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阁
← 返回文库
史部 · 正史类

新唐书 第73页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 · 宋
《新唐书》宋仁宗时重修,增《兵志》《选举志》,文风简古,与《旧唐书》并行。
◆ 全本 · 共 90 页 · 第 73 页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四 列传第一百一十九 卓行】

元德秀 权皐 甄济 阳城 司空图 元德秀字紫芝,河南河南人。质厚少缘饰。少孤,事母孝,举进士,不忍去左右,自负母入京师。既擢第,母亡,庐墓侧,食不盐酪,藉无茵席。服除,以窭困调南和尉,有惠政。黜陟使以闻,擢补龙武军录事参军。 德秀不及亲在而娶,不肯婚,人以为不可绝嗣,荅曰:「兄有子,先人得祀,吾何娶为?」初,兄子襁褓丧亲,无资得乳媪,德秀自乳之,数日湩流,能食乃止。既长,将为娶,家苦贫,乃求为鲁山令。前此堕车足伤,不能趋拜,太守待以客礼。有盗系狱,会虎为暴,盗请格虎自赎,许之。吏白:「彼诡计,且亡去,无乃为累乎?」德秀曰:「许之矣,不可负约。即有累,吾当坐,不及余人。」明日盗尸虎还,举县嗟叹。 玄宗在东都,酺五凤楼下,命三百里县令、刺史各以声乐集。是时颇言帝且第胜负,加赏黜。河内太守辇优伎数百,被锦绣,或作犀象,瓌谲光丽。德秀惟乐工数十人,联袂歌于𫇭于。于𫇭于者,德秀所为歌也。帝闻,异之,叹曰:「贤人之言哉!」谓宰相曰:「河内人其涂炭乎?」乃黜太守,德秀益知名。 所得奉禄,悉衣食人之孤遗者。岁满,笥余一缣,驾柴车去。爱陆浑佳山水,乃定居。不为墙垣扃钥,家无仆妾。岁饥,日或不爨。嗜酒,陶然弹琴以自娱。人以酒肴从之,不问贤鄙为酣饫。是时程休、邢宇、宇弟宙、张茂之、李崿、崿族子丹叔惟岳、乔潭、杨拯、房垂、柳识皆号门弟子。德秀善文辞,作蹇士赋以自况。房琯每见德秀,叹息曰:「见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尽。」苏源明常语人曰:「吾不幸生衰俗,所不耻者,识元紫芝也。」 天宝十三载卒,家惟枕履箪瓢而已。潭时为陆浑尉,庀其葬。族弟结哭之恸,或曰:「子哭过哀,礼欤?」结曰:「若知礼之过,而不知情之至。大夫弱无固,性无专,老无在,死无余,人情所耽溺、喜爱、可恶者,大夫无之。生六十年未尝识女色、视锦绣,未尝求足、苟辞、佚色,未尝有十亩之地、十尺之舍、十岁之僮,未尝完布帛而衣,具五味而餐。吾哀之,以戒荒淫贪佞、绮纨粱肉之徒耳。」 李华兄事德秀,而友萧颖士、刘迅。及卒,华谥曰文行先生。天下高其行,不名,谓之元鲁山。华于是作三贤论。或问所长,华曰:「德秀志当以道纪天下,迅当以六经谐人心,颖士当以中古易今世。德秀欲齐愚智,迅感一物不得其正,颖士呼吸折节而获重禄,不易一刻之安易,于孔子之门,皆达者与!使德秀据师保之位,瞻形容,乃见其仁。迅被卿佐服,居宾友,谋治乱根原,参乎元精,乃见其妙。颖士若百炼之刚,不可屈,使当废兴去就、一生一死间,而后见其节。德秀以为王者作乐崇德,天人之极致,而辞章不称,是无乐也,于是作破阵乐辞以订商、周。迅世史官,述礼、易、书、春秋、诗为古五说,条贯源流,备古今之变。颖士尤罪子长不编年而为列传,后世因之,非典训也。自春秋三家后,非训齐生人不录。然各有病,元病酒,刘病赏物,萧病贬恶太亟、奖能太重。若取其节,皆可为人师也。」世谓笃论。 休字士美,广平人。宇字绍宗,宙字次宗,河间人。茂之字季丰,南阳人。萼字伯高,丹叔字南诚,惟岳字谟道,赵人。潭字源,梁人。垂字翼明,清河人。拯字齐物,隋观王雄后,举进士,终右骁卫骑曹参军。崿擢制科,迁南华令。大水,它县饥,人至相属,崿为具餰鬻,及去,糗粮送之,吏为立碑。安禄山乱,崿客清河,为乞师平原太守颜真卿,一郡获全。历庐州刺史。拯与崿名最著。潭、识以文传后。 权皐字士繇,秦州略阳人,徙润州丹徒,晋安丘公翼十二世孙。父倕与席豫、苏源明以艺文相友,终羽林军参军。 皐擢进士第,为临清尉,安禄山藉其名,表为蓟尉,署幕府。皐度禄山且叛,以其猜虐不可谏,欲行,虑祸及亲。天宝十四载,使献俘京师,还过福昌尉仲谟。谟妻,皐妹也。密约以疾召之,谟来,皐阳喑,直视谟而瞑。谟为尽哀,自含敛之。皐逸去,人无知者。吏以诏书还皐母,母谓实死,恸哭感行路,故禄山不之虞,归其母。皐潜候于淇门,奉侍昼夜南奔,客临淮,为驿亭保以诇北方。既度江而禄山反,天下闻其名,争取以为属。高适表试大理评事、淮南采访判官。 永王举兵,胁士大夫,皐诡姓名以免。玄宗在蜀闻之,拜监察御史,会母丧,得风痺疾,客洪州,南北梗否,逾年诏命不至。有中人过州,颇求取无厌,南昌令王遘欲按之,谋于皐。皐良久不荅,泣曰:「今何由致天子使,而遽欲治之!」掩面去。遘悟,厚谢。浙西节度使颜真卿表为行军司马,召拜起居舍人,固辞。尝曰:「吾洁身乱世,以全吾志,欲持是受名邪?」李季卿为江淮黜陟使,列其高行,以著作郎召,不就。 自中原乱,士人率度江,李华、柳识、韩洄、王定皆仰皐节,与友善。洄、定常评皐可为宰辅、师保;华亦以为分天下善恶,一人而已。卒,年四十六,洄等制服行哭,诏赠秘书少监。元和中,谥为贞孝。子德舆至宰相,别传。 甄济字孟成,定州无极人。叔父为幽、凉二州都督,家卫州,宗属以伉侠相矜。济少孤,独好学,以文雅称。居青岩山十余年,远近伏其仁,环山不敢畋渔。采访使苗晋卿表之,诸府五辟,诏十至,坚卧不起。 天宝十载以左拾遗召,未至而安禄山入朝,求济于玄宗,授范阳掌书记。禄山至卫,使太守郑遵意致谒山中,济不得已为起,禄山下拜钧礼。居府中,论议正直。久之,察禄山有反谋,不可谏。济素善卫令齐玘,因谒归,具告以诚。密置羊血左右,至夜,若欧血状,阳不支,舁归旧庐。