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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元史 第70页

明·宋濂等撰 · 明
《元史》为明初宋濂等奉敕修撰,记蒙古崛起至元亡,成书仓促而多疏漏,然保存大量元代原始文献。
◆ 全本 · 共 79 页 · 第 70 页

【元史‧卷一百八十 列传第六十七】

耶律希亮 耶律希亮字明甫,楚材之孙,铸之子也。初,六皇后命以赤帖吉氏归铸,生希亮于和林南之凉楼,曰秃忽思,六皇后遂以其地名之。宪宗尝遣铸核钱粮于燕,铸曰:「臣先世皆读儒书,儒生俱在中土,愿携诸子,至燕受业。」宪宗从之,乃命希亮师事北平赵衍,时方九岁,未浃旬,已能赋诗。岁丙辰,宪宗召铸还和林,希亮独留燕。岁戊午,宪宗在六盘山,希亮诣行在所。已而铸扈从南伐,希亮亦在行。明年,宪宗崩于蜀,希亮将辎重北归陕右。 又明年,为中统元年,世祖即位,阿里不哥反,遣使召主将浑都海。铸说浑都海等入朝,皆不从,则弃其妻子,挺身来归。既而浑都海知铸去,怒,遣百骑追之不及。乃使百人监视希亮母子,迫胁使从行,自灵武过应吉里城,至西凉甘州。阿里不哥遣大将阿蓝荅儿自和林帅师至焉支山,希亮见之。阿蓝荅儿问:「而父安在?」希亮曰:「不知,与吾父同任事者宜知之。」浑都海怒,诟曰:「我焉得知之,其父今亡命东见皇帝矣!」希亮曰:「若然,则何谓不知!」阿蓝荅儿熟视浑都海曰:「此言深有意焉。」诘希亮甚急,希亮曰:「使吾知之,亦从而去,安得独留!」阿蓝荅儿以为实,免其监莅。 既而阿蓝荅儿、浑都海为大兵所杀,其残卒北走,众推哈剌不花为帅。希亮潜匿甘州北黑水东沙陀中。殿兵已过十余里,有寻马者适至,老婢漏言,众奄至,驱至肃州。哈剌不花与铸有婚姻之好,又哈剌不花在蜀时,尝疾病,铸召医视之,遗以酒食,因释希亮缚,谓曰:「我受恩于汝父,此图报之秋也。」及抵沙州北川,希亮与兄弟徒步负任,不火食者数日。是冬,涉雪逾天山,至北庭都护府。二年,至昌八里城。夏,逾马纳思河,抵叶密里城,乃定宗潜邸汤沐之邑也。 时六皇后之妹主后位,与宗王火忽皆欲东觐。希亮母密知其事,携希亮入见,已而事不果。冬,至于火孛之地。三年,定宗幼子大名王闵其不能归,遗以币帛鞍马,乃从大名王至忽只儿之地。会宗王阿鲁忽至,诛阿里不哥所用镇守之人唆罗海,欲附世祖。复从大名王及阿鲁忽二王,还至叶密里城。王遗以耳环,其二珠大如榛,实价直千金,欲穿其耳使带之。希亮辞曰:「不敢因是以伤父母之遗体也。且无功受赏,于礼尤不可。」王又解金束带遗之,且曰:「系此,于遗体宜无伤。」五月,又为阿里不哥兵所驱,西行千五百里,至孛劣撒里之地。六月,又西至换扎孙之地。又从至不剌城。又西行六百里,至彻彻里泽剌之山,后妃辎重皆留于此,希亮母及兄弟亦在焉。希亮单骑从行二百余里,至出布儿城。又百里,至也里虔城,而哈剌不花之兵奄至,希亮又从二王兴师,还至不剌城,与哈剌不花战,败之,尽歼其众。二王乃函其头,遣使报捷。十月,至于亦思宽之地。四年,至可失哈里城。四月,阿里不哥兵复至,希亮又从征,至浑八升城。时希亮母从后避暑于阿体八升山。 先是,铸尝言于世祖:「臣之妻子皆在北边。」至是,世祖遣不华出至二王所,因以玺书召希亮,驰驿赴阙。六月,由苦先城至哈剌火州,出伊州,涉大漠以还。八月,入觐世祖于上都之大安阁,备陈边事,及羁旅困苦之状。世祖怜之,赐钞千锭、金带一、币帛三十,命为速古儿赤、必阇赤。至元八年,授奉训大夫、符宝郎。 十二年,既平宋,世祖命希亮问诸降将,日本可伐否。夏贵、吕文焕、范文虎、陈奕等皆云可伐。希亮奏曰:「宋与辽、金攻战且三百年,干戈甫定,人得息肩,俟数年,兴师未晚。」世祖然之。十三年,太府监令史卢贽言于监官:「各路所贡布长三丈,唯平阳加一丈,诸怯薛歹以故争取平阳布。苟截其长者,与他郡等,则无所争,而以其所截者,为髹漆宫殿器皿之用,甚便。」监官从之。适左右以其事闻,帝以诘监官,监官仓皇莫知所以对,归罪于贽,帝命斩之。希亮遇诸涂,贽以冤告。希亮命少缓,具以实入奏。有旨令董文用谳之。竟释贽,而召御史大夫塔察儿等让之曰:「此事,言官当言而不言,向微秃忽思,不误诛此人耶!」 十四年,转嘉议大夫、礼部尚书,寻迁吏部尚书。帝驻跸察纳儿台之地,希亮至,奏对毕,董文用问大都近事。希亮曰:「囹圄多囚耳。」世祖方欹枕而卧,忽寤,问其故。希亮奏曰:「近奉旨:汉人盗钞六文者杀。以是囚多。」帝惊问:「孰传此语?」省臣曰:「此旨实脱儿察所传。」脱儿察曰:「陛下在南坡,以语蒙古儿童。」帝曰:「前言戏耳,曷尝著为令式?」乃罪脱儿察。希亮因奏曰:「令既出矣,必明其错误,以安民心。」帝善其言,即命希亮至大都,谕旨中书。 十七年,希亮以跋涉西土,足病痿挛,谢事而去,退居阳者,二十余年。至大二年,武宗访求先朝旧臣,特除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寻改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希亮以职在史官,乃类次世祖嘉言善行以进,英宗取其书,置禁中。久之,闲居京师,四方之士多从之游。泰定四年卒,年八十一。 希亮性至孝,困厄遐方,家赀散亡已尽,仅藏祖考画像,四时就穹庐陈列致奠,尽诚尽敬。朔漠之人,咸相聚来观,叹曰:「此中土之礼也。」虽疾病,不废书史,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所著诗文及从军纪行录三十卷,目之曰愫轩集。赠推忠辅义守正功臣、资善大夫、集贤学士、上护军,追封漆水郡公,谥忠嘉。 赵世延 赵世延字子敬,其先雍古族人,居云中北边。曾祖□公,为金群牧使,太祖得其所牧马,□公死之。祖按竺迩,幼孤,鞠于外大父术要甲,讹为赵家,因氏为赵;骁勇善骑射,从太祖征伐,有功,为蒙古汉军征行大元帅,镇蜀,因家成都。父黑梓,以门功袭父元帅职,兼文州吐蕃万户达鲁花赤。 世延天资秀发,喜读书,究心儒者体用之学。弱冠,世祖召见,俾入枢密院御史台肄习官政。至元二十一年,授承事郎、云南诸路提刑按察司判官,时年二十有四。乌蒙蛮酋叛,世延会省臣以军讨之,蛮兵大溃,即请降。二十六年,擢监察御史,与同列五人劾丞相桑哥不法。中丞赵国辅,桑哥党也,抑不以闻,更以告桑哥。于是五人者,悉为其所挤,而世延独幸免。奉旨按平阳郡监也先忽都赃钜万,鞫左司郎中董仲威杀人狱,皆明允。二十九年,转奉议大夫,出佥江南湖北道肃政廉访司事。敦儒学,立义仓,撤淫祠,修澧阳县坏隄,严常、澧掠卖良民之禁,部内晏然。 元贞元年,除江南行御史台都事,丁内艰,不赴。大德元年,复除前官,三年,移中台都事,俄改中书左司都事。台臣奏,仍为都事中台。六年,由山东肃政廉访副使改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十年,除安西路緫管。安西,故京兆省台所治,号称会府,前政壅滞者三千牍。世延既至,不三月,剖决殆尽。陕民饥,省台议,请于朝赈之,世延曰:「救荒如救火,愿先发廪以赈,朝廷设不允,世延当倾家财若身以偿。」省台从之,所活者众。 至大元年,除绍兴路緫管,改四川肃政廉访使。蒙古军士,科差繁重,而军士就戍往来者多害人,且军官或抑良为奴,世延皆除其弊,而正其罪。又修都江堰,民尤便之。四年,升中奉大夫、陕西行台侍御史。