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3页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诗曰: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绕四山。多少帝王兴此处古来天下说长安。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张稍道: “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 有一《蝶恋花》词为证词曰: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渔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鹧鸪天》为证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鹅强蟹鳖獐豝兔鹿胜鱼虾。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渔翁道:“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一叶小舟随所寓万迭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樵子道:“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渔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樵夫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 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渔翁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捱。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争似我宽怀?”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抬担回来。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叫门开。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敧捱。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渔翁道: “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证诗曰: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 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樵夫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亦有诗为证诗曰: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李定道:“张兄言之最妙请兄先吟。”“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敧听唳鸿。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 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爊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张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联小弟亦当续之。”“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 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这等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甚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道: “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有甚祸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相别时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他就袖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准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龙王甚怒急提了剑就要上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道: “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但只变一秀士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辈容加诛灭不迟;若无此辈可不是妄害他人也?”龙王依奏遂弃宝剑也不兴**出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个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玉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上路来拽开云步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闹闹哄哄内有高谈阔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走上前分开众人望里观看只见:四壁珠玑满堂绮绣。 宝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谷形。 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台政新经。六爻熟谙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知凶定吉断死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此人是谁?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来与先生相见。礼毕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 “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先生即袖传一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龙王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已时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欣然而答:“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出长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曰:“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龙王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明日下雨;问他甚么时辰甚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已时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惑众。”众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鲫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众抬头上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 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看时上写着:“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不差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对众水族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彻地却不输与他呵!”鲥军师奏云:“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问计军师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赢他?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至次日点札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雨后放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还变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门里大街上撞入袁守诚卦铺不容分说就把他招牌、笔、砚等一齐捽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动。这龙王又轮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又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危然高坐趁早去饶你死罪!”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我也。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见说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 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龙曰:“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你果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人情方保无事。”龙王闻言拜辞含泪而去。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上但见:烟凝山紫归鸦倦远路行人投旅店。渡头新雁宿眭沙银河现。催更筹孤村灯火光无焰。风袅炉烟清道院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乱。