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12页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行西路。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看是何如。”那国王着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虎力大仙道:“我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迭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 可坐得多少时?”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们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下来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国王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象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 理会得!”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僧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动手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好了!师父羊儿风了。”沙僧道:“不是是头风了。” 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两个休言等我上去看看。”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哈!枉自也不见输赢等老孙去弄他一弄!”这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几乎丧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国王大惊即着当驾太师领他往文华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 那国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疾举故令和尚得胜。且留下他等我与他赌隔板猜枚。国王道:“怎么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彀。他若猜得过我让他出去;猜不着凭陛下问拟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抬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 须臾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敛祥光还变作蟭蟟虫钉在唐僧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三藏道:“他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甚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唐僧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道:“这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甚么流丢一口钟!” 教:“拿了!”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慌得唐僧合掌高呼:“陛下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不屈了贫僧也?”国王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大怒道:“是谁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变成此物。”国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甚么流丢?”教:“抬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如何。” 那皇帝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放在柜内又抬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里面。仍变蟭蟟虫飞将出去钉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几乎拿去典刑。这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甚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他便了。”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王见了心惊道: “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僧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哩!”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前:“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他术法与他再猜。”国王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这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和尚再猜这三番是甚宝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见识果然是腾那天下少似这伶俐世间稀!他就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么教诲?”行者道:“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剃了头我们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我们赢他便了。若是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我与你剃头。”须臾剃下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象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与你变一变。”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与他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 “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我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 “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蟭蟟虫钻出去飞在唐僧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这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里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采:唬得那三个道士拑口无言。国王道: “这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佛?国师啊!让他去罢!”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锺南山幼时学的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国王道:“有甚么武艺?”虎力道:“弟兄三个都有些神通。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 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国王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他赌个才休。”那国王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哩。”行者正变作蟭蟟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象这等变化腾那也彀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 行者道:“我啊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 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八戒沙僧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试试新。”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们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场。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着手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来。”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般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祇:“将人头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了国王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来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唤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 “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么?”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完全截疤儿也没些儿!” 兄弟们正都欢喜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王道:“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你哩。你与他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长不出来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来不能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国王闻奏大惊失色目不转睛看那两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这都是那和尚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我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国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陛下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 国王听说教:“拿他赴曹。”那许多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教:“莫绑他手。”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腹。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皮下一割搠个窟窿。这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彀多时依然安在里面照旧盘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国王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国王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他做对头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我决不输与他。”