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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西游记 第4页

明·吴承恩 · 明
《西游记》演唐僧取经、孙悟空降妖之神话小说,想象奇绝、诙谐深邃,寓修行与反抗之旨。
◆ 全本 · 共 25 页 · 第 4 页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诗曰: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回向。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法同。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 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甚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 ‘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样: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粗手掌厚尘垢余多。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 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这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问道:“你有甚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甚么?”那猴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 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 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出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出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吽”六个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径下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揭了压帖矣你出来么。”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伯钦听说领着三藏一行人回东即走。走了五七里远近又听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许远下了山只闻得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谢毕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 那马见了他腰软蹄矬战兢兢的立站不住。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在天上看养龙马的有些法则故此凡马见他害怕。 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真个象沙门中的人物便叫: “徒弟啊你姓甚么?”猴王道:“我姓孙。”三藏道:“我与你起个法名却好呼唤。”猴王道:“不劳师父盛意我原有个法名叫做孙悟空。”三藏欢喜道:“也正合我们的宗派。你这个模样就象那小头陀一般我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长老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却告回。”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多有拖步感激不胜。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荆夫人贫僧在府多扰容回时踵谢。”伯钦回礼遂此两下分别。 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拐步而行。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旁欢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他拿在手中笑道:“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那只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点玉块唬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咬指道声“天哪!天哪!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还与他斗了半日;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行者拖将虎来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师父莫管我我自有处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剁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旁揪了一条葛藤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缝不迟。”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旧象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 两个前进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箍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收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取出。”三藏闻言暗喜。又问道:“方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让自在打他何说?悟空道:“不瞒师父说莫道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剥这个虎皮何为稀罕?见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三藏闻得此言愈加放怀无虑策马前行。师徒两个走着路说着话不觉得太阳星坠但见:焰焰斜辉返照天涯海角归云。千出鸟雀噪声频觅宿投林成阵。野兽双双对对回窝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黄昏万点明星光晕。 行者道:师父走动些天色晚了。那壁厢树木森森想必是人家庄院我们赶早投宿去来。”三藏果策马而行径奔人家到了庄院前下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唿喇的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着一块虎皮好似个雷公模样唬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 “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近前搀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头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问道:“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带这恶人上我门来?” 三藏道:“我贫僧是唐朝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适路过此间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就行。万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虽是个唐人那个恶的却非唐人。”悟空厉声高呼道:“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 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人家也有认得我的我也曾见你来。”那老者道:“你在那里见我?”悟空道: “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挑菜?”老者道:“这厮胡说!你在那里住?我在那里住?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 悟空道:“我儿子便胡说!你是认不得我了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认认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象他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悟空将菩萨劝善、令我等待唐僧揭贴脱身之事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老者却才下拜将唐僧请到里面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具言前事个个欣喜。又命看茶茶罢问悟空道:“大圣啊你也有年纪了?”悟空道:“你今年几岁了?”老者道:“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行者道:“还是我重子重孙哩!我那生身的年纪我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余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脱体。 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怕你;如今脸上无了泥头上无了草却象瘦了些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与鬼怪能差多少?” 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都呵呵大笑。这老儿颇贤即今安排斋饭。饭后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陈。”三藏闻言即下来起手道:“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行者道:“师父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华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陈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指唐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见说同姓又十分欢喜。行者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临行谢你。”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师徒浴罢坐在灯前行者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那老儿道:“有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见师父洗浴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却将那虎皮脱下联接一处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围在腰间勒了藤条走到师父面前道:“老孙今日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这等样才象个行者。”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残旧那件直裰儿你就穿了罢。”悟空唱个喏道:“承赐!承赐!”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此时各各事毕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 次早悟空起来请师父走路。三藏着衣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欲告辞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又具斋饭。斋罢方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引路不觉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又值初冬时候但见那:霜凋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柏秀。