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 第73页
【元史‧卷一百八十九 列传第七十六】
儒学一 前代史传,皆以儒学之士,分而为二,以经艺颛门者为儒林,以文章名家者为文苑。然儒之为学一也,六经者斯道之所在,而文则所以载夫道者也。故经非文则无以发明其旨趣;而文不本于六艺,又乌足谓之文哉。由是而言,经艺文章,不可分而为二也明矣。 元兴百年,上自朝廷内外名宦之臣,下及山林布衣之士,以通经能文显著当世者,彬彬焉众矣。今皆不复为之分别,而采取其尤卓然成名、可以辅教传后者,合而录之,为儒学传。 赵复字仁甫,德安人也。太宗乙未岁,命太子阔出帅师伐宋,德安以尝逆战,其民数十万,皆俘戮无遗。时杨惟中行中书省军前,姚枢奉诏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士,凡儒生挂俘籍者,辄脱之以归,复在其中。枢与之言,信奇士,以九族俱残,不欲北,因与枢诀。枢恐其自裁,留帐中共宿。既觉,月色皓然,惟寝衣在,遽驰马周号积尸间,无有也。行及水际,则见复已被发徒跣,仰天而号,欲投水而未入。枢晓以徒死无益:「汝存,则子孙或可以传绪百世;随吾而北,必可无他。」复强从之。先是,南北道绝,载籍不相通;至是,复以所记程、朱所著诸经传注,尽录以付枢。 自复至燕,学子从者百余人。世祖在潜邸,尝召见,问曰:「我欲取宋,卿可导之乎?」对曰:「宋,吾父母国也,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世祖悦,因不强之仕。惟中闻复论议,始嗜其学,乃与枢谋建太极书院,立周子祠,以二程、张、杨、游、朱六君子配食,选取遗书八千余卷,请复讲授其中。复以周、程而后,其书广博,学者未能贯通,乃原羲、农、尧、舜所以继天立极,孔子、颜、孟所以垂世立教,周、程、张、朱氏所以发明绍续者,作传道图,而以书目条列于后;别著伊洛发挥,以标其宗旨。朱子门人,散在四方,则以见诸登载与得诸传闻者,共五十有三人,作师友图,以寓私淑之志。又取伊尹、颜渊言行,作希贤录,使学者知所向慕,然后求端用力之方备矣。枢既退隐苏门,乃即复传其学,由是许衡、郝经、刘因,皆得其书而尊信之。北方知有程、朱之学,自复始。 复为人,乐易而耿介,虽居燕,不忘故土。与人交,尤笃分谊。元好问文名擅一时,其南归也,复赠之言,以博溺心、末丧本为戒,以自修读易求文王、孔子之用心为勉。其爱人以德类若此。复家江汉之上,以江汉自号,学者称之曰江汉先生。 张□字达善,其先蜀之导江人。蜀亡,侨寓江左。金华王柏,得朱熹三传之学,尝讲道于台之上蔡书院□从而受业焉。自六经、语、孟传注,以及周、程、张氏之微言,朱子所尝论定者,靡不潜心玩索,究极根柢。用功既专,久而不懈,所学益弘深微密,南北之士,鲜能及之。 至元中,行台中丞吴曼庆闻其名,延致江宁学官,俾子弟受业,中州士大夫欲淑子弟以朱子四书者,皆遣从□游,或辟私塾迎之。其在维扬,来学者尤众,远近翕然,尊为硕师,不敢字呼,而称曰导江先生。大臣荐诸朝,特命为孔、颜、孟三氏教授,邹、鲁之人,服诵遗训,久而不忘。 □气宇端重,音吐洪亮,讲说特精详,子弟从之者,诜诜如也。其高第弟子知名者甚多,夹谷之奇、杨刚中尤显。2□无子。有经说及文集行世。吴澄序其书,以为议论正,援据博,贯穿纵横,俨然新安朱氏之尸祝也。至正中,真州守臣以□及郝经、吴澄皆尝留仪真,作祠宇祀之,曰三贤祠。 金履祥字吉父,婺之兰溪人。其先本刘氏,后避吴越钱武肃王嫌名,更为金氏。履祥从曾祖景文,当宋建炎、绍兴间,以孝行著称,其父母疾,斋祷于天,而灵应随至。事闻于朝,为改所居乡曰纯孝。 履祥幼而敏睿,父兄稍授之书,即能记诵。比长,益自策励,凡天文、地形、礼乐、田乘、兵谋、阴阳、律历之书,靡不毕究。及壮,知向濂、洛之学,事同郡王柏,从登何基之门。基则学于黄干,而干亲承朱熹之传者也。自是讲贯益密,造诣益邃。 时宋之国事已不可为,履祥遂绝意进取。然负其经济之略,亦未忍遽忘斯世也。会襄樊之师日急,宋人坐视而不敢救,履祥因进牵制捣虚之策,请以重兵由海道直趋燕、蓟,则襄樊之师,将不攻而自解。且备叙海舶所经,凡州郡县邑,下至巨洋别邬,难易远近,历历可据以行。宋终莫能用。及后朱瑄、张清献海运之利,而所由海道,视履祥先所上书,咫尺无异者,然后人服其精确。 德祐初,以迪功郎、史馆编校起之,辞弗就。宋将改物,所在盗起,履祥屏居金华山中,兵燹稍息,则上下岩谷,追逐云月,寄情啸咏,视世故泊如也。平居独处,终日俨然;至与物接,则盎然和怿。训迪后学,谆切无倦,而尤笃于分义。有故人子坐事,母子分配为隶,不相知者十年,履祥倾赀营购,卒赎以完;其子后贵,履祥终不自言,相见劳问辛苦而已。何基、王柏之丧,履祥率其同门之士,以义制服,观者始知师弟子之系于常伦也。 履祥尝谓司马文正公光作资治通鉴,秘书丞刘恕为外纪,以记前事,不本于经,而信百家之说,是非谬于圣人,不足以传信。自帝尧以前,不经夫子所定,固野而难质,夫子因鲁史以作春秋,王朝列国之事,非有玉帛之使,则鲁史不得而书,非圣人笔削之所加也。况左氏所记,或阙或诬,凡此类皆不得以辟经为辞。乃用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王大纪之例,损益折衷,一以尚书为主,下及诗、礼、春秋,旁采旧史诸子,表年系事,断自唐尧以下,接于通鉴之前,勒为一书,二十卷,名曰通鉴前编。凡所引书,辄加训释,以裁正其义,多儒先所未发。既成,以授门人许谦曰:「二帝三王之盛,其微言懿行,宜后王所当法,战国申、商之术,其苛法乱政,亦后王所当戒,则是编不可以不著也。」他所著书:曰大学章句疏义二卷,论语孟子集注考证十七卷,书表注四卷,谦为益加校定,皆传于学者。天历初,廉访使郑允中表上其书于朝。 初,履祥既见王柏,首问为学之方,柏告以必先立志,且举先儒之言:居敬以持其志,立志以定其本,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此为学之大方也。及见何基,基谓之曰:「会之屡言贤者之贤,理欲之分,便当自今始。」会之,盖柏字也。当时议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静,柏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履祥则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己者也。 履祥居仁山之下,学者因称为仁山先生。大德中卒。元统初,里人吴师道为国子博士,移书学官,祠履祥于乡学。至正中,赐谥文安。 许谦字益之,其先京兆人。九世祖延寿,宋刑部尚书。八世祖仲容,太子洗马。仲容之子曰洸、曰洞,洞由进士起家,以文章政事知名于时。洸之子寔,事海陵胡瑗,能以师法终始者也。由平江徙婺之金华,至谦五世,为金华人。父觥,登淳祐七年进士第,仕未显以殁。 谦生数岁而孤,甫能言,世母陶氏口授孝经、论语,入耳辄不忘。稍长,肆力于学,立程以自课,取四部书分昼夜读之,虽疾恙不废。既乃受业金履祥之门,履祥语之曰:「士之为学,若五味之在和,醯酱既加,则酸咸顿异。子来见我已三日,而犹夫人也,岂吾之学无以感发子耶!」谦闻之,惕然。居数年,尽得其所传之奥。于书无不读,穷探圣微,虽残文羡语,皆不敢忽。有不可通,则不敢强;于先儒之说,有所未安,亦不苟同也。 读四书章句集注,有丛说二十卷,谓学者曰:「学以圣人为准的,然必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圣贤之心,具在四书,而四书之义,备于朱子,顾其辞约意广,读者安可以易心求之乎!」读诗集传,有名物钞八卷,正其音释,考其名物度数,以补先儒之未备,仍存其逸义,旁采远援,而以己意终之。读书集传,有丛说六卷。其观史,有治忽几微,倣史家年经国纬之法,起太皞氏,迄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卒,备其世数,緫其年岁,原其兴亡,著其善恶,盖以为光卒,则中国之治不可复兴,诚理乱之几也。故附于续经而书孔子卒之义,以致其意焉。 又有自省编,昼之所为,夜必书之,其不可书者,则不为也。其他若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食货、刑法、字学、音韵、医经、术数之说,亦靡不该贯,旁而释、老之言,亦洞究其蕴。尝谓:「学者孰不曰辟异端,苟不深探其隐,而识其所以然,能辨其同异,别其是非也几希。」又尝句读九经、仪礼及春秋三传,于其宏纲要领,错简衍文,悉别以铅黄朱墨,意有所明,则表而见之。其后吴师道购得吕祖谦点校仪礼,视谦所定,不同者十有三条而已。