你看他也象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 国王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甚么法力赢他?”羊力道:“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两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国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脱衣服似这般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污坏了衣服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将下去任意翻筋斗竖蜻蜓当耍子洗也。”国王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他脱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八戒见了咬着指头对沙僧道:“我们也错看了这猴子了!平时间劖言讪语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这般真实本事!” 他两个唧唧哝哝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贫僧一时。 我那个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国王闻言道:“也是那中华人多有义气。” 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递与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阶下有几个校尉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徒弟孙悟空!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阴!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地下气呼呼的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 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帐马温断根!” 孙行者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唐僧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僧道:“大哥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和尚不曾死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哩。”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一下打做了肉团道:“我显甚么魂哩!”唬得多官连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国王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皇帝战战兢兢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国王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晓得了这不知是那个龙王在此护持他哩。”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唵”字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我把你这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躧了旁门难归仙道。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两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相这一个也是他自己炼的冷龙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什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 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师煠化了也。”那国王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圆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这正是: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毕竟不知师徒们怎的维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泪如泉涌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哭甚!急打关文送我出去。”国王闻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黄虎油锅里果是羊骨。圣僧之言不可不听。”国王道:“既是这等感谢圣僧。今日天晚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早朝大开东阁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果送至寺里安歇。次日五更时候国王设朝聚集多官传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门各路张挂。”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了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不在话下。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这长老散了宴那国王换了关文同皇后嫔妃两班文武送出朝门。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称:“齐天大圣爷爷!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闻知爷爷扫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来交纳毫毛叩谢天恩。”行者笑道:“汝等来了几何?”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国王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这一去只为殷勤经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马道:“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行者道:“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道:“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行者道:“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着重担着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行者道: “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八戒道:“罢了!来到尽头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挡住也。”唐僧道:“却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八戒道:“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行者道:“你去试试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 “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八戒道:“这个却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迭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 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急收云头按落河边道:“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道:“徒弟啊似这等怎了?”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行者道: “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行者叫:“师父你来看看。”三藏看见滴泪道:“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八戒道:“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鹃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蘋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行者道:“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着头抖抖褊衫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着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那老者还礼道: “你这和尚却来迟了。”三藏道:“怎么说?”老者道:“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才来?”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老者道:“既不赶斋来此何干?”三藏道:“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摇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三藏道:“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三藏回头叫声:“徒弟这里来。”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三藏搀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战兢兢道:“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三藏道:“虽然相貌不中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着唐僧慢走。 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八戒掬着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抬头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阇黎还念经班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象且丢下。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跌跌与爬爬门槛何曾跨!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 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着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唐僧骂道:“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 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道:“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帐摆出满散的斋来我们吃了睡觉。”老者叫:“掌灯来!掌灯来!” 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道:“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个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抬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往里嚷道:“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旁那老者坐在前面。