先是,八百媳妇为边患,右丞刘深往讨之,兵败而还,坐罪弃市。及是,右丞阿忽台当继行,世延言:「蛮夷事,在羁縻,而重烦天讨,致军旅亡失,诛戮省臣,藉使尽得其地,何补于国?今穷兵黩武,实伤圣治。朝廷第当选重臣知治体者,付以边寄,兵宜止,勿用。」事闻,枢密院臣以为用兵国家大事,不宜以一人之言为兴辍。世延闻之,章再上,事卒罢。 皇庆二年,拜江浙行省参知政事,寻召还,拜侍御史。延祐元年,省臣奏:「比奉诏汉人参政用儒者。赵世延其人也。」帝曰:「世延诚可用,然雍古氏非汉人,其署宜居右。」遂拜中书参知政事,居中书二十月,迁御史中丞。有旨省臣自平章以下,率送之官。其礼前所无有,由是为权臣所忌,乃用皇太后旨,出世延为云南行省右丞。陛辞,帝特命仍还御史台为中丞。三年,世延劾奏权臣太师、右丞相帖木迭儿罪恶十有三,诏夺其官职。寻升翰林学士承旨,兼御史中丞,世延固辞,乃解中丞。五年,进光禄大夫、昭文馆学士,守大都留守,乞补外,拜四川行省平章政事。世延议即重庆路立屯田,物色江津、巴县闲田七百八十三顷,摘军千二百人垦之,岁得粟万一千七百石。 明年,仁宗崩,帖木迭儿复居相位,锐意报复,属其党何志道,诱世延从弟胥益儿哈呼诬告世延罪,逮世延置对,至夔路,遇赦。世延以疾抵荆门,留就医。帖木迭儿遣使督追至京师,俾其党锻炼使成狱。会有旨,事经赦原,勿复问。帖木迭儿更以它事白帝,系之刑曹,逼令自裁,世延不为动,居囚再岁。胥益儿哈呼自以所诉涉诬欺,亡去。中书左丞相拜住屡言世延亡辜,得旨出狱,就舍以养疾。先是,帝猎北凉亭,顾谓侍臣曰:「赵世延,先帝所尊礼,而帖木迭儿妄入其罪,数请诛之,此殆报私怨耳,朕岂能从之。」侍臣皆叩头称万岁。帖木迭儿在上京,闻世延出狱,索省牍视之,怒曰:「此左丞相罔上所为也。」事闻,帝语之曰:「此朕意耳。」未几,帖木迭儿死,事乃释。世延出居于金陵。 泰定元年,召还朝,除集贤大学士。明年,出为江南行台御史中丞。四年,入朝,复为御史中丞,又迁中书右丞。明年,有旨赵世延顷为权奸所诬,中书宜遍移天下,昭雪其非辜,仍加翰林学士承旨、光禄大夫。经筵开,兼知经筵事,选拣劝讲者,皆一时名流。又加同知枢密院事。 泰定帝崩,燕铁木儿与宗王大臣议:武宗二子周王、怀王,于法当立;周王远在朔漠,而怀王久居民间,备尝艰险,民必归之,天位不可久虚,不如先迎怀王,以从民望。八月,即定策,迎之于江陵,怀王即位,是为文宗。当是时,世延赞画之功为多。文宗即位,世延仍以御史中丞兼翰林学士承旨,以疾乞归田里,诏不允。天历二年正月,复除江南行台御史中丞;行次济州,三月,改集贤大学士;六月,又加奎章阁大学士;八月,拜中书平章政事。冬,世延至京,固辞不允,诏以世延年高多疾,许乘小车入内。至顺元年,诏世延与虞集等纂修皇朝经世大典,世延屡奏:「臣衰老,乞解中书政务,专意纂修。」帝曰:「老臣如卿者无几,求退之言,后勿复陈。」四月,仍加翰林学士承旨,封鲁国公。秋,以疾,移文中书致其事,明日即行,养疾于金陵之茅山。诏征还朝,不能行,二年,改封凉国公。 元统二年,诏赐世延钱凡四万缗。至元改元,仍除奎章阁大学士、翰林学士承旨、中书平章政事、鲁国公。明年五月,至成都,十一月卒,享年七十有七。至正二年,赠世忠执法佐运翊亮功臣、太保、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追封鲁国公,谥文忠。 世延历事凡九朝,敭历省台五十余年,负经济之资,而将之以忠义,守之以清介,饰之以文学,凡军国利病,生民休戚,知无不言,而于儒者名教,尤拳拳焉。为文章,波澜浩瀚,一根于理。尝较定律令,汇次风宪宏纲,行于世。 五子,达者三人:野峻台,黄州路緫管;次月鲁,江浙行省理问官;伯忽,夔州路緫管,天历初,囊加台据蜀叛,死于难,特赠推忠秉义效节功臣、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蜀郡公,谥忠愍。 孔思晦 孔思晦字明道,孔子五十四世孙也。资质端重,而性简默,童丱时,读书已识大义。及长,授业于导江张□,讲求义理,于词章之习,薄而弗为。家贫,躬耕以为养,唯剧寒暑,而为学未尝懈,远近争聘为子弟师。大德中,游京师,祭酒耶律有尚欲荐之,以母老,辞而归。母卧疾,躬进药饵,衣不解带。居丧,勺水不入口者五日。 至大中,举茂才,为范阳儒学教谕。延祐初,调宁阳学。先是,两县校官率以廪薄不能守职,而思晦以俭约自将,教养有法,比代去,学者皆不忍舍之。于是孔氏族人相与议:思晦嫡长且贤,宜袭封爵,奉祠事。状上政府,事未决。仁宗在位,雅崇尚儒道,一日,问:「孔子之裔今几世,袭爵为谁?」廷臣具对曰:「未定。」帝亲取孔氏谱牒按之,曰:「以嫡应袭封者,思晦也,复奚疑!」特授中议大夫,袭封衍圣公,月俸百缗,加至五百缗,赐四品印。 泰定三年,山东廉访副使王鹏南言:「袭爵上公,而阶止四品,于格弗称,且失尊崇意。」明年,升嘉议大夫。至顺二年,改赐三品印。思晦以宗祀责重,恒惧弗胜,每遇祭祀,必敬必慎。初,庙毁于兵,后虽苟完,而角楼围墙未备,思晦竭力营度,以复其旧。金丝堂坏,又一新之,祭器礼服,悉加整饬。又以尼山乃毓圣之地,故有庙,已毁,民冒耕祭田且百年,思晦复其田,且请置尼山书院,以列于学官,朝廷从之。三氏学旧有田三千亩,占于豪民,子思书院旧有营运钱万缗,贷于民取子钱,以供祭祀,久之,民不输子钱,并负其本,思晦皆理而复之。圣父旧封齐国公,思晦言于朝曰:「宣圣封王,而父爵犹公,愿加褒崇。」乃诏加封圣父启圣王,圣母王夫人。 五季时,孔末之后方盛,欲以伪灭真,害宣圣子孙几尽,至是,其裔复欲冒称宣圣后。思晦以为:「不早辨则真伪久益不可明,彼与我不共戴天,乃列于族,与共拜殿庭,可乎?」遂会族人,稽典故斥之,既又重刻宗谱于石,而孔氏族裔益明矣。元统元年卒,年六十七。卒之日,有鹤百余翔其屋上,又见神光自东南落其舍北。至正中,朝廷加赠其官,而赐谥曰文肃。 子曰克坚,袭封衍圣公,阶嘉议大夫,既而进通奉大夫。至正十五年,召为同知太常礼仪院事,拜陕西行台侍御史,迁国子祭酒,擢山东肃政廉访使,不赴。孙希学,袭封衍圣公。

【元史‧卷一百八十一 列传第六十八】

元明善 元明善字复初,大名清河人。其先盖拓跋魏之裔,居清河者,至明善四世矣。明善资颖悟绝,出读书,过目辄记,诸经皆有师法,而尤深于春秋。弱冠游吴中,已名能文章。浙东使者荐为安丰、建康两学正。 辟掾行枢密院。时董士选佥院事,待之若宾友,不敢以曹属御之。及士选升江西左丞,又辟为省掾。会赣州贼刘贵反,明善从士选将兵讨之,擒贼三百人,明善议缓诖误,得全活者百三十人。一日,将佐白:「宜多戮俘获,及尸一切死者,以张军声。」明善固争,以为王者之师,恭行天罚,小丑陆梁,戮其渠魁可尔,民何辜焉。既又得贼所书赣、吉民丁十万于籍者,有司喜,欲滋蔓为利,明善请火其籍以灭迹,二郡遂安。 升掾南行台。未几,授枢密院照磨。转中书左曹掾,掾曹无留事。始,明善在江西时,张瑄为其省参政,明善有马,骏而瘠,瑄假为从骑,久益壮,瑄爱之,致米三十斛酬其直。后瑄败,江浙行省籍其家,得金谷之簿,书「米三十斛送元复初」,不言以酬马直,明善坐免;久之,有为辨白其事者,乃复掾省曹。 仁宗居东宫,首擢为太子文学。及即位,改翰林待制。与修成宗、顺宗实录,升翰林直学士。诏节尚书经文,译其关政要者以进。明善举宋忠臣子集贤直学士文升同译润,许之。书成,每奏一篇,帝必称善,曰:「二帝三王之道,非卿莫闻也。」