谦不喜矜露,所为诗文,非扶翼经义,张维世教,则未尝轻笔之书也。 延祐初,谦居东阳八华山,学者翕然从之。寻开门讲学,远而幽、冀、齐、鲁,近而荆、扬、吴、越,皆不惮百舍来受业焉。其教人也,至诚谆悉,内外殚尽,尝曰:「己有知,使人亦知之,岂不快哉!」或有所问难,而词不能自达,则为之言其所欲言,而解其所惑。讨论讲贯,终日不倦,摄其粗疏,入于密微。闻者方倾耳听受,而其出愈真切。惰者作之,锐者抑之,拘者开之,放者约之。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随其材分,咸有所得。然独不以科举之文授人,曰:「此义、利之所由分也。」谦笃于孝友,有绝人之行。其处世不胶于古,不流于俗。不出里闾者四十年,四方之士,以不及门为耻,缙绅先生之过其乡邦者,必即其家存问焉。或访以典礼政事,谦观其会通,而为之折衷,闻者无不厌服。 大德中,荧惑入南斗句已而行,谦以为灾在吴、楚,窃深忧之。是岁大侵,谦貌加瘠,或问曰:「岂食不足邪?」谦曰:「今公私匮竭,道殣相望,吾能独饱邪!」其处心盖如此。廉访使刘庭直、副使赵宏伟,皆中州雅望,于谦深加推服,论荐于朝;中外名臣列其行义者,前后章数十上;而郡复以遗逸应诏;乡闱大比,请司其文衡。皆莫能致。至其晚节,独以身任正学之重,远近学者,以其身之安否,为斯道之隆替焉。至元三年卒,年六十八。尝以白云山人自号,世称为白云先生。朝廷赐谥文懿。 先是,何基、王柏及金履祥殁,其学犹未大显,至谦而其道益著,故学者推原统绪,以为朱熹之世适。江浙行中书省为请于朝,建四贤书院,以奉祠事,而列于学官。 同郡朱震亨,字彦修,谦之高第弟子也。其清修苦节,绝类古笃行之士,所至人多化之。 陈栎字寿翁,徽之休宁人。栎生三岁,祖母吴氏口授孝经、论语,辄成诵。五岁入小学,即涉猎经史。七岁通进士业。十五,乡人皆师之。 宋亡,科举废,栎慨然发愤,致力于圣人之学,涵濡玩索,贯穿古今。尝以谓有功于圣门者,莫若朱熹氏,熹没未久,而诸家之说,往往乱其本真,乃著四书发明、书集传纂疏、礼记集义等书,亡虑数十万言,凡诸儒之说,有畔于朱氏者,刊而去之;其微辞隐义,则引而伸之;而其所未备者,复为说以补其阙。于是朱熹之说大明于世。 延祐初,诏以科举取士,栎不欲就试,有司强之,试乡闱中选,遂不复赴礼部。教授于家,不出门户者数十年。性孝友,尤刚正,日用之间,动中礼法。与人交,不以势合,不以利迁。善诱学者,谆谆不倦。临川吴澄,尝称栎有功于朱氏为多,凡江东人来受业于澄者,尽遣而归栎。栎所居堂曰定宇,学者因以定宇先生称之。元统二年卒,年八十三。 揭徯斯志其墓,乃与吴澄并称,曰:「澄居通都大邑,又数登用于朝,天下学者,四面而归之,故其道远而章,尊而明。栎居万山间,与木石俱,而足迹未尝出乡里,故其学必待其书之行,天下乃能知之。及其行也,亦莫之御,是可谓豪杰之士矣。」世以为知言。 胡一桂字庭芳,徽州婺源人。父方平。一桂生而颖悟,好读书,尤精于易。初,饶州德兴沈贵宝,受易于董梦程,梦程受朱熹之易于黄干,而一桂之父方平及从贵宝、梦程学,尝著易学启蒙通释。一桂之学,出于方平,得朱熹氏源委之正。 宋景定甲子,一桂年十八,遂领乡荐,试礼部不第,退而讲学,远近师之,号双湖先生。所著书有周易本义附录纂疏、本义启蒙翼传、朱子诗传附录纂疏、十七史纂,并行于世。 其同郡胡炳文,字仲虎,亦以易名家,作易本义通释,而于朱熹所著四书,用力尤深。余干饶鲁之学,本出于朱熹,而其为说,多与熹抵牾,炳文深正其非,作四书通,凡辞异而理同者,合而一之;辞同而指异者,析而辨之,往往发其未尽之蕴。东南学者,因其所自号,称云峰先生。炳文尝用荐者,署明经书院山长,再调兰溪州学正。 黄泽字楚望,其先长安人。唐末,舒艺知资州内江县,卒,葬焉,子孙遂为资州人。宋初,延节为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累赠金紫光禄大夫,泽十一世祖也。五世祖拂,与二兄播、揆,同年登进士第,蜀人荣之。父仪可,累举不第,随兄骥子官九江,蜀乱,不能归,因家焉。 泽生有异质,慨然以明经学道为志,好为苦思,屡以成疾,疾止复思,久之,如有所见,作颜渊仰高钻坚论。蜀人治经,必先古注疏,泽于名物度数,考核精审,而义理一宗程、朱,作易春秋二经解、二礼祭祀述略。 大德中,江西行省相臣闻其名,授江州景星书院山长,使食其禄以施教。又为山长于洪之东湖书院,受学者益众。始泽尝梦见夫子,以为适然,既而屡梦见之,最后乃梦夫子手授所较六经,字画如新,由是深有感发,始悟所解经多徇旧说为非是,乃作思古吟十章,极言圣人德容之盛,上达于文王、周公。秩满即归,闭门授徒以养亲,不复言仕。 尝以为去圣久远,经籍残阙,传注家率多傅会,近世儒者,又各以才识求之,故议论虽多,而经旨愈晦;必积诚研精,有所悟入,然后可以窥见圣人之本真。乃揭六经中疑义千有余条,以示学者。既乃尽悟失传之旨。自言每于幽闲寂寞、颠沛流离、疾病无聊之际得之,及其久也,则豁然无不贯通。自天地定位、人物未生已前,沿而下之,凡邃古之初,万化之原,载籍所不能具者,皆昭若发蒙,如示诸掌。然后由伏羲、神农、五帝、三王,以及春秋之末,皆若身在其间,而目击其事者。于是易、春秋传注之失,诗、书未决之疑,周礼非圣人书之谤,凡数十年苦思而未通者,皆涣然冰释,各就条理。故于易以明象为先,以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为主,而其机栝,则尽在十翼,作十翼举要、忘象辩、象略、辩同论。于春秋以明书法为主,其大要则在考核三传,以求向上之功,而脉络尽在左传,作三传义例考、笔削本旨。又作元年春王正月辩、诸侯娶女立子通考、鲁隐公不书即位义、殷周诸侯禘祫考、周庙太庙单祭合食说,作丘甲辩,凡如是者十余通,以明古今礼俗不同,见虚辞说经之无益。 尝言:「学者必悟经旨废失之由,然后圣人本意可见,若易象与春秋书法废失大略相似,苟通其一,则可触机而悟矣。」又惧学者得于创闻,不复致思,故所著多引而不发,乃作易学滥觞、春秋指要,示人以求端用力之方。其于礼学,则谓郑氏深而未完,王肃明而实浅,作礼经复古正言。如王肃混郊丘废五天帝,并昆仑、神州为一,赵伯循言王者禘其始祖之所自出,以始祖配之,而不及群庙之主,胡宏家学不信周礼,以社为祭地之类,皆引经以证其非。其辩释诸经要旨,则有六经补注;诋排百家异义,则取杜牧不当言而言之义,作翼经罪言。近代覃思之学,推泽为第一。 吴澄尝观其书,以为平生所见明经士,未有能及之者,谓人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楚望真其人乎!」然泽雅自慎重,未尝轻与人言。李泂使过九江,请北面称弟子,受一经,且将经纪其家,泽谢曰:「以君之才,何经不可明,然亦不过笔授其义而已。若余则于艰苦之余,乃能有见,吾非邵子,不敢以二十年林下期君也。」泂叹息而去。或问泽:「自閟如此,宁无不传之惧?」泽曰:「圣经兴废,上关天运,子以为区区人力所致耶!」 泽家甚窭贫,且年老,不复能教授,经岁大侵,家人采木实草根以疗饥,晏然曾不动其意,惟以圣人之心不明,而经学失传,若己有罪为大戚。至正六年卒,年八十七。其书存于世者十二三。门人惟新安赵汸为高第,得其春秋之学为多。 萧□字惟斗,其先北海人。父仕秦中,遂为奉元人。□性至孝,自为儿时,翘楚不凡。稍出为府史,上官语不合,即引退,读书南山者三十年。制一革衣,由身半以下,及卧,辄倚其榻,玩诵不少置,于是博极群书,天文、地理、律历、筭数,靡不研究。侯均谓元有天下百年,惟萧惟斗为识字人。学者及其门受业者甚众。尝出,遇一妇人,失金钗道旁,疑□拾之,谓曰:「殊无他人,独翁居后耳。」□令随至门,取家钗以偿,其妇后得所遗钗,愧谢还之。乡人有自城中暮归者,遇寇,欲加害,诡言「我萧先生也」,寇惊愕释去。 世祖分藩在秦,辟□与杨恭懿、韩择侍秦邸,□以疾辞,授陕西儒学提举,不赴。省宪大臣即其家具宴为贺,使一从史先诣□舍,□方汲水灌园,从史至,不知其为□也,使饮其马,即应之不拒,及冠带迎宾,从史见□,有惧色,□殊不为意。后累授集贤直学士、国子司业,改集贤侍读学士,皆不赴。大德十一年,拜太子右谕德,扶病至京师,入觐东宫,书酒诰为献,以朝廷时尚酒故也。寻以病力请去职,人问其故,则曰:「在礼,东宫东面,师傅西面,此礼今可行乎?」俄除集贤学士、国子祭酒,依前右谕德,疾作,固辞而归。卒年七十八,赐谥贞敏。 □制行甚高,真履实践,其教人,必自小学始。为文辞,立意精深,言近而指远,一以洙、泗为本,濂、洛、考亭为据,关辅之士,翕然宗之,称为一代醇儒。所著有三礼说、小学标题驳论、九州志,及勤斋文集,行于世。 韩择者,字从善,亦奉元人。天资超异,信道不惑,其教学者,虽中岁以后,亦必使自小学等书始。或疑为陵节勤苦,则曰:「人不知学,白首童心,且童蒙所当知,而皓首不知,可乎?」择尤邃礼学,有质问者,口讲指画无倦容。