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道:“是甚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相恶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八戒忍不住问道:“老者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老者道:“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八戒道:“几个人伏侍?”老者道:“八个人。”八戒道:“这八个人伏侍那个?”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彀。”老者道:“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八戒道:“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 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 旁边小的道:“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笼吃了。”小的道:“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八戒道:“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众僮仆见了道:“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 行者叫道:“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彀得半饱也好了。”八戒道:“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唬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话毕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陈。”三藏合掌道:“这是我贫僧华宗了。”老者道:“老爷也姓陈?”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问:“端的为何?”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道:“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亡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蹡到我这里来?”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老者道:“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行者道:“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行者道:“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老爷啊!那大王: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祐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露岁岁村中落庆云。”行者道:“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那老者跌脚捶胸哏了一声道:“老爷啊!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行者道:“要吃童男女么?”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轮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你府上几位令郎?”老者捶胸道:“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行者道:“那个的儿子么?”老者道: “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各唤做陈关保。”行者问:“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个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道:“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行者笑道:“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二老道:“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行者道:“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老者道:“怎见我省?”行者道:“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拚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二老滴泪道:“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行者道:“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有几多长短?”二老道:“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行者道:“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唬得那老者谎忙跪着唐僧道:“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 “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行者笑道:“可象你儿子么?”老者道: “象象象!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行者道:“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过了!”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那陈清跪地磕头道: “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谢谢老孙?”老者道:“你已替祭没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没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 “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 “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陈澄才跪下道:“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 “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八戒道:“哥啊你便会变化我却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唐僧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八戒道:“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也袖着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象他我们祭赛去。”八戒道:“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行者叫:“快些! 莫讨打!”八戒谎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这呆子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象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象。行者笑道:“再变变!”八戒道: “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 他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讯等我两人耍子去也!” 好大圣吩咐沙僧保护唐僧他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却问:“怎么供献?还是捆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把你们抬上庙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抬回放在堂上。行者欢喜道:“八戒象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抬了去还抬回来两头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着我划着吃我时你就走了罢。”八戒道:“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抬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象。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题。 那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道:“我们家去罢。”行者道:“你家在那里?”八戒道:“往老陈家睡觉去。”行者道:“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赛当起真来!”行者道:“莫胡说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八戒道:“不好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行者只叫:“莫言语等我答应。”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样: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熏熏。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那怪闻答心中疑似道:“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怪物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道:“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那怪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问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行者道:“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那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着他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行者道:“不消赶他了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设法拿他送我师父过河。”八戒依言径回庙里把那猪羊祭醴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此时唐长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正在厅中候信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三藏迎来问道:“悟空祭赛之事何如?”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安排床铺请他师徒就寝不题。 却说那怪得命回归水内坐在宫中默默无言水中大小眷族问题:“大王每年享祭回来欢喜怎么今日烦恼?”那怪道:“常年享毕还带些余物与汝等受用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着一个对头几乎伤了性命。”众水族问:“大王是那个?”那怪道:“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假变男女坐在庙里。我被他现出本相险些儿伤了性命。一向闻得人讲: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我被他坏了名声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彀。”那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难处!