漏声换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敛了雾角径来皇宫门。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步月花阴忽然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 太宗云:“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云:“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点太宗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官员。但见那: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扆动云拂翠华流。君臣相契同尧舜礼乐威严近汉周。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万岁华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堤柳轻柔御乐讴。珍珠帘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抖搜。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地久天长万万秋。众官朝贺已毕各各分班。唐王闪凤目龙睛一一从头观看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杜如晦、徐世勣、许敬宗、王珪等武官内是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却不见魏征丞相。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何也?”世勣对曰:“此梦告准须臾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夜观乾象正爇宝香只闻得九霄鹤唳却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这丞相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同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出旨道:“赦卿无罪。”那时诸臣尚未退朝至此却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召入便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时候却命宫人取过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弈一局。”众嫔妃随取棋枰铺设御案。魏征谢了恩即与唐王对弈。 毕竟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二将军宫门镇鬼 唐太宗地府还魂】
却说太宗与魏征在便殿对弈一递一着摆开阵势。正合《烂柯经》云: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此之谓也。诗曰 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 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 君臣两个对弈此棋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未终魏征忽然踏伏在案边鼾鼾盹睡。太宗笑曰:“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创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觉盹睡。”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唤不多时魏征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却才晕困不知所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来拂退残棋与卿从新更着。”魏征谢了恩却才拈子在手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原来是秦叔宝、徐茂功等将着一个血淋的龙头掷在帝前启奏道:“陛下海浅河枯曾有见这般异事却无闻。”太宗与魏征起身道:“此物何来?” 叔宝、茂功道:“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奏。”唐王惊问魏征:“此是何说?”魏征转身叩头道: “是臣才一梦斩的。”唐王闻言大惊道:“贤卿盹睡之时又不曾见动身动手又无刀剑如何却斩此龙?”魏征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梦离陛下。身在君前对残局合眼朦胧;梦离陛下乘瑞云出神抖搜。那条龙在剐龙台上被天兵将绑缚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条合当死罪。我奉天命斩汝残生。’龙闻哀苦臣抖精神。龙闻哀苦伏爪收鳞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进步举霜锋。扢扠一声刀过处龙头因此落虚空。”太宗闻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夸奖魏征好臣朝中有此豪杰愁甚江山不稳?悲者谓梦中曾许救龙不期竟致遭诛。只得强打精神传旨着叔宝将龙头悬挂市曹晓谕长安黎庶一壁厢赏了魏征众官散讫。当晚回宫心中只是忧闷想那梦中之龙哭啼啼哀告求生岂知无常难免此患。思念多时渐觉神魂倦怠身体不安。当夜二更时分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之声太宗愈加惊恐。正朦胧睡间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级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官来斩我?你出来你出来!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闹不放太宗箝口难言只挣得汗流遍体。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彩雾飘飘有一个女真人上前将杨柳枝用手一摆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径往西北而去。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此住长安城都土地庙里夜闻鬼泣神号特来喝退业龙救脱皇帝。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 却说太宗苏醒回来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与近侍太监战兢兢一夜无眠。不觉五更三点那满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门外候朝。等到天明犹不见临朝唬得一个个惊惧踌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来道:“朕心不快众官免朝。”不觉倏五七日众官忧惶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只见太后有旨召医官入宫用药众人在朝门等候讨信。少时医官出来众问何疾。医官道:“皇上脉气不正虚而又数狂言见鬼又诊得十动一代五脏无气恐不讳只在七日之内矣。”众官闻言大惊失色。正怆惶间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护国公、尉迟公见驾。三公奉旨急入到分宫楼下。拜毕太宗正色强言道:“贤卿寡人十九岁领兵南征北伐东挡西除苦历数载更不曾见半点邪崇今日却反见鬼!”尉迟公道:“创立江山杀人无数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这寝宫门外入夜就抛砖弄瓦鬼魅呼号着然难处。白日犹可昏夜难禁。” 叔宝道:“陛下宽心今晚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有甚么鬼祟。” 太宗准奏茂功谢恩而出。当日天晚各取披挂他两个介胄整齐执金瓜钺斧在宫门外把守。好将军!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金盔光烁烁身披铠甲龙鳞。护心宝镜幌祥云狮蛮收紧扣绣带彩霞新。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只落得千年称户尉万古作门神。 二将军侍立门旁一夜天晚更不曾见一点邪崇。是夜太宗在宫安寝无事晓来宣二将军重重赏劳道:“朕自得疾数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卿且请出安息安息待晚间再一护卫。”二将谢恩而出。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减损病转觉重。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又宣叔宝、敬德与杜、房诸公入宫吩咐道:“这两日朕虽得安却只难为秦、胡二将军彻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传二将军真容贴于门上免得劳他如何?”众臣即依旨选两个会写真的着胡、秦二公依前披挂照样画了贴在门上夜间也即无事。 如此二三日又听得后宰门乒乓乒乓砖瓦乱响晓来急宣众臣曰:“连日前门幸喜无事今夜后门又响却不又惊杀寡人也!”茂功进前奏道:“前门不安是敬德、叔宝护卫;后门不安该着魏征护卫。”太宗准奏又宣魏征今夜把守后门。征领旨当夜结束整齐提着那诛龙的宝剑侍立在后宰门前真个的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熟绢青巾抹额锦袍玉带垂腰兜风氅袖采霜飘压赛垒荼神貌。脚踏乌靴坐折手持利刃凶骁。圆睁两眼四边瞧那个邪神敢到?一夜通明也无鬼魅。虽是前后门无事只是身体渐重。一日太后又传旨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太宗又宣徐茂功吩咐国家大事叮嘱仿刘蜀主托孤之意。言毕沐浴更衣待时而已。旁闪魏征手扯龙衣奏道: “陛下宽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长生。”太宗道:“病势已入膏肓命将危矣如何保得?”征云:“臣有书一封进与陛下捎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珪。”太宗道:“崔珪是谁?”征云:“崔珪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先受兹州令后升礼部侍郎。在日与臣八拜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梦中常与臣相会。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来管教魂魄还阳世定取龙颜转帝都。”