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9页
【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却说那两个小妖将假葫芦拿在手中争看一会忽抬头不见了行者。伶俐虫道:“哥啊神仙也会打诳语他说换了宝贝度我等成仙怎么不辞就去了?”精细鬼道:“我们相应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过葫芦来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不装!莫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真的去耶?”精细鬼道:“不要胡说!孙行者是那三座山压住了怎生得出?拿过来等我念他那几句咒儿装了看。”这怪也把葫芦儿望空丢起口中念道:“若有半声不肯就上灵霄殿上动起刀兵!”念不了扑的又落将下来。两妖道:“不装不装! 一定是个假的。”正嚷处孙大圣在半空里听得明白看得真实恐怕他弄得时辰多了紧要处走了风讯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精细鬼道:“兄弟拿葫芦来。”伶俐虫道:“你拿着的。天呀!怎么不见了?”都去地下乱摸草里胡寻吞袖子揣腰间那里得有?二妖吓得呆呆挣挣道:“怎的好!怎的好!当时大王将宝贝付与我们教拿孙行者今行者既不曾拿得连宝贝都不见了。我们怎敢去回话?这一顿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怎的好!”伶俐虫道: “我们走了罢。”精细鬼道:“往那里走么?”伶俐虫道:“不管那里走罢。若回去说没宝贝断然是送命了。”精细鬼道:“不要走还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儿在你身上。他若肯将就留得性命说不过就打死还在此间莫弄得两头不着去来去来!”那怪商议了转步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见他回去又摇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着小妖。你道他既变了苍蝇那宝贝却放在何处?如丢在路上藏在草里被人看见拿去却不是劳而无功?他还带在身上。带在身上啊苍蝇不过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来他那宝贝与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宝随身变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上亦可容得。他嘤的一声飞下去跟定那怪不一时到了洞里。只见那两个魔头坐在那里饮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钉在那门柜上侧耳听着。小妖道:“大王。”二老魔即停杯道:“你们来了?”小妖道:“来了。”又问:“拿着孙行者否?”小妖叩头不敢声言。老魔又问又不敢应只是叩头。问之再三小妖俯伏在地:“赦小的万千死罪!赦小的万千死罪! 我等执着宝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着蓬莱山一个神仙。他问我们那里去我们答道拿孙行者去。那神仙听见说孙行者他也恼他要与我们帮功。是我们不曾叫他帮功却将拿宝贝装人的情由与他说了。那神仙也有个葫芦善能装天。我们也是妄想之心养家之意:他的装天我的装人与他换了罢。原说葫芦换葫芦伶俐虫又贴他个净瓶。谁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试演处就连人都不见了。万望饶小的们死罪!”老魔听说暴躁如雷道:“罢了!罢了!这就是孙行者假妆神仙骗哄去了!那猴头神通广大处处人熟不知那个毛神放他出来骗去宝贝!”二魔道:“兄长息怒。叵耐那猴头着然无礼既有手段便走了也罢怎么又骗宝贝?我若没本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为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们有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有三件务要拿住他。”老魔道:“还有那三件?”二魔道:“还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在我身边那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老母亲那里收着哩。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就教他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老魔道: “差那个去?”二魔道:“不差这样废物去!”将精细鬼、伶俐虫一声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骂也不曾骂却就饶了。”二魔道:“叫那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倚海龙来。”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却要小心。”俱应道:“小心。”“却要仔细。”俱应道:“仔细。”又问道:“你认得老奶奶家么?”又俱应道:“认得。”“你既认得你快早走动到老奶奶处多多拜上说请吃唐僧肉哩。就着带幌金绳来要拿孙行者。” 二怪领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旁一一听得明白。他展开翅飞将去赶上巴山虎钉在他身上。行经二三里就要打杀他两个。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难事?但他奶奶身边有那幌金绳又不知住在何处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好行者嘤的一声躲离小妖让他先行有百十步却又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小妖儿戴一顶狐皮帽子将虎皮裙子倒插上来勒住赶上道: “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倚海龙回头问道:“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好哥啊连自家人也认不得?”小妖道:“我家没有你。”行者道:“怎么没我?你再认认看。”小妖道:“面生面生不曾相会。”行者道:“正是你们不曾会着我我是外班的。”小妖道: “外班长官是不曾会。你往那里去?”行者道:“大王说差你二位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教他就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缓有些贪顽误了正事又差我来催你们快去。”小妖见说着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认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飞跑一气又跑有**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们离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还有多远?” 倚海龙用手一指道:“乌林子里就是。”行者抬头见一带黑林不远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里外却立定步让那小怪前走即取出铁棒走上前着脚后一刮。可怜忒不禁打就把两个小妖刮做一团肉饼却拖着脚藏在路旁深草科里。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妆做两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这叫做七十二变神通大指物腾那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里正找寻处只见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不敢擅入只得吆叫一声:“开门!开门!”早惊动那把门的一个女怪将那半扇儿开了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平顶山莲花洞里差来请老***。”那女怪道:“进去。”到了二层门下闪着头往里观看又见那正当中高坐着一个老妈妈儿。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雪鬓蓬松星光晃亮。脸皮红润皱文多牙齿稀疏神气壮。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 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孙大圣见了不敢进去只在二门外仵着脸脱脱的哭起来你道他哭怎的莫成是怕他? 就怕也便不哭况先哄了他的宝贝又打杀他的小妖却为何而哭?他当时曾下九鼎油锅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点泪儿只为想起唐僧取经的苦恼他就泪出痛肠放眼便哭心却想道:“老孙既显手段变做小妖来请这老怪没有个直直的站了说话之理一定见他磕头才是。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为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一卷经能值几何?今日却教我去拜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风讯。 苦啊!算来只为师父受困故使我受辱于人!”到此际也没及奈何撞将进去朝上跪下道:“奶奶磕头。”那怪道:“我儿起来。”