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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西游记 第10页

明·吴承恩 · 明
《西游记》演唐僧取经、孙悟空降妖之神话小说,想象奇绝、诙谐深邃,寓修行与反抗之旨。
◆ 全本 · 共 25 页 · 第 10 页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却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回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门不敢报传宣诏径至后宰门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见太子来不敢阻滞让他进去了。好太子夹一夹马撞入里面忽至锦香亭下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掌扇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哩。你道他流泪怎的?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这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喜呀!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面?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你父王年纪高迈有一日龙归碧海凤返丹霄你就传了帝位还有甚么不悦?”太子叩头道:“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风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敕子无罪敢问;不敕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敕你敕你快快说来。”太子道: “母亲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说时且误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桩事孩儿不问我到九泉之下也不得明白。 既问时听我说: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太子闻言撒手脱身攀鞍上马。那娘娘一把扯住道:“孩儿你有甚事话不终就走?”太子跪在面前道:“母亲不敢说!今日早期蒙钦差架鹰逐犬出城打猎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有大徒弟乃孙行者极善降妖。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这全真假变父王侵了龙位。今夜三更父王托梦请他到城捉怪。孩儿不敢尽信特来问母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必然是个妖精。”那娘娘道:“儿啊外人之言你怎么就信为实?”太子道:“儿还不敢认实父王遗下表记与他了。”娘娘问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圭递与娘娘。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我却先见圣僧后来见我?”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娘娘道:“儿啊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亲说他死了鬼魂儿拜请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正在这里狐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又将宝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请那圣僧急急为之。果然扫荡妖氛辨明邪正庶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马出后宰门躲离城池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含悲顿复唐僧。不多时出了城门径至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接着太子又见红轮将坠。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整束衣冠拜请行者。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走来那太子双膝跪下道:“师父我来了。”行者上前搀住道:“请起你到城中可曾问谁么?”太子道:“问母亲来。”将前言尽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冷啊想是个甚么冰冷的东西变的。不打紧!不打紧!等我老孙与你扫荡。却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回去待明早我来。” 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师父一路去罢。”行者道:“不好!不好!若是与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说是我撞着你却说是你请老孙却不惹他反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进城他也怪我。”行者道:“怪你怎么?”太子道: “我自早朝蒙差带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怎么见驾?若问我个不才之罪监陷羑里你明日进城却将何倚?况那班部中更没个相知人也。”行者道:“这甚打紧!你肯早说时却不寻下些等你?” 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着诀念一声“唵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到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不敢回朝。 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鹿兔走兽飞禽各寻些来打他回去。”山神土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大圣道:“不拘多少取些来便罢。”那各神即着本处阴兵刮一阵聚兽阴风捉了些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虫共有百千余只献与行者。行者道:“老孙不要你可把他都捻就了筋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旁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回城去算了汝等之功。”众神依言散了阴风摆在左右。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们回城。只见那路旁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着手擒捉喝采俱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孙的神功?你听凯歌声唱一拥回城。 这行者保护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怎不恭敬?却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将近有一更时分行者心中有事急睡不着。他一毂辘爬起来到唐僧床前叫:“师父。”此时长老还未睡哩他晓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推睡不应。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着了?”唐僧怒道:“这个顽皮!这早晚还不睡吆喝甚么?” 行者道:“师父有一桩事儿和你计较计较。”长老道:“甚么事?”行者道:“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不着想起来有些难哩。”唐僧道:“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行者道:“拿是还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做理上不顺!”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唐僧道:“怎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唐僧道:“凭你怎生裁处?”行者笑道:“老孙的计已成了只是干碍着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唐僧道:“我怎么护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道:“我怎么向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啊且如今把胆放大些与沙僧只在这里。待老孙与八戒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捞将上来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有言语就将骨榇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认夫文武多官见主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唐僧闻言暗喜道:“只怕八戒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 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你只象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丢倒头只情打呼那里叫得醒?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声“八戒。”那呆子还打棱挣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路哩!”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八戒道:“甚么买卖?” 行者道:“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八戒道:“我不曾见面不曾听见说甚么。”行者说:“那太子告诵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日进朝不免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却不反成不美我想着打人不过不如先下手。 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这个买卖我也去得果是晓得实实的帮寸我也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却不奈烦甚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我就要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行者道:“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就与你罢便了。”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他就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这正是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两个密密的开了门躲离三藏纵祥光径奔那城。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行者道: “兄弟二更时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二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只听得梆铃声响。 行者道:“兄弟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行者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八戒也跳上去。二人潜入里面找着门路径寻那御花园。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着那星月光辉乃是御花园。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锈住了即命八戒动手。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行者先举步插入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呼小叫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吆喝!惊醒了人把我们拿住到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军。”行者道:“兄弟啊你却不知我急为何你看这:“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敧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蘼俱败。茉莉玫瑰香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奇葩壅坏。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损海榴棠棣根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八戒道:“且叹他做甚?