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阁
← 返回文库
集部 · 词曲类

西游记 第11页

明·吴承恩 · 明
《西游记》演唐僧取经、孙悟空降妖之神话小说,想象奇绝、诙谐深邃,寓修行与反抗之旨。
◆ 全本 · 共 25 页 · 第 11 页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厚至如今我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样且等老孙变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好行者躲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驽张弓充作打围的样子等候那六健将。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我回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了。”妖王欢喜道:“你们却中用这等来的快。” 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昂昂烈烈挺着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开大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 “孩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取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样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闹天宫玉皇上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连山都掬了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我的门前讲甚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甚么高作。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昏连忙着猪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吆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像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虽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犺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认。”妖王道: “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蚤或是蜜蜂、蝴蝶并蟭蟟虫等项又会变我模样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近我门来也。”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手段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 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 且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彀有一千余岁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道:“大王自家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象只是言语不象只怕着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迟个月何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延道龄张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龄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倘或下次再得会他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呀!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克剥。他问我甚么家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 “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札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象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 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 且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着道:“哥啊这半日方回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曾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甚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回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着甚么六健将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 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回来矣。”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 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报即命进去。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几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 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道:“悟能不曾来呀。”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精假变做菩萨模样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孙却不是一件大人事?”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怎生模样: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藏身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云龙透出千般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龟。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甚么?”行者道:“没说甚么。” 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筋力弱了。”菩萨道:“常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合掌道:“是弟子不知。”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甚么东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样事了。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个金的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却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来。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得我起!这一躧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没了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躧实地笑道:“这菩萨卖弄神通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俗名木叉是也乃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左称为护法惠岸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他借王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何?”菩萨道:“全副都要。”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问:“儿从何来?”木叉道:“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去多拜上母亲:我事紧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将刀捧与菩萨。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舍不得坐将来却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驾着云头离了海上。 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唵”字咒语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却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回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沧波影日幌寒光。 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 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迭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天。孙大圣见了暗中赞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望山一倒管甚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忙敛袖将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败将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怪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枪对行者骂道:“这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你得些便宜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我门你该个甚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甚么罪名?”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着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这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 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南海观音菩萨处怎么还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不答应。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答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菩萨你好欺伏我罢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哑不敢做声被他一枪搠走了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 “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此时行者与木叉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甚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 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菩萨道:“悟空你又说甚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叉按下云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叉“且莫伤他生命。”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唵”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知象个甚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 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天等候。”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题。 却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行者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 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与你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即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箍儿咒》。”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你来此降妖如何却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 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敧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音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 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马上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做梦哩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道:“救师父去也!”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忙解绳行者即取衣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备陈一遍。三藏听得即忙跪下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们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且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 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甚么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 行者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然沉虑道: “徒弟啊我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难哉! 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层层浓浪迭迭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迭迭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牛羊不饮鸦鹊难飞。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蘋知节令滩头花草斗青奇。 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黑水河!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 “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躧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少宽么?”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 “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商议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 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们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儿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 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啊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躲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是。” 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响喨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害!好风: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翻江搅海龙神怕播土扬尘花木凋。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蟹鳖鱼虾朝上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梢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一路平安又遇着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早说你看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脱了褊衫札抹了手脚轮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甚么祸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着前门骂要人哩!”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真个是凶顽毒像。但见: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蓬。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鼍龙。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 “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梢公架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闻言大怒轮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各争先。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两不然。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潜。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 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我的对手枉自不能取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 行者问:“你下去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里面说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起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斗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那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只要回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甚么妖邪?” 沙僧道:“那模样象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 “不知那个是他舅爷?”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占夺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这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啊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棒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嗗都的一声飘出水面。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愚甥鼍洁顿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获得二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预祝千寿。万望车驾临是荷!”行者笑道: “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荤酒却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 “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官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顺道:“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这几个杂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 行者道:“我才心中烦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二则我师弟盼望。”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东边崖上。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题。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 “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早晚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妖怪道:“这表兄却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 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 这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札营在右只见: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喳!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鼍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札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请舅爷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捉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怪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 “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帅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利害。”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他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拿捏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陪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事也! 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甚么亲人也不去请客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甚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同但见那:旌旗照耀戈戟摇光。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昂太子提金简鼍怪轮鞭急架偿。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吞赤鲤鯾鲌起黄鱨。鲨鲻吃鮆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鱑司针利似锋芒。鲆鱑追白蟮鲈鲙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喝声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躘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 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 唐僧道:“徒弟啊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诗曰: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 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象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 “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 “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 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 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 “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段结了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 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伏我们点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饷;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顽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我两个去查点查点。”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道士问:“你有甚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 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之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摇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笑?”行者道:“你们知我笑甚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忏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不知我这里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里有甚利害。”众僧滴泪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喜得是老爷等辈恼的是我们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 “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哄信君王把我们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使用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还有甚么巧法术诱了君王?