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结实!”老怪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拿孙行者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行者道:“我的儿啊!妖精也抬轿!”后壁厢即有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绢纬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轿里后有几个小女怪捧着减妆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道: “你们来怎的?我往自家儿子去处愁那里没人伏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都回去!关了门看家!”那几个小妖果俱回去止有两个抬轿的。老怪问道:“那差来的叫做甚么名字?”行者连忙答应道:“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龙。”老怪道:“你两个前走与我开路。”行者暗想道:“可是晦气!经倒不曾取得且来替他做皂隶!”却又不敢抵强只得向前引路大四声喝起。 行了五六里远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轿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何?压得肩头疼啊。”小怪那知甚么诀窍就把轿子歇下。行者在轿后胸脯上拔下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大烧饼抱着啃。轿夫道:“长官你吃的是甚么?”行者道:“不好说。这远的路来请奶奶没些儿赏赐肚里饥了原带来的干粮等我吃些儿再走。”轿夫道:“把些儿我们吃吃。”行者笑道: “来么都是一家人怎么计较?”那小妖不知好歹围着行者分其干粮被行者掣出棒着头一磨一个汤着的打得稀烂; 一个擦着的不死还哼。那老怪听得人哼轿子里伸出头来看时被行者跳到轿前劈头一棍打了个窟窿脑浆迸流鲜血直冒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畜!叫甚么老奶奶!你叫老奶奶就该称老孙做上太祖公公是!”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欢喜道:“那泼魔纵有手段已此三件儿宝贝姓孙了!”却又拔两根毫毛变做个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做两个抬轿的他却变做老奶奶模样坐在轿里。将轿子抬起径回本路。不多时到了莲花洞口那毫毛变的小妖俱在前道:“开门!开门!”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道:“巴山虎、倚海龙来了?”毫毛道:“来了。”“你们请的奶奶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轿内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我进去先报。”报道:“大王奶奶来耶。”两个魔头闻说即命排香案来接。行者听得暗喜道:“造化!也轮到我为人了!我先变小妖去请老怪磕了他一个头。这番来我变老怪是他母亲定行四拜之礼。虽不怎的好道也赚他两个头儿!”好大圣下了轿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门的小妖把空轿抬入门里他却随后徐行那般娇娇啻啻扭扭捏捏就象那老怪的行动径自进去。又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喨;博山炉里霭霭香烟。他到正厅中南面坐下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母亲孩儿拜揖。”行者道:“我儿起来。”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声。沙僧道:“二哥好啊!吊出笑来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们只怕是奶奶来了就要蒸吃;原来不是奶奶是旧话来了。”沙僧道:“甚么旧话?”八戒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弯倒腰叫我儿起来那后面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 沙僧道:“且不要言语听他说甚么话。”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孙大圣坐在中间问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干?”魔头道: “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行者道:“我儿唐僧的肉我倒不吃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听见慌了道:“遭瘟的! 你来为割我耳朵的!我喊出来不好听啊!” 噫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走了猴王变化的风。那里有几个巡山的小怪把门的众妖都撞将进来报道:“大王祸事了!孙行者打杀奶奶假妆来耶!”魔头闻此言那容分说掣七星宝剑望行者劈脸砍来。好大圣将身一幌只见满洞红光预先走了。似这般手段着实好耍子正是那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唬得个老魔头魂飞魄散众群精噬指摇头。老魔道:“兄弟把唐僧与沙僧、八戒、白马、行李都送还那孙行者闭了是非之门罢。”二魔道:“哥哥你说那里话?我不知费了多少辛勤施这计策将那和尚都摄将来。如今似你这等怕惧孙行者的诡谲就俱送去还他真所谓畏刀避剑之人岂大丈夫之所为也? 你且请坐勿惧。我闻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我虽与他相会一场却不曾与他比试。取披挂来等我寻他交战三合。假若他三合胜我不过唐僧还是我们之食;如三战我不能胜他那时再送唐僧与他未迟。”老魔道:“贤弟说得是。”教:“取披挂。”众妖抬出披挂二魔结束齐整执宝剑出门外叫声:“孙行者!你往那里走了?”此时大圣已在云端里闻得叫他名字急回头观看原来是那二魔。你看他怎生打扮:头戴凤盔欺腊雪身披战甲幌镔铁。腰间带是蟒龙筋粉皮靴靿梅花摺。颜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灵无二别。七星宝剑手中擎怒气冲霄威烈烈。二魔高叫道:“孙行者!快还我宝贝与我母亲来我饶你唐僧取经去!”大圣忍不住骂道:“这泼怪物错认了你孙外公!赶早儿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囊仍打我些盘缠往西走路。若牙缝里道半个不字就自家搓根绳儿去罢也免得你外公动手。”二魔闻言急纵云跳在空中轮宝剑来刺行者掣铁棒劈手相迎。 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可用功。那两员神将相交好便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一个来来往往无半点放闲。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七星剑向心窝惟争一蹍。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个怒气胜如雷电险。他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行者暗喜道:“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棒!我已得了他三件宝贝却这般苦苦的与他厮杀可不误了我的工夫?不若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多少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随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应却又不误了事业?且使幌金绳扣头罢。”好大圣一只手使棒架住他的宝剑;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喇的扣了魔头。原来那魔头有个《紧绳咒》有个《松绳咒》。若扣住别人就念《紧绳咒》莫能得脱;若扣住自家人就念《松绳咒》不得伤身。他认得是自家的宝贝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便脱出来反望行者抛将去却早扣住了大圣。大圣正要使“瘦身法”想要脱身却被那魔念动《紧绳咒》紧紧扣住怎能得脱?褪至颈项之下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那怪将绳一扯扯将下来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且带你回去再打你。将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我!”行者道: “我拿你甚么宝贝你问我要?”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却将那葫芦、净瓶都搜出来又把绳子牵着带至洞里道:“兄长拿将来了。”老魔道:“拿了谁来?”二魔道:“孙行者。你来看你来看。”老魔一见认得是行者满面欢喜道:“是他!是他!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枓上耍子!”真个把行者拴住两个魔头却进后面堂里饮酒。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蹉忽惊动八戒。那呆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啊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呆子可吊得自在么?