禄山反,使蔡希德封刀召之,曰:「即不起,断其头见我。」济色不动,左手书曰:「不可以行。」使者持刀趋前,济引颈待之,希德歔欷嗟叹,止刀,以实病告。后庆绪复使彊舆至东都安国观。会广平王平东都,济诣军门上谒泣涕,王为感动。肃宗诏馆之三司署,使污贼官罗拜,以愧其心。授秘书郎,或言太薄,更拜太子舍人。 来瑱辟为陕西襄阳参谋,拜礼部员外郎。宜城楚昭王庙堧地广九十亩,济立墅其左。瑱死,屏居七年。大历初,江西节度使魏少游表为著作郎,兼侍御史,卒。 济生子,因其官字曰礼闱、曰宪台。而礼闱死,宪台更名逢,幼而孤,及长,耕宜城野,自力读书,不谒州县。岁饥,节用以给亲里;大穰,则振其余于乡党贫狭者。朋友有缓急,辄出家赀周赡,以义闻。逢常以父名不得在国史,欲诣京师自言。元和中,袁滋表济节行与权皐同科,宜载国史。有诏赠济秘书少监。而逢与元稹善,稹移书于史馆修撰韩愈曰:「济弃去禄山,及其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执不起,卒不污其名。夫辨所从于居易之时,坚直操于利仁之世,而犹选懦者之所不为,盖怫人之心难,而害己之避深也。至天下大乱,死忠者不必显,从乱者不必诛,而眷眷本朝,甘心白刃,难矣哉!若甄生,弁冕不加其身,禄食不进其口,直布衣一男子耳。及乱,则延颈受刃,分死不回,不以不必显而废忠,不以不必诛而从乱。在古与今,盖百一焉。」愈荅曰:「逢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目其先人事,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由是父子俱显名。 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徙陕州夏县,世为官族。资好学,贫不能得书,求为吏隶集贤院,窃院书读之,昼夜不出户,六年,无所不通。及进士第,乃去隐中条山,与弟阶、域常易衣出。年长,不肯娶,谓弟曰:「吾与若孤惸相育,既娶则间外姓,虽共处而益疏,我不忍。」弟义之,亦不娶,遂终身。 城谦恭简素,遇人长幼如一。远近慕其行,来学者迹接于道。闾里有争讼,不诣官而诣城决之。有盗其树者,城遇之,虑其耻,退自匿。尝绝粮,遣奴求米,奴以米易酒,醉卧于路。城怪其故,与弟迎之,奴未醒,乃负以归。及觉,痛咎谢,城曰:「寒而饮,何责焉?」寡妹依城居,其子四十余,痴不知人,城常负以出入。始,妹之夫客死远方,城与弟行千里,负其柩归葬。岁饥,屏迹不过邻里,屑榆为粥,讲论不辍。有奴都儿化其德,亦方介自约。或哀其餧,与之食,不纳。后致糠核数杯,乃受。山东节度府闻城义者,发使遗五百缣,戒使者不令返。城固辞,使者委而去,城置之未尝发。会里人郑俶欲葬亲,贷于人无得,城知其然,举缣与之。俶既葬,还曰:「蒙君子之施,愿为奴以偿德。」城曰:「吾子非也,能同我为学乎?」俶泣谢,即教以书,俶不能业,城更徙远阜,使颛其习。学如初,慙,缢而死。城惊且哭,厚自咎,为服缌麻瘗之。 陕虢观察使李泌数礼饷,城受之。泌欲辟致之府,不起,乃荐诸朝,诏以著作佐郎召,并赐绯鱼。泌使参军事韩杰奉诏至其家,城封还诏,自称「多病老惫,不堪奔奉,惟哀怜」。泌不敢彊。及为宰相,又言之德宗,于是召拜右谏议大夫,遣长安尉杨宁赍束帛诣其家。城褐衣到阙下辞让,帝遣中人持绯衣衣之,召见,赐帛五十匹。 初,城未起,搢绅想见风采。既兴草茅,处谏诤官,士以为且死职,天下益惮之。及受命,它谏官论事苛细纷纷,帝厌苦,而城寖闻得失且孰,犹未肯言。韩愈作争臣论讥切之,城不屑。方与二弟延宾客,日夜剧饮。客欲谏止者,城揣知其情,彊饮客,客辞,即自引满,客不得已,与酬酢,或醉仆席上,城或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无得关言。常以木枕布衾质钱,人重其贤,争售之。每约二弟「吾所俸入,而可度月食米几何,薪菜盐几钱,先具之,余送酒家,无留也。」服用无赢副,客或称其佳可爱,辄喜,举授之。有陈苌者,候其得俸,常往称钱之美,月有获焉。居位八年,人不能窥其际。 及裴延龄诬逐陆贽、张滂、李充等,帝怒甚,无敢言,城闻,曰:「吾谏官,不可令天子杀无罪大臣。」乃约拾遗王仲舒守延英合上疏极论延龄罪,慷慨引谊,申直贽等,累日不止。闻者寒惧,城愈励。帝大怒,召宰相抵城罪。顺宗方为皇太子,为开救,良久得免,敕宰相谕遣。然帝意不已,欲遂相延龄。城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哭于廷。」帝不相延龄,城力也。坐是下迁国子司业。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有久不省亲者乎?」明日谒城还养者二十辈,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简孝秀德行升堂上,沈酗不率教者皆罢。躬讲经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 薛约者,狂而直,言事得罪,谪连州。吏捕迹,得之城家。城坐吏于门,引约饮食讫,步至都外与别。帝恶城党有罪,出为道州刺史,太学诸生何蕃、季偿、王鲁卿、李谠等二百人顿首阙下,请留城。柳宗元闻之,遗蕃等书曰:「诏出阳公道州,仆闻悒然。幸生不讳之代,不能论列大体,闻下执事,还阳公之南也。今诸生爱慕阳公德,恳悃乞留,辄用抚手喜甚。昔李膺、嵇康时,太学生徒仰阙执诉,仆谓讫千百年不可复见,乃在今日,诚诸生见赐甚厚,将亦阳公渐渍导训所致乎!噫!公有博厚恢大之德,并容善伪,来者不拒。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飞文陈愚。