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旁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 “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着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升天却来保护怎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教不要寻死且苦捱着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段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着道:“先生那一位是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个道士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 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么?”道士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幌了一幌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丢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亲?”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僧道:“你倒打杀人害了我们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们的?”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众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爷我们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样莫教错认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懒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僧回头他却现了本相众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爷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邪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紧随左右。 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捽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皇帝灭那道士!”众僧道:“爷爷呀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吃打赎返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着拳头只情走路。无人敢拿你便罢; 若有人拿你攒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护你。”众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不应怎么是好?” 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众僧有胆量大的捻着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此时有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 行者又吩咐:“叫声寂字还你收了。”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一齐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题。 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着些僧人奔走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打听个响声许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啊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现有先王太祖神象在内未曾拆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拆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孙大圣必有处置。”行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趁早进城去来。”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已太阳西坠。过吊桥进了三层门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悬着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开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就是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 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呀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众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乾净方丈安寝一宿。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但见那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扬尘几度尽传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檄烛焰飘摇冲上界;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清霄。案头有供献新鲜桌上有斋筵丰盛。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绣着二十二个大字云:“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且回去照顾八戒沙僧一同来耍耍。” 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着。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修蘸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呆子看见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 “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进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 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张口就啃行者掣铁棒着手便打。八戒缩手躲过道:“还不曾尝着甚么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要叙礼! 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 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却认做甚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哩。” 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彀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象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象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做甚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啯啯哝哝的祷道:“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祝罢烹的望里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灒起些水来污了衣服有些腌脏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做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煠、蒸酥那里管甚么冷热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已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 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 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回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时不知怎的躧着一个荔枝核子扑的滑了一跌狢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唬走了三魂惊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后方丈外打着门叫:“师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唬杀我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甚么邪物?”一声传令惊动那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不知端的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却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猪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却就省悟坐在高处倥着脸不言不语凭那些道士点灯着火前后照看他三个就如泥塑金装一般模样。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却象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却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敬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惊动天尊。想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趁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却不是长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我步罡拜祷。”那些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着玉简对面前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诚惶诚恐稽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敕修宝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菲。一诚达上寸敬虔归。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朝廷寿比南山。”八戒闻言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开口叫声:“晚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那些大小道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爷爷呀!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长生的法儿!” 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扬尘顿谨办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喜敬重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沙僧捻着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紧又来祷告了。”行者道:“与他些罢。”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看着我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那道士吹打已毕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不须拜伏。我欲不留些圣水与你们恐灭了苗裔;若要与你又忒容易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弟子广宣道德奏国王普敬玄门。”行者道: “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谢恩。虎力大仙爱强就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机好留与你些圣水。”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 那行者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啊我把你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些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这个事儿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坂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却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抬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锺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钟递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锺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 “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着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郸之味。” 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 行者坐在上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此识破了道:“我弄个手段索性留个名罢。”大叫云:“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大唐僧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养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 那里是甚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 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着祥光径转智渊寺方丈不敢惊动师父三人又复睡下。 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宝鼎香云叆叇。此时唐三藏醒来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换关文去来。”行者与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这昏君信着那些道士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唐僧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着钵盂悟能拿了锡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姓名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那阁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奏曰:“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来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国王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却来这里寻死!那巡捕官员怎么不拿他解来?”旁边闪过当驾的太师启奏道: “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国王。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龙座着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摇摇摆摆后带着一双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 那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来也。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 “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冒犯尊颜有得罪处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来的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捽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象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 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儿窄也!”那国王闻言怒欲诛四众。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国王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屈认了着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捽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着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了三清闹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国王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却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回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一遍他就决断不定。 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国王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国王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着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甚么?”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国王在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一肚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哩!”大仙道: “不消讲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虽然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 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 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 大仙拽开步前进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抬头观看那里有一座高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着满缸清水水上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一桩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着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象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那大仙走进去更不谦逊直上高台立定。旁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大仙。大仙执着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象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八戒口里作念道: “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们再莫与我说话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个?”慌得那风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札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收了。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风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儿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我们上去!” 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下如何又不见云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宝剑解散了头念着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到当空迎着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他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孙行事。”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着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龙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 龙王道:“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但我不会符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邓天君道:“大圣吩咐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公大惊道:“爷爷呀!我们怎吃得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那风婆婆、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就放风!” “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道:“就布云! 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鸣电灼。”那雷公、电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 “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行者遂在旁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了。”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 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 “陛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国王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着唐僧道:“师父请上台。”唐僧道:“徒弟我却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 那官去回奏不题。 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却比那寻常之风不同也但见:折柳伤花摧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摇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阁内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嫔妃蓬宝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飘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递。金鱼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阁翠屏尽损伤绿窗朱户皆狼狈。金銮殿瓦走砖飞锦云堂门歪槅碎。这阵狂风果是凶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万户千门皆紧闭! 正是那狂风大作孙行者又显神通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只见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云童子显神威骨都都触石遮天;布雾郎君施法力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顷刻漫天地须臾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叆叇。孙行者又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慌得那:雷公奋怒电母生嗔。雷公奋怒倒骑火兽下天关电母生嗔乱掣金蛇离斗府。唿喇喇施霹雳振碎了铁叉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隐滚车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改多少昆虫蛰已开。君臣楼上心惊骇商贾闻声胆怯忙。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唬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纸。孙行者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示众!”那雷越振响起来。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只见那: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6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相助抬起长江望下浇。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那国王传旨道:“雨彀了!雨彀了!十分再多又渰坏了禾苗反为不美。”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彀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国王教回銮倒换关文打唐僧过去。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还是我道门之力。”国王道:“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坛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 想是别方召请风云雷雨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着我下他上一时撞着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功果?”那国王昏乱听此言却又疑惑未定。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这些旁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就算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样。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样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云:“我辈不能你是叫来。”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即忙现了本身。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殿庭。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国王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改日醮谢哩。”那龙王径自归海众神各各回天。这正是: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旁门。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 上一页第 11 / 25 页下一页 →
此文有讹误?脱字、错简、标点失当,皆乞见教。 指正此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