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们。”八戒道: “不羞!不羞!本身难脱还想救人罢罢罢!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好到阴司里问路!”行者道:“不要胡说!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看你怎么出去。”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眼里却抹着那些妖怪。见他在里边吃酒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执壶酾酒不住的两头乱跑关防的略松了些儿。他见面前无人就弄神通: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个纯钢的锉儿扳过那颈项的圈子三五锉锉做两段;扳开锉口脱将出来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幌一幌变做个小妖立在旁边。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拴的是假货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便问:“那猪八戒吆喝的是甚么?”行者已变做小妖上前道:“猪八戒撺道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他不肯走在那里吆喝哩。”二魔道:“还说猪八戒老实原来这等不老实!该打二十多嘴棍!”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八戒道:“你打轻些儿若重了些儿我又喊起我认得你!” 行者道:“老孙变化也只为你们你怎么倒走了风息?这一洞里妖精都认不得怎的偏你认得?”八戒道:“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我因此认得是你。” 行者随往后面演到厨中锅底上摸了一把将两臀擦黑行至前边。八戒看见又笑道:“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弄做个黑屁股来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宝贝真个甚有见识:走上厅对那怪扯个腿子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老魔道: “说得是。”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带把假妆的行者拴住换下那条绳子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根假幌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那曾细看就便收下。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 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叫:“妖怪!” 那把门的小妖问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说者行孙来了。”那小妖如言报告老魔大惊道:“拿住孙行者又怎么有个者行孙?”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宝贝都在我手里等我拿那葫芦出去把他装将来。”老魔道:“兄弟仔细。”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样一般只是略矮些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闻说你拿了我家兄却来与你寻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锁在洞中。你今既来必要索战。我也不与你交兵我且叫你一声你敢应我么?”行者道:“可怕你叫上千声我就答应你万声!”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行者却不敢答应心中暗想道:“若是应了就装进去哩。”那魔道:“你怎么不应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闭不曾听见。你高叫。”那怪物又叫声“者行孙。”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道:“我真名字叫做孙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真名字可以装得鬼名字好道装不得。”却就忍不住应了他一声飕的被他吸进葫芦去贴上帖儿。原来那宝贝那管甚么名字真假但绰个应的气儿就装了去也。大圣到他葫芦里浑然乌黑把头往上一顶那里顶得动且是塞得甚紧却才心中焦躁道:“当时我在山上遇着那两个小妖他曾告诵我说:不拘葫芦净瓶把人装在里面只消一时三刻就化为脓了敢莫化了我么?”一条心又想着道:“没事!化不得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成个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火眼金睛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且跟他进去看他怎的!” 二魔拿入里面道:“哥哥拿来了。”老魔道:“拿了谁?”二魔道:“者行孙是我装在葫芦里也。”老魔欢喜道:“贤弟请坐。 不要动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行者听得道:“我这般一个身子怎么便摇得响?只除化成稀汁才摇得响是。等我撒泡溺罢他若摇得响时一定揭帖起盖。我乘空走他娘罢!”又思道“不好不好!溺虽可响只是污了这直裰。等他摇时我但聚些唾津漱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开老孙再走罢。”大圣作了准备那怪贪酒不摇。大圣作个法意思只是哄他来摇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摇。大圣又叫道:“娘啊!连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时都化尽矣揭起帖儿看看。”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变!”变作个半截的身子在葫芦底上真身却变做个蟭蟟虫儿钉在那葫芦口边。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已飞出打个滚又变做个倚海龙。倚海龙却是原去请老***那个小妖他变了站在旁边。那老魔扳着葫芦口张了一张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耽他也不认真假慌忙叫:“兄弟盖上!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旧贴上。大圣在旁暗笑道:“不知老孙已在此矣!” 那老魔拿了壶满满的斟了一杯酒近前双手递与二魔道:“贤弟我与你递个锺儿。”二魔道:“兄长我们已吃了这半会酒又递甚锺?”老魔道:“你拿住唐僧、八戒、沙僧犹可又索了孙行者装了者行孙如此功劳该与你多递几锺。”二魔见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只手托着葫芦一只手不敢去接却把葫芦递与倚海龙双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者变的。你看他端葫芦殷勤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这里陪你一杯罢。”两人只管谦逊。行者顶着葫芦眼不转睛看他两个左右传杯全无计较他就把个葫芦揌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一样无二捧在手中。那魔递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叙饮。孙大圣撤身走过得了宝贝心中暗喜道:“饶这魔头有手段毕竟葫芦还姓孙!”毕竟不知向后怎样施为方得救师灭怪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本性圆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清浊几番随运转辟开数劫任西东。逍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此诗暗合孙大圣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宝笼在袖中喜道:“泼魔苦苦用心拿我诚所谓水中捞月;老孙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着葫芦密密的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旁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来吆喝?”行者道:“快报与你那老泼魔吾乃行者孙来也。”那小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甚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风了!幌金绳现拴着孙行者葫芦里现装着者行孙怎么又有个甚么行者孙? 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二魔道: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装下一千人哩。