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行者虽然感慨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说芭蕉树下方是井。正行处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真是: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红。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功。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薄露瀼瀼滴轻烟淡淡笼。青阴遮户牖碧影上帘栊。不许栖鸿雁何堪系玉骢。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胧。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烘。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盖着哩!不知是坛儿盛着是柜儿装着哩。”行者道:“你掀起来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 “造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 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这是一眼井。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怎么作个法儿把老猪放下去。如今空手这里面东西怎么得下去上来耶?”行者道:“你下去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没绳索。”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与你个手段。”八戒道:“有甚么好衣服? 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圣把金箍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你抱着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边就住了罢。”行者道:“我晓得。”那呆子抱着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哺哺的嚷道: “这天杀的!我说到水莫放他却就把我一按!”行者擎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宝贝么?”八戒道:“见甚么宝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紧!他却着实又一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错走了路了!蹡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叙话处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进去报道:“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不死逼法说话哩。”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 这怕是齐天大圣、天蓬元帅来了却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却才欢喜道:“原来是个故知。”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其实不知上下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龙王道:“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八戒道:“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哩。”龙王道:“可怜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飞腾变化便有宝贝。我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果何自而来也?”八戒道:“不要推辞有便拿出来罢。”龙王道:“有便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就元帅亲自来看看何如?”八戒道:“妙妙妙!须是看看来也。”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軃着一个六尺长躯。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八戒笑道:“难难难!算不得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见的多少吃也吃够无数那里叫做甚么宝贝!”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莫说宝贝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龙王道“其实无钱。”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驮!”龙王道:“不驮请行。”八戒就走。龙王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把尸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摘了辟水珠就有水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慌得他脚软筋麻撺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呀!好歹救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驮我回去耶。”八戒道:“你回那里去?”行者道: “我回寺中同师父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 “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等我驮上来罢。”行者道:“正是快快驮上来我同你回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摸着尸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那行者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着了恼的人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行者道:“兄弟啊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这井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八戒道:“驮往那里去?”行者道:“驮了去见师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睡觉的人被这猢狲花言巧语哄我教做甚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脏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潮如何穿么?”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的也没有又替我换!” 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驮罢!”八戒道:“不驮!”“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与这皇帝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趁早儿驮着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把尸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呆子心中暗恼算计要报恨行者道: “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心!”走着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说不了却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来看邪。”那唐僧睡不着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道:“徒弟看甚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将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甚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陛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 八戒笑道:“师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行者道:“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恨不息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一个活人。”真个唐僧就念《紧箍儿咒》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毕竟不知怎生医救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阴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风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间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象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象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 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慈悲着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阴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 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 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 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揝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须臾间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径至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沙僧急忙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盂水递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半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掯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 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着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收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喨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轮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埃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三藏慌忙搀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来奉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张人人疑说。 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孙今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 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衣服。把那皇帝赭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扣背马匹。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 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着。行者笑道:“陛下着你那般打扮挑着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你么?”那国王慌忙跪下道:“师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坠镫伏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内中有个缘故。