但不知捉住他可赏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谋合同用力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共席享之。”鳜婆拜谢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搅海翻江之势力不知可会降雪?”那怪道:“会降。”又道:“既会降雪不知可会作冷结冰?”那怪道: “更会!”鳜婆鼓掌笑道:“如此极易!极易!”那怪道:“你且将极易之功讲来我听。”鳜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气大王不必迟疑趁早作法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 着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伞担担推车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结冷凝冻成冰不题。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师徒们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行者道:“你这呆子忒不长俊!出家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重衾无暖气袖手似揣冰。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裀褥浑身战抖铃。”师徒们都睡不得爬起来穿了衣服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们害冷哩却是这般大雪!”四人眼同观看好雪!但见那: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币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好雪! 柳絮漫桥梨花盖舍。柳絮漫桥桥边渔叟挂蓑衣;梨花盖舍舍下野翁煨榾柮。客子难沽酒苍头苦觅梅。洒洒潇潇裁蝶翘飘飘荡荡剪鹅衣。团团滚滚随风势迭迭层层道路迷。阵阵寒威穿小幕飕飕冷气透幽帏。丰年祥瑞从天降堪贺人间好事宜。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师徒们叹玩多时只见陈家老者着两个僮仆扫开道路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须臾又送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俱到厢房师徒们叙坐。长老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陈老笑道:“此间虽是僻地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至于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岂有不分四时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这般寒冷?”陈老道:“此时虽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东土不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 正话间又见僮仆来安桌子请吃粥。粥罢之后雪比早间又大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三藏心焦垂泪陈老道:“老爷放心莫见雪深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供养得老爷们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御手擎杯奉饯问道几时可回?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顺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经回国。自别后今已七八个年头还未见佛面恐违了钦限又怕的是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今日有缘得寓潭府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陈老道:“老爷放心正是多的日子过了那里在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产必处置送老爷过河。”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到厅上吃毕叙不多时又午斋相继而进。三藏见品物丰盛再四不安道:“既蒙见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陈老道:“老爷感蒙替祭救命之恩虽逐日设筵奉款也难酬难谢。” 此后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陈老见三藏不快又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八戒笑道:“那老儿忒没算计!春二三月好赏花园这等大雪又冷赏玩何物!”行者道: “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静一则游赏二来与师父宽怀。”陈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请到园但见: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压倒;腊梅树聊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尽鹅毛堆积;放怀处、款客处、遣兴处处处皆蝶翅铺漫。 两篱黄菊玉绡金几树丹枫红间白。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冰。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 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七贤过关寒江独钓迭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用访蓬壶?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邻叟道取经之事又捧香茶饮毕。陈老问:列位老爷可饮酒么?”三藏道:“贫僧不饮小徒略饮几杯素酒。”陈老大喜即命:“取素果品炖暖酒与列位汤寒。”那僮仆即抬桌围炉与两个邻叟各饮了几杯收了家火。 不觉天色将晚又仍请到厅上晚斋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天啊!把通天河冻住了!”三藏闻言道:“悟空冻住河我们怎生是好?”陈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哩!”三藏听说有人走就要去看。陈老道:“老爷莫忙今日晚了明日去看。”遂此别却邻叟又晚斋毕依然歇在厢房。 及次日天晓八戒起来道:“师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冻住也。”三藏迎着门朝天礼拜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祐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竭诚酬答。”礼拜毕遂教悟净背马趁冰过河。陈老又道:“莫忙待几日雪融冰解老拙这里办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话再住也不是话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背了马且请师父亲去看看。”陈老道:“言之有理。”教:“小的们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且莫背唐僧老爷马。”就有六个小价跟随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真个是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迭沍。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6路。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问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陈老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冻住故舍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为利的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为名与他能差几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应。沙僧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赖陈府上且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船而过忙中恐有错也。”三藏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冻解。此时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冻!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 八戒跳下马来:“你们且休讲闲口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 行者道:“呆子前夜试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冻重漫怎生试得?”八戒道:“师兄不知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行?”三藏道: “正是说得有理。”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连底都锢住了。” 三藏闻言十分欢喜与众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 一家子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三藏摆手摇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收了干粮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衬钱莫教空负二老之意。”遂此相向而别径至河边冰上那马蹄滑了一滑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沙僧道:“师父难行!” 八戒道:“且住!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行者道:“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里得知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师父来也。”陈老在岸上听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却请唐僧上岸下马。八戒将草包裹马足然后踏冰而行。 别陈老离河边行有三四里远近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师父你横此在马上。”行者道:“这呆子奸诈!锡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师父拿着?”八戒道:“你不曾走过冰凌不晓得。凡是冰冻之上必有凌眼倘或躧着凌眼脱将下去若没横担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如何钻得上来! 须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他。长老横担着锡杖行者横担着铁棒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八戒肩挑着行李腰横着钉钯师徒们放心前进。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干粮却又不敢久停对着星月光华观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马不停蹄师徒们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干粮望西又进。 正行时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喨险些儿唬倒了白马。 三藏大惊道:“徒弟呀!怎么这般响喨?”八戒道:“这河忒也冻得结实地凌响了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三藏闻言又惊又喜策马前进趱行不题。