我才装了者行孙一个又怕那甚么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一装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象前番雄纠纠、气昂昂走出门高呼道:“你是那里人氏敢在此间吆喝?”行者道:“你认不得我?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只为闹天宫多时罢争竞。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相逢野泼魔却把神通弄。还我大唐僧上西参佛圣。两家罢战争各守平安境。休惹老孙焦伤残老性命!”那魔道:“你且过来我不与你相打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若叫你你可应么?”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却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儿。”那魔道:“既有拿出来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芦道:“泼魔你看!”幌一幌复藏在袖中恐他来抢。那魔见了大惊道:“他葫芦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根藤上结的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却怎么一般无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孙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行者委的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夬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大圣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 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娲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藤结有两个葫芦。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装得人的就是好宝贝。”大圣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而来。那山上都是些洼踏不平之路况他又是个圈盘腿拐呀拐的走着摇的那葫芦里漷漷索索响声不绝。你道他怎么便有响声?原来孙大圣是熬炼过的身体急切化他不得那怪虽也能腾云驾雾不过是些法术大端是凡胎未脱到于宝贝里就化了。行者还不当他就化了笑道:“我儿子啊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漱口哩这是老孙干过的买卖。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盖来看。忙怎的?有甚要紧?想着我出来的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他拿着葫芦说着话不觉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芦摇摇一响了他道:“这个象课的筒子响倒好课。等老孙一课看师父甚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那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课哩!”那老魔闻得此言。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扑的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我和你私离上界转托尘凡指望同享荣华永为山洞之主。怎知为这和尚伤了你的性命断吾手足之情!”满洞群妖一齐痛哭。 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得他一家子齐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猪讲与你听。先来的孙行者次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返复三字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变化腾那进来盗了宝贝装了令弟。令弟已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叫小妖:“且休举哀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拿孙行者报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么!我说教你莫多话多话的要先蒸吃哩!”那呆子也尽有几分悚惧。旁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阴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棬户!棬户!”正嚷处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报道: “行者孙又骂上门来了!”那老魔又大惊道:“这厮轻我无人!” 叫:“小的们且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查一查还有几件宝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三件宝贝哩。”老魔问:“是那三件?”管家的道:“还有七星剑、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剑与扇子拿来。” 那管家的即将两件宝贝献与老魔。老魔将芭蕉扇插在后项衣领把七星剑提在手中又点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个个拈枪弄棒理索轮刀。这老魔却顶盔贯甲罩一领赤焰焰的丝袍。群妖摆出阵去要拿孙大圣。那孙大圣早已知二魔化在葫芦里面却将他紧紧拴扣停当撒在腰间手持着金箍棒准备厮杀。只见那老妖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烈火然。圆眼睁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七星宝剑轻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行似流云离海岳声如霹雳震山川。威风凛凛欺天将怒帅群妖出洞前。那老魔急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 “你这猴子十分无礼!害我兄弟伤我手足着然可恨!”行者骂道:“你这讨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情理何甘! 快快的送将出来还我多多贴些盘费喜喜欢欢打老孙起身还饶了你这个老妖的狗命!”那怪那容分说举宝剑劈头就砍这大圣使铁棒举手相迎。这一场在洞门外好杀!咦!金箍棒与七星剑对撞霞光如闪电。悠悠冷气逼人寒荡荡昏云遮岭堰。那个皆因手足情些儿不放善;这个只为取经僧毫厘不容缓。两家各恨一般仇二处每怀生怒怨。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惊日淡烟浓龙虎战。这个咬牙锉玉钉那个怒目飞金焰。一来一往逞英雄不住翻腾棒与剑。这老魔与大圣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他把那剑梢一指叫声“小妖齐来!”那三百余精一齐拥上把行者围在垓心。好大圣公然无惧使一条棒左冲右撞后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段越打越上一似绵絮缠身搂腰扯腿莫肯退后大圣慌了即使个身外身法将左胁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喷去喝声叫“变!”一根根都变做行者。你看他长的使棒短的轮拳再小的没处下手抱着孤拐啃筋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云散齐声喊道:“大王啊事不谐矣! 难矣乎哉!满地盈山皆是孙行者了!”被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止撇得老魔围困中间赶得东奔西走出路无门。 那魔慌了将左手擎着宝剑右手伸于项后取出芭蕉扇子望东南丙丁火正对离宫唿喇的一扇子搧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来这般宝贝平白地搧出火来。那怪物着实无情:一连搧了七八扇子熯天炽地烈火飞腾。好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这扇也不是凡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用此扇搧此火、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更无一缕青烟尽是满山赤焰只烧得岭上松翻成火树崖前柏变作灯笼。那窝中走兽贪性命西撞东奔;这林内飞禽惜羽毛高飞远举。这场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胆颤道声“不好了!我本身可处毫毛不济一落这火中岂不真如燎毛之易?”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只将一根变作假身子避火逃灾他的真身捻着避火诀纵筋斗跳将起去脱离了大火之中径奔他莲花洞里想着要救师父。急到门前把云头按落又见那洞门外有百十个小妖都破头折脚肉绽皮开原来都是他分身法打伤了的都在这里声声唤唤忍疼而立。