论者以为阳公过于纳污,无人师道。仲尼吾党狂狷,南郭献讥;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圣贤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且阳公在朝,四方闻风,贪冒苟进邪薄之夫沮其志,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瞻望焉。与其化一州,其功远近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己也,于国甚宜。」蕃等守阙下数日,为吏遮抑不得上。既行,皆泣涕,立石纪德。 至道州,治民如治家,宜罚罚之,宜赏赏之,不以簿书介意。月俸取足则已,官收其余。日炊米二斛,鱼一大鬵,置瓯杓道上,人共食之。州产侏儒,岁贡诸朝,城哀其生离,无所进。帝使求之,城奏曰:「州民尽短,若以贡,不知何者可供。」自是罢。州人感之,以「阳」名子。前刺史坐罪下狱,吏有幸于刺史者,拾不法事告城,欲自脱,城辄榜杀之。赋税不时,观察使数诮责。州当上考功第,城自署曰:「抚字心劳,追科政拙,考下下。」观察府遣判官督赋,至州,怪城不迎,以问吏,吏曰:「刺史以为有罪,自囚于狱。」判官惊,驰入,谒城曰:「使君何罪?我奉命来候安否耳。」留数日,城不敢归,仆门阖,寝馆外以待命。判官遽辞去。府复遣官来按举,义不欲行,乃载妻子中道逃去。顺宗立,召还城,而城已卒,年七十,赠左散骑常侍,赐其家钱二十万,官护丧归葬。 蕃,和州人。事父母孝。学太学,岁一归,父母不许。间二岁乃归,复不许。凡五岁,慨然以亲且老,不自安,揖诸生去,乃共闭蕃空舍中,众共状蕃义行,白城请留。会城罢,亦止。初,朱泚反,诸生将从乱,蕃正色叱不听,故六馆士无受污者。蕃居太学二十年,有死丧无归者,皆身为治丧。偿,鲁人。鲁卿,第进士,有名。 司空图字表圣,河中虞乡人。父舆,有风干。当大中时,卢弘止管盐铁,表为安邑两池榷盐使。先是,法疏阔,吏轻触禁,舆为立约数十条,莫不以为宜。以劳再迁户部郎中。 图,咸通末擢进士,礼部侍郎王凝特所奖待,俄而凝坐法贬商州,图感知己,往从之。凝起拜宣歙观察使,乃辟置幕府。召为殿中侍御史,不忍去凝府,台劾,左迁光禄寺主簿,分司东都。卢携以故宰相居洛,嘉图节,常与游。携还朝,过陕虢,属于观察使卢渥曰「司空御史,高士也。」渥即表为僚佐。会携复执政,召拜礼部员外郎,寻迁郎中。 黄巢陷长安,将奔,不得前。图弟有奴段章者,陷贼,执图手曰:「我所主张将军喜下士,可往见之,无虚死沟中。」图不肯往,章泣下。遂奔咸阳,间关至河中。僖宗次凤翔,即行在拜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后狩宝鸡,不获从,又还河中。龙纪初,复拜旧官,以疾解。景福中,拜谏议大夫,不赴。后再以户部侍郎召,身谢阙下,数日即引去。昭宗在华,召拜兵部侍郎,以足疾固自乞。会迁洛阳,柳璨希贼臣意,诛天下才望,助丧王室,诏图入朝,图阳墯笏,趣意野耄。璨知无意于世,乃听还。 图本居中条山王官谷,有先人田,遂隐不出。作亭观素室,悉图唐兴节士文人,名亭曰休休,作文以见志曰:「休,美也,既休而美具。故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聩,三宜休;又少也墯,长也率,老也迂,三者非济时用,则又宜休。」因自目为耐辱居士。其言诡激不常,以免当时祸灾云。豫为冢棺,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酌酒裴回。客或难之,图曰:「君何不广邪?生死一致,吾宁暂游此中哉!」每岁时,祠祷鼓舞,图与闾里耆老相乐。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馈遗,弗受。尝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时寇盗所过残暴,独不入王官谷,士人依以避难。 朱全忠已篡,召为礼部尚书,不起。哀帝弑,图闻,不食而卒,年七十二。图无子,以甥为嗣,尝为御史所劾,昭宗不责也。 赞曰:节谊为天下大闲,士不可不勉。观皐、济不污贼,据忠自完,而乱臣为沮计。天下士知大分所在,故倾朝复支。不有君子,果能国乎?德秀以德,城以鲠峭,图知命,其志凛凛与秋霜争严,真丈夫哉!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五 列传第一百二十 孝友】

李知本 张志宽 刘君良 王少玄 任敬臣 支叔才 程袁师 武弘度 宋思礼 郑潜曜 元让 裴敬彝 梁文贞 沈季诠 许伯会 陈集原 陆南金 张琇 侯知道 许法慎 林攒 陈饶奴 王博武 万敬儒 章全益 唐受命二百八十八年,以孝悌名通朝廷者,多闾巷刺草之民,皆得书于史官。 