太宗闻言接在手中笼入袖里遂瞑目而亡。那三宫六院、皇后嫔妃、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俱举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着梓宫不题。 却说太宗渺渺茫茫魂灵径出五凤楼前只见那御林军马请大驾出朝采猎。太宗欣然从之缥渺而去。行多时人马俱无。独自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正惊惶难寻道路只见那一边有一人高声大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往这里来!”太宗闻言抬头观看只见那人:头顶乌纱腰围犀角。头顶乌纱飘软带腰围犀角显金厢。手擎牙笏凝祥霭身着罗袍隐瑞光。 脚踏一双粉底靴登云促雾;怀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鬓蓬松飘耳上胡须飞舞绕腮旁。昔日曾为唐国相如今掌案侍阎王。太宗行到那边只见他跪拜路旁口称“陛下赦臣失悮远迎之罪!”太宗问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来接拜?”那人道: “微臣半月前在森罗殿上见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反诛之故第一殿秦广大王即差鬼使催请陛下要三曹对案。臣已知之故来此间候接不期今日来迟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甚名谁?是何官职?”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阳曹侍先君驾前为兹州令后拜礼部侍郎姓崔名珪。今在阴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来御手忙搀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正寄与先生却好相遇。”判官谢恩问书在何处。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递与崔珪。珪拜接了拆封而看。其书曰:辱爱弟魏征顿书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台下:忆昔交游音容如在。倏尔数载不闻清教。常只是遇节令设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弃梦中临示始知我兄长大人高迁。奈何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觌。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对案三曹必然得与兄长相会。万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阳殊为爱也。容再修谢。不尽。”那判官看了书满心欢喜道:“魏人曹前日梦斩老龙一事臣已早知甚是夸奖不尽。又蒙他早晚看顾臣的子孙今日既有书来陛下宽心微臣管送陛下还阳重登玉阙。”太宗称谢了。 二人正说间只见那边有一对青衣童子执幢幡宝盖高叫道:“阎王有请有请。”太宗遂与崔判官并二童子举步前进。 忽见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上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那青衣将幢幡摇动引太宗径入城中顺街而走。 只见那街旁边有先主李渊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来了!世民来了!”那建成、元吉就来揪打索命。太宗躲闪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唤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脱身而去。行不数里见一座碧瓦楼台真个壮丽但见: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兽鼎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唤作阴司总会门下方阎老森罗殿。太宗正在外面观看只见那壁厢环珮叮噹仙香奇异外有两对提烛后面却是十代阎王降阶而至。是那十代阎君: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 十王出在森罗宝殿控背躬身迎迓太宗。太宗谦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道:“朕得罪麾下岂敢论阴阳人鬼之道?”逊之不已。太宗前行径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分宾主坐定。 约有片时秦广王拱手而进言曰:“泾河鬼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杀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无事不期他犯罪当刑该我那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在殿着棋不知他一梦而斩。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又是那龙王犯罪当死岂是朕之过也?”十王闻言伏礼道:“自那龙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注定该遭杀于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案是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今又有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来看陛下阳寿天禄该有几何?”崔判官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国王天禄总簿先逐一检阅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惊急取浓墨大笔将“一”字上添了两画却将簿子呈上。十王从头看时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阎王惊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阎王道:“陛下宽心勿虑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是对案明白请返本还阳。” 太宗闻言躬身称谢。十阎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还魂。太宗出森罗殿又起手问十王道:“朕宫中老少安否如何?” 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启谢:“朕回阳世无物可酬谢惟答瓜果而已。”十王喜曰:“我处颇有东瓜西瓜只少南瓜。”太宗道:“朕回去即送来即送来。”从此遂相揖而别。 那太尉执一引魂幡在前引路崔判官随后保着太宗径出幽司。太宗举目而看不是旧路问判官曰:“此路差矣?” 判官道:“不差。阴司里是这般有去路无来路。如今送陛下自转轮藏出身一则请陛下游观地府一则教陛下转托生。” 太宗只得随他两个引路前来。径行数里忽见一座高山阴云垂地黑雾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厢是甚么山?”判官道: “乃幽冥背阴山。”太宗悚惧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宽心有臣等引领。”太宗战战兢兢相随二人上得山岩抬头观看只见:形多凸凹势更崎岖。峻如蜀岭高似庐岩。非阳世之名山实阴司之险地。荆棘丛丛藏鬼怪石崖磷磷隐邪魔。 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鬼妖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是神兵口内哨来烟;黑雾漫漫是鬼祟暗中喷出气。一望高低无景色相看左右尽猖亡。那里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岸前皆魍魉岭下尽神魔。洞中收野鬼涧底隐邪魂。山前山后牛头马面乱喧呼;半掩半藏饿鬼穷魂时对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传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趱公文。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黑雾纷纷。太宗全靠着那判官保护过了阴山。前进又历了许多衙门一处处俱是悲声振耳恶怪惊心。太宗又道:“此是何处?”判官道:“此是阴山背后一十八层地狱。”太宗道:“是那十八层?”判官道:“你听我说:吊筋狱、幽枉狱、火坑狱寂寂寥寥烦烦恼恼尽皆是生前作下千般业死后通来受罪名。酆都狱、拔舌狱、剥皮狱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只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佛口蛇心堕此门。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寒冰狱、脱壳狱、抽肠狱垢面蓬头愁眉皱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灾屯累自身。油锅狱、黑暗狱、刀山狱战战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强暴欺良善藏头缩颈苦伶仃。 血池狱、阿鼻狱、秤杆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只为谋财害命宰畜屠生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下翻身。一个个紧缚牢栓绳缠索绑差些赤鬼、黑脸鬼长枪短剑;牛头鬼、马面鬼铁简铜锤。只打得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救应。正是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太宗听说心中惊惨。 进前又走不多时见一伙鬼卒各执幢幡路旁跪下道: “桥梁使者来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着太宗从金桥而过。 太宗又见那一边有一座银桥桥上行几个忠孝贤良之辈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厢又有一桥寒风滚滚血浪滔滔号泣之声不绝。太宗问道:“那座桥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桥。若到阳间切须传记那桥下都是些奔流浩浩之水险峻窄窄之路。俨如匹练搭长江却似火坑浮上界。阴气逼人寒透骨腥风扑鼻味钻心。波翻浪滚往来并没渡人船; 赤脚蓬头出入尽皆作业鬼。桥长数里阔只三皻高有百尺深却千重。上无扶手栏杆下有抢人恶怪。枷杻缠身打上奈河险路。