大圣见了按不住恶性凶顽轮起铁棒一路打将进去。可怜把那苦炼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块旧皮毛! 那大圣打绝了小妖撞入洞里要解师父又见那内面有火光焰焰唬得他手慌脚忙道:“罢了!罢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却难救师父也!”正悚惧处仔细看时呀!原来不是火光却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里视之乃羊脂玉净瓶放光却自心中欢喜道:“好宝贝耶!这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光老孙得了不想那怪又复搜去。今日藏在这里原来也放光。”你看他窃了这瓶子喜喜欢欢且不救师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从南而来。 孙大圣回避不及被那老魔举剑劈头就砍。大圣急纵筋斗云跳将起去无影无踪的逃了不题。 却说那怪到得门口但见尸横满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仰天长叹止不住放声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诗为证诗曰: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那老魔惭惶不已一步一声哭入洞内只见那什物家火俱在只落得静悄悄没个人形;悲切切愈加凄惨。独自个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将宝剑斜倚案边把扇子插于肩后昏昏默默睡着了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筋斗云佇立山前想着要救师父把那净瓶儿牢扣腰间径来洞口打探。见那门开两扇静悄悄的不闻消耗随即轻轻移步潜入里边只见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着芭蕉扇褪出肩衣半盖着脑后七星剑还斜倚案边却被他轻轻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回头呼的一声跑将出去。原来这扇柄儿刮着那怪的头早惊醒他。抬头看时是孙行者偷了急慌忙执剑来赶。那大圣早已跳出门前将扇子撒在腰间双手轮开铁棒与那魔抵敌。这一场好杀:恼坏泼妖王怒冲冠志。恨不过挝来囫囵吞难解心头气。恶口骂猢狲:“你老大将人戏伤我若干生还来偷宝贝!这场决不容定见存亡计!”大圣喝妖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与老师争累卵焉能击石碎?” 宝剑来铁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一翻二复赌输赢三转四回施武艺。盖为取经僧灵山参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拨乱伤和气。扬威耀武显神通走石飞沙弄本事。交锋渐渐日将晡魔头力怯先回避。那老魔与大圣战经三四十合天将晚矣抵敌不住败下阵来径往西南上投奔压龙洞去不题。 这大圣才按落云头闯入莲花洞里解下唐僧与八戒、沙和尚来。他三人脱得灾危谢了行者却问:“妖魔那里去了?” 行者道:“二魔已装在葫芦里想是这会子已化了;大魔才然一阵战败往西南压龙山去讫。概洞小妖被老孙分身法打死一半还有些败残回的又被老孙杀绝方才得入此处解放你们。”唐僧谢之不尽道:“徒弟啊多亏你受了劳苦!”行者笑道: “诚然劳苦。你们还只是吊着受疼我老孙再不曾住脚比急递铺的铺兵还甚反复里外奔波无已。因是偷了他的宝贝方能平退妖魔。”猪八戒道:“师兄你把那葫芦儿拿出来与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化了也。”大圣先将净瓶解下又将金绳与扇子取出然后把葫芦儿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装了老孙被老孙漱口哄得他扬开盖子老孙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揭盖只怕他也会弄喧走了。”师徒们喜喜欢欢将他那洞中的米面菜蔬寻出。烧刷了锅灶安排些素斋吃了饱餐一顿安寝洞中。一夜无词早又天晓。 却说那老魔径投压龙山会聚了大小女怪备言打杀母亲装了兄弟绝灭妖兵偷骗宝贝之事众女怪一齐大哭。哀痛多时道:“你等且休凄惨。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剑欲会汝等女兵都去压龙山后会借外家亲戚断要拿住那孙行者报仇。”说不了有门外小妖报道:“大王山后老舅爷帅领若干兵卒来也。”老魔闻言急换了缟素孝服躬身迎接。原来那老舅爷是他母亲之弟名唤狐阿七大王因闻得哨山的妖兵报道他姐姐被孙行者打死假变姐形盗了外甥宝贝连日在平顶山拒敌。他却帅本洞妖兵二百余名特来助阵故此先拢姐家问信。才进门见老魔挂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备言前事。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换了孝服提了宝剑尽点女妖合同一处纵风云径投东北而来。 这大圣却教沙僧整顿早斋吃了走路忽听得风声走出门看乃是一伙妖兵自西南上来。行者大惊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也。”三藏闻言惊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轮着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着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那怪物摆开阵势只见当头的是阿七大王。 他生的玉面长髯钢眉刀耳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执方天戟高声骂道:“我把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偷了宝贝伤了眷族杀了神兵又敢久占洞府!赶早儿一个个引颈受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骂道:“你这伙作死的毛团不识你孙外公的手段!不要走!领吾一棒!”那怪物侧身躲过使方天戟劈面相印。两个在山头一来一往战经三四回合那怪力软败阵回走。行者赶来却被老魔接住又斗了三合只见那狐阿七复转来攻。这壁厢八戒见了急掣九齿钯挡住。一个抵一个战经多时不分胜败那老魔喝了一声众妖兵一齐围上。 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如何。”沙僧果举降妖杖出来喝一声撞将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见事势不利回头就走被八戒赶上照背后一钯就筑得九点鲜红往外冒可怜一灵真性赴前程。急拖来剥了衣服看处原来也是个狐狸精。那老魔见伤了他老舅丢了行者提宝剑就劈八戒八戒使钯架住。正赌斗间沙僧撞近前来举杖便打那妖抵敌不住纵风云往南逃走八戒沙僧紧紧赶来。大圣见了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呼叫就回头应了一声飕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八戒迎着道:“哥哥宝剑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已装在我这瓶儿里也。”沙僧听说与八戒十分欢喜。 当时通扫净诸邪回至洞里与三藏报喜道:“山已净妖已无矣请师父上马走路。”三藏喜不自胜。师徒们吃了早斋收拾了行李马匹奔西找路。正行处猛见路旁闪出一个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马道:“和尚那里去?还我宝贝来!”八戒大惊道:“罢了!这是老妖来讨宝贝了!”行者仔细观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礼道:“老官儿那里去?”那老祖急升玉局宝座九霄空里佇立叫:“孙行者还我宝贝。”大圣起到空中道:“甚么宝贝?”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搧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 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大圣道:“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 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那老君收得五件宝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只见那霞光万道咦!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毕竟不知此后又有甚事孙大圣怎生保护唐僧几时得到西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旁门见月明】