万年王世贵,长安严待封,泾阳田伯明,华原韩难陀,华州王瞿昙,郑县辛法汪、郭士举、张长、郭士度、郑迪、柳仁忠、能君德、刘崇、甘元爽、韩子尚、韩思约,下邽张万彻,朝邑申屠思恭、吕昂,鹑觚张元亮,灵台孙智和,新平冯猛将,宜川司马芬,洛交周崇俊,洛川何善宜,博陵崔定仁,冀州燕遗倩,贝州马衡,沧州郑士才,清池孙楚信、刘贤,渤海边凤举,瀛州朱宝积,乐陵苏伏念,邯郸章征,鸡泽冯仁海、郭守素,文安董相,武邑王达多、张丘感、张艺朗暨孙师才、张义节,沙河赵君惠,南乐谷感德,魏县毛仁,武城茹智达,历亭王师威、李肆仁,临河李文绸,汤阴后斥奴,鼓城彭思义、陈屺、田堤岳,太原卢遗仁、王知道,蒲州贾孝才,解县卫玄表,南岳张利见,安邑曹文行、孙怀应、相里志降、杨王操、邵玄同、张衡、曹存勋、李文褒、董文海、李文秀、张仙儿、张公宪,虞乡董敬直,河东张金城、吕神通、吕云、吕志挺、吕元光、赵举、张祐、姚炽、张师德、冯巨源、杜山藏,河西郭文政,伊阙任仲济、源荣璧,汴州张士岩,陈留家师谅、董允恭,尉氏杨思贞,中牟潘良瑗暨子季通,阳武时惠珣,封丘杨嵩珪,许田李颐道,胙城蔡洪、石善雄暨孙彦威,朗山胡君才,徐州皇甫恒,彭城尹务荣,荆州刘宝,长寿史抟,益州焦怀肃、郭景华,郪县曹少微,涪城赵烟,资阳赵光寓、黄昪,梓潼马冬王、秦举、王兴嗣,依政樊漪,巴西韦士宗、文博荣暨子诠,南郑李贞古,巢县张进昭,万载廖洪,南陵苏仲方,鄱阳张赞,乐平谢惟勤、沈普、姜崌,上饶鲍嘉福、虞镕真,句容张常洧,弋阳张球、李营暨子凝孙楚,贵溪黄舟,建昌熊士赡,临江袁鸣,赣县谢俊,余杭何公弁、章成缅、方宗,建德何起门,桐庐祝希进,诸暨张万和,萧山李渭、许伯会、戴恭、俞仅,信安徐知新、徐惠𬤇,东阳应先、唐君祐,睦州许利川,建阳刘常,邵武黄亘、张巨篯、吴海,泉山黄嘉猷,永泰王奭,皆事亲居丧著至行者。万年宋兴贵,奉先张郛,澧阳张仁兴,栎阳董思宠,湖城阎旻,高平雍仙高,湖城阎酆,正平周思艺、张子英,曲沃张君密、秦德方、马玄操、李君则,太平赵德俨,陇西陈嗣,北海吕元简,经城宋洸之,单父刘九江,无棣徐文亮,乐陵吴正表,河间刘宣、董永,安邑任君义、卫开,龙门梁神义、贺见涉、张奇异,郑县王元绪、寇元童,舒城徐行周,睦州方良琨,桐庐戴元益,高安宋练,泾县万晏,弋阳李植,繁昌王丕,皆数世同居者。天子皆旌表门闾,赐粟帛,州县存问,复赋税;有授以官者。 唐时陈藏器著本草拾遗,谓人肉治羸疾,自是民间以父母疾,多刲股肉而进。又有京兆张阿九、赵言,奉天赵正言、滑清泌,羽林飞骑啖荣禄,郑县吴孝友,华阴尹义华,潞州张光玼,解县南锻,河东李忠孝、韩放,鄢陵任客奴,绛县张子英,平原杨仙朝,乐工段日升,河东将陈涉,襄阳冯子,城固雍孙八,虞乡张抱玉、骨英秀,榆次冯秀诚,封丘杨嵩珪、刘皓,清池朱庭玉、弟庭金,繁昌朱,歙县黄芮,左千牛薛锋及河阳刘士约,或给帛,或旌表门闾,皆名在国史。善乎韩愈之论也,曰:「父母疾,亨药饵,以是为孝,未闻毁支体者也。苟不伤义,则圣贤先众而为之。是不幸因而且死,则毁伤灭绝之罪有归矣,安可旌其门以表异之?」虽然,委巷之陋,非有学术礼义之资,能忘身以及其亲,出于诚心,亦足称者。故列十七八焉。广明后,方镇凌法,夸地千里,事不上闻,孝悌笃行之士,旌命所不及。载小说者,名字不参见它书,不可录。若李知本、张志宽之属,承上顺下,有礼让君子之风,故辑而序之。张士岩父病,药须鲤鱼,冬月冰合,有獭衔鱼至前,得以供父,父遂愈。母病痈,士岩吮血。父亡,庐墓,有虎狼依之。焦怀肃母病,每尝其唾,若味异,辄悲号几绝。母终,水浆不入口五日,负土成坟,庐守,日一食,杖然后起。继母没,亦如之。张进昭,母患狐刺,左手堕而终。及殡,进昭截左庐于墓。张公艺九世同居,北齐东安王永乐、隋大使梁子恭躬慰抚,表其门。高宗有事太山,临幸其居,问本末,书「忍」字以对,天子为流涕,赐缣帛而去。四人名颇著,详见于篇。 李知本,赵州元氏人,元魏洛州刺史灵六世孙。父孝端,仕隋为获嘉丞。与族弟太冲俱有世阀,而太冲官婚最高,乡人语曰:「太冲无兄,孝端无弟。」 知本涉经术,事亲笃至,与弟知隐雍顺,子孙百余,至赀用僮仆无间也。大业末,盗贼过闾不入,相戒曰:「无犯义门。」往依者五百余室,皆以免。贞观初,知隐为伊阙丞,知本夏津令。开元中,孙瑱为给事中、扬州长史。知隐孙颙有文辞,至太常少卿。从祖兄弟位给事中凡四人。 张志宽,蒲州安邑人。居父丧而毁,州里称之。王君廓兵略地,不暴其闾,倚全者百许姓。后为里正,忽诣县称母疾求急,令问状,对曰:「母有疾,志宽辄病,是以知之。」令谓其妄,系于狱,驰验如言,乃慰遣之。母终,负土成坟,手莳松柏。高祖遣使者就吊,拜员外散骑常侍,赐物四十段,表其闾。 刘君良,瀛州饶阳人。四世同居,族兄弟犹同产也,门内斗粟尺帛无所私。隋大业末,荒馑,妻劝其异居,因易置庭树鸟雏,令鬭且鸣,家人怪之,妻曰:「天下乱,禽鸟不相容,况人邪!」君良即与兄弟别处。月余,密知其计,因斥去妻,曰:「尔破吾家!」召兄弟流涕以告,更复同居。天下乱,乡人共依之,众筑为堡,因号义成堡。武德中,深州别驾杨弘业至其居,凡六院共一庖,子弟皆有礼节,叹挹而去。贞观六年,表异门闾。 王少玄,博州聊城人。父隋末死乱兵,遗腹生少玄。甫十岁,问父所在,母以告,即哀泣求尸。时野中白骨覆压,或曰:「以子血渍而渗者,父胔也。」少玄镵肤,阅旬而获,遂以葬。创甚,弥年乃兴。贞观中,州言状,拜徐王府参军。 任敬臣字希古,棣州人。五岁丧母,哀毁天至。七岁,问父英曰:「若何可以报母?」英曰:「扬名显亲可也。」乃刻志从学。汝南任处权见其文,惊曰:「孔子称颜回之贤,以为弗如也。吾非古人,然见此儿,信不可及。」十六,刺史崔枢欲举秀才,自以学未广,遯去。又三年卒业,举孝廉,授著作局正字。父亡,数殒绝,继母曰:「而不胜丧,谓孝可乎?」敬臣更进𫗴粥。服除,迁秘书郎。休沐,阖门诵书。监虞世南器其人,岁终,书上考,固辞。召为弘文馆学士,俄授越王府西合祭酒。当代,王再表留,进朝请郎。举制科,擢许王文学。复为弘文馆学士,终太子舍人。 支叔才,定州人。隋末荒馑,夜丐食野中,还进母,为贼执,欲杀之,告以情,贼闵其孝,为解缚。母病痈,叔才吮疮注药。及亡,庐墓,有白鹊止庐傍。高宗时,表异其家。 至德间,有常州人王遇、弟遐俱为贼执,将释一人,兄弟相让死,贼感其意,尽纵之。 程袁师,宋州人。母病十旬,不褫带,药不尝不进。代弟戍洛州,母终,闻讣,日走二百里,因负土筑坟,号癯,人不复识。改葬曾门以来,阅二十年乃毕。常有白狼、黄蛇驯墓左,每哭,群鸟鸣翔,永徽中,刺史状诸朝,诏吏敦驾。既至,不愿仕,授儒林郎,还之。 武弘度,士彟兄之子,补相州司兵参军。永徽中,父卒,自徐州被发徒跣趋丧所,负土筑茔,晨夕号,日一溢米。素芝产庐前,狸扰其旁。