未开梅蕊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寒桥古树争枝斗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朔风骤牵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咤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闭?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盘缠?”行者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敢与他争持?” 行者的胆量原大那容分说走上前来叉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人道: “我等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说与你听: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 他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那贼道:“好和尚!真个的头硬!”行者笑道:“将就看得过罢了!你们也打得手困了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那贼道:“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我们又无病症说甚么动针的话!”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唬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缠笑吟吟走将来道:“师父请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三藏道:“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剪径的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死罪;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死?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悟空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三藏道:“我这出家人宁死决不敢行凶。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却杀了他六人如何理说?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道:“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假似你说这般到官倒也得些状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没收没管暴横人间欺天诳上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今既入了沙门若是还象当时行凶一味伤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恶!忒恶!”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按不住心头火道:“你既是这等说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惩般绪咶恶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却不曾答应他就使一个性子将身一纵说一声“老孙去也!”三藏急抬头早已不见只闻得呼的一声回东而去。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点头自叹悲怨不已道:“这厮!这等不受教诲!我但说他几句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罢!罢!罢!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如今欲寻他无处寻欲叫他叫不应去来! 去来!”正是舍身拚命归西去莫倚旁人自主张。 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马上也不骑马一只手柱着锡杖一只手揪着缰绳凄凄凉凉往西前进。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三藏见他来得至近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那老母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长老孤孤凄凄独行于此?”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他性泼凶顽是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辞了他师父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啊你既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三藏道:“承老母盛赐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领受。”老母道:“他那厢去了?”三藏道:“我听得呼的一声他回东去了。”老母道:“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去了。”三藏闻言低头拜谢。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恳恳礼拜。拜罢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却坐于路旁诵习那定心真言。来回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不题。 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一筋斗云径转东洋大海。按住云头分开水道径至水晶宫前。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接至宫里坐下礼毕、龙王道:“近闻得大圣难满失贺!想必是重整仙山复归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龙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教我正果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门又唤为行者了。” 龙王道:“这等真是可贺!可贺!这才叫做改邪归正惩创善心。 既如此怎么不西去复东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识人性。有几个毛贼剪径是我将他打死唐僧就绪绪叨叨说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是我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来望你一望求钟茶吃。”龙王道:“承降!承降!” 当时龙子龙孙即捧香茶来献。 茶毕行者回头一看见后壁上挂著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行者道:“这是甚么景致?”龙王道:“大圣在先此事在后故你不认得。这叫做圯桥三进履。”行者道:“怎的是三进履?” 龙王道:“此仙乃是黄石公此子乃是汉世张良。石公坐在圯桥上忽然失履于桥下遂唤张良取来。此子即忙取来跪献于前。如此三度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爱他勤谨夜授天书着他扶汉。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太平后弃职归山从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闻言沉吟半晌不语。龙王道:“大圣自当裁处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悟空道:“莫多话老孙还去保他便了。”龙王欣喜道: “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大圣早慈悲莫要疏久了你师父。”行者见他催促请行急耸身出离海藏驾着云别了龙王。正走却遇着南海菩萨。菩萨道:“孙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诲不保唐僧来此处何干?”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向蒙菩萨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揭了压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却怪我凶顽我才闪了他一闪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萨道:“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言毕各回。 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他上前道:“师父! 怎么不走路?还在此做甚?”三藏抬头道:“你往那里去来?教我行又不敢行动又不敢动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不要说谎。你离了我没多一个时辰就说到龙王家吃茶?”行者笑道: “不瞒师父说我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有十万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来。”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你就怪我使个性子丢了我去。象你这有本事的讨得茶吃;象我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饿你也过意不去呀!”行者道:“师父你若饿了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三藏道:“不用化斋。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是刘太保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等我吃些儿走路罢。”行者去解开包袱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拿出来递与师父。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道:“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是我小时穿戴的。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行者道:“好师父把与我穿戴了罢。”三藏道:“只怕长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罢。”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将绵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把帽儿戴上。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粮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行者叫道:“头痛!头痛!”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把个行者痛得打滚抓破了嵌金的花帽。 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住了口不念。不念时他就不痛了。伸手去头上摸摸似一条金线儿模样紧紧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断已此生了根了。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插入箍里往外乱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口中又念起来他依旧生痛痛得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那师父见他这等又不忍不舍复住了口他的头又不痛了。行者道:“我这头原来是师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得是紧箍经何曾咒你?”行者道: “你再念念看。”三藏真个又念行者真个又痛只教:“莫念!莫念!念动我就痛了!这是怎么说?”三藏道:“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行者道:“听教了!”“你再可无礼了?”行者道:“不敢了!”