兴圣太后既受尊号,廷臣请因肆赦,明善曰:「数赦,非善人之福,宥过可也。」 奉旨出赈山东、河南饥,时彭城、下邳诸州连数十驿,民饿马毙,而官无文书赈贷,明善以钞万二千锭分给之,曰:「擅命获罪,所不辞也。」还,修武宗实录,又升翰林侍讲学士,预议科举、服色等事。 延祐二年,始会试天下进士,明善首充考试官,及廷试,又为读卷官,所取士后多为名臣。改礼部尚书,正孔氏宗法,以宣圣五十五世孙思晦袭封衍圣公,事上,制可之。擢参议中书省事,旋复入翰林为侍读,岁中拜湖广行省参知政事。又召入集贤为侍读,议广庙制,升翰林学士,修仁宗实录。英宗亲祼太室,礼官进祝册,请署御名,命明善代署者三,眷遇之隆,当时莫并焉。至治二年,卒于位。泰定间,赠资善大夫、河南行省左丞,追封清河郡公,谥曰文敏。 明善早以文章自豪,出入秦、汉间,晚益精诣,有文集行世。 初在江西、金陵,每与虞集剧论,以相切劘。明善言:「集治诸经,惟朱子所定者耳,自汉以来先儒所尝尽心者,考之殊未博。」集亦言:「凡为文辞,得所欲言而止,必如明善云『若雷霆之震惊,鬼神之灵变』然后可,非性情之正也。」二人初相得甚驩,至京师,乃复不能相下。董士选之自中台行省江浙也,二人者俱送出都门外,士选曰:「伯生以教导为职,当早还,复初宜更送我。」集还,明善送至二十里外,士选下马入邸舍中,为席,出橐中肴,酌酒同饮,乃举酒属明善曰:「士选以功臣子,出入台省,无补国家,惟求得佳士数人,为朝廷用之,如复初与伯生,他日必皆光显,然恐不免为人构间。复初中原人也,仕必当道;伯生南人,将为复初摧折。今为我饮此酒,慎勿如是。」明善受卮酒,跪而釂之。起立,言曰:「诚如公言,无论他日,今隙已开矣。请公再赐一卮,明善终身不敢忘公言!」乃再饮而别。 真人吴全节,与明善交尤密,尝求明善作文。既成,明善谓全节曰:「伯生见吾文,必有讥弹,吾所欲知。成季为我治具,招伯生来观之,若已入石,则无及矣。」明日,集至,明善出其文,问何如,集曰:「公能从集言,去百有余字,则可传矣。」明善即泚笔属集,凡删百二十字,而文益精当。明善大喜,乃驩好如初。集每见明经之士,亦以明善之言告之。 明善一子,晦,荫受峡州路同知,早卒。 虞集弟槃 范梈 虞集字伯生,宋丞相允文五世孙也。曾祖刚简,为利州路提刑,有治绩。尝与临邛魏了翁,成都范仲黼、李心传辈,讲学蜀东门外,得程、朱氏微旨,著易诗书论语说,以发明其义,蜀人师尊之。祖□,知连州,亦以文学知名。父汲,黄冈尉。宋亡,侨居临川崇仁,与吴澄为友,澄称其文清而醇。尝再至京师,赎族人被俘者十余口以归,由是家益贫。晚稍起家,教授于诸生中,得孛术鲁翀、欧阳玄而称许之,以翰林院编修官致仕。娶杨氏,国子祭酒文仲女。咸淳间,文仲守衡,以汲从,未有子,为祷于南岳。集之将生,文仲晨起,衣冠坐而假寐,梦一道士至前,牙兵启曰:「南岳真人来见。」既觉,闻甥馆得男,心颇异之。 集三岁即知读书,岁乙亥,汲挈家趋岭外,干戈中无书册可携,杨氏口授论语、孟子、左氏传、欧苏文,闻辄成诵。比还长沙,就外傅,始得刻本,则已尽读诸经,通其大义矣。文仲世以春秋名家,而族弟参知政事栋,明于性理之学,杨氏在室,即尽通其说,故集与弟槃,皆受业家庭,出则以契家子从吴澄游,授受具有源委。 左丞董士选自江西除南行台中丞,延集家塾。大德初,始至京师。以大臣荐,授大都路儒学教授,虽以训迪为职,而益自充广,不少暇佚。除国子助教,即以师道自任,诸生时其退,每挟策趋门下卒业,他馆生多相率诣集请益。丁内艰,服除,再为助教,除博士。监祭殿上,有刘生者,被酒失礼俎豆间,集言诸监,请削其籍。大臣有为刘生谢者,集持不可,曰:「国学,礼义之所出也,此而不治,何以为教!」仁宗在东宫,传旨谕集,勿竟其事,集以刘生失礼状上之,移詹事院,竟黜刘生,仁宗更以集为贤。 大成殿新赐登歌乐,其师世居江南,乐生皆河北田里之人,情性不相能,集亲教之,然后成曲。复请设司乐一人掌之,以俟考正。仁宗即位,责成监学,拜台臣为祭酒,除吴澄司业,皆欲有所更张,以副帝意,集力赞其说。有为异论以沮之者,澄投檄去,集亦以病免。未几,除太常博士,丞相拜住方为其院使,间从集问礼器祭义甚悉,集为言先王制作,以及古今因革治乱之由,拜住叹息,益信儒者有用。 朝廷方以科举取士,说者谓治平可力致,集独以谓当治其源。迁集贤修撰,因会议学校,乃上议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学校者,士之所受教,以至于成德达材者也。今天下学官,猥以资格授,强加之诸生之上,而名之曰师尔,有司弗信之,生徒弗信之,于学校无益也。如此而望师道之立,可乎?下州小邑之士,无所见闻,父兄所以导其子弟,初无必为学问之实意,师友之游从,亦莫辨其邪正,然则所谓贤材者,非自天降地出,安有可望之理哉!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成德者,身师尊之,至诚恳恻以求之,其德化之及,庶乎有所观感也。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而不为诡异骇俗者,确守先儒经义师说,而不敢妄为奇论者,众所敬服,而非乡愿之徒者,延致之日,讽诵其书,使学者习之,入耳著心,以正其本,则他日亦当有所发也。其次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其议论文艺,犹足以耸动其人,非若泛泛莫知根柢者矣。」六年,除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仁宗尝对左右叹曰:「儒者皆用矣,惟虞伯生未显擢尔。」会晏驾,不及用。 英宗即位,拜住为相,颇超用贤俊,时集以忧还江南,拜住不知也。乃言于上,遣使求之于蜀,不见;求之江西,又不见;集方省墓吴中,使至,受命趋朝,则拜住不及见矣。泰定初,考试礼部,言于同列曰:「国家科目之法,诸经传注各有所主者,将以一道德、同风俗,非欲使学者专门擅业,如近代五经学究之固陋也。圣经深远,非一人之见可尽,试艺之文,推其高者取之,不必先有主意,若先定主意,则求贤之心狭,而差自此始矣。」后再为考官,率持是说,故所取每称得人。 泰定初,除国子司业,迁秘书少监。天子幸上都,以讲臣多高年,命集与集贤侍读学士王结,执经以从。自是岁尝在行,经筵之制,取经史中切于心德治道者,用国语、汉文两进读,润译之际,患夫陈圣学者未易于尽其要,指时务者尤难于极其情,每选一时精于其学者为之,犹数日乃成一篇,集为反复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然后得以无忤,其辞之所达,万不及一,则未尝不退而窃叹焉。拜翰林直学士,俄兼国子祭酒,尝因讲罢,论京师恃东南运粮为实,竭民力以航不测,非所以宽远人而因地利也。与同列进曰:「京师之东,濒海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也,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分授以地,官定其畔以为限,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之长,千夫、百夫亦如之,察其惰者而易之。