高宗下诏褒美,旌其门。 宋思礼字过庭,事继母徐为闻孝。补萧县主簿。会大旱,井池涸,母羸疾,非泉水不适口,思礼忧惧且祷,忽有泉出诸庭,味甘寒,日不乏汲。县人异之,尉柳晃为刻石颂其感。 郑潜曜者,父万钧,驸马都尉、荥阳郡公。母,代国长公主。开元中,主寝疾,潜曜侍左右,造次不去,累三月不靧面。主疾侵,刺血为书请诸神,丐以身代。火书,而「神许」二字独不化。翌日主愈,戒左右无敢言。后尚临晋长公主,历太仆光禄卿。 元让,雍州武功人。擢明经,以母病不肯调,侍膳不出闾数十年。母终,庐墓次,废栉沐,饭菜饮水。咸亨中,太子监国,下令表阙于门。永淳初,巡察使表让孝悌卓越,擢太子右内率府长史。岁满,还乡里,人有所讼,皆诣让判。中宗在东宫,召拜司议郎,入谒,武后望谓曰:「卿孝于家,必能忠于国,宜以治道辅吾子。」寻卒。 裴敬彝,绛州闻喜人。曾祖子通,隋开皇中以太中大夫居母丧,哭丧明,有白乌巢冢樾。兄弟八人皆为名孝,诏表门阙,世谓「义门裴氏」。 敬彝七岁能文章,性谨敏,宗族重之,号「甘露顶」。父智周,补临黄令,为下所讼。敬彝年十四,诣巡察使唐临直枉,临奇之,试命作赋,赋工。父罪已释,表敬彝于朝,补陈王府典签。一日,忽泣涕谓左右曰:「大人病痛,吾辄然,今心悸而痛,事叵测。」乃请急,倍道归,而父已卒,羸毁逾礼。干封初,迁累监察御史。母病,医许仁则者躄不能乘,敬彝自为舆往迎。既居丧,诏赠缣帛,官为作灵舆。终服,以著作郎兼修国史。历中书舍人、太子左庶子。武后时,为酷吏所陷,死岭南。 梁文贞,虢州阌乡人。少从军守边,逮还,亲已亡。自伤不得养,即穿圹为门,晨夕汛扫,庐墓左,喑默三十年,家人有所问,画文以对。会官改新道,出文贞庐前,行旅见之,皆为流涕。有甘露降茔木,白兔驯扰,县令刊石纪之。开元中,刺史许景先表文贞孝绝伦类,诏付史官。 沈季诠字子平,洪州豫章人。少孤,事母孝,未尝与人争,皆以为怯,季诠曰:「吾怯乎?为人子者,可遗忧于亲乎哉!」贞观中,侍母度江,遇暴风,母溺死,季诠号呼投江中,少选,持母臂浮出水上。都督谢叔方具礼祭而葬之。 许伯会,越州萧山人。或曰玄度十二世孙。举孝廉。上元中,为衡阳博士。母丧,负土成坟,不御絮帛、尝滋味。野火将逮茔树,悲号于天,俄而雨,火灭。岁旱,泉涌庐前,灵芝生。 陈集原,泷州开阳人。世为酋长。父龙树,为钦州刺史,有疾,即集原辄不食。及亡,呕血数升,即茔作庐,尽以田赀让兄弟,里人高之。武后时,历右豹韬卫大将军。 陆南金,苏州吴人。祖士季,从同郡顾野王学左氏春秋、司马史、班氏汉书。仕隋为越王侗记室兼侍读。侗称制,擢著作郎。时王世充将篡逆,侗谓士季曰:「隋有天下三十年,朝果无忠臣乎?」士季对曰:「见危授命,臣宿志也。请因启事为陛下杀之。」谋泄,停侍读,乃不克。贞观初,终太学博士兼弘文馆学士。 南金仕为太常奉礼郎。开元初,少卿卢崇道抵罪徙岭南,逃还东都。南金居母丧,崇道伪称吊客,入而道其情,南金匿之。俄为雠人迹告,诏侍御史王旭捕按,南金当重法,弟赵璧诣旭自言:「匿崇道者我也,请死。」南金固言弟自诬不情,旭怪之,赵璧曰:「母未葬,妹未归,兄能办之,我生无益,不如死。」旭惊,上状。玄宗皆宥之。 南金知书史,履操谨完。张说、陆象先以贤谓之,由库部员外以痼疾改太子洗马,卒。 张琇,河中解人。父审素,为巂州都督,有陈纂仁者,诬其冒战级、私庸兵。玄宗疑之,诏监察御史杨汪即按。纂仁复告审素与总管董堂礼谋反。于是汪收审素系雅州狱,驰至巂州按反状。堂礼不胜忿,杀纂仁,以兵七百围汪,胁使露章雪审素罪。既而吏共斩堂礼,汪得出,遂当审素实反,斩之,没其家。琇与兄瑝尚幼,徙岭南。久之,逃还。汪更名万顷。瑝时年十三,琇少二岁。夜狙万顷于魏王池,瑝斫其马,万顷惊不及鬭,为琇所杀。条所以杀万顷状系于斧,奔江南,将杀构父罪者,然后诣有司。道汜水,吏捕以闻。中书令张九龄等皆称其孝烈,宜贷死,侍中裴耀卿等陈不可,帝亦谓然,谓九龄曰:「孝子者,义不顾命。杀之可成其志,赦之则亏律。凡为子,孰不愿孝?转相雠杀,遂无已时。」卒用耀卿议,议者以为冤。帝下诏申谕,乃杀之。临刑赐食,瑝不能进,琇色自如,曰:「下见先人,复何恨!」人莫不闵之,为诔揭于道,敛钱为葬北邙,尚恐仇人发之,作疑冢,使不知其处。 太宗时,有即墨人王君操,父隋末为乡人李君则所杀,亡命去,时君操尚幼。至贞观时,朝世更易,而君操窭孤,仇家无所惮,诣州自言。君操密挟刃杀之,剔其心肝噉立尽,趋告刺史曰:「父死凶手,历二十年不克报,乃今刷愤,愿归死有司。」州上状,帝为贷死。 高宗时,绛州人赵师举父为人杀,师举幼,母改嫁,仇家不疑。师举长,为人庸,夜读书。久之,手杀雠人,诣官自陈,帝原之。 永徽初,同官人同蹄智寿父为族人所害,智寿与弟智爽候诸涂,击杀之,相率归有司争为首,有司不能决者三年。或言弟始谋,乃论死,临刑曰:「雠已报,死不恨。」智寿自投地委顿,身无完肤,舐智爽血尽乃已,见者伤之。 武后时,下邽人徐元庆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元庆变姓名为驿家保。久之,师韫以御史舍亭下,元庆手杀之,自囚诣官。后欲赦死,左拾遗陈子昂议曰: 先王立礼以进人,明罚以齐政。枕干雠敌,人子义也;诛罪禁乱,王政纲也。然无义不可训人,乱纲不可明法。圣人修礼治内,饬法防外,使守法者不以礼废刑,居礼者不以法伤义,然后暴乱销,廉耻兴,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 元庆报父雠,束身归罪,虽古烈士何以加?然杀人者死,画一之制也,法不可二,元庆宜伏辜。传曰:「父雠不同天。」劝人之教也。教之不苟,元庆宜赦。 臣闻刑所以生,遏乱也;仁所以利,崇德也。今报父之仇,非乱也;行子之道,仁也。仁而无利,与同乱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然则邪由正生,治必乱作,故礼防不胜,先王以制刑也。