他口里虽然答应心上还怀不善把那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望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这猴子跌倒在地丢了铁棒不能举手只教:“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问师父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三藏道:“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行者大怒道:“不消讲了!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他怎么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 “此法既是他授与我他必然先晓得了。你若寻他他念起来你却不是死了?”行者见说得有理真个不敢动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师父!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教我随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当常言只管念诵。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束一束绵布直裰扣背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进。毕竟这一去后面又有甚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正是那腊月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迭岭层峦险峻山。三藏在马上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回头叫:“悟空是那里水响?”行者道:“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说不了马到涧边三藏勒缰观看但见: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声摇夜雨闻幽谷彩朝霞眩太空。千仞浪飞喷碎玉一泓水响吼清风。流归万顷烟波去鸥鹭相忘没钓逢。师徒两个正然看处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龙来推波掀浪撺出崖山就抢长老。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把师父抱下马来回头便走。那条龙就赶不上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却来牵马挑担止存得一担行李不见了马匹。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师父那孽龙也不见踪影只是惊走我的马了。”三藏道:“徒弟啊却怎生寻得马着么?”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来。” 他打个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更不见马的踪迹。按落云头报道:“师父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四下里再看不见。”三藏道:“徒弟呀那厮能有多大口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想是惊张溜缰走在那山凹之中。你再仔细看看。”行者道:“你也不知我的本事。我这双眼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象那千里之内蜻蜓儿展翅我也看见何期那匹大马我就不见!”三藏道:“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行者见他哭将起来他那里忍得住暴燥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三藏却才扯住道:“徒弟啊你那里去寻他? 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行者闻得这话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哏哏的吆喝正难息怒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叫道: “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祇特来暗中保取经者。”那长老闻言慌忙礼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几个?可报名来我好点卯。”众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各各轮流值日听候。” 行者道:“今日先从谁起?”众揭谛道:“丁甲、功曹、伽蓝轮次。 我五方揭谛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当值者且退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等老孙寻那涧中的孽龙教他还我马来。”众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吩咐行者仔细行者道:“只管宽心。”好猴王束一束绵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着金箍铁棒抖擞精神径临涧壑半云半雾的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伏在那涧底中间潜灵养性。 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他按不住心中火急纵身跃浪翻波跳将上来道:“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行者见了他大咤一声“休走!还我马来!”轮着棍劈头就打。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果是骁雄但见那:龙舒利爪猴举金箍。那个须垂白玉线这个服幌赤金灯。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今要成功各显能。来来往往战罢多时盘旋良久那条龙力软筋麻不能抵敌打一个转身又撺于水内深潜涧底再不出头被猴王骂詈不绝他也只推耳聋。 行者没及奈何只得回见三藏道:“师父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他与我赌斗多时怯战而走只躲在水中间再不出来了。”三藏道:“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行者道:“你看你说的话!不是他吃了他还肯出来招声与老孙犯对?”三藏道: “你前日打虎时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他就起神威道:“不要说!不要说!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 这猴王拽开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那孽龙在于深涧中坐卧宁心中思想道:“这才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在此随缘度日又撞着这般个泼魔他来害我!”你看他越思越恼受不得屈气咬着牙跳将出去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泼魔这等欺我!”行者道:“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你只还了马我就饶你性命!”那龙道:“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如何吐得出来!不还你便待怎的!”行者道“不还马时看棍!只打杀你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斗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搪将身一幌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科中去了。 猴王拿着棍赶上前来拨草寻蛇那里得些影响?急得他三尸神咋七窍烟生念了一声唵字咒语即唤出当坊土地、本处山神一齐来跪下道:“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伸过孤拐来各打五棍见面与老孙散散心!”二神叩头哀告道:“望大圣方便容小神诉告。”行者道:“你说甚么?”二神道:“大圣一向久困小神不知几时出来所以不曾接得万望恕罪。”行者道: “既如此我且不打你。我问你:鹰愁涧里是那方来的怪龙?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二神道:“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如何得有甚么师父的马来?”行者道:“你等是也不知。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今蒙观音菩萨劝善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教我跟他做徒弟往西天去拜佛求经。因路过此处失了我师父的白马。”二神道:“原来是如此。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只是向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行者道:“先一次他还与老孙侮手盘旋了几合;后一次是老孙叫骂他再不出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搅混了他涧水他就撺将上来还要争持。不知老孙的棍重他遮架不住就变做一条水蛇钻在草里。我赶来寻他却无踪迹。” 土地道:“大圣不知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故此这波澜深远。想是此间也有一孔他钻将下去。也不须大圣怒在此找寻要擒此物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行者见说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具言前事。三藏道: “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我贫僧饥寒怎忍!”说不了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大圣你不须动身小神去请菩萨来也。”行者大喜道声“有累有累!快行快行!”那揭谛急纵云头径上南海。行者吩咐山神、土地守护师父日值功曹去寻斋供他又去涧边巡绕不题。 却说金头揭谛一驾云早到了南海按祥光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惠岸转达得见菩萨。菩萨道: “汝来何干?”揭谛道:“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及问本处土神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孽龙吞了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孽龙还他马匹。”菩萨闻言道:“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这等说等我去来。”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与揭谛驾着祥光过了南海而来。有诗为证诗曰:佛说蜜多三藏经菩萨扬善满长城。摩诃妙语通天地般若真言救鬼灵。致使金蝉重脱壳故令玄奘再修行。只因路阻鹰愁涧龙子归真化马形。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了蛇盘山。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低头观看。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那揭谛按落云头不经由三藏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到空中对他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倒再三尽意度得个取经人来叮咛教他救你性命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来与我嚷闹?”行者道:“你弄得我好哩!你既放我出来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伤了我几句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哄我戴在头上受苦?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又教他念一卷甚么紧箍儿咒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你害我也?”