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已死心塌地办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猪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拢着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 “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 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间戏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张猎户。好山!看那八面崖巍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冷;巅峰屹崒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兔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佇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 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迭迭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迭迭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万佛阁对如来殿朝阳楼应大雄门。七层塔屯云宿雾三尊佛神现光荣。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雅雅幽幽供乐事川川道道喜回迎。参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正是那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道:“师父这一座是甚么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然停住脚尖还未出镫就问我是甚么寺好没分晓!”行者道:“你老人家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得?”长老骂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未曾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这寺里谁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言。”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右边的手掌崚嶒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多闻、增长、广目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千声道: “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正赞叹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用手指定道:“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乡贱!我弟子从小儿出家做了和尚又不曾拜谶吃荤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阿罗脸上剥真金。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 那师父踏脚迹跟他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 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 “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三藏道:“怎么日前坏了名?”他道:“向年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甚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 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道:“不曾打。” 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道:“骂你来?”唐僧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乡哩?”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 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箍束一束腰间裙子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这大圣正在前边狠捣叉子乱说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被行者咄的一声唬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滚滚蹡蹡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那僧官道: “你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甚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躁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象属螃蟹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 道人说:“老爷十分不狤魀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 僧官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 搬出去却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那道人慌了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老和尚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走路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窟窿!”道人说:“师父你晓得这般重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 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行者听见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忽抬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却就举起棍来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叫:“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 那道人没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门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径到正殿上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上殿问道:“这早还下晚哩撞钟打鼓做甚?” 道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褊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甚么衣服?”和尚见他丑恶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 行者闻言暗笑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去时泪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们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不过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扛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这会已打断了根矣。”那些和尚却才起身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抬着唐僧驮着八戒挽着沙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却到后面方丈中依叙坐下。众僧却又礼拜三藏道: “院主请起再不必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这个爷爷好的吃荤。”行者道:“我们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和尚道: “爷爷呀这等凶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 “老爷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甚么!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唐僧。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 “我师徒却在那里安歇?”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着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回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众:“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请回。”众人却才敢散去讫。 