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戒听言道: “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说趁早外边引路。”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伏侍师父上马行者随后只见那本寺五百僧人齐齐整整吹打着细乐都送出山门之外。行者笑道:“和尚们不必远送但恐官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反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些封赡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回讫。行者搀开大步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懞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们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 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齐整风光闹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诗曰: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三藏下马道:“徒弟啊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拢那个衙门费事。”行者道:“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 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你们也蹲。”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阁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误善果。”那黄门官即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 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主随行。正行忍不住腮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铁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阴占了!”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扯衣揩泪舍死相生径来到金銮殿下。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像貌轩昂。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阶前挺身不动那阶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校尉阶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铁铸的头汤着棍子也打个窟窿!”正动身不期旁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来。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和尚拿去斩只恐大唐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心尚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马来与我王争敌。奈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段不参王驾然后方可问罪。” 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着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唐王因甚事着你求经?”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因唐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条梦斩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复得回生之后大开水6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弘愿情欣意美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与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日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童道人。”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初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的。他叫做甚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唬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父啊! 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好大圣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瘖痖之人却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年幼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之望陛下宽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趁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行者道:“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瘖痖家私坏。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遭破败。天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叆叇。百姓饥荒若倒悬锺南忽降全真怪。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推下花园水井中阴侵龙位人难解。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回生无挂碍。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西界。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要走路奈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回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一口宝刀被行者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宝刀就驾云头望空而去。气得沙和尚爆躁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咒语解了定身法“教那多官苏醒回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不见形影。 他原来跳在九霄云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回头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懒!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取甚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手这一场好杀真是: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 这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咒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千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亏众神架住铁棒道:“大圣那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 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旁冷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伏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啊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 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传与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 他放了手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唐僧才停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揝着铁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场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厉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炒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两个耳一尾扫帚长。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镜里观真象原是文殊一个狮猁王。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 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行者道:“你虽报了甚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菩萨道:“点污他不得他是个骗了的狮子。”八戒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行者道: “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菩萨却念个咒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 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毕竟不知那唐僧师徒怎的出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归木母空】

却说那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只见那君臣储后几班儿拜接谢恩。行者将菩萨降魔收怪的那一节陈诉与他君臣听了一个个顶礼不尽。正都在贺喜之间又听得黄门官来奏:“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来也。”八戒慌了道: “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萨哄了我等却又变作和尚来与我们斗智哩?”行者道:“岂有此理!”即命宣进来看。众文武传令着他进来。行者看时原来是那宝林寺僧人捧着那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进得来也。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且教道人过来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了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了绦子系上碧玉带;褪了僧鞋登上无忧履。教太子拿出白玉圭来与他执在手里早请上殿称孤正是自古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那皇帝那里肯坐哭啼啼跪在阶心道:“我已死三年今蒙师父救我回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请那一位师父为君我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足矣。”那三藏那里肯受一心只是要拜佛求经。又请行者行者笑道:“不瞒列位说老孙若肯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们做惯了和尚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头长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 我们怎么弄得惯?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那国王苦让不过只得上了宝殿南面称孤大赦天下封赠了宝林寺僧人回去。却才开东阁筵宴唐僧一壁厢传旨宣召丹青写下唐师徒四位喜容供养在金銮殿上。 那师徒们安了邦国不肯久停欲辞王驾投西。那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臣将镇国的宝贝金银缎帛献与师父酬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催悟空等背马早行。