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须是得这个魔头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行者道:“这桩事作做是我的魔头罢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孽龙送在此处成精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太不善也!”菩萨道:“那条龙是我亲奏玉帝讨他在此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行者道:“象他这般惧怕老孙潜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萨叫揭谛道:“你去涧边叫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出来了。”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那小龙翻波跳浪跳出水来变作一个人象踏了云头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着行者道:“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小龙见了道:“菩萨这是我的对头。我昨日腹中饥馁果然吃了他的马匹。他倚着有些力量将我斗得力怯而回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他更不曾提着一个取经的字样。”行者道: “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我怎么就说?”小龙道:“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你嚷道:‘管甚么那里不那里只还我马来!’何曾说出半个唐字!”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哩若问时先提起取经的字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行者欢喜领教。菩萨上前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吩咐道:“你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越凡龙还你个金身正果。”那小龙口衔着横骨心心领诺。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甚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菩萨道:“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肯尽心修悟;你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正果。 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 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那菩萨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揪着那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道:“师父马有了也。”三藏一见大喜道:“徒弟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在何处寻着的?”行者道:“师父你还做梦哩!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其毛片相同只是少了鞍辔着老孙揪将来也。”三藏大惊道:“菩萨何在?待我去拜谢他。”行者道:“菩萨此时已到南海不耐烦矣。” 三藏就撮土焚香望南礼拜拜罢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吩咐了揭谛功曹却请师父上马。三藏道: “那无鞍辔的马怎生骑得?且待寻船渡过涧去再作区处。”行者道:“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这个旷野山中船从何来?这匹马他在此久住必知水势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三藏无奈只得依言跨了刬马。行者挑着行囊到了涧边。只见那上流头有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顺流而下。行者见了用手招呼道:“那老渔你来你来。我是东土取经去的我师父到此难过你来渡他一渡。”渔翁闻言即忙撑拢。行者请师父下了马扶持左右。三藏上了筏子揪上马匹安了行李。 那老渔撑开筏子如风似箭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 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送与老渔。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不要钱不要钱。”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 三藏甚不过意只管合掌称谢。行者道:“师父休致意了。你不认得他?他是此涧里的水神。不曾来接得我老孙老孙还要打他哩。只如今免打就彀了他的怎敢要钱!”那师父也似信不信只得又跨刬着马随着行者径投大路奔西而去。这正是: 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同师前进不觉的红日沉西天光渐晚但见:淡云撩乱山月昏蒙。满天霜色生寒四面风声透体。孤鸟去时苍渚阔落霞明处远山低。疏林千树吼空岭独猿啼。长途不见行人迹万里归舟入夜时。三藏在马上遥观忽见路旁一座庄院。三藏道:“悟空前面人家可以借宿明早再行。”行者抬头看见道:“师父不是人家庄院。”三藏道:“如何不是?”行者道:“人家庄院却没飞鱼稳兽之脊这断是个庙宇庵院。” 师徒们说着话早已到了门。三藏下了马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乃里社祠遂入门里。那里边有一个老者:顶挂着数珠儿合掌来迎叫声“师父请坐。”三藏慌忙答礼上殿去参拜了圣象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茶罢三藏问老者道:“此庙何为里社?”老者道:“敝处乃西番哈咇国界。这庙后有一庄人家共虔心立此庙宇。里者乃一乡里地;社者乃一社上神。每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日各办三牲花果来此祭社以保四时清吉、五谷丰登、六畜茂盛故也。”三藏闻言点头夸赞:“正是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我那里人家更无此善。”老者却问:“师父仙乡是何处?”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坊天色将晚特投圣祠告宿一宵天光即行。”那老者十分欢喜道了几声失迎又叫童子办饭。三藏吃毕谢了。行者的眼乖见他房檐下有一条搭衣的绳子走将去一把扯断将马脚系住。那老者笑道:“这马是那里偷来的?”行者怒道:“你那老头子说话不知高低!我们是拜佛的圣僧又会偷马?”老儿笑道:“不是偷的如何没有鞍辔缰绳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三藏陪礼道:“这个顽皮只是性燥。你要拴马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老先休怪休怪。我这马实不瞒你说不是偷的:昨日东来至鹰愁陡涧原有骑的一匹白马鞍辔俱全。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在彼成精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毛片俱同驮我上西天拜佛。今此过涧未经一日却到了老先的圣祠还不曾置得鞍辔哩。”那老者道:“师父休怪我老汉作笑耍子谁知你高徒认真。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也好骑匹骏马只因累岁迍邅遭丧失火到此没了下梢故充为庙祝侍奉香火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是我平日心爱之物就是这等贫穷也不曾舍得卖了。才听老师父之言菩萨尚且救护神龙教他化马驮你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明日将那鞍辔取来愿送老师父扣背前去乞为笑纳。”三藏闻言称谢不尽。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斋罢掌上灯安了铺各各寝歇。 至次早行者起来道:“师父那庙祝老儿昨晚许我们鞍辔问他要不要饶他。”说未了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衬屉缰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全备放在廊下道: “师父鞍辔奉上。”三藏见了欢喜领受教行者拿了背上马看可相称否。行者走上前一件件的取起看了果然是些好物。有诗为证诗曰:雕鞍彩晃柬银星宝凳光飞金线明。衬屉几层绒苫迭牵疆三股紫丝绳。辔头皮札团花粲云扇描金舞兽形。环嚼叩成磨炼铁两垂蘸水结毛缨。行者心中暗喜将鞍辔背在马上就似量着做的一般。三藏拜谢那老那老慌忙搀起道:“惶恐!惶恐!何劳致谢?”那老者也不再留请三藏上马。那长老出得门来攀鞍上马行者担着行李。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虎筋丝穿结的梢儿在路旁拱手奉上道:“圣僧我还有一条挽手儿一送了你罢。”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多承布施!多承布施!”正打问讯却早不见了那老儿及回看那里社祠是一片光地。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圣僧多简慢你。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汝等可努力西行却莫一时怠慢。”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道:“弟子肉眼凡胎不识尊神尊面望乞恕罪。烦转达菩萨深蒙恩佑。”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也不计其数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上前来扯住唐僧道:“师父你起来罢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只管拜怎的?”长老道: “徒弟呀我这等磕头你也就不拜他一拜且立在旁边只管哂笑是何道理?”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象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只为看菩萨面上饶他打尽彀了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老孙自小儿做好汉不晓得拜人就是见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三藏道:“不当人子!莫说这空头话!快起来莫误了走路。”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相遇的都是些虏虏、回回狼虫虎豹。光阴迅又值早春时候但见山林锦翠色草木青芽;梅英落尽柳眼初开。师徒们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三藏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抬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我们赶起些那里借宿去。”三藏欣然从之放开龙马径奔前来。毕竟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却说他师徒两个策马前来直至山门观看果然是一座寺院。但见那层层殿阁选迭廊房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五福堂前艳艳千条红雾绕。两路松篁一林桧柏。两路松篁无年无纪自清幽;一林桧柏有色有颜随傲丽。又见那钟鼓楼高浮屠塔峻。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闲。寂寞无尘真寂寞清虚有道果清虚。诗曰:上刹祇园隐翠窝招提胜景赛婆婆。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长老下了马行者歇了担正欲进门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你看他怎生模样:头戴左笄帽身穿无垢衣。铜环双坠耳绢带束腰围。草履行来稳木鱼手内提。口中常作念般若总皈依。三藏见了侍立门旁道个问讯那和尚连忙答礼笑道失瞻问:“是那里来的?请入方丈献茶。”三藏道:“我弟子乃东土钦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至此处天色将晚欲借上刹一宵。”那和尚道:“请进里坐请进里坐。”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有些害怕便问:“那牵马的是个甚么东西?”三藏道:“悄言!悄言!他的性急若听见你说是甚么东西他就恼了。他是我的徒弟。” 那和尚打了个寒噤咬着指头道:“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好招他做徒弟?”三藏道:“你看不出来哩丑自丑甚是有用。” 