一年,勿征也;二年,勿征也;三年,视其成,以地之高下,定额于朝廷,以次渐征之;五年,有积蓄,命以官,就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法。则东面民兵数万,可以近卫京师,外御岛夷;远宽东南海运,以纾疲民;遂富民得官之志,而获其用;江海游食盗贼之类,皆有所归。」议定于中,说者以为一有此制,则执事者必以贿成,而不可为矣。事遂寝。其后海口万户之设,大略宗之。 文宗在潜邸,已知集名,既即位,命集仍兼经筵。尝以先世坟墓在吴、越者,岁久湮没,乞一郡自便,帝曰:「尔材何不堪,顾今未可去尔。」除奎章阁侍书学士。时关中大饥,民枕籍而死,有方数百里无孑遗者,帝问集何以救关中,对曰:「承平日久,人情宴安,有志之士,急于近效,则怨讟兴焉。不幸大菑之余,正君子为治作新之机也,若遣一二有仁术、知民事者,稍宽其禁令,使得有所为,随郡县择可用之人,因旧民所在,定城郭,修闾里,治沟洫,限畎亩,薄征敛,招其伤残老弱,渐以其力治之,则远去而来归者渐至,春耕秋敛,皆有所助,一二岁间,勿征勿徭,封域既正,友望相济,四面而至者,均齐方一,截然有法,则三代之民,将见出于空虚之野矣。」帝称善。因进曰:「幸假臣一郡,试以此法行之,三五年间,必有以报朝廷者。」左右有曰:「虞伯生欲以此去尔。」遂罢其议。有敕诸兼职不过三,免国子祭酒。 时宗藩暌隔,功臣汰侈,政教未立,帝将策士于廷,集被命为读卷官,乃拟制策以进,首以「劝亲亲,体群臣,同一风俗,协和万邦」为问,帝不用。集以入侍燕闲,无益时政,且媢嫉者多,乃与大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等进曰:「陛下出独见,建奎章阁,览书籍,置学士员,以备顾问。臣等备员,殊无补报,窃恐有累圣德,乞容臣等辞职。」帝曰:「昔我祖宗,睿智聪明,其于致理之道,生而知之,朕早岁跋涉难阻,视我祖宗,既乏生知之明,于国家治体,岂能周知?故立奎章阁,置学士员,以祖宗明训、古昔治乱得失,日陈于前,卿等其悉所学,以辅朕志。若军国机务,自有省院台任之,非卿等责也。其勿复辞。」 有旨采辑本朝典故,倣唐、宋会要,修经世大典,命集与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同任緫裁。集言:「礼部尚书马祖常,多闻旧章,国子司业杨宗瑞,素有历象地理记问度数之学,可共领典;翰林修撰谢端、应奉苏天爵、太常李好文、国子助教陈旅、前詹事院照磨宋褧、通事舍人王士点,俱有见闻,可助撰录。庶几是书早成。」帝以尝命修辽、金、宋三史,未见成绩,大典令阁学士专率其属为之。既而以累朝故事有未备者,请以翰林国史院修祖宗实录时百司所具事迹参订。翰林院臣言于帝曰:「实录,法不得传于外,则事迹亦不当示人。」又请以国书脱卜赤颜增修太祖以来事迹,承旨塔失海牙曰:「脱卜赤颜非可令外人传者。」遂皆已。俄世延归,集专领其事,再阅岁,书乃成,凡八百帙。既上进,以目疾丐解职,不允,乃举治书侍御史马祖常自代,不报。 御史中丞赵世安乘间为集请曰:「虞伯生久居京师,甚贫,又病目,幸假一外任,便医。」帝怒曰:「一虞伯生,汝辈不容耶!」帝方向用文学,以集弘才博识,无施不宜,一时大典册咸出其手,故重听其去。集每承诏有所述作,必以帝王之道、治忽之故,从容讽切,冀有感悟,承顾问及古今政治得失,尤委曲尽言,或随事规谏,出不语人,谏或不入,归家悒悒不乐。家人见其然,不敢问其故也。时世家子孙以才名进用者众,患其知遇日隆,每思有以间之。既不效,则相与摘集文辞,指为讥讪,赖天子察知有自,故不能中伤,然集遇其人,未尝少变。一日,命集草制封乳母夫为营都王,使贵近阿荣、巙巙传旨。二人者,素忌集,缪言制封营国公,集具藁,俄丞相自榻前来索制词甚急,集以藁进,丞相愕然问故,集知为所绐,即请易藁以进,终不自言,二人者愧之。其雅量类如此。 论荐人材,必先器识,心所未善,不为牢笼以沽誉;评议文章,不折之于至当不止,其诡于经者,文虽善,不与也。虽以此二者忤物速谤,终不为动。光人龚伯璲,以才俊为马祖常所喜,祖常为御史中丞,伯璲游其门,祖常亟称之,欲集为荐引,集不可,曰:「是子虽小有才,然非远器,亦恐不得令终。」祖常犹未以为然。一日,邀集过其家,设宴,酒半,出荐牍求集署,集固拒之,祖常不乐而罢。文宗崩,集在告,欲谋南还,弗果。幼君崩,大臣将立妥欢帖穆尔太子,用至大故事,召诸老臣赴上都议政,集在召列。祖常使人告之曰:「御史有言。」乃谢病归临川。 初,文宗在上都,将立其子阿剌忒纳荅剌为皇太子,乃以妥欢帖穆尔太子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子,黜之江南,驿召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书其事于脱卜赤颜,又召集使书诏,播告中外。时省台诸臣,皆文宗素所信用、同功一体之人,御史亦不敢斥言其事,意在讽集速去而已。伯璲后以用事败,杀其身,世乃服集知人。 元统二年,遣使赐上尊酒、金织文锦二,召还禁林,疾作不能行,屡有敕,即家撰文,褒锡勋旧、侍臣。有以旧诏为言者,帝不怿曰:「此我家事,岂由彼书生耶!」至正八年五月己未,以病卒,年七十有七。官自将仕郎,十二转为通奉大夫。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封仁寿郡公。 集孝友,方二亲以故家令德,中遭乱亡,侨寓下邑,左右承顺无违。弟槃,早卒,教育其孤,无异己子。兄采,以筦库输赋京师,亏数千缗,尽力营贷代偿之,无难色。抚庶弟,嫁孤妹,具有恩意。山林之士知古学者,必折节下之,接后进,虽少且贱,如敌己。当权门赫奕,未尝有所附丽,集议中书,正言谠论,多见容受,屡以片言解疑误,出人于滨死,亦不以为德。张珪、赵世延尤敬礼之,有所疑必咨焉。 家素贫,归老后食指益众,登门之士相望于道,好事争起邸舍以待之。然碑板之文,未尝苟作。南昌富民有伍真父者,赀产甲一方,娶诸王女为妻,充本位下郡緫管。既卒,其子属丰城士甘悫求集文铭父墓,奉中统钞五百锭准礼物,集不许,悫愧叹而去。其束脩羔雁之入,还以为宾客费,虽空乏弗恤也。 集学虽博洽,而究极本原,研精探微,心解神契,其经纬弥纶之妙,一寓诸文,蔼然庆历干淳风烈。尝以江左先贤甚众,其人皆未易知,其学皆未易言,后生晚进知者鲜矣,欲取太原元好问中州集遗意,别为南州集以表章之,以病目而止。平生为文万篇,稿存者十二三。早岁与弟槃同辟书舍为二室,左室书陶渊明诗于壁,题曰陶庵,右室书邵尧夫诗,题曰邵庵,故世称邵庵先生。 子四人,安民,以荫历官知吉州路安福州。游其门见称许者,莆田陈旅,旅亦有文行世。国学诸生若苏天爵、王守诚辈,终身不名他师,皆当世称名卿者。其交游尤厚者,曰范梈。 槃字仲常,延祐五年第进士,授吉安永丰丞。丁父忧。除湘乡州判官,颇称癖古。有富民杀人,使隶己者坐之,上下皆阿从,槃独不署,杀人者卒不免死,而坐者得以不冤。 有巫至其州,称神降,告其人曰:「某方火。」即火。又曰:「明日某方火。」民以火告者,槃皆赴救,至达昼夜,告者数十,寝食尽废,县长吏以下皆迎巫至家,厚礼之。又曰:「将有大水,且兵至。」州大家皆尽室逃,槃得劫火卒一人,讯之,尽得巫党所为,坐捕盗司,召巫至,鞫之,无敢施鞭箠者,槃谓卒曰:「此将为大乱,安有神乎!」急治之,尽得党与数十人,罗络内外,果将为变者,同僚皆不敢出视,曰:「君自为之。」