那国王甚不过意摆整朝銮驾请唐僧上坐着两班文武引导他与三宫妃后并太子一家儿捧毂推轮送出城廓却才下龙辇与众相别。国王道:“师父啊到西天经回之日是必还到寡人界内一顾。”三藏道:“弟子领命。”那皇帝阁泪汪汪遂与众臣回去了。 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正值秋尽冬初时节但见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日暖岭梅开晓色风摇山竹动寒声。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见一座高山真个是摩天碍日。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忙呼行者。行者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堤防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也。”行者笑道:“只管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那长老只得宽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也十分险峻。但见得: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扢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台后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中有叮叮狢狢滴水泉泉下更有弯弯曲曲流水涧。又见那跳天搠地献果猿丫丫叉叉带角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寻穴虎待晓翻波出水龙。登得洞门唿喇的响惊得飞禽扑鲁的起看那林中走兽鞠律律的行。见此一伙禽和兽吓得人心扢磴磴惊。堂倒洞堂堂倒洞洞堂当倒洞当仙。青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师徒们正当悚惧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行者大惊走近前把唐僧搊着脚推下马来叫:“兄弟们不要走了妖怪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轮宝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 话分两头。却说红光里真是个妖精。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地同休。”他朝朝在山间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三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各准备。这精灵夸赞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着一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一个个伸拳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想应认得我了似此模样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晌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倚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 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且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救人!” 却说那孙大圣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又有个甚么过路的?”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此乃过路之妖精也。”三藏闻言也似信不信的只得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呀这半山中是那里甚么人叫?”行者上前道:“师父只管走路莫缠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有轿也没个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行者笑道:“我晓得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是鬼魅妖邪;若是鬼魅妖邪但有出声无有回声。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当夜跟来断然伤人性命。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马而去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在那里只管叫阿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好大圣叫沙和尚前来:“拢着马慢慢走着让老孙解解手。”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却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他再拽开步赶上唐僧一路奔山。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人!”长老道: “徒弟呀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八戒道:“在便还在山前只是如今风转了也。”行者道:“管他甚么转风不转风且走路。”因此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插过此山不题话下。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不觉孙大圣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称羡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三人藏了?这一去见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啊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却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这番却不上半里之地。 却说那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长老又怀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正当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却又恐吓我不时的嚷道有甚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搊着脚捽下马来如今却解说甚么过路的妖精。假若跌伤了我却也过意不去!这等这等!”行者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却还好医治;若是被妖精捞了去却何处跟寻?”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紧箍儿咒》却是沙僧苦劝只得上马又行。 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长老抬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那树上兜住缰便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却又觌面看见模样一则做不得手脚二来又怕念《紧箍儿咒》低着头再也不敢回言让唐僧到了树下。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那家孩儿?因有甚事吊在此间?说与我好救你。”噫!分明他是个精灵变化得这等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不能相识。 那妖魔见他下问越弄虚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唤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那无籍之人设骗了去啊本利无归。我父了洪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那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三藏闻言认了真实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行者在旁忍不住喝了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莫要只管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将何物与我作谢?这谎脱节了耶!”那怪闻言心中害怕就知大圣是个能人暗将他放在心上却又战战兢兢滴泪而言曰:“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行者道:“你有甚么亲戚?”妖怪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酬谢也。”八戒听说扛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盘诘他怎的!他说得是强盗只打劫他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们纵有广大食肠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救他下来罢。”呆子只是想着吃食那里管甚么好歹使戒刀挑断绳索放下怪来。那怪对唐僧马下泪汪汪只情磕头。长老心慈便叫:“孩儿你上马来我带你去。”那怪道:“师父啊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则是乡下人家不惯骑马。”唐僧叫八戒驮着那妖怪抹了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这位师父驮。他的嘴长耳大脑后鬃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驮着。”那怪也抹了一眼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拿刀弄杖的。我被他唬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没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驮。”唐僧教孙行者驮着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那怪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扯在路旁边试了一试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 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日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呵。”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大难我怎么是个甚么那话儿?”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头轻?”妖怪道:“我骨格儿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怪道:“我七岁了。”行者笑道:“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那怪道:“我小时失乳。”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三藏才与八戒、沙僧前走行者背着孩儿随后一行径投西去。有诗为证诗曰: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孙大圣驮着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行此险峻山场空身也难走却教老孙驮人。 这厮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人倒不如掼杀他罢。”那怪物却早知觉了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 “我儿啊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怪闻言恐怕大圣伤他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佇立在九霄空里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象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那物在空中明明看着忍不住心头火起道:“这猴和尚十分惫懒!就作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算计出神走了不然是无故伤生也。若不趁此时拿了唐僧再让一番越教他停留长智。”好怪物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诚然凶狠。好风: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哮声。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急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无踪无影不知摄向何方无处跟寻。 