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山门里。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是观音禅院。三藏又大喜道:“弟子屡感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如见菩萨一般甚好拜谢。”那和尚闻言即命道人开了殿门请三藏朝拜。那行者拴了马丢了行李同三藏上殿。三藏展背舒身铺胸纳地望金象叩头。那和尚便去打鼓行者就去撞钟。三藏俯伏台前倾心祷祝。祝拜已毕那和尚住了鼓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或紧或慢撞了许久那道人道:“拜已毕了还撞钟怎么?”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上下房长老听得钟声乱响一齐拥出道:“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行者跳将出来咄的一声道: “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那些和尚一见了唬得跌跌滚滚都爬在地下道:“雷公爷爷!”行者道:“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 起来起来不要怕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众僧方才礼拜见了三藏都才放心不怕。内有本寺院主请道:“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遂而解缰牵马抬了行李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序了坐次。 那院主献了茶又安排斋供。天光尚早三藏称谢未毕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看他怎生打扮: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众僧道:“师祖来了。”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老院主弟子拜揖。”那老僧还了礼又各叙坐。老僧道: “适间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的老爷我才出来奉见。”三藏道: “轻造宝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问: “老爷东土到此有多少路程?”三藏道:“出长安边界有五千余里;过两界山收了一个小徒一路来行过西番哈咇国经两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老僧道:“也有万里之遥了。我弟子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朽之辈。”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僧道:“痴长二百七十岁了。”行者听见道:“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谨言!莫要不识高低冲撞人。”那和尚便问:老爷你有多少年纪了?”行者道;“不敢说。”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便不介意也不再回只叫献茶。有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锺;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真个是色欺榴蕊艳味胜桂花香。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污眼污眼!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奇珍似这般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甚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三藏道:“可怜! 我那东土无甚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行者在旁道:“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拿与他看看如何?”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辈者不止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来看看。”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便叫道人开库房头陀抬柜子就抬出十二柜放在天井中开了锁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请三藏观看。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行者一一观之都是些穿花纳锦刺绣销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的道:“徒弟莫要与人斗富。你我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 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三藏道:“你不曾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倘若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汝是个畏祸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不然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孙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的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早有霞光迸迸尚有两层油纸裹定去了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一个不心欢口赞。真个好袈裟!上头有: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果然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弟子真是没缘!”三藏搀起道:“老院师有何话说?”他道:“老爷这件宝贝方才展开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岂不是无缘!”三藏教:“掌上灯来让你再看。”那老僧道:“爷爷的宝贝已是光亮再点了灯一晃眼莫想看得仔细。”行者道:“你要怎的看才好?”老僧道: “老爷若是宽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的看一夜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不知尊意何如?”三藏听说吃了一惊埋怨行者道:“都是你!都是你!”行者笑道:“怕他怎的?等我包起来教他拿了去看。但有疏虞尽是老孙管整。”那三藏阻当不住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凭你看去只是明早照旧还我不得损污些须。”老僧喜喜欢欢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却吩咐众僧将前面禅堂扫净取两张藤床安设铺盖请二位老爷安歇;一壁厢又教安排明早斋送行遂而各散。师徒们关了禅堂睡下不题。 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拿在后房灯下对袈裟号啕痛哭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小幸童也不知为何却去报与众僧道:“公公哭到二更时候还不歇声。”有两个徒孙是他心爱之人上前问道:“师公你哭怎的?”老僧道:“我哭无缘看不得唐僧宝贝!”小和尚道:“公公年纪高大过了他的袈裟放在你面前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何须痛哭?”老僧道:“看的不长久。我今年二百七十岁空挣了几百件袈裟怎么得有他这一件?怎么得做个唐僧?”小和尚道:“师公差了。唐僧乃是离乡背井的一个行脚僧。你这等年高享用也彀了倒要象他做行脚僧何也?”老僧道:“我虽是坐家自在乐乎晚景却不得他这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儿就死也闭眼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众僧道:“好没正经!你要穿他的有何难处? 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你就穿他一日留他住十日你就穿他十日便罢了。何苦这般痛哭?”老僧道:“纵然留他住了半载也只穿得半载到底也不得气长。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怎生留得长远?” 正说话处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出头道:“公公要得长远也容易。”老僧闻言就欢喜起来道:“我儿你有甚么高见?”广智道:“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着了。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拿了枪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知道却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却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老和尚见说满心欢喜却才揩了眼泪道:“好!好!好!此计绝妙!”即便收拾枪刀。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谋就是那广智的师弟上前来道:“此计不妙。若要杀他须要看看动静。那个白脸的似易那个毛脸的似难。万一杀他不得却不反招己祸? 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老僧道:“我儿你有何法?”广谋道:“依小孙之见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他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他自不小心走了火将我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却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那些和尚闻言无不欢喜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遂教各房头搬柴来。唉! 这一计正是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尽命观音禅院化为尘!原来他那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大小有二百余众。当夜一拥搬柴把个禅堂前前后后四面围绕不通安排放火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行者却是个灵猴虽然睡下只是存神炼气朦胧着醒眼。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揸揸的柴响风生他心疑惑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 莫敢是贼盗谋害我们的?”他就一骨鲁跳起欲要开门出看又恐惊醒师父。你看他弄个精神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蜜蜂儿真个是:口甜尾毒腰细身轻。穿花度柳飞如箭粘絮寻香似落星。小小微躯能负重嚣嚣薄翅会乘风。却自椽棱下钻出看分明。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放火哩。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师父之言他要害我们性命谋我的袈裟故起这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他啊可怜又不禁打一顿棍都打死了师父又怪我行凶。罢罢罢!与他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好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唬得个庞刘苟毕躬身马赵温关控背俱道:“不好了!不好了!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行者摇着手道:“列位免礼休惊我来寻广目天王的。”说不了却遇天王早到迎着行者道:“久阔久阔。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并揭谛等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说你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行者道:“且休叙阔。