士大夫游宦过秦中,必往见择,莫不虚往而实归焉。世祖尝召之赴京,疾,不果行。其卒也,门人为服缌麻者百余人。 侯均者,字伯仁,亦奉元人。父母蚤亡,独与继母居,卖薪以给奉养。积学四十年,群经百氏,无不淹贯,旁通释、老外典。每读书,必熟诵乃已。尝言:「人读书不至千遍,终于己无益。」故其荅诸生所问,穷索极探,如取诸箧笥,名振关中,学者宗之。用荐者起为太常博士,后以上疏忤时相意,不待报可,即归休田里。 均貌魁梧,而气刚正,人多严惮之,及其应接之际,则和易款洽。虽方言古语,世所未晓者,莫不随问而荅,世咸服其博闻。 同恕字宽甫,其先太原人。五世祖迁秦中,遂为奉元人。祖升。父继先,博学能文,廉希宪宣抚陕右,辟掌库钥。家世业儒,同居二百口,无间言。 恕安静端凝,羁丱如成人,从乡先生学,日记数千言。年十三,以书经魁乡校。至元间,朝廷始分六部,选名士为吏属,关陕以恕贡礼曹,辞不行。仁宗践阼,即其家拜国子司业,阶儒林郎,使三召,不起。陕西行台侍御史赵世延,请即奉元置鲁斋书院,中书奏恕领教事,制可之。先后来学者殆千数。延祐设科,再主乡试,人服其公。六年,以奉议大夫、太子左赞善召,入见东宫,赐酒慰问。继而献书,历陈古谊,尽开悟涵养之道。明年春,英宗继统,以疾归。致和元年,拜集贤侍读学士,以老疾辞。 恕之学,由程、朱上溯孔、孟,务贯浃事理,以利于行。教人曲为开导,使得趣向之正。性整洁,平居虽大暑,不去冠带。母张夫人卒,事异母如事所生。父丧,哀毁致目疾,时祀斋肃详至。尝曰:「养生有不备,事犹可复,追远有不诚,是诬神也,可逭罪乎!」与人交,虽外无适莫,而中有绳尺。里人借骡而死,偿其直,不受,曰:「物之数也,何以偿为!」家无儋石之储,而聚书数万卷,扁所居曰庵。时萧□居南山下,亦以道高当世,入城府,必主恕家,士论称之曰萧同。 恕自京还,家居十三年,缙绅望之若景星麟凤,乡里称为先生而不姓。至顺二年卒,年七十八。制赠翰林直学士,封京兆郡侯,谥文贞。其所著曰庵集,二十卷。 恕弟子第五居仁,字士安,幼师萧□,弱冠从恕受学。博通经史,躬率子弟致力农亩,而学徒满门。其宏度雅量,能容人所不能容。尝行田间,遇有窃其桑者,居仁辄避之。乡里高其行义,率多化服。作字必楷整,游其门者,不惟学明,而行加修焉。卒之日,门人相与议易名之礼,私谥之曰静安先生。 安熙字敬仲,真定藁城人。祖滔,父松,皆以学行淑其乡人。熙既承其家学,及闻保定刘因之学,心向慕焉。熙家与因所居相去数百里,因亦闻熙力于为己之学,深许与之。熙方将造其门,而因已殁,乃从因门人乌叔备问其绪说。盖自因得宋儒朱熹之书,即尊信力行之,故其教人,必尊朱氏。然因之为人,高明坚勇,其进莫遏。熙则简靓和易,务为下学之功。其告先圣文有曰:「追忆旧闻,卒究前业。洒扫应对,谨行信言。余力学文,穷理尽性。循循有序,发轫圣途,以存诸心,以行诸己,以及于物,以化于乡。」其用功平实切密,可谓善学朱氏者。 熙遭时承平,不屑仕进,家居教授垂数十年,四方之来学者,多所成就。既殁,乡人为立祠于藁城之西筦镇。其门人苏天爵,为辑其遗文,而虞集序之曰:「使熙得见刘氏,廓之以高明,厉之以奋发,则刘氏之学,当益昌大于时矣。」
【元史‧卷一百九十 列传第七十七】
儒学二 胡长孺字汲仲,婺州永康人。当唐之季,其先自天台来徙。宋南渡后,以进士科发身者十人,持节分符,先后相望。曾祖㮚,钦州司法参军,脱略豪隽,轻赀急施,人以郑庄称之。祖岩,起嘉定甲戌进士,知福州闽县事,卓行危论,奇文瑰句,端平、嘉定间,士大夫皆自以为不可及。其在江西幕府,平赣州之难于指顾之顷,全活数十万人。父居仁,淳祐丁未进士,知台州军州事,文辞政事,亦绝出于四方。至长孺,其学益大振,九经、诸史,下逮百氏,名、墨、纵横,旁行敷落,律令章程,无不包罗而揆序之。咸淳中,外舅徐道隆为荆湖四川宣抚参议官,长孺从之入蜀,铨试第一名,授迪功郎、监重庆府酒务。俄用制置使朱禩孙之辟,兼緫领湖广军马钱粮所佥厅,与高彭、李湜、梅应春等,号南中八士。已而复拜福宁州倅之命,会宋亡,退栖永康山中。 至元二十五年,诏下求贤,有司强起之,至京师,待诏集贤院。既而召见内殿,拜集贤修撰,与宰相议不合,改教授扬州。元贞元年,移建昌,适录事阙官,檄长孺摄之。程文海方贵显,其家气焰薰灼,即违法,人不敢何问,其树外门,侵官道,长孺亟命撤之。至大元年,转台州路宁海县主簿,阶将仕佐郎。 大德丁未,浙东大侵,戊申,复无麦,民相枕死。宣慰同知脱欢察议行赈荒之令,敛富人钱一百五十万给之,至县,以余钱二十五万属长孺藏去,乃行旁州。长孺察其有干没意,悉散于民。阅月再至,索其钱,长孺抱成案进曰:「钱在是矣。」脱欢察怒曰:「汝胆如山耶!何所受命,而敢无忌若此!」长孺曰:「民一日不食,当有死者,诚不及以闻,然官书具在,可征也。」脱欢察虽怒,不敢问。县有铜岩,恶少年狙伺其间,恒出钞道,为过客患,官不能禁。长孺伪衣商人服,令苍头负货以从,阴戒驺卒十人蹑其后。长孺至,岩中人突出要之,长孺方逊辞以谢,驺卒俄集,皆成擒,俾尽逮其党置于法,夜行无虞。民荷溺器粪田,偶触军卒衣,卒抶伤民,且碎器而去,竟不知主名。民来诉,长孺阳怒其诬,械于市,俾左右潜侦之,向抶者过焉,戟手称快,执诣所隶,杖而偿其器。群妪聚浮屠庵,诵佛书为禳祈,一妪失其衣,适长孺出乡,妪讼之。长孺以牟麦置群妪合掌中,命绕佛诵书如初,长孺闭目叩齿,作集神状,且曰:「吾使神监之矣,盗衣者行数周,麦当芽。」一妪屡开掌视,长孺指缚之,还所窃衣。长孺白事帅府归,吏言有奸事屡问弗伏者,长孺曰:「此易易尔。」夜伏吏案下,黎明,出奸者讯之,辞愈坚,长孺佯谓令长曰:「颇闻国家有诏,盍迎之。」叱隶卒缚奸者东西楹,空县而出,庭无一人。奸者相谓曰:「事至此,死亦无承,行将自解矣。」语毕,案下吏嚾而出,奸者惊,咸叩头服罪。永嘉民有弟质珠步摇于兄者,赎焉,兄妻爱之,绐以亡于盗,屡讼不获直,往告长孺,长孺曰:「尔非吾民也。」叱之去。未几,治盗,长孺嗾盗诬兄受步摇为赃,逮兄赴官,力辨数弗置,长孺曰:「尔家信有是,何谓诬耶!」兄仓皇曰:「有固有之,乃弟所质者。」趣持至验之,呼其弟示曰:「得非尔家物乎?」弟曰:「然。」遂归焉。其行事多类此,不能尽载。 延祐元年,转两浙都转运盐使司长山场盐司丞,阶将仕郎,未上,以病辞,不复仕,隐杭之虎林山以终。 长孺初师青田余学古,学古师王梦松,梦松亦青田人,传龙泉叶味道之学,味道则朱熹弟子也。渊源既正,长孺益行四方,访求其旨趣,始信涵养用敬为最切,默存静观,超然自得,故其为人,光明宏伟,专务明本心之学,慨然以孟子自许。唯恐斯道之失其传,诱引不倦,一时学者慕之,有如饥渴之于食饮。方岳大臣与郡二千石,聘致庠序,敷绎经义,环听者数百人。长孺为言:「人虽最灵,与物同产,初无二本。」皆跃跃然兴起,至有太息者。为辞章有精魄,金舂玉撞,壹发其和平之音,海内来求者,如购拱璧,碑版焜煌,照耀四裔,苟非其人,虽一金易一字,毅然不与。乡闱取士,屡司文衡,贵实贱华,文风为之一变。 晚寓武林,病喘上气者颇久。一旦具酒食,与比邻别,云将返故乡,门人有识其微意者,问曰:「先生精神不衰,何为遽欲观化乎?」长孺曰:「精神与死生,初无相涉也。」就寝,至夜半,喘忽止,其子驹排户视之,则正衣冠坐逝矣。年七十五。所著书有瓦缶编、南昌集、宁海漫抄、颜乐斋稿行于世。 其从兄之纲、之纯,皆以经术文学名。之纲字仍仲,尝被荐书。其于声音字画之说,自言独造其妙,惜其书不传。之纯字穆仲,咸淳甲戌进士,践履如古独行者,文尤明洁可诵。人称之为三胡云。 熊朋来字与可,豫章人。宋咸淳甲戌,登进士第第四人,授从仕郎、宝庆府佥书判官厅公事,未上而宋亡。 世祖初得江南,尽求宋之遗士而用之,尤重进士,以故相留梦炎为尚书,召甲戌状元王龙泽为江南行台监察御史。朋来,龙泽榜下进士,而声名不在龙泽下,然不肯表襮苟进,隐处州里间,生徒受学者,常百数十人。取朱子小学书,提其要领以示之,学者家传其书,几遍天下。豫章为江西会府,行中书省、提刑按察司皆在焉,凡居是官者,多朝廷名公卿,皆以宾礼延见。廉希宪之子惇为参知政事,以师礼事朋来,终身称门人。刘宣为提刑按察使,尤加礼敬。朋来和而不肆,介而不狷,与群贤讲论经义无虚日,儒者咸倚以为重焉。 会朝廷遣治书侍御史王构铨外选于江西,于是参政徐琰、李世安,列荐朋来为闽海提举儒学官,使者报闻,而朝廷以东南儒学之士唯福建、庐陵最盛,特起朋来连为两郡教授。所至,考古篆籀文字,调律吕,协歌诗,以兴雅乐,制器定辞,必则古式,学者化焉。既满考,以常格调建安县主簿,不赴。晚以福清州判官致仕,朋来视之,漠如也。四方学者,因其所自号,称为天慵先生。每燕居,鼓瑟而歌以自乐。尝著瑟赋二篇,学者争传诵之。门人归之者日盛,旁近舍皆满,至不能容,朋来恳恳为说经旨文义,老益不倦。得其所指授者,多为闻人。 延祐初,诏以进士科取士,时科举废已久,有司咸不知其典故,以不称明诏为惧,行省官主其事者,咨问于朋来,动中轨度,因以申请,四方得遵用之。及请为考试官,则曰:「应试者十九及吾门,不可。」