槃乃断巫并其党如法,一时吏民始服儒者为政若此。秩满,除嘉鱼县尹,槃已卒。 槃幼时,尝读柳子厚非国语,以为国语诚可非,而柳子之说亦非也,著非非国语,时人已叹其有识。诗、书、春秋皆有论著,而春秋乃其家学,故尤善。读吴澄所解诸经义,辄得其旨趣所在,澄亟称之。 兄集,接方外士,必扣击其说,尝以为圣人之教不明,为学者无所底止,苟于吾道异端疑似之间不能深知,而欲窃究夫性命之原、死生之故,其不折而归之者寡矣。槃不然,闻诸僧在坐,辄不入竟去,其为人方正有如此,虽集亦严惮之。然不幸年不及艾而卒。 范梈字亨父,一字德机,清江人。家贫,早孤,母熊氏守志不他适,长而教之。梈天资颖异,所诵读,辄记忆,虽然清寒若不胜衣,于流俗中克自树立,无苟贱意。居则固穷守节,竭力以养亲,出则假阴阳之技,以给旅食,耽诗工文,用力精深,人罕知者。 年三十六,始客京师,即有声诸公间,中丞董士选延之家塾。以朝臣荐,为翰林院编修官。秩满,御史台擢海南海北道廉访司照磨,巡历遐僻,不惮风波瘴疠,所至兴学教民,雪理冤滞甚众。迁江西湖东,长吏素称严明,于僚属中独敬异之。选充翰林应奉。御史台又改擢福建闽海道知事。闽俗素污,文绣局取良家子为绣工,无别尤甚,梈作歌诗一篇述其弊,廉访使取以上闻,皆罢遣之,其弊遂革。 未几,移疾归故里。天历二年,授湖南岭北道廉访司经历,以养亲辞。是岁,母丧。明年十月,亦以疾卒,年五十九。所著诗文多传于世。 梈持身廉正,居官不可干以私,疏食饮水,泊如也。吴澄以道学自任,少许可,尝曰:「若亨父,可谓特立独行之士矣。」为文志其墓,以东汉诸君子拟之。 揭傒斯 揭傒斯字曼硕,龙兴富州人。父来成,宋乡贡进士。傒斯幼贫,读书尤刻苦,昼夜不少懈,父子自为师友,由是贯通百氏,早有文名。大德间,稍出游湘、汉,湖南帅赵淇,雅号知人,见之惊曰:「他日翰苑名流也。」程巨夫、卢挚,先后为湖南宪长,咸器重之,巨夫因妻以从妹。 延祐初,巨夫、挚列荐于朝,特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时平章李孟监修国史,读其所撰功臣列传,叹曰:「是方可名史笔,若他人,直誊吏牍尔。」升应奉翰林文字,仍兼编修,迁国子助教,复留为应奉。南归省母,旋复召还。傒斯凡三入翰林,朝廷之事,台阁之仪,靡不闲习,集贤学士王约谓:「与傒斯谈治道,大起人意,授之以政,当无施不可。」 天历初,开奎章阁,首擢为授经郎,以教勋戚大臣子孙。文宗时幸阁中,有所咨访,奏对称旨,恒以字呼之而不名。每中书奏用儒臣,必问曰:「其材何如揭曼硕?」间出所上太平政要策以示台臣,曰:「此朕授经郎揭曼硕所进也。」其见亲重如此。 富州地不产金,官府惑于奸民之言,为募淘金户三百,而以其人緫之,散往他郡,采金以献,岁课自四两累增至四十九两。其人既死,而三百户所存无什一,又贫不聊生,有司遂责民之受役于官者代输,民多以是破产。中书因傒斯言,遂蠲其征,民赖以甦,富州人至今德之。 与修经世大典,文宗取其所撰宪典读之,顾谓近臣曰:「此岂非唐律乎!」特授艺文监丞,参检校书籍事,且屡称其纯实,欲进用之,会文宗崩而止。元统初,诏对便殿,慰谕良久,命赐以诸王所服表里各一,躬自辩识以授之,迁翰林待制,升集贤学士,阶中顺大夫。先是,儒学官赴吏部铨者,必移集贤,考较其所业,集贤下国子监,监下博士,吏文淹稽,动逾累月。傒斯请更其法,以事付本院属官,人甚便之。 奉旨祠北岳、济渎、南镇,便道西还,时秦王伯颜当国,屡促其还,傒斯引疾固辞。既而天子亲擢为奎章阁供奉学士,乃即日就道,未至,改翰林直学士,及开经筵,再升侍讲学士、同知经筵事,以对品进阶中奉大夫。时新格超升不越二等,独傒斯进四等,转九阶,盖异数也。经筵无专官,曰领曰知,多宰执大臣,故微辞奥义,必属傒斯订定而后进,其言往往寓献替之诚,务以裨益治道。天子嘉其忠恳,数出金织文段以赐。 至正三年,年七十,致其事而去,诏遣使追及于漷南。寻复奉上尊谕旨,还撰明宗神御殿碑,文成,赐楮币万缗、白金五十两,中宫赐白金亦如之。求去,不许,命丞相脱脱及执政大臣面谕毋行,傒斯曰:「使揭傒斯有一得之献,诸公用其言而天下蒙其利,虽死于此,何恨!不然,何益之有!」丞相因问:「方今政治何先?」傒斯曰:「储材为先,养之于位望未隆之时,而用之于周密庶务之后,则无失材废事之患矣。」一日,集议朝堂,傒斯抗言:「当兼行新旧铜钱,以救钞法之弊。」执政言不可,傒斯持之益力,丞相虽称其不阿,而竟莫行其言也。 诏修辽、金、宋三史,傒斯与为緫裁官,丞相问:「修史以何为本?」曰:「用人为本,有学问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与;有学问文章知史事而心术不正者,不可与。用人之道,又当以心术为本也。」且与僚属言:「欲求作史之法,须求作史之意。古人作史,虽小善必录,小恶必记。不然,何以示惩劝!」由是毅然以笔削自任,凡政事得失,人材贤否,一律以是非之公;至于物论之不齐,必反复辨论,以求归于至当而后止。四年,辽史成,有旨奖谕,仍督早成金、宋二史。傒斯留宿史馆,朝夕不敢休,因得寒疾,七日卒。时方有使者至自上京,锡宴史局,以傒斯故,改宴日,使者以闻,帝为嗟悼,赐楮币万缗,仍给驿舟,护送其丧归江南。六年,制赠护军,追封豫章郡公,谥曰文安。有勋爵而无官阶者,有司失之也。 傒斯少处穷约,事亲菽水粗具而必得其欢心,暨有禄入,衣食稍逾于前,辄愀然曰:「吾亲未尝享是也。」故平生清俭,至老不渝。友于兄弟,终始无间言。立朝虽居散地,而急于荐士,扬人之善惟恐不及,而闻吏之贪墨病民者,则尤不曲为之揜覆也。为文章,叙事严整,语简而当;诗尤清婉丽密;善楷书、行、草。朝廷大典册,及元勋茂德当得铭辞者,必以命焉。殊方绝域,咸慕其名,得其文者,莫不以为荣云。 黄溍 黄溍字晋卿,婺州义乌人。母童氏,梦大星坠于怀,乃有娠,历二十四月始生溍。溍生而俊异,比成童,授以书诗,不一月成诵。迨长,以文名于四方。 中延祐二年进士第,授台州宁海丞。县地濒盐场,亭户恃其不统于有司,肆毒害民;编户隶漕司及财赋府者,亦谓各有所凭,横暴尤甚。溍皆痛绳以法,吏以利害白,弗顾也。民有后母与僧通而酖杀其父者,反诬民所为,狱将成,溍变衣冠阴察之,具知其奸伪,卒直其冤。恶少年名在盗籍者,而谋为劫夺,未行,邑大姓执之,图中赏格,初无获财左验,事久不决,溍为之疏剔,以其狱上,论之如本条,免死者十余人。 迁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石堰西场监运,改诸暨州判官。巡海官舸,例以三载一新,费出于官,而责足于民。有余,则緫其事者私焉。溍撙节浮蠹,以余钱还民,驩呼而去。奸民以伪钞钩结党与,胁攘人财,官若吏听其谋,挟往新昌、天台、宁海、东阳诸县,株连所及数百家,民受祸至惨。郡府下溍鞫治,溍一问,皆引伏,官吏除名,同谋者各杖遣之。有盗系于钱唐县狱,游民赂狱吏私纵之,假署文牒,发其来为向导,逮捕二十余家。溍访得其情,以正盗宜傅重议,持伪文书来者又非州民,俱械还钱唐,诬者自明。 入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转国子博士,视弟子如朋交,未始以师道自尊,轻纳人拜,而来学者滋益恭,业成而仕,皆有闻于世。时欲增设礼殿配位四,配位合东坐而西向,学官或议分置于左右,同列不敢争,溍独面折之,事乃止。 出为江浙等处儒学提举。