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烧他事在万分紧急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救他一救。快些拿来使使即刻返上。”天王道:“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只该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里晓得就里。借水救之却烧不起来倒相应了他;只是借此罩护住了唐僧无伤其余管他尽他烧去快些快些!此时恐已无及莫误了我下边干事!”那天王笑道:“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只顾了自家就不管别人。” 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调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将罩儿递与行者。 行者拿了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他却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意保护那袈裟。看那些人放起火来他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好火!好火!但见: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黑烟漠漠长空不见一天星;红焰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起初时灼灼金蛇;次后来威威血马。南方三炁逞英雄回禄大神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甚么燧人钻木;熟油门前飘彩焰赛过了老祖开炉。正是那无情火怎禁这有意行凶不去弭灾反行助虐。风随火势焰飞有千丈余高;火趁风威灰迸上九霄云外。乒乒乓乓好便似残年爆竹;泼泼喇喇却就如军中炮声。烧得那当场佛象莫能逃东院伽蓝无处躲。胜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宫内火!这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须臾间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处处通红。你看那众和尚搬箱抬笼抢桌端锅满院里叫苦连天。 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其余前后火光大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透壁金光照耀! 不期火起之时惊动了一山兽怪。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一个妖精正在睡醒翻身只见那窗门透亮只道是天明。起来看时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妖精大惊道:“呀!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这些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好妖精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果然冲天之火前面殿宇皆空两廊烟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将进去正呼唤叫取水来只见那后房无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风。他却情知如此急入里面看时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襕袈裟乃佛门之异宝。正是财动人心他也不救火他也不叫水拿着那袈裟趁哄打劫拽回云步径转东山而去。 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息。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内寻铜铁拨腐炭扑金银。有的在墙筐里苫搭窝棚;有的赤壁根头支锅造饭。叫冤叫屈乱嚷乱闹不题。 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南天门交与广目天王道:“谢借!谢借!”天王收了道:“大圣至诚了。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无处寻讨且喜就送来也。”行者道:“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这叫做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天王道:“许久不面请到宫少坐一时何如?”行者道:“老孙比在前不同烂板凳高谈阔论了;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闲。容叙!容叙!”急辞别坠云又见那太阳星上径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做个蜜蜂儿飞将进去现了本象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行者叫道:“师父天亮了起来罢。”三藏才醒觉翻身道:“正是。”穿了衣服开门出来忽抬头只见些倒壁红墙不见了楼台殿宇大惊道: “呀!怎么这殿宇俱无?都是红墙何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今夜走了火的。”三藏道:“我怎不知?”行者道:“是老孙护了禅堂见师父浓睡不曾惊动。”三藏道:“你有本事护了禅堂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行者笑道:“好教师父得知。果然依你昨日之言他爱上我们的袈裟算计要烧杀我们。若不是老孙知觉到如今皆成灰骨矣!”三藏闻言害怕道:“是他们放的火么?”行者道:“不是他是谁?”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干的这个勾当?”行者道:“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干这等不良之事?实实是他家放的。老孙见他心毒果是不曾与他救火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时只该助水怎转助风?”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风?”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行者道:“没事!没事!烧不坏!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三藏恨道:“我不管你!但是有些儿伤损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你就是死了!”行者慌了道:“师父莫念!莫念!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等我去拿来走路。”三藏才牵着马行者挑了担出了禅堂径往后方丈去。 却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冤魂索命来了!”行者喝道:“甚么冤魂索命?快还我袈裟来!”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爷爷呀! 冤有冤家债有债主。要索命不干我们事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莫问我们讨命。”行者咄的一声道:“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那个问你讨甚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如今又来讨袈裟端的还是人是鬼?”行者笑道:“这伙孽畜!那里有甚么火来?你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说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更不曾燎灼了半分。众人悚惧才认得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齐上前叩头道: “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嗟叹不已。只见方丈果然无火众僧抢入里面叫道:“公公!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 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的房屋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一闻此言怎敢答应?因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步躬着腰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气断染红沙!有诗为证诗曰: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慌得个众僧哭道:“师公已撞杀了又不见袈裟怎生是好?”行者道:“想是汝等盗藏起也!都出来!开具花名手本等老孙逐一查点!”那上下房的院主将本寺和尚、头陀、幸童、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大小人等共计二百三十名。行者请师父高坐他却一一从头唱名搜检都要解放衣襟分明点过更无袈裟。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从头细细寻遍那里得有踪迹。三藏心中烦恼懊恨行者不尽却坐在上面念动那咒。行者扑的跌倒在地抱着头十分难禁只教“莫念! 莫念!管寻还了袈裟!”那众僧见了一个个战兢兢的上前跪下劝解三藏才合口不念。行者一骨鲁跳起来耳朵里掣出铁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这猴头!你头痛还不怕还要无礼?休动手!且莫伤人!再与我审问一问!”众僧们磕头礼拜哀告三藏道:“老爷饶命!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候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狂风大作各人只顾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那触死鬼尸抬出选剥了细看浑身更无那件宝贝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也无踪影。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院主道: “老爷不问莫想得知。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他便是个妖精。别无甚物。”行者道:“那山离此有多远近?”院主道:“只有二十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行者笑道:“师父放心不须讲了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三藏道:“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如何就断得是他?”行者道:“你不曾见夜间那火光腾万里亮透三天且休说二十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坐定是他见火光焜耀趁着机会暗暗的来到这里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必然趁哄掳去也。等老孙去寻他一寻。”三藏道:“你去了时我却何倚?” 行者道:“这个放心暗中自有神灵保护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即唤众和尚过来道:“汝等着几个去埋那老鬼着几个伏侍我师父看守我白马!”众僧领诺。行者又道:“汝等莫顺口儿答应等我去了你就不来奉承。看师父的要怡颜悦色;养白马的要水草调匀。假有一毫儿差了照依这个样棍与你们看看!”他掣出棍子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把那墙打得粉碎又震倒了有七八层墙。众僧见了个个骨软身麻跪着磕头滴泪道:“爷爷宽心前去我等竭力虔心供奉老爷决不敢一毫怠慢!”好行者急纵筋斗云径上黑风山寻找这袈裟。正是那:金禅求正出京畿仗锡投西涉翠微。虎豹狼虫行处有工商士客见时稀。路逢异国愚僧妒全仗齐天大圣威。火风生禅院废黑熊夜盗锦襕衣。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话说孙行者一筋斗跳将起去唬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请起不须恨了。 这去寻着袈裟万事皆休;但恐找寻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脱也。”众僧闻得此言一个个提心吊胆告天许愿只要寻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题。 