其后江浙、湖广,皆卑词致礼,请为主文,朋来屡往应之。及对大廷,其所选士居天下三之一焉。 初,朋来以周礼首荐乡郡,而元制,周官不与设科,治戴记者又鲜,朋来屡以为言。盖朋来之学,诸经中三礼尤深,是以当世言礼学者,咸推宗之。至治中,英宗始采用古礼,亲御衮冕祠太庙,锐意于制礼作乐之事,翰林学士元明善,飏言于朝,以朋来为荐,未及召而卒,年七十八。 朋来动止有常,喜怒不形于色,接宾客,人人各自以得其意。有家集三十卷,其大者明乎礼乐之事,关于世教,其余若天文、地理、方技、名物、度数,靡不精究。 子太古,乡贡进士。 戴表元字帅初,一字曾伯,庆元奉化州人。七岁,学古诗文,多奇语。稍长,从里师习词赋,辄弃不肯为。咸淳中,入太学,以三舍法升内舍生,既而试礼部第十人,登进士乙科,教授建康府。后迁临安教授,行户部掌故,皆不就。 大德八年,表元年已六十余,执政者荐于朝,起家拜信州教授,再调教授婺州,以疾辞。 初,表元闵宋季文章气萎薾而辞骫骳,骳弊已甚,慨然以振起斯文为己任。时四明王应麟、天台舒岳祥并以文学师表一代,表元皆从而受业焉。故其学博而肆,其文清深雅洁,化陈腐为神奇,蓄而始发,间事摹画,而隅角不露,施于人者多,尤自秘重,不妄许与。至元、大德间,东南以文章大家名重一时者,唯表元而已。 其门人最知名者曰袁桷,桷之文,其体裁议论,一取法于表元者也。 表元晚年,翰林集贤以修撰、博士二职论荐,而老疾不可起,年六十七卒。有剡源集行于世。 当表元时,有四明任士林者,亦以文章知名云。 牟应龙字伯成,其先蜀人,后徙居吴兴。祖子才仕宋,赠光禄大夫,谥清忠。父𪩘,为大理少卿。 应龙幼警敏过人,日记数千言,文章有浑厚之气。应龙当以世赏补京官,尽让诸从弟,而擢咸淳进士第。时贾似道当国,自儗伊、周,谓马廷鸾曰:「君故与清忠游,其孙幸见之,当处以高第。」应龙拒之不见,及对策,具言上下内外之情不通、国势危急之状,考官不敢置上第。调光州定城尉,应龙曰:「昔吾祖对策,以直言忤史弥远,得洪雅尉,今固当尔,无愧也。」沿海制置司辟为属,以疾辞不仕,而宋亡矣。 故相留梦炎事世祖,为吏部尚书,以书招之,曰:「苟至,翰林可得也。」应龙不荅。已而起家教授溧阳州,晚以上元县主簿致仕。 初,宋亡时,大理卿已退不任事,一门父子,自为师友,讨论经学,以义理相切磨,于诸经皆有成说,惟五经音考盛行于世。 应龙为文,长于叙事,时人求其文者,车辙交于门,以文章大家称于东南,人儗之为眉山苏氏父子,而学者因应龙所自号,称之曰隆山先生。泰定元年卒,年七十八。 郑滁孙字景欧,处州人。宋景定间,登进士第,知温州乐清县,累历宗正丞、礼部郎官。 至元三十年,有以滁孙名荐者,世祖召见,授集贤直学士。寻升侍讲学士,又升学士。乞致仕,归田里。 弟陶孙,字景潜,亦登进士第,监西岳祠。先,陶孙征至阙,奏对称旨,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会纂修国史至宋德祐末年事,陶孙曰:「臣尝仕宋,宋是年亡,义不忍书,书之非义矣。」终不书,世祖嘉之。升应奉翰林文字,后出为江西儒学提举。 滁孙兄弟在当时,最号博洽,儒学之士翕然推之。隆福宫以其兄弟前朝士,乃制衣亲赐,人以为异遇焉。滁孙所著,有大易法象通赞、周易记玩等书。陶孙有文集若干卷。 陈孚字刚中,台州临海人。幼清峻颖悟,读书过目辄成诵,终身不忘。至元中,孚以布衣上大一统赋,江浙行省为转闻于朝,署上蔡书院山长,考满,谒选京师。 二十九年,世祖命梁曾以吏部尚书再使安南,选南士为介,朝臣荐孚博学有气节,调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摄礼部郎中,为曾副。陛辞,赐五品服,佩金符以行。三十年正月,至安南,世子陈日燇以忧制不出郊,遣陪臣来迎,又不由阳明中门入,曾与孚回馆,致书诘日燇以不庭之罪,且责日燇当出郊迎诏,及讲新朝尚右之礼,往复三书,宣布天子威德,辞直气壮,皆孚笔也。其所赠,孚悉却之。详见梁曾传中。使还,除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帝方欲置之要地,而廷臣以孚南人,且尚气,颇嫉忌之,遂除建德路緫管府治中,再迁治中衢州,所至多著善政。秩满,复请为乡郡,特授奉直大夫、台州路緫管府治中。 大德七年,诏遣奉使宣抚循行诸道。时台州旱,民饥,道殣相望,江浙行省檄浙东元帅脱欢察儿发粟赈济,而脱欢察儿怙势立威,不恤民隐,驱胁有司,动置重刑。孚曰:「使吾民日至莩死不救者,脱欢察儿也。」遂诣宣抚使,愬其不法蠹民事一十九条,宣抚使按实,坐其罪,命有司亟发仓赈饥,民赖以全活者众,而孚亦以此致疾,卒于家,年六十四。 孚天材过人,性任侠不羁,其为诗文,大抵任意即成,不事雕斲,有文集行于世。 子遘,江浙行省左右司员外郎,致仕。女长妫,适藁城董士楷,太常礼仪院太祝守缉之母也;末妫,适同里韩戒之,行枢密院经历谏之母也。俱有贞节,朝廷旌表其门闾。 攸州冯子振,其豪俊与孚略同,孚极敬畏之,自以为不可及。子振于天下之书,无所不记。当其为文也,酒酣耳热,命侍史二三人,润笔以俟,子振据案疾书,随纸数多寡,顷刻辄尽。虽事料𬪩郁,美如簇锦,律之法度,未免乖剌,人亦以此少之。 董朴字太初,顺德人。自幼强记,比冠,师事乐舜咨、刘道济,幡然有求道之志。至元十六年,用提刑按察使荐,起家为陕西知法官,未几,以亲老归养。寻召为太史院主事,复辞不赴。皇庆初,朴年已逾八十,诏以翰林修撰致仕。延祐三年,无疾而终,年八十有五。 朴所为学,自六经及孔、孟微言,与凡先儒所以开端阐幽者,莫不研极其旨而会通之,故其心所自得,往往有融贯之妙。其事亲孝,与人交,智愚贵贱,一待以诚,或有犯之者,夷然不与之校。中山王结曰:「朴之学,造诣既深,充养交至;其为人,清而通,和而介,君子人也。」朴家近龙冈,学者因称之曰龙冈先生云。 杨载字仲弘,其先,居建之浦城,后徙杭,因为杭人。少孤,博涉群书,为文有跌宕气。年四十,不仕,户部贾国英数荐于朝,以布衣召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与修武宗实录,调管领系官海船万户府照磨,兼提控案牍。 延祐初,仁宗以科目取士,载首应诏,遂登进士第,授承务郎、饶州路同知浮梁州事,迁儒林郎、宁国路緫管府推官以卒。 初,吴兴赵孟𫖯在翰林,得载所为文,极推重之。由是载之文名,隐然动京师,凡所撰述,人多传诵之。其文章一以气为主,博而敏,直而不肆,自成一家言。而于诗尤有法,尝语学者曰:「诗当取材于汉、魏,而音节则以唐为宗。」自其诗出,一洗宋季之陋。 建康之上元有杨刚中,字志行,自幼厉志操,及为江东宪府照磨,风采凛凛,有足称者。其为文,奇奥简涩,动法古人,而不屑为世俗平凡语。元明善极叹异之。仕至翰林待制而卒。有霜月集行于世。 其甥李桓,字晋仲,同郡人,由乡贡进士,累迁江浙儒学副提举。亦以文鸣江东,纡余丰润,学者多传之。载与刚中同辈行,而桓则稍后云。 刘诜字桂翁,吉安之庐陵人。性颖悟,幼失父,知自树立。年十二,作为科场律赋论策之文,蔚然有老成气象,宋之遗老巨公一见即以斯文之任期之。既冠,重厚醇雅,素以师道自居,教学者有法,声誉日隆。江南行御史台屡以教官馆职、遗逸荐,皆不报。 诜为文,根柢六经,躏跞诸子百家,融液今古,而不露其踔厉风发之状。四方求文者,日至于门。其所为诗文,曰桂隐集。桂隐,诜所号也。至正十年卒,年八十三。 同郡龙仁夫,字观复。刘岳申,字高仲。其文学皆与诜齐名,有集行世。而仁夫之文,尤奇逸流丽,所著周易集传多发前儒之所未发。岳申用荐者为辽阳儒学副提举,仁夫江浙儒学副提举,皆不就。 韩性字明善,绍兴人。其先家安阳,宋司徒兼侍中魏忠献王琦,其八世祖也。高祖左司郎中膺胄,扈从南渡,家于越。 性天资警敏,七岁读书,数行俱下,日记万言。九岁通小戴礼,作大义,操笔立就,文意苍古,老生宿学,皆称异焉。及长,博综群籍,自经史至诸子百氏,靡不极其津涯,究其根柢,而于儒先性理之说,尤深造其阃域。其为文辞,博达伟,变化不测,自成一家言。四方学者,受业其门,户外之屦,至无所容。 延祐初,诏以科举取士,学者多以文法为请,性语之曰:「今之贡举,悉本朱熹私议,为贡举之文,不知朱氏之学,可乎?四书、六经,千载不传之学,自程氏至朱氏,发明无余蕴矣,顾行何如耳。有德者必有言,施之场屋,直其末事,岂有他法哉!」凡经其口授指画,不为甚高论而义理自胜,不期文之工而不能不工,以应有司之求,亦未始不合其绳尺也。士有一善,必为之延誉不已,及辨析是非,则毅然有不可犯之色。 性出无舆马仆御,所过,负者息肩,行者避道。巷夫街叟,至于童稚冢役,咸称之曰「韩先生、韩先生」云。宪府尝举为教官,谢曰:「幸有先人之敝庐可庇风雨,薄田可具𫗴粥,读书砥行,无愧古人足矣,禄仕非所愿也。」受而不赴。暮年愈自韬晦,然未尝忘情于斯世,郡之良二千石政事有所未达,辄往咨访,性从容开导,洞中肯綮,裨益者多。 