溍年始六十七,不俟引年,亟上纳禄侍亲之请,绝江径归。俄以秘书少监致仕,未几,落致仕,除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寻兼经筵官,执经进讲者三十有二,帝嘉其忠,数出金织纹段赐之。升侍讲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阶自将仕郎七转至中奉大夫。洊上章求归,不俟报而行,帝闻之,遣使者追还京师,复为前官。久之,始得谢南还,优游田里间,凡七年,卒于绣湖之私第,年八十一。赠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江夏郡公,谥曰文献。 溍天资介特,在州县唯以清白为治,月俸弗给,每鬻产以佐其费。及升朝行,挺立无所附,足不登巨公势人之门,君子称其清风高节,如冰壶玉尺,纤尘弗污。然刚中少容,触物或弦急霆震,若未易涯涘,一旋踵间,煦如阳春。溍之学,博极天下之书,而约之于至精,剖析经史疑难,及古今因革制度名物之属,旁引曲证,多先儒所未发。文辞布置谨严,援据精切,俯仰雍容,不大声色,譬之澄湖不波,一碧万顷,鱼鳖蛟龙,潜伏不动,而渊然之光,自不可犯。所著书,有日损斋稿三十三卷、义乌志七卷、笔记一卷。同郡柳贯、吴莱皆浦阳人。 贯字道传,器局凝定,端严若神。尝受性理之学于兰溪金履祥,必见诸躬行,自幼至老,好学不倦。凡六经、百氏、兵刑、律历、数术、方技、异教外书,靡所不通。作文沉郁舂容,涵肆演迤,人多传诵之。始用察举为江山县儒学教谕,仕至翰林待制。与溍及临川虞集、豫章揭傒斯齐名,人号为儒林四杰。所著书,有文集四十卷、字系二卷、近思录广辑三卷、金石竹帛遗文十卷。年七十三卒。 莱字立夫,集贤大学士直方之子也,辈行稍后于贯、溍。天资绝人,七岁能属文,凡书一经目,辄成诵,尝往族父家,日易汉书一帙以去,族父迫扣之,莱琅然而诵,不遗一字,三易他编,皆如之,众惊以为神。 延祐七年,以春秋举上礼部,不利,退居深袅山中,益穷诸书奥旨,著尚书标说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一百卷、唐律删要三十卷、文集六十卷。他如诗传科条、春秋经说、胡氏传证误,皆未脱稿。 莱尤喜论文,尝云:「作文如用兵,兵法有正、有奇,正是法度,要部伍分明,奇是不为法度所缚,举眼之顷,千变万化,坐作进退击刺,一时俱起,及其欲止,什伍各还其队,元不曾乱。」闻者服之。 贯平生极慎许与,每称莱为绝世之才。溍晚年谓人曰:「莱之文,崭绝雄深,类秦、汉间人所作,实非今世之士也。吾纵操觚一世,又安敢及之哉!」其为前辈所推许如此。莱以御史荐,调长芗书院山长,未上,卒,年仅四十有四,君子惜之。私谥曰渊颖先生。

【元史‧卷一百八十二 列传第六十九】

张起岩 张起岩字梦臣。其先章丘人,五季避地禹城。高祖迪,以元帅右监军权济南府事,徙家济南。当金之季,张荣据有章丘、邹平、济阳、长山、辛市、蒲台、新城、淄州之地,岁丙戌,归于太祖,始终能效忠节,迪与其子福,实先后羽翼之。福仕为济南路军民镇抚兵钤辖,权府事,生东昌录事判官铎,铎生四川行省儒学副提举范,范生起岩。初,其母丘氏有娠,见长蛇数丈入榻下,已忽不见,乃惊而诞起岩。 幼从其父学,年弱冠,以察举为福山县学教谕,值县官捕蝗,移摄县事,久之,听断明允,其民相率曰:「若得张教谕为真县尹,吾属何患焉。」政成,迁安丘。中延祐乙卯进士,首选,除同知登州事,特旨改集贤修撰,转国子博士,升国子监丞,进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丁内艰,服除选为监察御史。中书参政杨廷玉以墨败,台臣奉旨就庙堂逮之下吏。丞相倒剌沙疾其摧辱同列,悉诬台臣罔上,欲置之重辟。起岩以新除留台,抗章论曰:「台臣按劾百官,论列朝政,职使然也。今以奉职获戾,风纪解体,正直结舌,忠良寒心,殊非盛世事。且世皇建台阁,广言路,维持治体,陛下即位诏旨,动法祖宗。今台臣坐谴,公论杜塞,何谓法祖宗耶!」章三上,不报。起岩廷争愈急,帝感悟,事乃得释,犹皆坐罢免还乡里。迁中书右司员外郎,进左司郎中,兼经筵官,拜太子右赞善。丁外艰,服除,改燕王府司马,拜礼部尚书。 文宗亲郊,起岩充大礼使,导帝陟降,步武有节,衣前后襜如,陪位百官,望之如古图画中所睹。帝甚嘉之,赐赉优渥。转参议中书省事。宁宗崩,燕南俄起大狱,有妄男子上变,言部使者谋不轨,按问皆虚,法司谓:「唐律,告叛者不反坐。」起岩奋谓同列曰:「方今嗣君未立,人情危疑,不亟诛此人,以杜奸谋,虑妨大计。」趣有司具狱,都人肃然,大事寻定。中书方列坐铨选,起岩荐一士可用,丞相不悦,起岩即摄衣而起,丞相以为忤己。迁翰林侍讲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修三朝实录,加同知经筵事。 御史台奏除浙西廉访使,不允。已而擢陕西行台侍御史。将行,复留为侍讲学士。拜江南行台侍御史,召入中台,为侍御史。转燕南廉访使。搏击豪强,不少容贷,贫民赖以吐气。滹沱河水为真定害,起岩论封河神为侯爵,而移文责之,复修其隄防,瀹其湮郁,水患遂息。升江南行台御史中丞,拜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知经筵事。右丞相别里怯不花,为台臣所纠,去位。未几再入相,讽词臣言台章之非,起岩执不可,闻者壮之。俄拜御史中丞,论事剀直,无所顾忌,与上官多不合。 诏修辽、金、宋三史,复命入翰林为承旨,充緫裁官,积阶至荣禄大夫。起岩熟于金源典故,宋儒道学源委,尤多究心,史官有露才自是者,每立言未当,起岩据理窜定,深厚醇雅,理致自足。史成,年始六十有五,遂上疏乞骸骨以归,后四年卒。谥曰文穆。 起岩面如紫琼,美髯方颐,而眉目清扬可观,望而知为雅量君子。及其临政决议,意所背乡,屹若泰山,不可回夺。或时面折人,面颈发赤,不少恕,庙堂惮之。识者谓其外和中刚,不受人笼络,如欧阳修,名闻四裔。安南修贡,其陪臣致其世子之辞,必候起岩起居。性孝友,少处穷约,下帷教授,躬致米百里外,以养父母;抚弟如石,教之宦学,无不备至。举亲族弗克葬者二十余丧,且买田以给其祭。凡获俸赐,必与故人宾客共之。卒之日,廪无余粟,家无余财。 先是,至元乙酉三月乙亥,太史奏文昌星明,文运将兴。时世祖行幸上京,明日丙子,皇孙降生于儒州。是夜,起岩亦生。其后皇孙践祚,是为仁宗,始诏设科取士,及廷试,起岩遂为第一人,论者以为非偶然也。起岩博学有文,善篆、隶,有华峰漫稿、华峰类稿、金陵集各若干卷,藏于家。子二人:琳,琛。 欧阳玄 欧阳玄字原功,其先家庐陵,与文忠公修同所自出。至曾大父新,始迁居浏阳,故玄为浏阳人。幼岐嶷,母李氏,亲授孝经、论语、小学诸书,八岁能成诵,始从乡先生张贯之学,日记数千言,即知属文。十岁,有黄冠师注目视玄,谓贯之曰:「是儿神气凝远,目光射人,异日当以文章冠世,廊庙之器也。」言讫而去,亟追与语,已失所之。部使者行县,玄以诸生见,命赋梅花诗,立成十首,晚归,增至百首,见者骇异之。年十四,益从宋故老习为词章,下笔辄成章,每试庠序,辄占高等。弱冠,下帷数年,人莫见其面,经史百家,靡不研究,伊、洛诸儒源委,尤为淹贯。 延祐元年,诏设科取士,玄以尚书与贡。明年,赐进士出身,授岳州路平江州同知。调太平路芜湖县尹。