今义元庆之节,则废刑也。迹元庆所以能义动天下,以其忘生而及于德也。若释罪以利其生,是夺其德,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臣谓宜正国之典,寘之以刑,然后旌闾墓可也。 时韪其言。后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驳曰: 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不得并也。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矣。 若师韫独以私怨,奋吏气,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处心积虑以冲雠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慙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 其或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雠乎?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礼之所谓雠者,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春秋传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雠,此推刃之道。复雠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 且夫不忘雠,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雠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 宪宗时,衢州人余常安父、叔皆为里人谢全所杀。常安八岁,已能谋复仇。十有七年,卒杀全。刺史元锡奏轻比,刑部尚书李鄘执不可,卒抵死。 又富平人梁悦父为秦果所杀,悦杀仇,诣县请罪。诏曰:「在礼父雠不同天,而法杀人必死。礼、法,王教大端也,二说异焉。下尚书省议。」职方员外郎韩愈曰: 子复父雠,见于春秋、于礼记、周官、子若史,不胜数,未有非而罪者。最宜详于律,而律无条,非阙文也。尽以为不许复雠,则伤孝子之心;许复雠,则人将倚法颛杀,无以禁止。夫律虽本于圣人,然执而行之者,有司也。经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以议也。 周官曰:「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雠之则死。」义者,宜也。明杀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复雠也。此百姓之相雠者也。公羊子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不受诛者,罪不当诛也。诛者,上施下之辞,非百姓相杀也。周官曰:「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言将复雠,必先言于官,则无罪也。 复雠之名虽同,而其事各异。或百姓相雠,如周官所称,可议于今者;或为官吏所诛,如公羊所称,不可行于今者。周官所称将复雠先告于士,若孤稚羸弱,抱微志而伺敌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未可以为断于今也。然则杀之与赦不可一,宜定其制曰:「有复父雠者,事发,具其事下尚书省集议以闻,酌处之。」则经无失指矣。 有诏以悦申冤,请罪诣公门,流循州。 穆宗世,京兆人康买得,年十四,父宪责钱于云阳张涖,涖醉,拉宪危死。买得以涖趫悍,度救不足解,则举锸击其首,三日涖死。刑部侍郎孙革建言:「买得救父难不为暴,度不解而击不为凶。先王制刑,必先父子之亲。春秋原心定罪,周书诸罚有权。买得孝性天至,宜赐矜宥。」有诏减死。 侯知道、程俱罗者,灵州灵武人。居亲丧,穿圹作冢,皆身执其劳,乡人助者,即哭而却之。庐坟次,哭泣无节,知道七年、俱罗三年不止。知道垢尘积首,率夜半傅坟,踊而哭,鸟兽为悲号。李华作二孝赞表其行曰:「厥初生人,有君有亲。孝亲为子,忠君为臣。兆自天命,降及人伦。背死不义,忘生不仁。过及智就,为之礼文。至哉侯氏,创巨病殷。手足胼胝,以成高坟。夜黑飙动,如临鬼神。哭无常声,迥彻苍旻。苴斩三年,尔独终身。嗟嗟程生,其哀也均。顾后绝配,瞻前无邻。」 又有何澄粹者,池州人。亲病日锢,俗尚鬼,病者不进药。澄粹剔股肉进,亲疾为瘳。后亲没,伏于墓,哭踊无数,以毁卒,当时号「青阳孝子」,士为作诔甚众。 寿州安丰李兴亦有至行,柳宗元为作孝门铭曰:「寿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丰令上所部编户甿兴,父被恶疾,岁月就亟,兴自刃股肉,假托馈献,父老病已不能啖,宿而死。兴号呼抚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坟,沾渍涕洟。坟左作小庐,蒙以苫茨,伏匿其中,扶服顿踊,昼夜哭诉。孝诚幽达,神为见异,庐上产紫芝、白芝,庐中醴泉涌。此皆陛下孝治神化,阴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谨按兴匹庶贱陋,循习浅下,性非文字所导,生与耨耒为业,而能钟彼醇孝,超出古烈,天意神道,犹锡瑞物以表殊异。