天历中,赵世延以性名上闻。后十年,门人李齐为南台监察御史,力举其行义,而性已卒矣。年七十有六。卒后,南台御史中丞月鲁不花,尝学于性,言性法当得谥,朝廷赐谥庄节先生。其所著有礼记说四卷,诗音释一卷,书辨疑一卷,郡志八卷,文集十二卷。 当性时,庆元有程端礼、端学兄弟者。端礼,字敬叔,幼颖悟纯笃,十五岁,能记诵六经,晓析大义。庆元自宋季皆尊尚陆九渊氏之学,而朱熹氏学不行于庆元。端礼独从史蒙卿游,以传朱氏明体达用之指,学者及门甚众。所著有读书工程,国子监以颁示郡邑校官,为学者式。仕为衢州路儒学教授。卒年七十五。 端学,字时叔,通春秋,登至治辛酉进士第,授僊居县丞,寻改国子助教。动有师法,学者以其刚严方正,咸严惮之。迁太常博士,命未下而卒。后以子徐贵,赠礼部尚书。所著有春秋本义三十卷,三传辨疑二十卷,春秋或问十卷。 吴师道字正传,婺州兰溪人。自羁丱知学,即善记览。工词章,才思涌溢,发为歌诗,清丽俊逸。弱冠,因读宋儒真德秀遗书,乃幡然有志于为己之学,刮摩淬砺,日长月益,尝以持敬致知之说质于同郡许谦,谦复之以理一分殊之旨,由是心志益广,造履益深,大抵务在发挥义理,而以辟异端为先务。 登至治元年进士第,授高邮县丞,明达文法,吏不敢欺。再调宁国路录事,会岁大旱,饥民仰食于官者三十三万口,师道劝大家得粟三万七千六百石,以赈饥民;又言于部使者,转闻于朝,得粟四万石、钞三万八千四百锭赈之,三十余万人赖以存活。迁池州建德县尹,郡学有田七百亩,为豪民所占,郡下其事建德,俾师道究治之,即为按其图籍,悉以归于学。建德素少茶,而榷税尤重,民以为病,即为极言于所司,榷税为减。 中书左丞吕思诚、侍御史孔思立列荐之,召为国子助教,寻升博士。其为教,一本朱熹之旨,而遵许衡之成法,六馆诸生,人人自以为得师。丁内忧而归,以奉议大夫、礼部郎中致仕,终于家。所著有易诗书杂说、春秋胡传附辨、战国策校注、敬乡录,及文集二十卷。 师道同郡又有王余庆,字叔善,仕为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亦以儒学名重当世云。 陆文圭字子方,江阴人。幼而颖悟,读书过目成诵,终身不忘。博通经史百家,及天文、地理、律历、医药、筭数之学。宋咸淳初,文圭年十八,以春秋中乡选。宋亡,隐居城东,学者称之曰墙东先生。 延祐设科,有司强之就试,凡一再中乡举。文圭为文,融会经传,纵横变化,莫测其涯际,东南学者,皆宗师之。朝廷数遣使驰币聘之,以老疾,不果行。卒年八十五。 文圭为人,刚明超迈,以奇气自负。于地理考核甚详,凡天下郡县沿革、人物土产,悉能默记,如指诸掌。先属纩一日,语门人曰:「以数考之,吾州二十年后必有兵变,惨于五代、建炎,吾死,当葬不食之地,勿封勿树,使人不知吾墓,庶无暴骨之患。」其后江阴之乱,冢墓尽发,人乃服其先知。有墙东类稿二十卷。 文圭同里有梁益者,字友直,其先福州人。博洽经史,而工于文辞。其教人,以变化气质为先务,学徒不远千里从之。自文圭既卒,浙以西称学术醇正、为世师表者,惟益而已。益所著书,有三山稿、诗绪余、史传姓氏纂,又有诗传旁通,发挥朱熹氏之学为精。年五十六卒。 周仁荣字本心,台州临海人。父敬孙,宋太学生。初,金华王柏,以朱熹之学主台之上蔡书院,敬孙与同郡杨珏、陈天瑞、车若水、黄超然、朱致中、薛松年师事之,受性理之旨。敬孙尝著易象占、尚书补遗、春秋类例。仁荣承其家学,又师珏、天瑞,治易、礼、春秋,而工为文章。用荐者署美化书院山长,美化在处州万山中,人鲜知学,仁荣举行乡饮酒礼,士俗为变。 后辟江浙行省掾史,省臣皆呼先生,不以吏遇之。泰定初,召拜国子博士,迁翰林修撰,升集贤待制,奉旨代祀岳渎,至会稽,以疾作,不复还朝。卒,年六十有一。其所教弟子多为名人,而泰不华实为进士第一。 其弟仔肩,字本道,以春秋登延祐五年进士第,终奉议大夫、惠州路緫管府判官。与其兄俱以文学名。 仁荣同郡有孟梦恂者,字长文,黄岩人。与仁荣同师事杨珏、陈天瑞。梦恂讲解经旨,体认精切,务见行事,四方游从者皆服焉。部使者荐其行义,署本郡学录。 至正十三年,以设策御寇救乡郡有功,授登仕郎、常州路宜兴州判官,未受命而卒,年七十四。朝廷赐谥号曰康靖先生。所著有性理本旨、四书辨疑、汉唐会要、七政疑解,及笔海杂录五十卷。 陈旅字众仲,兴化莆田人。先世素以儒学称。旅幼孤,资禀颖异,其外大父赵氏学有源委,抚而教之,旅得所依,不以生业为务,惟笃志于学,于书无所不读。稍长,负笈至温陵,从乡先生傅古直游,声名日著。用荐者为闽海儒学官,适御史中丞马雍古祖常使泉南,一见奇之,谓旅曰:「子,馆阁器也,胡为留滞于此!」因相勉游京师。 既至,翰林侍讲学士虞集见其所为文,慨然叹曰:「此所谓我老将休,付子斯文者矣。」即延至馆中,朝夕以道义学问相讲习,自谓得旅之助为多。与祖常交口游誉于诸公间,咸以为旅博学多闻,宜居师范之选,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又力荐之,除国子助教。居三年,考满,诸生不忍其去,请于朝,再任焉。元统二年,出为江浙儒学副提举。至元四年,入为应奉翰林文字。至正元年,迁国子监丞,阶文林郎。又二年卒,年五十有六。 旅于文,自先秦以来,至唐、宋诸大家,无所不究,故其文典雅峻洁,必求合于古作者,不徒以徇世好而已。有文集十四卷。 旅平生于师友之义尤笃,每感虞集为知己。其在浙江时,集归田已数载,岁且大比,请于行省参知政事孛术鲁翀,亲奉书币,请集主文乡闱,欲为问候计,乃冲冒炎暑,千里访集于临川。集感其来,留旬日而别,惓惓以斯文相勉,惨然若将永诀焉。集每与学者语,必以旅为平生益友也。一日,梦旅举杯相向曰:「旅甚思公,亦知公之不忘旅也,但不得见尔。」既而闻旅卒,集深悼之。 同时有程文、陈绎曾者,皆名士。文字以文,徽州人,仕至礼部员外郎。作文明洁而精深,集亦多称之。 绎曾字伯敷,处州人。为人虽口吃,而精敏异常,诸经注疏,多能成诵。文辞汪洋浩博,其气烨如也。官至国子助教。论者谓二人皆与旅相伯仲云。 李孝光字季和,温州乐清人。少博学,笃志复古,隐居雁荡山五峰下,四方之士,远来受学,名誉日闻,泰不华以师事之,南行台监察御史阖辞屡荐居馆阁。 至正七年,诏征隐士,以秘书监著作郎召,与完者图、执礼哈琅、董立,同应诏赴京师,见帝于宣文阁,进孝经图说,帝大悦,赐上尊。明年,升文林郎、秘书监丞。卒于官,年五十三。 孝光以文章负名当世,其文一取法古人,而不趋世尚,非先秦、两汉语,弗以措辞。有文集二十卷。 宇文公谅字子贞,其先,成都人,父挺祖,徙吴兴,今为吴兴人。公谅通经史百氏言,弱冠,有操行。嘉兴富民延为子弟师,夜将半,闻有叩门者,问之,乃一妇人,公谅厉声叱去之,翌日,即以他事辞归,终不告以其故。 至顺四年,登进士第,授徽州路同知婺源州事。丁内艰,改同知余姚州事,夏不雨,公谅出祷辄应,岁以有年,民颂之,以为别驾雨。摄会稽县,申明冤滞,所活者众。省檄察实松江海涂田,公谅以朝汐不常,后必贻患,请一概免科,省臣从之。迁高邮府推官,未几,除国子助教,日与诸生辩析诸经,六馆之士,资其陶甄者往往出为名臣。调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以病得告。后召为国子监丞,除江浙儒学提举,改佥岭南廉访司事,以疾请老。 公谅平居,虽暗室,必正衣冠端坐,尝挟手记一册,识其编首曰:「昼有所为,暮则书之,其不可书,即不敢为,天地鬼神,实闻斯言。」其检饬之严如此。所著述,有折桂集、观光集、辟水集、以斋诗稿、玉堂漫稿、越中行稿,凡若干卷。门人私谥曰纯节先生。 伯颜一名师圣,字宗道,哈剌鲁氏,隶军籍蒙古万户府,世居开州濮阳县。伯颜生三岁,常以指画地,或三或六,若为卦者。六岁,从里儒授孝经、论语,即成诵。蚤丧父,其兄曲出,买经传等书以资之,日夜诵不辍。稍长,受业宋进士建安黄坦,坦曰:「此子颖悟过人,非诸生可比。」因命以颜为氏,且名而字之焉。久之,坦辞曰:「余不能为尔师,群经有朱子说具在,归而求之可也。」伯颜自弱冠,即以斯文为己任,其于大经大法,粲然有睹,而心所自得,每出于言意之表。乡之学者,来相质难,随问随辨,咸解其惑。于是中原之士,闻而从游者日益众。 至正四年,以隐士征至京师,授翰林待制,预修金史。既毕,辞归。已而复起为江西廉访佥事,数月,以病免。及还,四方之来学者,至千余人。盖其为学专事讲解,而务真知力践,不屑事举子词章,而必期措诸实用。士出其门,不问知其为伯颜氏学者;至于异端之徒,亦往往弃其学而学焉。 十八年,河南贼蔓延河北,伯颜言于省臣,将结其乡民为什伍以自保,而贼兵大至,伯颜乃渡漳北行,邦人从之者数十万家。至磁与贼遇,贼知伯颜名士,生劫之以见贼将,诱以富贵,伯颜骂不屈,引颈受刃,与妻子俱死之,年六十有四。 既死,人或剖其腹,见其心数孔,曰:「古称圣人心有七窍,此非贤士乎!」乃纳心其腹中,覆墙而揜之。