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引众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时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底下弄个神通滑喇的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三人尽皆脱下。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厉声高叫:“鳜妹何在?”老鳜婆迎门施礼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贤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原说听从汝计捉了唐僧与你拜为兄妹。 今日果成妙计捉了唐僧就好味了前言?”教:“小的们抬过案桌磨快刀来把这和尚剖腹剜心剥皮剐肉一壁厢响动乐器与贤妹共而食之延寿长生也。”鳜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且宁耐两日让那厮不来寻然后剖开请大王上坐众眷族环列吹弹歌舞奉上大王从容自在享用却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于宫后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题。 却说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 “师父何在?”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区处。”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白马本是西海龙孙:故此能知水性。大圣在空中指引须臾回转东崖晒刷了马匹靦掠了衣裳大圣云头按落一同到于陈家庄上。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兄弟即忙接出门外果见衣裳还湿道:“老爷们我等那般苦留却不肯住只要这样方休。怎么不见三藏老爷?”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陈到底也。”二老垂泪道:“可怜!可怜!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坚执不从致令丧了性命!”行者道:“老儿莫替古人耽忧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老孙知道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你且放心与我们浆浆衣服晒晒关文取草料喂着白马等我弟兄寻着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庶几永永得安生也。”陈老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各整兵器径赴道边寻师擒怪。正是:误踏层冰伤本性大丹脱漏怎周全?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道:“兄弟你两个议定那一个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还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瞒贤弟说若是山里妖精全不用你们费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须要捻着避水诀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诀却轮不得铁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所以要你两个下去。”沙僧道:“哥啊小弟虽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变作甚么模样或是我驮着你分开水道寻着妖圣的巢穴你先进去打听打听。若是师父不曾伤损还在那里我们好努力征讨。假若不是这怪弄法或者渰杀师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须苦求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行者道:“贤弟说得有理你们那个驮我?”八戒暗喜道:“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来不会水等老猪驮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驮你。”行者就知有意却便将计就计道:“是也好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八戒就背着他。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那呆子要捉弄行者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变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八戒正行忽然打个躘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扑的跌了一跤。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却就飘起去无影无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么说?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却把大哥不知跌在那里去了!”八戒道: “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沙僧道:“不好还得他来他虽水性不知他比我们乖巧。若无他来我不与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里忍不住高叫道:“悟净!老孙在这里也。”沙僧听得笑道:“罢了!这呆子是死了!你怎么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却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师父上岸陪礼。你在那里做声?就影杀我也!你请现原身出来我驮着你再不敢冲撞你了。”行者道:“是你还驮着我哩。 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诵着陪礼爬起来与沙僧又进。 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沙僧道:“这厢想是妖精住处我两个不知虚实怎么上门索战?”行者道:“悟净那门里外可有水么?”沙僧道:“无水。”行者道:“既无水你再藏隐在左右待老孙去打听打听。”好大圣爬离了八戒耳朵里却又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众水族摆列两边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都商议要吃唐僧。行者留心两边寻找不见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径往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那里?”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只等明日他徒弟们不来吵闹就奏乐享用也。” 行者闻言演了一会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却象人家槽房里的猪槽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量量足有六尺长短;却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行者不言语侧耳再听那师父挫得牙响哏了一声道:“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时多少水灾缠。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堕渺渊。前遇黑河身有难今逢冰解命归泉。不知徒弟能来否可得真经返故园?”行者忍不住叫道:“师父莫恨水灾经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无土不生无水不长。老孙来了!” 三藏闻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我们擒住妖精管教你脱难。”三藏道:“快些儿下手!再停一日足足闷杀我也!”行者道:“没事没事!我去也!”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与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师父未曾伤损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你两个快早挑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个佯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们鉴貌辨色。”这行者捻着避水法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候不题。 你看那猪八戒行凶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大王门外有人要师父哩!”妖邪道:“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教:“快取披挂兵器来!” 众小妖连忙取出。妖邪结束了执兵器在手即命开门走将出来。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见妖邪怎生披挂。好怪物!你看他: 头戴金盔晃且辉身披金甲掣虹霓。腰围宝带团珠翠足踏烟黄靴样奇。鼻准高隆如峤耸天庭广阔若龙仪。眼光闪灼圆还暴牙齿钢锋尖又齐。短蓬松飘火焰长须潇洒挺金锥。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铜锤。一声咿哑门开处响似三春惊蛰雷。这等形容人世少敢称灵显大王威。 妖邪出得门来随后有百十个小妖一个个轮枪舞剑摆开两哨对八戒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你前夜与我顶嘴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经者。 你弄玄虚假做甚么灵感大王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你不认得我么?”那妖邪道:“你这和尚甚没道理!你变做一秤金该一个冒名顶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伤了我手背已此让了你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八戒道:“你既让我却怎么又弄冷风下大雪冻结坚冰害我师父?快早送我师父出来万事皆休!牙迸半个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钯决不饶你!”妖邪闻言微微冷笑道:“这和尚卖此长舌胡夸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摄你师父。你今嚷上门来思量取讨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时节我因赴会不曾带得兵器误中你伤。你如今且休要走我与你交敌三合三合敌得我过还你师父;敌不过连你一吃了。”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巨齿铸就如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轮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窟窿!” 那个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不是打银之锤你看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绿房紫菂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 因我用功抟炼过坚如钢锐彻通灵。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吾锤迸折钉!” 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 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这个模样象一个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认得我象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僧骂道:“你这孽障是也不曾见!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西方路上无知识上界宫中有大名。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那妖邪不容分说三家变脸这一场在水底下好杀:铜锤宝杖与钉钯悟能悟净战妖邪。