伏惟陛下有唐尧如神之德,宜加旌褒,合于上下。请表其里闾,刻石明白,宣延风美,观示后祀,永永无极。臣昧死请。』制曰可。铭曰:『懿厥孝思,兹惟淑灵。禀承粹和,笃守天经。泣侍羸疾,默祷隐冥。引刃自向,残肌败形。羞膳奉进,忧劳孝诚。惟时高高,曾不视听。创巨痛仍,号于穹旻。捧土濡涕,顿首成坟。搯膺腐眦,寒暑在庐。草木悴死,鸟兽踟蹰。殊类异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孝道爰兴。克修厥猷,载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烝烝。仲尼述经,以教于曾。惟昔鲁侯,见命夷宫。亦有考叔,寤庄称纯。显显李氏,寔与之伦。哀嗟道路,涕慕里邻。神锡秘祉,三秀灵泉。帝命荐加,亦表其门。统合上下,交赞天人。建此碑号,亿龄扬芬。』」 许法慎,沧州清池人。甫三岁,已有知,时母病,不饮乳,惨惨有忧色。或以珍饵诡悦之,辄不食,还以进母。后亲丧,常庐于茔,有甘露、嘉禾、灵芝、木连理、白兔之祥。天宝中,表异其闾。 林攒,泉州莆田人。贞元初,仕为福唐尉。母羸老,未及迎而病。攒闻,弃官还。及母亡,水浆不入口五日。自埏甓作冢,庐其右,有白乌来,甘露降。观察使李若初遣官属验实,会露晞,里人失色,攒哭曰:「天所降露,祸我邪?」俄而露复集,乌亦回翔。诏作二阙于母墓前,又表其闾,蠲傜役,时号「阙下林家」。 陈饶奴,饶州人。年十二,亲并亡,窭弱居丧,又岁饥,或教其分弟妹可全性命。饶奴流涕,身丐诉相全养。刺史李复异之,给资储,署其门曰「孝友童子」。 王博武,许州人。会昌中,侍母至广州,及沙涌口,暴风,母溺死,博武自投于水。岭南节度使卢贞俾吏沈罟,获二尸焉,乃葬之,表其墓曰「孝子墓」。诏为刻石。 万敬儒,庐州人。三世同居,丧亲庐墓,刺血写浮屠书,断手二指,辄复生。州改所居曰成孝乡广孝聚。大中时,表其家。 章全益,梓州涪城人。少孤,为兄全启所鞠。母病,全启刲股膳母而愈。及全启亡,全益服斩衰,断手一指以报。不畜妻,僮仆处一室,卖药自业,世传能作黄金。居成都四十年,号章孝子,卒,年九十八。 赞曰:圣人治天下有道,曰「要在孝弟而已」。父父也,子子也,兄兄也,弟弟也,推而之国,国而之天下,建一善而百行从,其失则以法绳之。故曰「孝者天下大本,法其末也」。至匹夫单人,行孝一概,而凶盗不敢凌,天子喟而旌之者,以其教孝而求忠也。故裒而著于篇。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六 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隐逸】

王绩 朱桃椎 孙思邈 田游岩 孟诜 王友贞 王希夷 李元恺 卫大经 武攸绪 白履忠 卢鸿 吴筠 贺知章 秦系 张志和 孔述睿 陆羽 崔觐 陆龟蒙 古之隐者,大抵有三概:上焉者,身藏而德不晦,故自放草野,而名往从之,虽万乘之贵,犹寻轨而委聘也;其次,挈治世具弗得伸,或持峭行不可屈于俗,虽有所应,其于爵禄也,泛然受,悠然辞,使人君常有所慕企,怊然如不足,其可贵也;末焉者,资槀薄,乐山林,内审其才,终不可当世取舍,故逃丘园而不返,使人常高其风而不敢加訾焉。且世未尝无隐,有之未尝不旌贲而先焉者,以孔子所谓「举逸民,天下之人归焉」。 唐兴,贤人在位众多,其遁戢不出者,才班班可述,然皆下概者也。虽然,各保其素,非托默于语,足崖壑而志城阙也。然放利之徒,假隐自名,以诡禄仕,肩相摩于道,至号终南、嵩少为仕涂捷径,高尚之节丧焉。故裒可喜慕者类于篇。 王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性简放,不喜拜揖。兄通,隋末大儒也,聚徒河、汾间,倣古作六经,又为中说以拟论语。不为诸儒称道,故书不显,惟中说独传。通知绩诞纵,不婴以家事,乡族庆吊冠昏,不与也。与李播、吕才善。 大业中,举孝悌廉絜,授秘书省正字。不乐在朝,求为六合丞,以嗜酒不任事,时天下亦乱,因劾,遂解去。叹曰:「网罗在天,吾且安之!」乃还乡里。有田十六顷在河渚间。仲长子光者,亦隐者也,无妻子,结庐北渚,凡三十年,非其力不食。绩爱其真,徙与相近。子光瘖,未尝交语,与对酌酒懽甚。绩有奴婢数人,种黍,春秋酿酒,养凫雁,莳药草自供。以周易、老子、庄子置床头,佗书罕读也。欲见兄弟,辄度河还家。游北山东皐,著书自号东皐子。乘牛经酒肆,留或数日。 高祖武德初,以前官待诏门下省。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荅曰:「良酝可恋耳!」侍中陈叔达闻之,日给一斗,时称「斗酒学士」。贞观初,以疾罢。复调有司,时太乐署史焦革家善酿,绩求为丞,吏部以非流不许,绩固请曰:「有深意。」竟除之。革死,妻送酒不绝,岁余,又死。绩曰:「天不使我酣美酒邪?」弃官去。自是太乐丞为清职。追述革酒法为经,又采杜康、仪狄以来善酒者为谱。李淳风曰:「君,酒家南、董也。」所居东南有盘石,立杜康祠祭之,尊为师,以革配。著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其饮至五斗不乱,人有以酒邀者,无贵贱辄往,著五斗先生传。刺史崔喜悦之,请相见,荅曰:「奈何坐召严君平邪?」卒不诣。杜之松,故人也,为刺史,请绩讲礼,荅曰:「吾不能揖让邦君门,谈糟粕,弃醇醪也。」之松岁时赠以酒脯。初,兄凝为隋著作郎,撰隋书未成死,绩续余功,亦不能成。豫知终日,命薄葬,自志其墓。 绩之仕,以醉失职,乡人靳之,托无心子以见趣曰:「无心子居越,越王不知其大人也,拘之仕,无喜色。越国法曰:『秽行者不齿。』