有司上其事,赠奉议大夫、佥太常礼仪院事,谥文节。太常谥议曰:「以城守论之,伯颜无城守之责而死,可与江州守李黼一律;以风纪论之,伯颜无在官之责而死,可与西台御史张桓并驾。以平生有用之学,成临义不夺之节,乃古之所谓君子人者。」时以为确论。伯颜平生,修辑六经,多所著述,皆毁于兵。 赡思字得之,其先大食国人。国既内附,大父鲁坤,乃东迁丰州。太宗时,以材授真定、济南等路监榷课税使,因家真定。父斡直,始从儒先生问学,轻财重义,不干仕进。 赡思生九岁,日记古经传至千言。比弱冠,以所业就正于翰林学士承旨王思廉之门,由是博极群籍,汪洋茂衍,见诸践履,皆笃实之学,故其年虽少,已为乡邦所推重。 延祐初,诏以科第取士,有劝其就试者,赡思笑而不应。既而侍御史郭思贞、翰林学士承旨刘赓、参知政事王士熙,交章论荐之。泰定三年,诏以遗逸征至上都,见帝于龙虎台,眷遇优渥。时倒剌沙柄国,西域人多附焉,赡思独不往见,倒剌沙屡使人招致之,即以养亲辞归。 天历三年,召入为应奉翰林文字,赐对奎章阁,文宗问曰:「卿有所著述否?」明日,进所著帝王心法,文宗称善。诏预修经世大典,以论议不合求去,命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谕留之,赡思坚以母老辞,遂赐币遣之。复命集传旨曰:「卿且暂还,行召卿矣。」至顺四年,除国子博士,丁内艰,不赴。 后至元二年,拜陕西行台监察御史,即上封事十条,曰:法祖宗,揽权纲,敦宗室,礼勋旧,惜名器,开言路,复科举,罢数军,一刑章,宽禁网。时奸臣变乱成宪,帝方虚己以听,赡思所言,皆一时群臣所不敢言者。侍御史赵承庆见之,叹曰:「御史言及此,天下福也。」戚里有执政陕西行省者,恣为非道,赡思发其罪而按之,辄弃职夜遁,会有诏勿逮问,然犹杖其私人。及分巡云南,按省臣之不法者,其人即解印以去,远藩为之震悚。 襄、汉流民,聚居宋之绍熙府故地,至数千户,私开盐井,自相部署,往往劫囚徒,杀巡卒,赡思乃擒其魁,而释其党。复上言:「绍熙土饶利厚,流户日增,若以其人散还本籍,恐为边患,宜设官府以抚定之。」诏即其地置绍熙宣抚司。 三年,除佥浙西肃政廉访司事,即按问都转运盐使、海道都万户、行宣政院等官赃罪,浙右郡县,无敢为贪墨者。复以浙右诸僧寺,私蔽猾民,有所谓道人、道民、行童者,类皆渎常伦,隐徭役,使民力日耗,契勘嘉兴一路,为数已二千七百,乃建议请勒归本族,俾供王赋,庶以少宽民力。朝廷是之,即著以为令。四年,改佥浙东肃政廉访司事,以病免归。 赡思历官台宪,所至以理冤泽物为己任,平反大辟之狱,先后甚众,然未尝故出人罪,以市私恩。尝与五府官决狱咸宁,有妇宋娥者,与邻人通,邻人谓娥曰:「我将杀而夫。」娥曰:「张子文行且杀之。」明日,夫果死,迹盗数日,娥始以张子文告其姑,五府官以为非共杀,且既经赦宥,宜释之,赡思曰:「张子文以为娥固许之矣。且娥夫死及旬,乃始言之,是娥与张同谋,度不能终隐,故发之也,岂赦可释哉?」枢密判官曰:「平反活人,阴德也。御史勿执常法。」赡思曰:「是谓故出人罪,非平反也。且公欲种阴德于生者,奈死者何!」乃独上议刑部,卒正娥罪。其审刑当罪多类此。 至正四年,除江东肃政廉访副使。十年,召为秘书少监,议治河事,皆辞疾不赴。十一年,卒于家,年七十有四。二十五年,皇太子抚军冀宁,承制封拜,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恒山郡侯,谥曰文孝。 赡思邃于经,而易学尤深,至于天文、地理、钟律、筭数、水利,旁及外国之书,皆究极之。家贫,𫗴粥或不继,其考订经传,常自乐也。所著述有四书阙疑、五经思问、奇偶阴阳消息图、老庄精诣、镇阳风土记、续东阳志、重订河防通议、西国图经、西域异人传、金哀宗记、正大诸臣列传、审听要诀,及文集三十卷,藏于家。
【元史‧卷一百九十一 列传第七十八】
良吏一 自古国家上有宽厚之君,然后为政者得以尽其爱民之术,而良吏兴焉。班固有曰:「汉兴,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先,故文、景以后,循吏辈出。」其言盖识当时之治体矣。 元初风气质实,与汉初相似。世祖始立各道劝农使,又用五事课守令,以劝农系其衔。故当是时,良吏班班可见,亦宽厚之效也。然自中世以后,循良之政,史氏缺于纪载。今据其事迹之可取者,作良吏传。 谭澄字彦清,德兴怀来人。父资荣,金末为交城令。国兵下河朔,乃以县来附,赐金符,为元帅左都监,仍兼交城令。未几,赐虎符,行元帅府事,从攻汴有功。年四十,移病,举弟资用自代。资用卒,澄袭职。 澄幼颖敏,为交城令时年十九。有文谷水,分溉交城田,文阳郭帅专其利而堰之,讼者累岁,莫能直,澄折以理,令决水,均其利于民。豪民有持吏短长为奸者,察得其主名,皆以法治之。岁乙未,籍民户,有司多以浮客占籍,及征赋,逃窜殆尽,官为称贷,积息数倍,民无以偿。澄入觐,因中书耶律楚材,面陈其害,太宗恻然,为免其逋,其私负者,年虽多,息取倍而止;亡民能归者,复三年。诏下,公私便之。壬子,复大籍其民,澄尽削交城之不土著者,赋以时集。 甲寅,世祖还自大理,澄进见,留藩府,凡遣使,必以澄偕,而以其弟山阜为交城令。时世祖以皇弟开藩京兆,緫天下兵。岁丁巳,有间之者,宪宗疑之,遂解兵柄。遣阿蓝荅儿往京兆,大集官吏,置计局百四十二条以考核之,罪者甚众,世祖每遣左丞阔阔,与澄周旋其间,以弥缝其缺,及亲入朝,事乃释。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擢怀孟路緫管,俄赐金符,换金虎符。岁旱,令民凿唐温渠,引沁水以溉田,民用不饥。教之种植,地无遗利。至元二年,迁河南路緫管,改平滦路緫管。七年,入为司农少卿,俄出为京兆緫管。居一年,改陕西四川道提刑按察使,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宜令民年四十无子听取妾,以为宗祀计。」朝廷从之,遂著为令。 四川佥省严忠范守成都,为宋将昝万寿所败,退保子城,世祖命澄代之。至则葬暴骸,修焚室,赈饥贫,集逋亡,民心稍安。会西南夷罗罗斯内附,帝以抚新国宜择文武全才,遂以澄为副都元帅,同知宣慰使司事。比至,以疾卒,年五十八。 世祖尝与太保刘秉忠论一时牧守,秉忠曰:「若邢之张耕,怀之谭澄,何忧不治哉!」游显宣抚大名,尝为诸路緫管求虎符宣麻,澄至中书辞曰:「皇上不识谭澄耶?乃为显所举!」中书特为去之。其介如此。 子克修,历湖北、河南、陕西三道提刑按察使。 许维祯字周卿,遂州人。至元十五年,为淮安緫管府判官。属县盐城及丁溪场,有二虎为害,维祯默祷于神祠,一虎去,一虎死祠前。境内旱蝗,维祯祷而雨,蝗亦息。是年冬,无雪,父老言于维祯曰:「冬无雪,民多疾,奈何!」维祯曰:「吾当为尔祷。」已而雪深三尺。朝廷闻其事,方欲用之而卒,年四十四。子殷。 许楫字公度,太原忻州人。幼从元裕学,年十五,以儒生中词赋选,河东宣抚司又举楫贤良方正孝廉。楫至京师,平章王文统命为中书省掾,以不任簿书辞,改知印。丞相安童、左丞许衡深器重之。一日,从省臣立殿下,世祖见其美髯魁伟,问曰:「汝秀才耶?」楫顿首曰:「臣学秀才耳,未敢自谓秀才也。」帝善其对,授中书省架阁库管勾,兼承发司事。 未几,立大司农司,以楫为劝农副使。时商挺为安西王相,遇于途,楫因言:「京兆之西,荒野数千顷,宋、金皆尝置屯,如募民立屯田,岁可得谷,给王府之需。」挺以其言入奏,从之。三年,屯成,果获其利。寻佩金符,为陕西道劝农使。 至元十三年,宋平,帝命平章廉希宪行中书于荆南府,以楫为左右司员外郎。荆南父老舆金帛求见,楫曰:「汝等已为大元民矣,今置吏以抚字汝辈,奚用金帛以求见!」明年,擢岭北湖南提刑按察副使,武冈富民有殴死出征军人者,阴以家财之半诱其佃者,代己款伏,楫审得其情,释佃者,系富民,人服其明。改江西道提刑按察副使,行省命招讨郭昂讨叛贼董旗,兵士俘掠甚众,楫询究得良民六百口,遣还乡里。 二十三年,授中议大夫、徽州緫管。桑哥立尚书,会计天下钱粮,参知政事忻都、户部尚书王巨济,倚势刻剥,遣吏征徽州民钞,多输二千锭,巨济怒其少,欲更益千锭,楫诣巨济曰:「公欲百姓死耶、生耶?如欲其死,虽万锭可征也。」巨济怒解,徽州赖以免。楫考满去。徽之绩溪、歙县民柯三八、汪千十等,因岁饥阻险为寇。行省右丞教化以兵捕之,相拒七月,乃使人谕之。三八等曰:「但得许緫管来,我等皆降矣。」行省为驿召楫至,命往招之。楫单骑趋贼垒,众见楫来,皆拜曰:「我公既来,请署牓以付我。」楫白教化,请退军一舍,听其来降。不听。会以参政高兴代教化,楫复以前言告之,兴从其计,贼果降。 二十四年,授太中大夫、东平緫管,谢事二年卒,寿七十。十一子:余庆,重庆,崇庆,余失其名。 田滋字荣甫,开封人。至元二年,由汴梁路緫管府知事,入为御史台掾。十二年,拜监察御史。十三年,宋平,滋建言:「江南新附,民情未安,加以官吏侵渔,宜立行御史台以镇之。」