你看那桥边神将甚凶顽河内孽魂真苦恼桠杈树上挂的是肯红黄紫色丝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毁骂公婆淫泼妇。 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河无出路。诗曰:时闻鬼哭与神号血水浑波万丈高。无数牛头并马面狰狞把守奈河桥。”正说间那几个桥梁使者早已回去了。太宗心又惊惶点头暗叹默默悲伤相随着判官、太尉早过了奈河恶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听哄哄人嚷分明说“李世民来了!李世民来了!”太宗听叫心惊胆战。见一伙拖腰折臂、有足无头的鬼魅上前拦住都叫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众王子、众头目的鬼魂;尽是枉死的冤业无收无管不得生又无钱钞盘缠都是孤寒饿鬼。陛下得些钱钞与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却那里得有钱钞?”判官道:“陛下阳间有一人金银若干在我这阴司里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约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库给散这些饿鬼方得过去。”太宗问曰:“此人是谁?”判官道:“他是河南开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库金银在此。陛下若借用过他的到阳间还他便了。”太宗甚喜情愿出名借用。遂立了文书与判官借他金银一库着太尉尽行给散。判官复吩咐道:“这些金银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爷爷过去他的阳寿还早哩。我领了十王钧语送他还魂教他到阳间做一个水6大会度汝等生再休生事。”众鬼闻言得了金银俱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幡领太宗出离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阳大路飘飘荡荡而去。毕竟不知从那条路出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诗曰:百岁光阴似水流一生事业等浮沤。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头边雪片浮。白蚁阵残方是幻子规声切想回头。古来阴能延寿善不求怜天自周。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官、朱太尉自脱了冤家债主前进多时却来到“六道轮回”之所又见那腾云的身披霞帔受箓的腰挂金鱼僧尼道俗走兽飞禽魑魅魍魉滔滔都奔走那轮回之下各进其道。唐王问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见性是必记了传与阳间人知。 这唤做六道轮回:行善的升化仙道尽忠的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唐王听说点头叹曰:“善哉真善哉!作善果无灾!善心常切切善道大开开。莫教兴恶念是必少刁乖。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判官送唐王直至那生贵道门拜呼唐王道: “陛下呵此间乃出头之处小判告回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谢道:“有劳先生远涉。”判官道:“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6大会度那无主的冤魂切勿忘了。若是阴司里无报怨之声阳世间方得享太平之庆。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改过普谕世人为善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唐王一一准奏辞了崔判官随着朱太尉同入门来。那太尉见门里有一匹海骝马鞍韂齐备急请唐王上马太尉左右扶持。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边只见那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河里翻波跳斗。 唐王见了心喜兜马贪看不舍太尉道:“陛下趱动些趁早赶时辰进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贪看不肯前行被太尉撮着脚高呼道:“还不走等甚!”扑的一声望那渭河推下马去却就脱了阴司径回阳世。 却说那唐朝驾下有徐茂功、秦叔宝、胡敬德、段志贤、马三宝、程咬金、高士廉、虞世南、房玄龄、杜如晦、萧瑀、傅奕、张道源、张士衡、王珪等两班文武俱保着那东宫太子与皇后、嫔妃、宫娥、侍长都在那白虎殿上举哀一壁厢议传哀诏要晓谕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时有魏征在旁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惊动州县恐生不测。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还魂也。” 下边闪上许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谬。自古云泼水难收人逝不返你怎么还说这等虚言惑乱人心是何道理!”魏征道: “不瞒许先生说下官自幼得授仙术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正讲处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道:“渰杀我耶!渰杀我耶”唬得个文官武将心慌皇后嫔妃胆战。一个个面如秋后黄桑叶腰似春前嫩柳条。储君脚软难扶丧杖尽哀仪;侍长魂飞怎戴梁冠遵孝礼?嫔妃打跌彩女欹斜。嫔妃打跌却如狂风吹倒败芙蓉;彩女欹斜好似骤雨冲歪娇菡萏。众臣悚惧骨软筋麻。战战兢兢痴痴痖痖。把一座白虎殿却象断梁桥闹丧台就如倒塌寺。此时众宫人走得精光那个敢近灵扶柩。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理烈的魏丞相有胆量的秦琼忒猛撞的敬德上前来扶着棺材叫道:“陛下有甚么放不下心处说与我等不要弄鬼惊骇了眷族。”魏征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还魂也。快取器械来!”打开棺盖果见太宗坐在里面还叫“渰死我了!是谁救捞?”茂功等上前扶起道:“陛下苏醒莫怕臣等都在此护驾哩。”唐王方才开眼道:“朕适才好苦躲过阴司恶鬼难又遭水面丧身灾。”众臣道:“陛下宽心勿惧有甚水灾来?” 唐王道:“朕骑着马正行至渭水河边见双头鱼戏被朱太尉欺心将朕推下马来跌落河中几乎渰死。”魏征道:“陛下鬼气尚未解。”急着太医院进安神定魄汤药又安排粥膳。连服一二次方才反本还原知得人事。一计唐王死去已三昼夜复回阳间为君。诗曰:万古江山几变更历来数代败和成。周秦汉晋多奇事谁似唐王死复生?当日天色已晚众臣请王归寝各各散讫。次早脱却孝衣换了彩服一个个红袍乌帽一个个紫绶金章在那朝门外等候宣召。 却说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剂连进了数次粥汤被众臣扶入寝室一夜稳睡保养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擞威仪你看他怎生打扮;戴一顶冲天冠穿一领赭黄袍。系一条蓝田碧玉带踏一对创业无忧履。貌堂堂赛过当朝;威烈烈重兴今日。好一个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唐王上金銮宝殿聚集两班文武山呼已毕依品分班。只听得传旨道: “有事出班来奏无事退朝。”那东厢闪过徐茂功、魏征、王珪、杜如晦、房玄龄、袁天罡、李淳风、许敬宗等西厢闪过殷开山、刘洪基、马三宝、段志贤、程咬金、秦叔宝、胡敬德、薛仁贵等一齐上前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方觉?”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征书朕觉神魂出殿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正行时人马无踪又见那先君父王与先兄弟争嚷。 正难解处见一人乌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珪喝退先兄弟朕将魏征书传递与他。正看时又见青衣者执幢幡引朕入内到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叙坐。他说那泾河龙诬告我许救转杀之事是朕将前言陈具一遍。他说已三曹对过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检看我的阳寿。时有崔判官传上簿子阎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禄才过得一十三年还该我二十年阳寿即着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来。朕与十王作别允了送他瓜果谢恩。自出了森罗殿见那阴司里不忠不孝、非礼非义、作践五谷、明欺暗骗、大斗小秤、奸盗诈伪、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烧舂锉之苦煎熬吊剥之刑有千千万万看之不足。又过着枉死城中有无数的冤魂。尽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叛贼七十二处草寇的魂灵挡住了朕之来路。幸亏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儿的金银一库买转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阳世千万作一场水6大会度那无主的孤魂将此言叮咛分别。 出了那六道轮回之下有朱太尉请朕上马飞也相似行到渭水河边我看见那水面上有双头鱼戏。正欢喜处他将我撮着脚推下水中朕方得还魂也。”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不题。 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狱中重犯。时有审官将刑部绞斩罪人查有四百余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辞父母兄弟托产与亲戚子侄明年今日赴曹仍领应得之罪。众犯谢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宫中老幼彩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军。自此内外俱善有诗为证诗曰:大国唐王恩德洪道过尧舜万民丰。死囚四百皆离狱怨女三千放出宫。天下多官称上寿朝中众宰贺元龙。善心一念天应佑福荫应传十七宗。太宗既放宫女、出死囚已毕又出御制榜文遍传天下。榜曰:“乾坤浩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术果报只在今生;善布浅求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徒怎似随缘节俭。心行慈善何须努力看经?