一时间风声暂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观看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喊声嘶行李担丢在路下八戒伏于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唤。行者喊:“八戒!”那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却抬头看时狂风已静爬起来扯住行者道:“哥哥好大风啊!” 沙僧却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师父在那里?”八戒道:“风来得紧我们都藏头遮眼各自躲风师父也伏在马上的。”行者道:“如今却往那里去了?”沙僧道:“是个灯草做的想被一风卷去也。”行者道:“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八戒道:“正是趁早散了各寻头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无穷无尽几时能到得!”沙僧闻言打了一个失惊浑身麻木道:“师兄你都说的是那里话。我等因为前生有罪感蒙观世音菩萨劝化与我们摩顶受戒改换法名皈依佛果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将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可不违了菩萨的善果坏了自己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也!”行者道:“兄弟你说的也是奈何师父不听人说我老孙火眼金睛认得好歹才然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儿弄的。我认得他是个妖精你们不识那师父也不识认作是好人家儿女教我驮着他走。是老孙算计要摆布他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是我把他掼得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尸之法弄阵旋风把我师父摄去也。因此上怪他每每不听我说。故我意懒心灰说各人散了。既是贤弟有此诚意教老孙进退两难。八戒你端的要怎的处?”八戒道:“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哥哥没及奈何还信沙弟之言去寻那妖怪救师父去。”行者却回嗔作喜道:“兄弟们还要来结同心收拾了行李马匹上山找寻怪物搭救师父去。”三个人附葛扳藤寻坡转涧行经有五七十里却也没个音信那山上飞禽走兽全无老柏乔松常见。孙大圣着实心焦将身一纵跳上那巅险峰头喝一声叫“变!”变作三头六臂似那大闹天宫的本象将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箍棒劈哩扑辣的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住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寻不着师父恼出气心风来了。” 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裩无裆裤无口的跪在山前叫:“大圣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众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闻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故此接迟致令大圣怒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饶你罪名。我问你:这山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爷爷呀只有得一个妖精把我们头也摩光了弄得我们少香没纸血食全无一个个衣不充身食不充口还吃得有多少妖精哩!”行者道:“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后住?”众神道:“他也不在山前山后。这山中有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的把我们山神土地拿了去烧火顶门黑夜与他提铃喝号。小妖儿又讨甚么常例钱。”行者道:“汝等乃是阴鬼之仙有何钱钞?”众神道:“正是没钱与他只得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群精;若是没物相送就要来拆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万望大圣与我等剿除此怪拯救山上生灵。”行者道:“你等既受他节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里妖精叫做甚么名字?”众神道:“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神通广大。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做红孩儿号叫做圣婴大王。”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象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八戒笑道:“哥哥莫要说谎。你在东胜神洲他这里是西牛贺洲路程遥远隔着万水千山海洋也有两道怎的与你有亲?”行者道:“刚才这伙人都是本境土地山神。我问他妖怪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字唤做红孩儿号圣婴大王。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遍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老孙结七弟兄。一般五六个魔王止有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相识若论将起来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师父?我们趁早去来。”沙和尚笑道:“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么亲耶?” 行者道:“你怎么这等量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纵然他不认亲好道也不伤我师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还我个囫囵唐僧。”三兄弟各办虔心牵着白马马上驮着行李找大路一直前进。无分昼夜行了百十里远近忽见一松林林中有一条曲涧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那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着那厢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厢有石崖磷磷想必是妖精住处了。我等从众商议那个管看守行李马匹那个肯跟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没甚坐性我随你去罢。”行者道:“好!好!”教沙僧:“将马匹行李俱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待我两个上门去寻师父耶。”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随与行者各持兵器前来。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毕竟不知这一去吉凶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神静湛然常寂昏冥便有魔侵。五行蹭蹬破禅林风动必然寒凛。却说那孙大圣引八戒别了沙僧跳过枯松涧径来到那怪石崖前果见有一座洞府真个也景致非凡。但见回銮古道幽还静风月也听玄鹤弄。白云透出满川光流水过桥仙意兴。猿啸鸟啼花木奇藤萝石蹬芝兰胜。苍摇崖壑散烟霞翠染松篁招彩凤。远列巅峰似插屏山朝涧绕真仙洞。昆仑地脉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将近行到门前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壁厢一群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的跳风顽耍。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小的们趁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牙迸半个不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场躧平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闻有此言慌忙急转身各归洞里关了两扇石门到里边来报:“大王祸事了!” 却说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选剥了衣服四马攒蹄捆在后院里着小妖打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急听得报声祸事且不刷洗便来前庭上问:“有何祸事?”小妖道:“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门前要甚么唐僧师父哩。但若牙迸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场躧平洞府。”魔王微微冷笑道:“这是孙行者与猪八戒他却也会寻哩。他拿他师父自半山中到此有百五十里却怎么就寻上门来?”教:“小的们把管车的推出车去!”那一班几个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开了前门。八戒望见道:“哥哥这妖精想是怕我们推出车子往那厢搬哩。”行者道:“不是且看他放在那里。”只见那小妖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着五个看着五个进去通报。那魔王问:“停当了?”答应:“停当了。”教:“取过枪来。”有那一伙管兵器的小妖着两个抬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递与妖王。妖王轮枪拽步也无甚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着脚走出门前。行者与八戒抬头观看但见那怪物: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战裙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吒更富胎。双手绰枪威凛冽祥光护体出门来。哏声响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电乖。要识此魔真姓氏名扬千古唤红孩。那红孩儿怪出得门来高叫道: “是甚么人在我这里吆喝!”行者近前笑道:“我贤侄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旁高吊在松树梢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倒好意驮着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这个样子我岂不认得你?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象模样。”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侄?”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道:“这猴子一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闹天宫时遍游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做牛魔王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弟兄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复海大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狔王称为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獝狨王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身法闪过枪头轮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达时务!看枪!”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行者名声大魔王手段强。一个横举金箍棒一个直挺火尖枪。吐雾遮三界喷云照四方。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那一个欺心失礼仪这一个变脸没纲常。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一个是正果善财郎。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猪八戒在旁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降却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行者纵不赢他棒法精强来往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啊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钻进来一铁棒打倒就没了我的功劳。”你看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枪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熯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镇西方第一名。