县多疑狱,久不决,玄察其情,皆为平翻。豪右不法,虐其驱奴,玄断之从良。贡赋征发及时,民乐趋事,教化大行,飞蝗独不入境。改武冈县尹。县控制溪洞,蛮獠杂居,抚字稍乖,辄弄兵犯顺。玄至逾月,赤水、太清两洞聚众相攻杀,官曹相顾失色,计无从出。玄即日单骑从二人,径抵其地谕之。至则死伤满道,战鬪未已。獠人熟玄名,弃兵仗,罗拜马首曰:「 我曹非不畏法,缘诉某事于县,县官不为直,反以徭役横敛掊克之,情有弗堪,乃发愤就死耳。不意烦我清廉官自来。」玄喻以祸福,归为理其讼,獠人遂安。 召为国子博士,升国子监丞。致和元年,迁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时当兵兴,玄领印摄院事,日直内廷,参决机务,凡远近调发,制诏书檄。既而改元天历,郊庙、建后、立储、肆赦之文,皆经撰述。复条时政数十事,实封以闻,多推行之。明年,初置奎章阁学士院,又置艺文监隶焉,皆选清望官居之。文宗亲署玄为艺文少监,奉诏纂修经世大典,升太监、检校书籍事。 元统元年,改佥太常礼仪院事,拜翰林直学士,编修四朝实录,俄兼国子祭酒,召赴中都议事,升侍讲学士,复兼国子祭酒。重纪至元五年,足患风痹,乞南归以便医药,帝不允。拜翰林学士,未几,恳辞去位,帝复不允,免其行朝贺礼。至正改元,更张朝政,事有不便者,集议廷中,玄极言无隐,科目之复,沮者尤众,玄尤力争之。未几南归,复起为翰林学士,以疾未行。 诏修辽、金、宋三史,召为緫裁官,发凡举例,俾论撰者有所据依;史官中有悻悻露才、论议不公者,玄不以口舌争,俟其呈藁,援笔窜定之,统系自正。至于论、赞、表、奏,皆玄属笔。五年,帝以玄历仕累朝,且有修三史功,谕旨丞相,超授爵秩,遂拟拜翰林学士承旨。及入奏,上称快者再三。已而乞致仕,帝复不允。御史台奏除福建廉访使,行次浙西,疾复作,乃上休致之请,作南山隐居,优游山水之间,有终焉之志。复拜翰林学士承旨,玄屡力辞,不获命。奉敕定国律,寻乞致仕,陈情恳切,乃特授湖广行中书省右丞致仕,赐白玉束带,给俸赐以终其身。将行,帝复降旨不允,仍前翰林学士承旨,进阶光禄大夫。 十四年,汝颍盗起,蔓延南北,州县几无完城。玄献招捕之策千余言,凿凿可行,当时不能用。十七年春,乞致仕,以中原道梗,欲由蜀还乡,帝复不允。时将大赦天下,宣赴内府。玄久病,不能步履,丞相传旨,肩舆至延春阁下,实异数也。是岁十二月戊戌,卒于崇教里之寓舍,年八十五。中书以闻,帝赐赙甚厚,赠崇仁昭德推忠守正功臣、大司徒、柱国,追封楚国公,谥曰文。 玄性度雍容,含弘缜密,处己俭约,为政廉平,历官四十余年,在朝之日,殆四之三。三任成均,而两为祭酒,六入翰林,而三拜承旨。修实录、大典、三史,皆大制作。屡主文衡,两知贡举及读卷官,凡宗庙朝廷雄文大册、播告万方制诰,多出玄手。金缯上尊之赐,几无虚岁。海内名山大川,释、老之宫,王公贵人墓隧之碑,得玄文辞以为荣。片言只字,流传人间,咸知宝重。文章道德,卓然名世。羽仪斯文,赞卫治具,与有功焉。玄无子,以从子达老后,复先玄卒。有圭斋文集若干卷传于世。 许有壬 许有壬字可用,其先世居颍,后徙汤阴。有壬幼颖悟,读书一目五行,尝阅衡州净居院碑,文近千言,一览辄背诵无遗。年二十,畅师文荐入翰林,不报,授开宁路学正,升教授,未上,辟山北廉访司书吏。擢延祐二年进士第,授同知辽州事。会关中有警,邻州听民出避,弃孩婴满道上,有壬独率弓箭手,闭城门以守,卒获无虞。州有追逮,不许胥隶足迹至村疃,唯给信牌,令执里役者呼之,民安而事集。右族贪虐者惩之,冤狱虽有成案,皆平翻而释其罪,州遂大治。 六年己未,除山北廉访司经历。至治元年,迁吏部主事。二年,转江南行台监察御史,行部广东,以贪墨劾罢廉访副使哈只蔡衍。至江西,会廉访使苗好谦监焚昏钞,检视钞者日至百余人,好谦恐其有弊,痛鞭之。人畏罪,率剔真为伪,以迎其意。筦库吏而下,榜掠无全肤,迄莫能偿。有壬覆视之,率真物也,遂释之。凡势官豪民,人畏之如虎狼者,有壬悉擒治以法,部内肃然。 召拜监察御史,三年八月,英宗暴崩于南坡,贼臣铁失遣使者自上京至,封府库,收百官印,有壬知事急,即往告御史中丞董守庸,守庸谓宫禁事,非子所当问。有壬即疏守庸及经历朶尔只班、监察御史郭也先忽都,阿附铁失之罪以俟。十月,铁失伏诛。泰定帝发上都,御史大夫纽泽先还京师,有壬即袖疏上之。及帝至,复上章言:「帖木迭儿之子琐南,与闻大逆,乞赐典刑。其兄弟勿令出入宫禁。中书平章政事王毅、右丞高昉,横罹夺爵,而四川行省平章政事赵世延,受祸尤惨,皆请雪冤复职。」继上正始十事:一曰辅翼太子,宜先训导;二曰遴选长官,宜先培养;三曰通籍宫禁,宜别贵贱;四曰欲谨兵权,宜削兼领;五曰武备废弛,宜加修饬;六曰贼臣妻妾,宜禁势官征索;七曰前赦权以止变,宜再诏以正名;八曰帖木迭儿诸子,宜籍没以惩恶;九曰考验经费,以减民赋;十曰撙节浮蠹,以纾国用。帝多从之。 泰定元年,初立詹事院,选为中议,改中书左司员外郎。京畿饥,有壬请赈之。同列让曰:「子言固善,其如亏国何!」有壬曰:「不然。民,本也,不亏民,顾岂亏国邪!」卒白于丞相,发粮四十万斛济之,民赖以活者甚众。国学旧法,每以积分次第贡以出官,执政用监丞张起岩议,欲废之,而以推择德行为务。有壬折之曰:「积分虽未尽善,然可得博学能文之士,若曰惟德行之择,其名固佳,恐皆厚貌深情,专意外饰,或懵不能识丁矣。」议久不决。三年六月,升右司郎中,其事遂行,已而复寝。获盗例有赏,论者多疑其伪,有淹四十余年者,群诉于马首,有壬曰:「盗贼方炽,求疵太甚,缓急何以使人!但经部使者覆核者,皆予官。」俄移左司郎中,每遇公议,有壬屡争事得失,汛扫积滞,几无留牍。都事宋本退语人曰:「此贞观、开元间议事也。」明年,丁父忧。 天历三年,擢两淮都转运盐司使。先是,盐法坏,廷议非有壬不能集事,故有是命。有壬询究弊端,立法而通融之,国课遂登。至顺二年二月,召参议中书省事,未几,以丁母忧去。元统元年,复以参议召,明年甲戌,拜治书侍御史,转奎章阁学士院侍书学士,仍治台事。会福达鲁花赤完卜,藉丞相势,宿卫东宫,其行颇淫秽,御史劾之,完卜藏御史大夫家,有壬捕而遣之。九月,拜中书参知政事、知经筵事。帝诏群臣议上皇太后尊号为太皇太后,有壬曰:「皇上于皇太后,母子也,若加太皇太后,则为孙矣,非礼也。」众弗之从,有壬曰:「今制,封赠祖父母,降于父母一等,盖推恩之法,近重而远轻,今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是推而远之,乃反轻矣,岂所谓尊之者邪!」弗之听。 中书平章政事彻理帖木儿挟私憾,奏罢进士科,有壬廷争甚苦不能夺,遂称疾在告,帝强起之,拜侍御史。会汝宁棒胡反,大臣有忌汉官者,取贼所造旗帜及伪宣敕,班地上,问曰:「此欲何为耶?」意汉官讳言反,将以罪中之。有壬曰:「此曹建年号,称李老君太子,部署士卒,以敌官军,其反状甚明,尚何言!」其语遂塞。廷议欲行古劓法,立行枢密院,禁汉人、南人勿学蒙古、畏吾儿字书,有壬皆争止之。 重纪至元初,长芦韩公溥因家藏兵器,遂起大狱,株连台若省,多以赃败,独无有壬名,由是忌者益甚。有壬度不可留,遂归彰德,已而南游湘、汉间。至元六年,召入中书,仍为参知政事。明年,改元至正,有壬极论帝当亲祠太庙,母后虚位,徽政院当罢,改元命相当合为一诏,冗职当沙汰,钱粮当裁节,如此之类,不一而足。人皆韪之。转中书左丞。二年,囊加庆善八及孛罗帖木儿献议,开西山金口导浑河,逾京城,达通州,以通漕运。