意欲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自此时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一壁厢又出招贤榜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一壁厢将宝藏库金银一库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访相良还债。榜张数日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本是均州人姓刘名全家有万贯之资。只因妻李翠莲在门拔金钗斋僧刘全骂了他几句说他不遵妇道擅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自缢而死。撇下一双儿女年幼昼夜悲啼。 刘全又不忍见无奈遂舍了性命弃了家缘撇了儿女情愿以死进瓜将皇榜揭了来见唐王。王传旨意教他去金亭馆里头顶一对南瓜袖带黄钱口噙药物。 那刘全果服毒而死一点魂灵顶着瓜果早到鬼门关上。 把门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来此处?”刘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刘全径至森罗宝殿见了阎王将瓜果进上道:“奉唐王旨意远进瓜果以谢十王宽宥之恩。”阎王大喜道:“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刘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刘名全。因妻李氏缢死撇下儿女无人看管小人情愿舍家弃子捐躯报国特与我王进贡瓜果谢众大王厚恩。”十王闻言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 那鬼使取来在森罗殿下与刘全夫妻相会。诉罢前言回谢十王恩宥那阎王却检生死簿子看时他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启上道:“李翠莲归阴日久尸无存魂将何附?”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你可借他尸教他还魂去也。”那鬼使领命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带定出了阴司那阴风绕绕径到了长安大国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将翠莲的灵魂带进皇宫内院只见那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徐步绿苔而行被鬼使扑个满怀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却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身内。鬼使回转阴司不题。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跌死急走金銮殿报与三宫皇后道:“宫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惊随报太宗太宗闻言点头叹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问十代阎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寿促。’果中其言。”合宫人都来悲切尽到花阴下看时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唐王道:“莫哭!莫哭! 休惊了他。”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叫道:“御妹苏醒苏醒。” 那宫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宫主抬头睁眼观看道:“你是谁人敢来扯我?” 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宫主道:“我那里得个甚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唤做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拔金钗在门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不遵妇道骂了我几句是我气塞胸堂将白绫带悬梁缢死撇下一双儿女昼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钦差赴阴司进瓜果阎王怜悯放我夫妻回来。他在前走因我来迟赶不上他我绊了一跌。你等无礼!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闻言与众宫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说哩。”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将玉英扶入宫中。 唐王当殿忽有当驾官奏道:“万岁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在朝门外等旨。”唐王大惊急传旨将刘全召进俯伏丹墀。 太宗问道:“进瓜果之事何如?”刘全道:“臣顶瓜果径至鬼门关引上森罗殿见了那十代阎君将瓜果奉上备言我王殷勤致谢之意。阎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阴司见些甚么来?”刘全道:“臣不曾远行没见甚的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姓名。臣将弃家舍子、因妻缢死、愿来进瓜之事说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过我妻就在森罗殿下相会。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后行幸得还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惊问道:“那阎王可曾说你妻甚么?”刘全道:“阎王不曾说甚么只听得鬼使说‘李翠莲归阴日久尸无存。’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处我还未曾得去找寻哩。”唐王闻奏满心欢喜当对多官道:“朕别阎君曾问宫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寿促。却才御妹玉英花阴下跌死朕急扶看须臾苏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问他详细他说的话与刘全一般。” 魏征奏道:“御妹偶尔寿促少苏醒即说此言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请宫主出来看他有甚话说。”唐王道: “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不知何如。”便教妃嫔入宫去请。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我吃甚么药?这里那是我家!我家是清凉瓦屋不象这个害黄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正嚷处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扶着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认得你丈夫么?”玉英道:“说那里话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夫妻与他生男育女怎的不认得?”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那宫主下了宝殿直至白玉阶前见了刘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里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跤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这是怎的说!”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观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认。唐王道:“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捉生替死却难逢!”好一个有道的君王即将御妹的妆奁、衣物、饰尽赏赐了刘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着他带领御妹回去。他夫妻两个便在阶前谢了恩欢欢喜喜还乡。有诗为证:人生人死是前缘短短长长各有年。刘全进瓜回阳世借尸还魂李翠莲。他两个辞了君王径来均州城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 却说那尉迟公将金银一库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原来卖水为活同妻张氏在门贩卖乌盆瓦器营生但赚得些钱儿只以盘缠为足其多少斋僧布施买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故有此善果臻身。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唬得那相公、相婆魂飞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员茅舍外车马骈集那老两口子如痴如哑跪在地下只是磕头礼拜。尉迟公道:“老人家请起。我虽是个钦差官却赍着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他战兢兢的答道:“小的没有甚么金银放债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尉迟公道:“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只是你斋僧布施尽其所用就买办金银纸锭烧记阴司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还魂复生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今此照数送还与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那里敢受道:“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得快了。虽然是烧纸记库此乃冥冥之事;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有何凭据?我决不敢受。”尉迟公道:“陛下说借你的东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证你收下罢。”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具本差人启奏。