诏从其言。遂超拜行御史台侍御史。历两淮盐运使、河南路緫管。 大德二年,迁浙西廉访使。有县尹张彧者,被诬以赃,狱成,滋审之,但俛首泣而不语。滋以为疑,明日斋沐,诣城隍祠祷曰:「张彧坐事有冤状,愿神相滋,明其诬。」守庙道士进曰:「曩有王成等五人,同持誓状到祠焚祷,火未尽而去之,烬中得其遗稿,今藏于壁间,岂其人耶?」视之,果然,明日,诣宪司诘成等,不服。因出所得火中誓状示之,皆惊愕伏辜,张彧得释。 十年,改济南路緫管,寻拜陕西行省参知政事。时陕西不雨三年,道过西岳,因祷曰:「滋奉命来参省事,而安西不雨者三年,民饥而死,滋将何归!愿神降甘泽,以福黎庶。」到官,果大雨。滋即开仓,以麦五千余石给小民之无种者,俾来岁收成以偿官,民大悦。未几,以疾卒于位。赠通奉大夫、河南行省参知政事,追封开封郡公,谥庄肃。 卜天璋字君璋,洛阳人。父世昌,仕金为河南孔目官。宪宗南征,率众款附,授镇抚,统民兵二千户;升真定路管民万户。宪宗六年,籍河北民徙河南者三千余人,俾专领之,遂家汴。 天璋幼颖悟,长负直气,读书史,识成败大体。至元中,为南京府史。时河北饥民数万人,集河上欲南徙,有诏令民复业,勿渡,众汹汹不肯还。天璋虑其生变,劝緫管张国宝听其渡,国宝从之,遂以无事。河南按察副使程思廉察其贤,辟为宪史,声闻益著。后为中台掾,有侍御史倚势贪财,御史发其赃,天璋主文牍,未及奏,顾为所谮,俱拘内廷,御史对食悲哽,天璋问故,御史曰:「吾老,唯一女,心怜之,闻吾系,不食数日矣,是以悲耳。」天璋曰:「死职,义也,奈何为儿女子泣耶!」御史惭谢。俄见原免。丞相顺德王当国,擢掾中书,为提控,事有可否必力辩,他相怒,天璋言不置,王竟从其议,且曰:「掾能如是,吾复何忧!」 大德四年,为工部主事。蔚州有刘帅者,豪夺民产,吏不敢决,省檄天璋往讯之,帅服,田竟归民。大德五年,以枢密大臣暗伯荐,授都事,赞其府。引见,赐锦衣、鞍辔、弓刀。后以扈从劳,加奉训大夫,赐侍燕服二袭。秩满当代,枢密臣奏留之,特以其代为增员。 武宗时,迁宗正府郎中。尚书省立,迁刑部郎中。适盗贼充斥,时议犯者并家属咸服青衣巾,以别民伍。天璋曰:「赭衣塞路,秦弊也,尚足法耶!」相悟而止。有告诸侯王谋不轨者,敕天璋讯正之,赏赉优渥。尚书省臣得罪,仁宗召天璋入见,时兴圣太后在座,帝指曰:「此不贪贿卜天璋也。」因问今何官,天璋对曰:「臣待罪刑部郎中。」复问谁所荐者,对曰:「臣不才,误蒙擢用。」帝曰:「先朝以谢仲和为尚书,卿为郎中,皆朕亲荐也。汝宜奉职勿怠!」即以中书刑部印章付之。既视事,入觐,赐酒隆福宫,及锦衣三袭。后被命治反狱,帝顾左右曰:「君璋,廉慎人也,必得其情。」天璋承命,狱赖不冤。 皇庆初,天璋为归德知府,劭农兴学,复河渠,河患遂弭。时群盗据要津,商旅不通,天璋擒百数人,悉磔以徇,盗为止息。升浙西道廉访副使,到任阅月,以更田制,改授饶州路緫管,天璋既至,听民自实,事无苛扰,民大悦,版籍为清。时省臣董田事,妄作威福,郡县争赂之,觊免谴,饶独无有,省臣衔之,将中以危法,求其罪无所得。县以饥告,天璋即发廪赈之,僚佐持不可,天璋曰:「民饥如是,必俟得请而后赈,民且死矣。失申之责,吾独任之,不以累诸君也。」竟发藏以赈之,民赖全活。其临事无所顾虑若此。火延饶之东门,天璋具衣冠,向火拜,势遂熄。鸣山有虎为暴,天璋移文山神,立捕获之。以治行第一闻。升广东廉访使。先是,豪民濒海堰,专商舶以射利,累政以赂置不问,天璋至,发卒决去之。岭南地素无冰,天璋至,始有冰,人谓天璋政化所致云。寻乞致事。 天历二年,蜀兵起,荆楚大震,复拜山南廉访使。人谓公老,必不行矣。天璋曰:「国步方艰,吾年八十,恒惧弗获死所耳,敢避难乎!」遂行。至则厉风纪,清吏治,州郡肃然。是时,谷价翔涌,乃下令勿损谷价,听民自便,于是舟车争集,米价顿减。复止宪司赃罚库缗钱不输于台,留用赈饥,御史至,民遮道称颂。会诏三品官言时政得失,因列上二十事,凡万余言,目之曰中兴济治策,皆中时病。因自引去。既归汴,以余禄施其族党,家无甔储,天璋处之,晏如也。至顺二年卒。赠通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河南郡侯,谥正献。
【元史‧卷一百九十二 列传第七十九】
良吏二 耶律伯坚字寿之,桓州人。气豪侠,喜与名士游。用荐举入官,为工部主事。至元九年,转保定路清苑县尹。 初,安肃州苦徐水之害,诉于大司农司,大司农司欲夺水故道,导水使东。东则清苑境也,地势不利,果导之,则清苑被其害,而水亦必反故道为灾。伯坚陈其形势,图其利害,要大司农司官及郡守行视可否,事遂得已。 县西有塘水,溉民田甚广,势家据以为硙,民以失利来诉。伯坚命毁硙,决其水而注之田,许以溉田之余月,乃得堰水置硙。仍以其事闻于省部,著为定制。 县居南北之冲,岁为亲王大官治供帐于县西,限以十月成,至明年复撤而新之,吏得并缘侵渔,其费不赀。伯坚命筑公馆,以代供帐,其弊遂绝。凡郡府赋役,于县有重于他县者,辄曰:「宁得罪于上,不可得罪于下。」必诣府力争之。 在清苑四年,民亲戴之如父母,比去而犹思之,立石颂其德焉。擢为恩州同知。 段直字正卿,泽州晋城人。至元十一年,河北、河东、山东盗贼充斥,直聚其乡党族属,结垒自保。世祖命大将略地晋城,直以其众归之,幕府承制,署直潞州元帅府右监军。其后论功行赏,分土世守,命直佩金符,为泽州长官。 泽民多避兵未还者,直命籍其田庐于亲戚邻人之户,且约曰:「俟业主至,当析而归之。」逃民闻之,多来还者,命归其田庐如约,民得安业。素无产者,则出粟赈之;为他郡所俘掠者,出财购之;以兵死而暴露者,收而瘗之。 未几,泽为乐土。大修孔子庙,割田千亩,置书万卷,迎儒士李俊民为师,以招延四方来学者,不五六年,学之士子,以通经被选者,百二十有二人。在官二十年,多有惠政。朝廷特命提举本州学校事,未拜而卒。 谙都剌字瑞芝,凯烈氏。祖阿思兰,尝从大将阿术伐宋,仕至冀宁路达鲁花赤,子孙因其名兰,遂以兰为氏。 谙都剌通经史,兼习诸国语。成宗时,为翰林院札尔里赤,职书制诰。会有旨命书藩王添力圣旨,谙都剌曰:「此旨非惟有亏国体,行且为民殃矣。」帝闻之,谓近臣曰:「小吏如此,真难得也。」事乃止。寻授应奉翰林文字,凡蒙古传记,多所校正。升待制。时方选守令,除辽州达鲁花赤,以最闻,赐上尊名币,除集贤直学士。 至顺元年,迁襄阳路达鲁花赤。山西大饥,河南行省恐流民入境为变,檄守武关,谙都剌验其良民,辄听其度关,吏曰:「得无违上命乎?」谙都剌曰:「吾防奸耳,非仇良民也,可不开其生路耶!」既又煮粥以食之,所活数万人。又城临汉水,岁有水患,为筑堤城外,遂以无虞。 元统二年,除益都路緫管。俗颇悍黠,而谙都剌务兴学校,以平易治之。有上马贼白昼劫人,久不能捕,谙都剌生擒之,其党赂宣慰使罗锅,诬以枉勘,纵其贼,已而贼劫河间,复被获,乃尽输其情,而谙都剌之诬始白,俾再任一考。亲王买奴镇益都,其府属病民,谙都剌裁抑之,民以无扰。至正六年卒,年七十。 子燮彻坚,同知新喻州事,以孝称。 杨景行字贤可,吉安太和州人。登延祐二年进士第,授赣州路会昌州判官。会昌民素不知井饮,汲于河流,故多疾疠;不知陶瓦,以茅覆屋,故多火灾。景行教民穿井以饮,陶瓦以代茅茨,民始免于疾疠火灾。豪民十人,号十虎,干政害民,悉捕置之法。乃创学舍,礼师儒,劝民斥腴田以膳士,弦诵之声遂盛。 调永新州判官,奉郡府命,核民田租,除宿弊,奸欺不容,细民赖焉。改江西行省照磨,转抚州路宜黄县尹,理白冤狱之不决者数十事。 升抚州路緫管府推官,发擿奸伏,郡无冤狱。金溪县民陶甲,厚积而凶险,尝屡诬陷其县长吏罢去之,由是官吏畏其人,不敢诘治,陶遂暴横于一郡。景行至,以法痛绳之,徙五百里外。金溪豪僧云住,发人冢墓取财物,事觉,官吏受贿,缓其狱,景行急按之,僧以贿动之,不听,乃赂当道者,以危语撼之,一不顾,卒治之如法。由是豪猾屏迹,良民获安。转湖州路归安县尹,奉行省命,理荒田租,民无欺弊。 景行所历州县,皆有惠政;所去,民皆立石颂之。以翰林待制、朝列大夫致仕,年七十四卒。 林兴祖字宗起,福州罗源人。至治二年,登进士第,授承事郎、同知黄岩州事,三迁而知铅山州。铅山素多造伪钞者,豪民吴友文为之魁,远至江淮、燕蓟,莫不行使。友文奸黠悍鸷,因伪造致富,乃分遣恶少四五十人,为吏于有司,伺有欲告之者,辄先事戕之,前后杀人甚众,夺人妻女十一人为妾,民罹其害,衔冤不敢诉者十余年。兴祖至官,曰:「此害不除,何以牧民!」即张牓禁伪造者,且立赏募民首告,俄有告者至,佯以不实斥去;又有告获伪造二人并赃者,乃鞫之,款成。友文自至官,为之营救,兴祖命并执之,须臾,来诉友文者百余人,择其重罪一二事鞫之,狱立具,逮捕其党二百余人,悉置之法。民害既去,政声籍甚。江浙行省丞相别儿怯不花荐诸朝,升南阳知府,改建德路同知,俱未任。 至正八年,特旨迁为道州路緫管,行至城外,撞贼已迫其后,相去仅二十里。时湖南副使哈剌帖木儿屯兵城外,闻贼至,以乏军需,欲退兵,兴祖闻,即夜诣说留之。