唐僧举步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因感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明对月怀归口占一古风长篇。诗云:“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 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沙僧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觉。 这月啊: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他都伶俐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你取经还满三途业摆尾摇头直上天!”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正是那: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喨淅零零刮阵狂风。 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褊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 好风真个那淅淅潇潇飘飘荡荡。淅淅潇潇飞落叶飘飘荡荡卷浮云。满天星斗皆昏昧遍地尘沙尽洒纷。一阵家猛一阵家纯。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刮得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佛殿花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香炉鞍+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幢幡宝盖都摇拆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叫:“师父!师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禅门来。”那人倚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类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 “师父你舍眼看我一看。”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圭。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厉声高叫道:“是那一朝陛下?请坐。”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回身坐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长老便问:“陛下你是那里皇王? 何邦帝主?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道:“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三藏道:“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三藏道:“陛下这等惊慌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闻言点头叹道:“陛下啊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那人道:“我国中仓禀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三藏道:“此陛下万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来?”三藏道:“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还有那些不足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唬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没奈何只得将言又问他道:“陛下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 “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下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三藏道:“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师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结草衔环报酬师恩也!”三藏道:“陛下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啊虽是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三藏道:“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学士讲书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彀与娘娘相见。”三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三藏道:“你的灾屯想应天付却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惭惶不已!”又问道:“你纵有太子在朝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如何不得见?”三藏道: “他被妖魔拘辖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欲见何由?”那人道:“他明早出朝来也。”三藏问:“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领三千人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三藏问:“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圭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圭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着徒弟与你处置。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踢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着那盏昏灯连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来道:“甚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三藏道:“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 “师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三藏道:“徒弟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泪垂。”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棍到处立要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行者道:“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戒答道:“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圭。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名唤玉圭。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八戒道:“好好好! 做个梦罢了又告诵他。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三藏回入里面道:“是那三桩?”行者道:“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八戒笑道: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徒弟啊此三事如何讲?” 行者道:“也不消讲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圭放在内盛着道:“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晓时穿上锦襕袈裟去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他道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襕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却把老孙放出来。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圭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三藏闻言大喜道:“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做锦襕袈裟一个叫做白玉圭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立帝货罢。”