太宗见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银道:“此诚为善良长者!”即传旨教胡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请僧作善就当还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阙谢恩宣旨众皆知之。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周围有五十亩宽阔在上兴工起盖寺院名“敕建相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镌碑刻石上写着“尉迟公监造”即今大相国寺是也。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却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6大会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着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那消个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传旨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修建佛事。傅奕闻旨即上疏止浮图以言无佛。表曰:“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途六道蒙诱愚蠢追既往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且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闻俗徒矫托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实乃夷犯中国不足为信。”太宗闻言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时有宰相萧瑀出班俯囟奏曰: “佛法兴自屡朝弘善遏恶冥助国家理无废弃。佛圣人也。 非圣者无法请置严刑。”傅奕与萧瑀论辨言礼本于事亲事君而佛背亲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继体悖所亲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正所谓非孝者无亲。萧瑀但合掌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问佛事营福其应何如。二臣对曰:“佛在清净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禅师有赞幽远历众供养而无不显;五祖投胎达摩现象。自古以来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不可废。伏乞陛下圣鉴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陈者罪之。”遂着魏征与萧瑀、张道源邀请诸佛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设建道场众皆顿谢恩而退。自此时出了法律:但有毁僧谤佛者断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众僧在那山川坛里逐一从头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谁人?灵通本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讲转托尘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罗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复谒当今受主恩凌烟阁上贤名响。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这个人自幼为僧出娘胎就持斋受戒。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他父亲陈光蕊中状元官拜文渊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佛号仙音无般不会。当时三位引至御前扬尘舞蹈拜罢奏曰:“臣瑀等蒙圣旨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太宗闻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江流儿叩头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举之不错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朕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玄奘顿谢恩受了大阐官爵。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毗卢帽一顶。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阇黎班书办旨意前赴化生寺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玄奘再拜领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多僧打造禅榻装修功德整理音乐。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诸所佛前物件皆齐头头有次。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黄道良辰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6大会。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俱至期赴会拈香听讲。毕竟不知圣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诗曰: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普施善果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已毕帅文武多官乘凤辇龙车出离金銮宝殿径上寺来拈香。怎见那銮驾?真个是:一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 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辉光相射;玉连环彩凤扇瑞霭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军千队扶舆将两行。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唐王大驾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引着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毕抬头观看果然好座道场但见:幢幡飘舞宝盖飞辉。幢幡飘舞凝空道道彩霞摇;宝盖飞辉映日翩翩红电彻。世尊金象貌臻臻罗汉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炉焚檀降。瓶插仙花锦树辉辉漫宝刹;炉焚檀降香云霭霭透清霄。时新果品砌朱盘奇样糖酥堆彩案。高僧罗列诵真经愿拔孤魂离苦难。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礼毕分班各安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榜曰:“至德渺茫禅宗寂灭。清净灵通周流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极矣。观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僧参禅**。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楫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沉疴六趣。引归真路普玩鸿蒙;动止无为混成纯素。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来往西方随自在。诗曰:一炉永寿香几卷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年福。”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后功成完备各各福有所归朕当重赏决不空劳。”那一千二百僧一齐顿称谢。 当日三斋已毕唐王驾回。待七日正会复请拈香。时天色将晚各官俱退。怎见得好晚?你看那:万里长空淡落辉归鸦数点下栖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一宿晚景题过。 次早法师又升坐聚众诵经不题。 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自领了如来佛旨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得法师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宝贝捧上长街与木叉货卖。你道他是何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密密藏收以俟后用只将袈裟、锡杖出卖。长安城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倒有几贯村钞。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将袈裟捧定艳艳生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那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粗物就卖得七千两银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这许多!拿了去!卖不成!”那菩萨更不争吵与木叉往前又走。行勾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撞着宰相萧瑀散朝而回众头踏喝开街道。那菩萨公然不避当街上拿着袈裟径迎着宰相。宰相勒马观看见袈裟艳艳生光着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菩萨道:“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道:“有何好处值这般高价?”菩萨道:“袈裟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要钱处有不要钱处。”