁哩?你倒在我观里把我人参果树打倒你连夜走在此间还不招认遮饰甚么?不要走!趁早去还我树来!” 那行者闻言心中恼怒掣铁棒不容分说望大仙劈头就打。大仙侧身躲过踏祥光径到空中。行者也腾云急赶上去。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紫金冠无忧鹤氅穿。 履鞋登足下丝带束腰间。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三须飘颔下鸦瓴叠鬓边。相迎行者无兵器止将玉塵手中拈。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塵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八戒道:“不好了!我们都装在拉縺里了!”行者道:“呆子不是拉縺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八戒道:“这个不打紧等我一顿钉钯筑他个窟窿脱将下去只说他不小心笼不牢吊的了罢。”那呆子使钯乱筑那里筑得动?手捻着虽然是个软的筑起来就比铁还硬。 那大仙转祥云径落五庄观坐下叫徒弟拿绳来。众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从袖子里却象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缚在正殿檐柱上;又拿出他三个每一根柱上绑了一个;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与他些草料行李抛在廊下。又道:“徒弟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铁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不是甚么牛皮、羊皮、麂皮、犊皮的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着水浸在那里。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把鞭执定道:“师父先打那个?”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行者闻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啊却不是我造的业?”他忍不住开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这泼猴倒言语膂烈。这等便先打他。”小仙问:“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数打三十鞭。”那小仙轮鞭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睁圆眼瞅定看他打那里。原来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看他怎么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吩咐道:“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纵放顽徒撒泼。”那仙又轮鞭来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时我师父不知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我为弟子的也当替打再打我罢。”大仙笑道:“这泼猴虽是狡猾奸顽却倒也有些孝意。既这等还打他罢。”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头看看两只腿似明镜一般通打亮了更不知些疼痒。此时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拷打他。”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晚斋已毕尽皆安寝不题。 那长老泪眼双垂怨他三个徒弟道:“你等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这是怎的起?”行者道:“且休报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转嗟呀怎的?”唐僧道:“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师父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行者道:“都莫要嚷再停会儿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虚头了。 这里麻绳喷水紧紧的绑着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行者道:“不是夸口说那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缆也只好当秋风!”正话处早已万籁无声正是天街人静。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索来道:“师父去哑!”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们一救!”行者道:“悄言!悄言!”他却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马匹廊下拿了行李一齐出了观门。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有用处快快取来!”那呆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颗就拱了四颗一抱抱来。行者将枝梢折了将兄弟二人复进去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一根变作长老一根变作自身那两根变作沙僧、八戒都变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问他也就说话叫名也就答应。他两个却才放开步赶上师父。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躲离了五庄观。只走到天明那长老在马上摇桩打盹行者见了叫道:“师父不济!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我老孙千夜不眠也不晓得困倦。 且下马来莫教走路的人看见笑你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歇歇再走。” 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吃了早斋出在殿上教拿鞭来:“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那小仙轮着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乒乓打了三十。 轮过鞭来对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树也应道:“打么。”及打沙僧也应道“打么。”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噤道:“不好了!”三藏问道:“怎么说?”行者道:“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今日想不打了。却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真身打噤收了法罢。”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丢了皮鞭报道:“师父啊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大仙闻言呵呵冷笑夸不尽道:“孙行者真是一个好猴王!曾闻他大闹天宫布地网天罗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那大仙说声赶纵起云头往西一望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正然走路。大仙低下云头叫声:“孙行者!往那里走!还我人参树来!”八戒听见道: “罢了!对头又来了!”行者道:“师父且把善字儿包起让我们使些凶恶一结果了他脱身去罢。”唐僧闻言战战兢兢未曾答应沙僧掣宝杖八戒举钉钯大圣使铁棒一齐上前把大仙围住在空中乱打乱筑。这场恶斗有诗为证诗曰:悟空不识镇元仙与世同君妙更玄。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塵尾自飘然。左遮右挡随来往后架前迎任转旋。夜去朝来难脱体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众各举神兵一齐攻打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那里有半个时辰他将袍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返云头又到观里。众仙接着仙师坐于殿上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将唐僧绑在阶下矮槐树上八戒、沙僧各绑在两边树上。将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调问哩。”不一时捆绑停当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行者笑道:“八戒!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来与我们做中袖哩!减省些儿做个一口中罢了。”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大仙道:“把唐三藏、猪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众仙一齐上前裹了。行者笑道:“好! 好!好!夹活儿就大殓了!”须臾缠裹已毕又教拿出漆来。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个布裹的漆了浑身俱裹漆上留着头脸在外。八戒道:“先生上头倒不打紧只是下面还留孔儿我们好出恭。”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锅来想是煮饭我们吃哩。”八戒道: “也罢了让我们吃些饭儿做个饱死的鬼也好看。”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大仙叫架起干柴起烈火教:“把清油熬上一锅烧得滚了将孙行者下油锅扎他一扎与我人参树报仇!”行者闻言暗喜道:“正可老孙之意。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儿皮肤燥痒好歹荡荡足感盛情。”顷刻间那油锅将滚。 大圣却又留心恐他仙法难参油锅里难做手脚急回头四顾只见那台下东边是一座日规台西边是一个石狮子。行者将身一纵滚到西边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也这般捆作一团他却出了元神起在云端里低头看着道士。 只见那小仙报道:“师父油锅滚透了。”大仙教“把孙行者抬下去!”四个仙童抬不动八个来也抬不动又加四个也抬不动。众仙道:“这猴子恋土难移小自小倒也结实。”却教二十个小仙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烹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泡!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锅漏了!”说不了油漏得罄尽锅底打破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着然无礼!教他当面做了手脚!你走了便罢怎么又捣了我的灶?这泼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抟砂弄汞捉影捕风。 罢!罢!罢!饶他去罢。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扎一扎与人参树报报仇罢。”那小仙真个动手拆解布漆。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好大圣按落云头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坏了布漆我来下油锅了。”那大仙惊骂道:“你这猢猴!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该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锅里开风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调菜吃如今大小便通干净了才好下锅。不要扎我师父还来扎我。”那大仙闻言呵呵冷笑走出殿来一把扯住。毕竟不知有何话说端的怎么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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