丞相脱脱主之甚力,有壬曰:「浑河之水,湍悍易决,而足以为害,淤浅易塞,而不可行舟;况地势高下,甚有不同,徒劳民费财耳。」不听,后卒如有壬言。 先是,有壬之父熙载仕长沙日,设义学,训诸生。既殁,而诸生思之,为立东冈书院,朝廷赐额设官,以为育才之地。南台监察御史木八剌沙,缘睚眦怨,言书院不当立,并搆浮辞,诬蔑有壬,并其二弟有仪、有孚,有壬遂称病归。四年,改江浙行省左丞,辞。六年,召为翰林学士,既上,又辞。监察御史累章辨其诬。俄拜浙西廉访使,未上,复以翰林学士承旨召,仍知经筵事。明年夏,授御史中丞,赐白玉束带及御衣一袭,未几,复以病归。监察御史荅兰不花衔有壬,时短长之,奏劾甚力,事寻白。 十二年,盗起河南,声撼河朔间,有壬画备御之策十五条,以授郡将,民借以安。十三年,起拜河南行省左丞,朝廷遣将出征,环河南境,连营以百数,一切刍饷,皆仰给之,有壬从容集事,若平时然。十五年,迁集贤大学士,寻改枢密副使,复拜中书左丞。时以言为讳,有壬力言朝廷务行姑息之政,赏重罚轻,故将士贪掠子女玉帛而无鬪志,遂倡招降之策,言多不载。有僧名开,自高邮来,言张士诚乞降,众幸事且成,皆大喜,有壬独疑其妄,呼僧诘之,果语塞不能对。转集贤大学士,兼太子左谕德,阶至光禄大夫,有壬前朝旧德,太子颇敬礼之。一日入见,方臂鸷禽以为乐,遽呼左右屏去。十七年,以老病,力乞致其事,久之始得请,给俸赐以终其身。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一日卒,年七十八。 有壬历事七朝,垂五十年,遇国家大事,无不尽言,皆一根至理,而曲尽人情。当权臣恣睢之时,稍忤意,辄诛窜随之,有壬绝不为巧避计,事有不便,明辨力诤,不知有死生利害,君子多之。有壬善笔札,工辞章,欧阳玄序其文,谓其雄浑闳隽,涌如层澜,迫而求之,则渊靓深实,盖深许之也。所著有至正集若干卷。谥曰文忠。子一人,曰桢。 宋本 宋本字诚夫,大都人。自幼颖拔异群儿,既成童,聚经史穷日夜读之,句探字索,必通贯乃已。尝从父祯官江陵,江陵王奎文,明性命义理之学,本往质所得,造诣日深。善为古文,辞必己出,峻洁刻厉,多微辞。年四十,始还燕。 至治元年,策天下士于廷,本为第一人,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泰定元年春,除监察御史,首言:「逆贼铁失等虽伏诛,其党枢密副使阿散,身亲弑逆,以告变得不死,窜岭南,乞早正天讨。」国制,范黄金为太庙神主,仁宗室盗竟窃去,本言:「在法,民间失盗,捕之违期不获犹治罪,太常失典守,及在京应捕官,皆当罢去。」又言:「中书宰执,日趋禁中,固宠苟安,兼旬不至中堂,壅滞机务,乞戒饬臣僚,自非入宿卫日,必诣所署治事。」皆不报。 逾月,调国子监丞。夏,风烈地震,有旨集百官杂议弭灾之道。时宿卫士自北方来者,复遣归,乃百十为群,剽劫杀人桓州道中。既逮捕,旭灭杰奏释之。蒙古千户使京师,宿邸中,适民间朱甲妻女车过邸门,千户悦之,并从者夺以入,朱泣诉于中书,旭灭杰庇不问。本适与议,本复抗言:「铁失余党未诛,仁庙神主盗未得,桓州盗未治,朱甲冤未伸,刑政失度,民愤天怨,灾异之见,职此之由。」辞气激奋,众皆耸听。冬,移兵部员外郎。二年,转中书左司都事。会议招抚溪洞民,故将李牢山之子尝假兵部尚书,从诸王帅兵征郁林州徭民,李在道纳妾,留不进,兵败归,枢密副使王卜邻吉台言:「李平徭有功,当迁官。」本言:「李弃军娶妾,逗挠军期,宜亟置诸法,况可官邪!」王色沮,乃不敢言。 旭灭杰死,左丞相倒剌沙当国得君,与平章政事乌伯都剌,皆西域人,西域富贾以其国异石名曰者来献,其估钜万,或未酬其直;诸尝有过,为司宪褫官,或有出其门下者。三年冬,乌伯都剌自禁中出,至政事堂,集宰执僚佐,命左司员外郎胡彝以诏稿示本,乃以星孛地震赦天下,仍命中书酬累朝所献诸物之直,擢用自英庙至今为宪台夺官者,本读竟,白曰:「今警灾异,而畏献物未酬直者愤怨,此有司细故,形诸王言,必贻笑天下。司宪褫有罪者官,世祖成宪也,今上即位,累诏法世祖,今擢用之,是废成宪而反汗前诏也,后复有邪佞赃秽者,将治之邪?置不问邪?」宰执闻本言,相视叹息罢去。明日,宣诏竟,本遂称疾不出。 四年春,迁礼部郎中。天历元年冬,升吏部侍郎。二年,改礼部侍郎。是年,文宗开奎章阁,置艺文监,检校书籍,超大监。至顺元年,进奎章阁学士院供奉学士。二年冬,出为河东廉访副使,将行,擢礼部尚书。三年冬,宁宗崩,顺帝未至,皇太后在兴圣宫,正旦,议循故事,行朝贺礼,本言:「宜上表兴圣宫,废大明殿朝贺。」众是而从之。元统元年,兼经筵官,冬,拜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不拜,复留为奎章阁学士院承制学士,仍兼经筵官。二年夏,转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兼经筵如故。是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卒,年五十四。阶官自承务郎十转至太中大夫。 本性高抗不屈,持论坚正,制行纯白,不可干以私,而笃朋友之义,坚若金铁,人有片善,称道不少置,尤以植立斯文自任。知贡举,取进士满百人额;为读卷官,增第一甲为三人。父官南中,贫,卖宅以去,居官清慎自持,𫗴粥至不给。本未弱冠,聚徒以养亲,殆二十年,历仕通显,犹僦屋以居。及卒,非赙赠几不能给棺敛,执绋者近二千人,皆缙绅大夫、门生故吏及国子诸生,未尝有一杂宾,时人荣之。本所著有至治集四十卷,行于世。谥正献。 弟褧,字显夫,登泰定元年进士第,授校书郎,累官至翰林直学士,谥文清。褧尝为监察御史,于朝廷政事,多所建明。其文学与本齐名,人称之曰二宋云。 谢端 谢端字敬德,蜀之遂宁人。宋末,蜀士多避兵江陵,因家焉。端幼颖异,五六岁能吟诗,十岁能作赋。弱冠,与尚书宋本同师,明性理,为古文,又同教授江陵城中,以文学齐名,时号谢宋。史杠宣慰荆南,数加延礼,荐之姚燧,燧方以文章大名自负,少所许可,以所为文端,端一读,即能指擿其用意所在,燧叹奖不已,语人:「后二十年,若谢端者,岂易得哉!」用荐者署校官,不报。 科举法行,就试河南行省,中其举,以内艰不会试。延祐五年,乃擢进士乙科。授承事郎、潭州路同知湘阴州事。岁满,入为国子博士,迁太常博士。盗入太庙,失第八室黄金主,坐罢去。端,礼官,非典守,不当坐,亦不辨。寻除翰林修撰,升待制,以选为国子司业,遂为翰林直学士,阶太中大夫。 端善为政,筮仕湘阴,猾吏束手,不敢舞文法,豪民无赖者远避去。部使者行部,旁郡滞讼,皆诿端谳,端剖决如流,绩誉籍然。其文章严谨有法,宁约近瘠,无奢滋驳。居翰林久,至顺、元统以来,国家崇号,慈极升祔先朝,加封宣圣考妣,制册多出其手。预修文宗、明宗、宁宗三朝实录,及累朝功臣列传,时称其有史才。 初,文宗建奎章阁,搜罗中外才俊置其中,尝语阿荣曰:「当今文学之士,朕惟未识谢端。」亡何,文宗崩,竟不及用端。端又与赵郡苏天爵同著正统论,辨金、宋正统甚悉,世多传之。至元六年卒,年六十二。元世蜀士以文名者,曰虞集,而谢端其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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