萧瑀道:“何为好?何为不好?”菩萨道:“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穴便是好处;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这便是不好处。” 又问道:“何为要钱不要钱?”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宝强买袈裟、锡杖定要卖他七千两这便是要钱;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与我结个善缘这便是不要钱。”萧瑀闻言倍添春色知他是个好人即便下马与菩萨以礼相见口称:“**长老恕我萧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满朝的文武无不奉行。即今起建水6大会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菩萨欣然从之拽转步径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旨宣至宝殿。见萧瑀引着两个疥癞僧人立于阶下唐王问曰: “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俯伏阶前道:“臣出了东华门前偶遇二僧乃卖袈裟与锡杖者。臣思法师玄奘可着此服故领僧人启见。”太宗大喜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之价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处就值许多?”菩萨道:“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蚕噬之灾;鹤挂一丝得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簆。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玄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嵌就西番莲灼灼悬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这袈裟闲时折迭遇圣才穿。闲时折迭千层包裹透虹霓;遇圣才穿惊动诸天神鬼怕。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盈空朵朵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虎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诗曰: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甚好处?”菩萨道:“我这锡杖是那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唐王闻言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经法。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他受用。你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叉合掌皈依道声佛号躬身上启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着萧瑀扯住欠身立于殿上问曰:“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强要你的物件?更无此理。朕照你原价奉偿却不可推避。”菩萨起手道:“贫僧有愿在前原说果有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不要钱愿送与他。今见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扬**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见他这等勤恳甚喜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辞不受畅然而去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 却说太宗设午朝着魏征赍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众登坛讽经诵偈一闻有旨随下坛整衣与魏征同往见驾。 太宗道:“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无物酬谢。早间萧瑀迎着二僧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九环锡杖一条。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道:“法师如不弃可穿上与朕看看。” 长老遂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阶前。君臣个个欣然。诚为如来佛子你看他: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浑如极乐活罗汉赛过西方真觉秀。锡杖叮噹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当时文武阶前喝采太宗喜之不胜即着法师穿了袈裟持了宝杖又赐两队仪从着多官送出朝门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里去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这位玄奘再拜谢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轰轰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看夸奖俱道:“好个法师!真是个活罗汉下降活菩萨临凡。”玄奘直至寺里僧人下榻来迎。一见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都道是地藏王来了各各归依侍于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礼佛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各归禅座。又不觉红轮西坠正是那: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行前后御前寂静。上刹辉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拈指却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遍满天下。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当有菩萨与木叉道:“今日是水6正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了。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场。入到寺里观看真个是天朝大国果胜裟婆赛过祇园舍卫也不亚上刹招提。那一派仙音响亮佛号喧哗。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诗曰: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又诗曰: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正讲处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师正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却认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道:“正是。”太宗道:“你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我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误我佛事?”菩萨道: “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 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执着棍抖擞精神。 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词为证但见那: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锐气的垂珠缨络; 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珮;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的那文武官失却朝礼; 盖众多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象。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此经回上国能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 “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不了旁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牒出行遂此驾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问:“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 他徒弟道:“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道:“我已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道:“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人专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上宝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银駔的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回。毕竟不知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诗曰: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钳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那众僧起来收拾茶水早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祝罢回方丈进斋。