三藏依言记在心上。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星。 不多时东方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 “不可搅扰僧人出来乱走。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行者正然感叹。忽听得炮声响喨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果然势勇但见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鼍鼓冬冬擂标枪对对冲。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火炮连天振粘竿映日红。人人支弩箭个个挎雕弓。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一声惊霹雳千骑拥貔熊。狡兔身难保乖獐智亦穷。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终。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凶?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摧残林木射飞虫。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有小小的一个将军顶着盔贯着甲果肚花十八札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马腰带满弦弓真个是隐隐君王象昂昂帝主容。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行者在空暗喜道: “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戏他一戏。”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原来是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却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步跑了。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 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径撞进去见唐僧道:“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太子大惊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 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赍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佛殿佛象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都入山门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象。却才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礼! 我今半朝銮驾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教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那太子道:“你是那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 “贫僧无隐身法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太子道:“你那东土虽是中原其穷无比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有诗几句诗曰: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 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 “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教:“拿来我看。”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呀的两边乱走。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就撑破天也。”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太子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未来过去吉凶你却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福?”行者道:“我一毫不用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太子道:“这厮又是胡说。自古以来《周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 听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锺南山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有么?”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行者道:“后三年不见全真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 “果是有个全真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圭摄回锺南山去了至今父王还思慕他。因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行者闻言哂笑不绝。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太子怒道:“这厮当言不言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还有许多话哩!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那驾上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札。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立在前边左手旁立着行者。本寺诸僧皆退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说!胡说!我父自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行者对唐僧道:“何如?我说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换关文往西方去罢。”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儿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却将白玉圭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叫:“拿了!”一声传令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你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休嚷!莫走了风!我不叫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太子怒道:“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好送法司定罪!”行者道:“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名唤悟空孙行者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昨宵到此觅宿。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无分晓禁你入宫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你既然认得白玉圭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那太子闻言心中惨慽暗自伤愁道:“若不信此言语他却有三分儿真实; 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行者见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那太子回心道:“正是! 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他跳起身笼了玉圭就走。行者扯住道:“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须是悄语低言。恐那怪神通广大一时走了消息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太子谨遵教命出山门吩咐将官:“稳在此札营不得移动。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看他: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