哈剌帖木儿曰:「明日得钞五千锭、桐盾五百,乃可破贼。」兴祖许之,明日甫入城视事,即以恩信劝谕盐商,贷钞五千锭,且取郡楼旧桐板为盾,日中皆备。哈剌帖木儿得钞、盾,大喜,遂留,为御贼计。贼闻新緫管至,一日具五百盾,以为大军且至,中夕遁去。永明县洞徭屡窃发为民害,兴祖以手牓谕之。皆曰:「林緫管廉而爱民,不可犯也。」三年不入境。春旱,虫食麦苗,兴祖为文祷之,大雨三日,虫死而麦稔。已而罢兴作,赈贫乏,轻徭薄敛,郡中大治,宪司考课,以道州为最。以年老致仕,终于家。 观音奴字志能,唐兀人氏,居新州。登泰定四年进士第。由户部主事,再转而知归德府。廉明刚断,发擿如神。民有衔冤不直者,虽数十年前事,皆千里奔走来诉,观音奴立为剖决,旬日悉清。 彰德富商任甲,抵睢阳,驴毙,令乙剖之,任以怒殴,经宿而死。有妻王氏、妾孙氏,孙诉于官,官吏纳任贿,谓非伤死,反抵孙罪,置之狱。王来诉冤,观音奴立破械出孙于狱,呼府胥语之曰:「吾为文具香币,若为吾以事祷诸城隍神,令神显于吾。」有睢阳小吏,亦预事,畏观音奴严明,且惧神显其事,乃以任所赂钞陈首曰:「实伤死,任赂上下匿其实,吾亦得赂,敢以首。」于是罪任商而释孙妾。 宁陵豪民杨甲,夙嗜王乙田三顷,不能得。值王以饥携其妻就食淮南,而王得疾死,其妻还,则田为杨据矣。王妻诉之官,杨行贿,伪作文凭,曰:「王在时已售我。」观音奴令王妻挽杨,同就崔府君神祠质之,杨惧神之灵,先期以羊酒浼巫嘱神勿泄其事,及王与杨诣祠质之,果无所显明。观音奴疑之,召巫诘问,巫吐其实曰:「杨以羊酒浼我嘱神曰:『我实据王田,幸神勿泄也。』」观音奴因讯得其实,坐杨罪,归其田王氏,责神而撤其祠。 亳州有蝗食民禾,观音奴以事至亳,民以蝗诉,立取蝗向天祝之,以水研碎而饮,是岁蝗不为灾。后升为都水监官。 周自强字刚善,临江路新喻州人。好学能文,练于吏事,以文法推择为吏。泰定间,广西洞徭反,自强往见徭酋,说以祸福,中其要害,徭酋立为罢兵,贡方物,纳款请命。事闻于朝,特旨超授广西两江道宣慰司都事。 转饶州路经历,迁婺州路义乌县尹。周知民情,而性度宽厚,不为刻深。民有以争讼诉于庭者,一见即能知其曲直,然未遽加以刑责,必取经典中语,反复开譬之,令其诵读讲解。若能悔悟首实,则原其罪;若迷谬怙恶不悛,然后绳之以法不少贷。民畏且爱,狱讼顿息。民间田税之籍多失实,以故差徭不平,自强出令履亩核之,民不能欺,文簿井井可考,于是赋役平均,贫富乐业。其听讼决狱,物无遁情,黠吏欲以片言欺惑之不可得。由是政治大行,声誉籍甚。部使者数以廉能举于朝,选授抚州路金溪县尹,阶奉议大夫,政绩愈著。以亚中大夫、江州路緫管致仕。 白景亮字明甫,南阳人。明法律,善书筭。由征东行省译史有劳,超迁南恩知州,升沔阳府尹,奏最于朝,特授衢州路緫管。 先是,为郡者于民间徭役,不尽校田亩以为则,吏得并缘高下其手,富民或优有余力,而贫弱不能胜者,多至破产失业。景亮深知其弊,乃始核验田亩以均之,役之轻重,一视田之多寡,大小家各使得宜,咸便安之,由是民不劳而事易集,他郡邑皆取以为法。郡学之政久弛,从祀诸贤无塑像,诸生无廪膳,祭服乐器有缺,景亮皆为备之,儒风大振,缙绅称颂焉。 景亮性廉介勤苦,自奉甚薄,妻尤俭约,惟以脱粟对饭而已。部使者尝上其事,特诏褒美,赐以宫锦,改授台州路緫管。卒于官。 王艮字止善,绍兴诸暨人。尚气节,读书务明理以致用,不苟事言说。淮东廉访司辟为书吏,迁淮西。会例革南士,就为吏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以岁月及格,授庐州录事判官。淮东宣慰司辟为令史,以廉能称。再调峡州緫管府知事,又辟江浙行省掾史。会朝廷复立诸市舶司,艮从省官至泉州,建言:「若买旧有之船以付舶商,则费省而工易集,且可绝官吏侵欺掊克之弊。」中书省报如艮言。凡为船六,省官钱五十余万缗。 历建德县尹,除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经历。绍兴路緫管王克敬,以计口食盐不便,尝言于行省,未报,而克敬为转运使,集议欲稍损其额,以纾民力。沮之者以为有成籍不可改,艮毅然曰:「民实寡而强赋多民之钱,今死、徙已众矣,顾重改成籍而轻弃民命乎!且浙右之郡,商贾辐辏,未尝以口计也。移其所赋,散于商旅之所聚,实为良法。」于是议岁减绍兴食盐五千六百引。寻有复排前议者,艮欲辞职去,丞相闻之,亟遣留艮,而议遂定。 迁海道漕运都万户府经历。绍兴之官粮入海运者十万石,城距海十八里,岁令有司拘民船以备短送,吏胥得并缘以虐民,及至海次,主运者又不即受,有折缺之患。艮执言曰:「运户既有官赋之直,何复为是纷纷也!」乃责运户自载粮入运船。运船为风所败者,当核实除其数,移文往返,连数岁不绝,艮取吏牍披阅,即除其粮五万二千八百石、钞二百五十万缗,运户乃免于破家。 迁江浙行省检校官。有诣中书诉松江富民包隐田土,为粮一百七十余万石;沙荡,为钞五百余万缗;宜立官府纠察收追之。中书移行省议,遣官验视,而松江独当十九。艮至松江,条陈曲折,以破其诳妄,言其「不过欲竦朝廷之听而报宿怨,且冀创立衙门,为徼名爵计耳。万一民心动摇,患生不测,岂国家培养根本之策哉」。艮言上,事遂寝。 除江西行省左右司员外郎。吉之安福有小吏,诬民欺隐诡寄田租九千余石,初止八家,前后数十年,株连至千家,行省数遣官按问,吏已伏其虚诳,而有司喜功生事者,复勒其民报合征粮六百余石,宪司援诏条革去,终莫能止。艮到官,首言:「是州之粮,比元经理已增一千一百余石,岂复有欺隐诡寄者乎?准宪司所拟可也。」行省用艮言,悉蠲之。艮在任岁余,以中宪大夫、淮东道宣慰副使致仕。卒年七十一。 卢琦字希韩,惠安人,登至正二年进士第。十二年,稍迁至永春县尹。始至,赈饥馑,止横敛,均赋役,减口盐一百余引,蠲包银榷铁之无征者。已而讼息民安,乃新学宫,延师儒课子弟,月书季考,文风翕然。 邻邑仙游盗发,琦适在邑境,盗遥见之,迎拜曰:「此永春大夫也。为大夫百姓者,何幸之大乎!吾邑长乃以暴毒驱我,故至此耳。」琦因立马喻以祸福,众皆投刃槊,请缚其酋以自新,琦许之,酋至,琦械送帅府,自是威惠行于境外。 十三年,泉郡大饥,死者相枕籍。其能行者,皆老幼扶携,就食永春。琦命分诸浮屠及大家使食之,所存活不可胜计。 十四年,安溪寇数万人,来袭永春。琦闻,召邑民喻之曰:「汝等能战,则与之战;不能,则我当独死之尔。」众皆感愤,曰:「使君何言也!使君父母,我民赤子,其忍以父母畀贼邪!且彼寇方将虏掠我妻子,焚毁我室庐,乃一邑深仇也。今日之事,有进无退,使君其勿以为忧。」因踊跃争奋,琦率以攻贼,大破之。明日,贼复倾巢而至,又破之。大小三十余战,斩获一千二百余人,而邑民无死伤者,贼大衄,遂遁去。时兵革四起,列郡皆汹汹不宁,独永春晏然,无异承平时。 十六年,改调宁德县尹而去。 邹伯颜字从吉,高唐人。为建宁崇安县尹。崇安之为邑,区别其土田,名之曰都者五十,五十都之田上送官者,为粮六千石。其大家以五十余家,而兼五千石;细民以四百余家,而合一千石。大家之田,连跨数都,而细民之粮,或仅升合。有司常以四百之细民,配五十大家之役,故贫者受役旬日,而家已破。伯颜曰:「贫弱之受困,一至此乎!」乃取其粮籍而分计从,有粮一石者,受一石之役,有粮升斗者,受升斗之役。田多者受数都之役而不可辞,田少者称其所出而无幸免。贫困无告之民,始得以休息。崇安赋役之均,遂为四方最。 邑有宋赵抃所凿沟,溉民田数千亩。岁久,沟湮而田废。伯颜修长沟十里,绕枫树陂,累石以为固,沟悉复抃遗迹,而田为常稔,民赖其利。 安庆路尝得造伪钞者,遣卒械其囚至崇安,求其党而执之,囚与卒结谋,望风入良民家肆虐。伯颜捕讯得其状,即执而归诸安庆,自是伪造之连逮无滥及崇安者。于是行省帅府、御史宪府咸举其能。选调漳州路判官。 刘秉直字清臣,大都武清人。至正八年,来为卫辉路緫管,平徭役,兴教化,敦四民之业,崇五土之利,养鳏寡,恤孤独。 贼劫汲县民张聚钞一千二百锭而杀之,贼不获,秉直具词致祷城隍祠,而使人伺于死所,忽有村民阿莲者,战怖仆地,具言贼之姓名及所在,乃命尉袭之,果得贼于汴,遂正其罪。 秋七月,虫螟生,民患之,秉直祷于八蜡祠,虫皆自死。岁大饥,人相食,死者过半,秉直出俸米,倡富民分粟,馁者食之,病者与药,死者与棺以葬。天不雨,禾且槁,秉直诣城北太行之苍峪神祠,具词祈祝,有青蛇蜿蜒而出,观者异之,辞神而还,行及数里,雷雨大至。秩满,以亲老,去官侍养。 许义夫,砀山人。为夏邑县尹,每亲诣乡社,教民稼穑。见民勤谨者,出己俸赏之,怠惰者罚之。三年之间,境内丰足。 后为封丘县尹,值至正四年大饥,盗贼群起,抄掠州县。义夫闻贼至近境,乃单马出郊十里外迎之,见贼数百人,义夫力言:「封丘县小民贫,皆已惊惶逃窜,幸无入吾境也。」言辞愿款,贼遂他往。封丘之民,得免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