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闭了石门以为得胜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题。 却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逃生却把老孙丢下早是我有些南北哩!” 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云: 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济。”“枪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却来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该来。我再与他斗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棒却不是好?” 他两个只管论那妖精的手段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呆了。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攒毬。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着了忙也。”行者道:“我怎么着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克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着忙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克之理论之须是以水克火却往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了师父?”沙僧道:“正是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却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浪。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茶行者道: “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与他交战他却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着水能克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我下场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 行者道:“我也不用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 “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着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只我这里撞动铁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 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欢从即点起鲨鱼骁勇为前部鳠痴口大作先锋。鲤元帅翻波跳浪鯾提督吐雾喷风。鲭太尉东方打哨鲌都司西路催征。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鱑把总中军掌号五方兵处处英雄。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算玄微龟相分。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多能鳖总戎。横行蟹士轮长剑直跳虾婆扯硬弓。鲇外郎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中。 诗曰: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涉。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 八戒道:“哥哥来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 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 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行者跳过涧到了门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 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相迎。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怒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样。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怎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好雨!真个是: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那雨淙综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煼得眼花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放在八封炉中锻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煼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 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着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边找寻只见那上溜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中抱上岸来却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踡跼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冰。沙和尚满眼垂泪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佯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热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热气怎的就是回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仵住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子昏的若不是老猪救你啊已此了帐了还不谢我哩!”行者却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且请回去改日再谢。”龙王帅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话下。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又叫:“师父啊!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搭救师父耶?”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吩咐着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闹天宫时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驾不起筋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吩咐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妖名说与他再请教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 却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欢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死好道也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着南边再无他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回来装于袋内蒸得稀烂犒劳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安于洞门内不题。 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样等候着八戒。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象作佛。呆子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却见我有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着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火头一阵不曾得赢;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 师兄被他烧坏了不能行动着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着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陪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罢。”八戒道:“菩萨呀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妖王道:“你跟来。” 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着他径回旧路却不向南洋海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来。”呆子只得举步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紧了口绳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象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段就敢保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肿头天瘟!”呆子骂了又骂嚷了又嚷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不好!这阵风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问人?”行者道:“想必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行者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兄腰疼只恐又着他手等小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好行者咬着牙忍着疼捻着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泼怪!”那把门的小妖又急入里报:“孙行者又在门叫哩!”那妖王传令叫拿那伙小妖枪刀簇拥齐声呐喊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将身钻在路旁念个咒语叫“变!”即变做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无甚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褊衫旧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一个小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着了!”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 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虚: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样;他的真身却又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不清却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钉在皮袋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回来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登时擒!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趁心!”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下妖王道: “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健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躲离洞中。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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