却说孙大圣到空中把腰儿扭了一扭早来到黑风山上。 住了云头仔细看果然是座好山。况正值春光时节但见: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张。山草野花开悬崖峭嶂;薛萝生佳木丽峻岭平岗。不遇幽人那寻樵子?涧边双鹤饮石上野猿狂。 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岚光。那行者正观山景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却轻步潜踪闪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观看。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的是一条黑汉左下是一个道人右下是一个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谈阔论。讲的是立鼎安炉持砂炼汞白雪黄芽旁门外道。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二公可光顾光顾?”白衣秀士道: 年年与大王上寺今年岂有不来之理?”黑汉道:“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诚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他为寿大开筵宴邀请各山道官庆贺佛衣就称为佛衣会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来拜寿后日再来赴宴。” 行者闻得佛衣之言定以为是他宝贝他就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崖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甚么佛衣会!趁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 轮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捽做五七断径入深山找寻那个黑汉。转过尖峰抹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崖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峰巅绕薛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行者到于门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死的孽畜!甚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 佛衣会做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却才关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教:“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黑缨枪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軃穗长。手执黑缨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 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厉声高叫道:“你是个甚么和尚敢在我这里大胆?”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大咤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趁哄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躧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齑粉!”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凶招风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 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甚么手段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了!我: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凡入圣路非遥。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花果山前为帅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枭。 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那黑汉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如意棒黑缨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拈急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良。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午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孙行者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行者道: “你这个孽畜教做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那怪虚幌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回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上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如何?”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了一件锦襕佛衣要以此为寿作一大宴唤做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赌斗。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回。战彀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回洞却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老孙却来回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众僧闻言合掌的合掌磕头的磕头都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今日寻着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欢畅快我还未曾到手师父还未曾出门哩。只等有了袈裟打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才是你们的安乐处;若稍有些须不虞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可曾有好草料喂马?”众僧俱满口答应道:“有!有!有!更不曾一毫有怠慢了老爷。” 三藏道:“自你去了这半日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两餐斋供了他俱不曾敢慢我。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 行者道:“莫忙!既有下落管情拿住这厮还你原物。放心放心!” 正说处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请孙老爷吃斋。行者却吃了些须复驾祥云又去找寻。正行间只见一个小怪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行者度他匣内必有甚么柬札举起棒劈头一下可怜不禁打就打得似个肉饼一般却拖在路旁揭开匣儿观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侍生熊罴顿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他原来与妖精结党!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甚么服气的小法儿故有此寿。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做那和尚往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假若得手即便拿回却也省力。” 好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象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铁棒拽开步径来洞口叫声开门。那小妖开了门见是这般模样急转身报道:“大王金池长老来了。”那怪大惊道: “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想是小的不曾撞着他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教他看见。”行者进了前门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簇簇兰香却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往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雕梁明窗彩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顿衣巾降阶迎接道:“金池老友连日欠亲。请坐请坐。”行者以礼相见见毕而坐坐定而茶。茶罢妖精欠身道: “适有小简奉启后日一叙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行者道: “正来进拜不期路遇华翰见有佛衣雅会故此急急奔来愿求见见。”那怪笑道:“老友差矣。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处住札你岂不曾看见反来就我看看?”行者道:“贫僧借来因夜晚还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来又被火烧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乱忙中四下里都寻觅不见。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故特来一见。” 正讲处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 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绰着经儿变化做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那怪闻言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又来得迅果然是他!”急纵身拿过枪来就刺行者。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现了本相架住枪尖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自天井中斗到前门外唬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家间老幼尽无魂。这场在山头好赌斗比前番更是不同。好杀: 那猴王胆大充和尚这黑汉心灵隐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不差池。袈裟欲见无由见宝贝玄微真妙微。小怪寻山言祸事老妖怒显神威。翻身打出黑风洞枪棒争持辨是非。 棒架长枪声响亮枪迎铁棒放光辉。悟空变化人间少妖怪神通世上稀。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这番苦战难分手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自山头杀在云外吐雾喷风飞砂走石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那怪道:“姓孙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晚不好相持。你去你去!待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行者叫道:“儿子莫走!要战便象个战的不可以天晚相推。”看他没头没脸的只情使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 行者却无计策奈何只得也回观音院里按落云头道声“师父”。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见到了面前甚喜; 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惧。