一个是天蓬临世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有分有缘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恒沙。土克水水干见底;水生木木旺开花。禅法参修归一体还丹炮炼伏三家。土是母金芽金生神水产婴娃;水为本润木华木有辉煌烈火霞。攒簇五行皆别异故然变脸各争差。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宝杖千丝彩绣佳。钯按阴阳分九曜不明解数乱如麻。捐躯弃命因僧难舍死忘生为释迦。致使铜锤忙不坠左遮宝杖右遮钯。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对沙僧丢了个眼色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那怪物教:“小的们扎住在此等我赶上这厮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你看他如风吹败叶似雨打残花将他两个赶出水面。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只望着河边水势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先跳上岸道:“来了!来了!”沙僧也到岸边道:“来了!来了!”那妖邪随后叫:“那里走!”才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行者回转高崖道:“兄弟们辛苦啊。”沙僧道:“哥啊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到不济在水底也尽利害哩!我与二哥左右齐攻只战得个两平却怎么处置救师父也?”行者道:“不必疑迟恐被他伤了师父。”八戒道: “哥哥我这一去哄他出来你莫做声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着他钻出头来却使个捣蒜打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纵然打不死他好道也护疼晕却等老猪赶上一钯管教他了帐!”行者道:“正是!正是!这叫做‘里迎外合’方可济事。”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 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回归本宅众妖接到宫中鳜婆上前问道:“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妖邪道:“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他两个跳上岸去那帮手轮一条铁棒打我我闪过与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战未三合我却败回来也。”鳜婆道:“大王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妖邪道:“是一个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鳜婆闻说打了一个寒噤道:“大王啊!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决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认得他。”妖邪道:“你认得他是谁?”鳜婆道:“我当年在东洋海内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如今归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经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广大变化多端大王你怎么惹他!今后再莫与他战了。” 说不了只见门里小妖来报:“大王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妖精道:“贤妹所见甚长再不出去看他怎么。”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正是任君门外叫只是不开门。 让他缠两日性摊了回去时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杀。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钉钯筑门。那门已此紧闭牢关莫想能彀;被他七八钯筑破门扇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高迭千层。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惧怕之甚闭门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那行者半云半雾提着铁棒等哩。看见他两个上来不见妖怪即按云头迎至岸边问道:“兄弟那话儿怎么不上来?” 沙僧道:“那怪物紧闭宅门再不出来见面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迭住了。故此不能得战却来与哥哥计议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行者道:“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待我去来。”八戒道:“哥哥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姓甚名谁。寻着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属捉了他的四邻却来此擒怪救师。”八戒笑道: “哥啊这等干只是忒费事担搁了时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费事不担搁!我去就来!” 好大圣急纵祥光躲离河口径赴南海。那里消半个时辰早望见落伽山不远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财童子、捧珠龙女一齐上前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菩萨。”众神道:“菩萨今早出洞不许人随自入竹林里观玩。知大圣今日必来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不可就见。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待菩萨出来自有道理。”行者依言还未坐下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孙大圣前蒙盛意幸菩萨不弃收留早晚不离左右专侍莲台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红孩儿笑道: “你那时节魔业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孙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见心焦道:“列位与我传报传报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诸天道:“不敢报菩萨吩咐只等他自出来哩。” 行者性急那里等得急纵身往里便走。噫!这个美猴王性急能鹊薄。诸天留不住要往里边皐。拽步入深林睁眼偷觑着。 远观救苦尊盘坐衬残箬。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缨络。不挂素蓝袍贴身小袄缚。漫腰束锦裙赤了一双脚。披肩绣带无精光两臂膊。玉手执钢刀正把竹皮削。行者见了忍不住厉声高叫道:“菩萨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菩萨教:“外面俟候。”行者叩头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行者不敢强只得走出竹林对众诸天道:“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么不坐莲台不妆饰不喜欢在林里削篾做甚?”诸天道:“我等却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必然为大圣有事。”行者没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请菩萨着衣登座。”菩萨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那菩萨撇下诸天纵祥云腾空而去孙大圣只得相随。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八戒与沙僧看见道:“师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说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 “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提着丝绦半踏云彩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斩眼动鳞。菩萨叫: “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师父?”菩萨道:“这篮儿里不是?”八戒与沙僧拜问道:“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菩萨道:“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铜锤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被他运炼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却不见这厮出拜掐指巡纹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未及梳妆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行者道: “菩萨既然如此且待片时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留恩二来说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养。”菩萨道:“也罢你快去叫来。”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高呼道:“都来看活观音菩萨!都来看活观音菩萨!”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当时菩萨就归南海。 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尽皆死烂。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说了。你们这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才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那陈清道:“有!有! 有!”就教解板打船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你道怎生模样: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癞头鼋。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行者轮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老鼋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我如今团圞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老鼋道:“因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那老鼋张着红口朝天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三藏道:“徒弟呀那层冰厚冻尚且迍邅况此鼋背恐不稳便。”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 “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教:“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象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老鼋道:“不敢!不敢!” 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不题。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这的是: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还有甚么凶吉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