斋毕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促趱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众僧不忍分别直送有十里之遥噙泪而返三藏遂直西前进。正是那季秋天气但见: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鹜长空坠。依稀黯淡野云飞玄鸟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参见安排晚斋。斋毕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 及鸡方鸣随唤从者却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 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寻路说不尽崎岖难走又恐怕错了路径。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却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真个是: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艳雷声振四方。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旁。锦绣围身体文斑裹脊梁。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惧南山白额王。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二从者骨软筋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你道他是怎生模样: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涉水惟凶力跑林逞怒威。向来符吉梦今独露英姿。 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谕时。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你道怎生模样:嵯峨双角冠端肃耸肩背。性服青衣稳蹄步多迟滞。宗名父作牯原号母称牸。能为田者功因名特处士。 这两个摇摇摆摆走入里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贺!可贺!”特处士道:“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连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处士道:“惟随时耳。”三个叙罢各坐谈笑。 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处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左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啯啅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 正怆慌之间渐惭的东方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俱道: “今日厚扰容日竭诚奉酬。”方一拥而退。不一时红日高升。 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答礼道:“你起来。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三藏道: “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堕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凶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黑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 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捎在马上牵著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子云:“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凄凄往前苦进。这岭上真个是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密丛丛乱石磊。闹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却说他虽有灾迍却有救应。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下躧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叉。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搀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寻两只山虫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冲撞。”三藏道: “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著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 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步。那太保执了钢叉拽开步迎将上去。 只见一只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回头就步。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那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轮爪扑来。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场好斗。但见:怒气纷纷狂风滚滚。怒气纷纷太保冲冠多膂力;狂风滚滚斑彪逞势喷红尘。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转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扰雾飞云。这一个当胸乱刺那一个劈面来吞。闪过的再生人道撞着的定见阎君。只听得那斑彪哮吼太保声哏。斑彪哮吼振裂山川惊鸟兽;太保声哏喝开天府现星辰。那一个金睛怒出这一个壮胆生嗔。可爱镇山刘太保堪夸据地兽之君。人虎贪生争胜负些儿有慢丧三魂。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可怜呵钢叉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著耳朵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改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只山猫彀长老食用几日。” 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他一只手执着叉一只手拖着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逶行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那门前真个是:参天古树漫路荒藤。万壑风尘冷千崖气象奇。一径野花香袭体数竿幽竹绿依依。草门楼篱笆院堪描堪画;石板桥白土壁真乐真稀。秋容萧索爽气孤高。道旁黄叶落岭上白云飘。疏林内山禽聒聒庄门外细犬嘹嘹。伯钦到了门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将进去。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乡之人何劳致谢。”坐定茶罢有一老妪领着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欢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却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晚。小的们排开桌凳拿几盘烂熟虎肉热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晌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却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奈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道:“倘或饿死却如之何?”三藏道: “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钦道:“素物何来?”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才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著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唬得个伯钦不敢动著急起身立在旁边。三藏念不数句却教“请斋”。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经乃是一卷揭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较吃饭便也念诵念诵。”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边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里面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插几壶箭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宝有庄的集聚稻粮似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备天阴耳。”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度已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荐我亡父脱难生报答不尽!”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 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