问道:“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递与三藏道:“师父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他着一个小妖送此帖来还请他去赴佛衣会。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变做那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钟茶吃欲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正坐间忽被一个甚么巡山的走了风信他就与我打将起来。只斗到这早晚不分上下。他见天晚闪回洞去紧闭石门。老孙无奈也暂回来。”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儿只战个手平。”三藏才看了简帖又递与那院主道:“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故以朋友相称。”行者道:“这伙和尚没甚妖气他一个个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三藏道:“我闻得古人云熊与猩猩相类都是兽类他却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孙是兽类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三藏又道: “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你却怎生得胜取我袈裟回来?”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处治。” 正商议间众僧摆上晚斋请他师徒们吃了。三藏教掌灯仍去前面禅堂安歇。众僧都挨墙倚壁苫搭窝棚各各睡下只把个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此时夜静但见:银河现影玉宇无尘。满天星灿烂一水浪收痕。万籁声宁千山鸟绝。溪边渔火息塔上佛灯昏。昨夜阇黎钟鼓响今宵一遍哭声闻。 是夜在禅堂歇宿。那三藏想着袈裟那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窗外透白急起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供奉汤水行者道:“你等用心伏侍我师父老孙去也。”三藏下床扯住道:“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他有这个禅院在此受了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邻住。我去南海寻他与他讲一讲教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三藏道:“你这去几时回来?”行者道:“时少只在饭罢时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伏侍老孙去也。”说声去早已无踪。须臾间到了南海停云观看但见那:汪洋海远水势连天。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迭烟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浪滚周遭。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宝迭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观音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样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宝树日映金莲。观音殿瓦盖琉璃潮音洞门铺玳瑁。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罗纹石上护法威严;玛瑙滩前木叉雄壮。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径直按云头到竹林之下。早有诸天迎接道:“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甚是宣扬。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见菩萨烦为通报。”诸天遂来洞口报知。菩萨唤入行者遵法而行至宝莲台下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你受了人间香火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着他偷了我师父袈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菩萨道:“这猴子说话这等无状!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来问我取讨?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将宝贝卖弄拿与小人看见你却又行凶唤风火烧了我的留云下院反来我处放刁!”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慌忙礼拜道:“菩萨乞恕弟子之罪果是这般这等。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老孙忍不得头疼故此来拜烦菩萨。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取衣西进也。”菩萨道:“那怪物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闻言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遂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坠落云头依路找洞。 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里浆流出腔中血进撺。菩萨大惊道: “你这个猴子还是这等放泼!他又不曾偷你袈裟又不与你相识又无甚冤仇你怎么就将他打死?”行者道:“菩萨你认他不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日是黑精的生日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日他先来拜寿明日来庆佛衣会所以我认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菩萨说:“既是这等说来也罢。”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却是一只苍狼。旁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刻道:凌虚子制。行者见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孙也是便益菩萨也是省力。这怪叫做不打自招那怪教他今日了劣。”菩萨说道: “悟空这教怎么说?”行者道:“菩萨我悟空有一句话儿叫做将计就计不知菩萨可肯依我?”菩萨道:“你说。”行者说道: “菩萨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 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说凌虚子制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菩萨若要依得我时我好替你作个计较也就不须动得干戈也不须劳得征战妖魔眼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现;菩萨要不依我时菩萨往西我悟空往东佛衣只当相送唐三藏只当落空。”菩萨笑道:“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倒是一个计较。” 菩萨说:“你这计较怎说?”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制想这道人就叫做凌虚子。菩萨你要依我时可就变做这个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变上一粒略大些儿。菩萨你就捧了这个盘儿两颗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献出佛衣老孙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 菩萨没法只得也点点头儿。行者笑道:“如何?”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无边法力亿万化身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鹤氅仙风飒飘飖欲步虚。苍颜松柏老秀色古今无。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邪躯。行者看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行者心下顿悟转身却就变做一粒仙丹:走盘无不定圆明未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瓦铄黄金焰牟尼白昼光。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行者变了那颗丹终是略大些儿。菩萨认定拿了那个玻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看时果然是:崖深岫险云生岭上;柏苍松翠风飒林间。崖深岫险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柏苍松翠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山有涧涧有泉潺潺流水咽鸣琴便堪洗耳;崖有鹿林有鹤幽幽仙籁动间岑亦可赏心。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誓无边垂恻隐。菩萨看了心中暗喜道:“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却是也有些道分。”因此心中已是有个慈悲。 走到洞口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凌虚仙长来了。”一边传报一边接引。那妖早已迎出二门道:“凌虚有劳仙驾珍顾蓬荜有辉。”菩萨道:“小道敬献一粒仙丹敢称千寿。”他二人拜毕方才坐定又叙起他昨日之事。菩萨不答连忙拿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觑定一粒大的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那妖亦推一粒递与菩萨道:“愿与凌虚子同之。”让毕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现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滚倒在地。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却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枪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菩萨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丢了枪满地乱滚。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菩萨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满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饶命!”行者恐耽搁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休伤他命我有用他处哩。”行者道:“这样怪物不打死他反留他在何处用哩?”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行者笑道: “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就念上他娘千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都教他了帐!”却说那怪苏醒多时公道难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饶性命愿皈正果!”菩萨方坠落祥光又与他摩顶受戒教他执了长枪跟随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菩萨吩咐道:“悟空你回去罢。好生伏侍唐僧以后再休懈惰生事。” 行者道:“深感菩萨远来弟子还当回送回送。”菩萨道:“免送。”行者才捧着袈裟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熊罴径回大海。 有诗为证诗曰:祥光霭霭凝金象万道缤纷实可夸。普济世人垂悯恤遍观法界现金莲。今来多为传经意此去原无落点瑕。 降怪成真归大海空门复得锦袈裟。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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