俄而无心子以秽行闻,王黜之,无愠色。退而适茫荡之野,过动之邑而见机士,机士抚髀曰:『嘻!子贤者而以罪废邪?』无心子不应。机士曰:『愿见教。』曰:『子闻蜚廉氏马乎?一者朱鬣白毳,龙骼凤亿,骤驰如舞,终日不释辔而以热死;一者重头昂尾,驼颈貉膝,踶啮善蹶,弃诸野,终年而肥。夫凤不憎山栖,龙不羞泥蟠,君子不苟絜以罹患,不避秽而养精也。』」其自处如此。 朱桃椎,益州成都人。澹泊绝俗,被裘曳索,人莫能测其为。长史窦轨见之,遗以衣服、鹿帻、麂靴,逼署乡正。委之地,不肯服。更结庐山中,夏则臝,冬缉木皮叶自蔽,赠遗无所受。尝织十芒屩置道上,见者曰:「君士屩也。」为鬻米茗易之,置其处,辄取去,终不与人接。其为屩,草柔细,环结促密,人争蹑之。高士廉为长史,备礼以请,降阶与之语,不荅,瞪视而出。士廉拜曰:「祭酒其使我以无事治蜀邪?」乃简条目,薄赋敛,州大治。屡遣人存问,见辄走林草自匿云。 孙思邈,京兆华原人。通百家说,善言老子、庄周。周洛州总管独孤信见其少,异之,曰:「圣童也,顾器大难为用尔!」及长,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以国子博士召,不拜。密语人曰:「后五十年有圣人出,吾且助之。」太宗初,召诣京师,年已老,而听视聪瞭。帝叹曰:「有道者!」欲官之,不受。显庆中,复召见,拜谏议大夫,固辞。上元元年,称疾还山,高宗赐良马,假鄱阳公主邑司以居之。 思邈于阴阳、推步、医药无不善,孟诜、卢照邻等师事之。照邻有恶疾,不可为,感而问曰:「高医愈疾,奈何?」荅曰:「天有四时五行,寒暑迭居,和为雨,怒为风,凝为雪霜,张为虹蜺,天常数也。人之四支五藏,一觉一寐,吐纳往来,流为荣卫,章为气色,发为音声,人常数也。阳用其形,阴用其精,天人所同也。失则蒸生热,否生寒,结为瘤赘,陷为痈疽,奔则喘乏,竭则燋槀,发乎面,动乎形。天地亦然:五纬缩赢,孛彗飞流,其危诊也;寒暑不时,其蒸否也;石立土踊,是其瘤赘;山崩土陷,是其痈疽;奔风暴雨其喘乏,川渎竭涸其燋槁。高医导以药石,救以□剂;圣人和以至德,辅以人事。故体有可愈之疾,天有可振之灾。」 照邻曰:「人事奈何?」曰:「心为之君,君尚恭,故欲小。诗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之谓也。胆为之将,以果决为务,故欲大。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大之谓也。仁者静,地之象,故欲方。传曰『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方之谓也。智者动,天之象,故欲圆。易曰『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圆之谓也。」 复问养性之要,荅曰:「天有盈虚,人有屯危,不自慎,不能济也。故养性必先知自慎也。慎以畏为本,故士无畏则简仁义,农无畏则堕稼穑,工无畏则慢规矩,商无畏则货不殖,子无畏则忘孝,父无畏则废慈,臣无畏则勋不立,君无畏则乱不治。是以太上畏道,其次畏天,其次畏物,其次畏人,其次畏身。忧于身者不拘于人,畏于己者不制于彼,慎于小者不惧于大,戒于近者不侮于远。知此则人事毕矣。」 初,魏徵等修齐、梁、周、隋等五家史,屡咨所遗,其传最详。永淳初,卒,年百余岁,遗令薄葬,不藏明器,祭去牲牢。 孙处约尝以诸子见,思邈曰:「俊先显,侑晚贵,佺祸在执兵。」后皆验。太子詹事卢齐卿之少也,思邈曰:「后五十年位方伯,吾孙为属吏,愿自爱。」时思邈之孙溥尚未生,及溥为萧丞,而齐卿徐州刺史。 田游岩,京兆三原人。永徽时,补太学生。罢归,入太白山。母及妻皆有方外志,与共栖迟山水间。自蜀历荆、楚,爱夷陵青溪,止庐其侧。长史李安期表其才,召赴京师,行及汝,辞疾入箕山,居许由祠旁,自号「由东邻」,频召不出。 高宗幸嵩山,遣中书侍郎薛元超就问其母,赐药物絮帛。帝亲至其门,游岩野服出拜,仪止谨朴,帝令左右扶止,谓曰:「先生比佳否?」荅曰:「臣所谓泉石膏肓,烟霞痼疾者。」帝曰:「朕得君,何异汉获四皓乎?」薛元超赞帝曰:「汉欲废嫡立庶,故四人者为出,岂如陛下亲降岩穴邪?」帝悦,因敕游岩将家属乘传赴都,拜崇文馆学士。帝营奉天宫,游岩旧宅直宫左,诏不听毁。天子自书榜其门,曰「隐士田游岩宅」。进太子洗马。裴炎死,坐素厚善,放还山。蚕衣耕食,不交当世,惟与韩法昭、宋之问为方外友云。 时又有史德义者,昆山人,居虎丘山。骑牛带瓢,出入廛野。高宗闻其名,召至洛阳,俄称疾归。天授初,江南宣劳使周兴荐之,复召赴都,擢朝散大夫。兴死,免官归,素誉顿衰。 孟诜,汝州梁人。擢进士第,累迁凤阁舍人。它日至刘祎之家,见赐金曰:「此药金也,烧之,火有五色气。」试之,验。武后闻,不悦,出为台州司马,频迁春官侍郎。相王召为侍读。拜同州刺史。神龙初,致仕,居伊阳山,治方药。睿宗召,将用之,以老固辞,赐物百段,诏河南春秋给羊酒糜粥。尹毕构以诜有古人风,名所居为子平里。开元初,卒,年九十三。 诜居官颇刻敛,然以治称。其闲居尝语人曰:「养性者善言不可离口,善药不可离手。」当时传其当。 王友贞,怀州河内人。父知敬,善书隶。武后时,仕为麟台少监。友贞少为司经局正字。母病,医言得人肉啖良已,友贞剔股以进,母疾愈。诏旌表其门。素好学,训诲子弟如严君。口不语人过,重然诺,时以为君子。历长水令,罢归。中宗在东宫,召为司议郎,不就。神龙初,以太子中舍人征,固辞疾。诏致珍馔,给全禄终身,四时送其所,州县存问。玄宗在东宫,表以蒲车召,不至。卒,年九十九,赠银青光禄大夫,敕县令吊祭。 王希夷,徐州滕人。家贫,父母丧,为人牧羊,取佣以葬。隐嵩山,师黄颐学养生四十年。颐卒,更居兖州徂来,与刘玄博友善。喜读周易、老子,饵松柏叶、杂华,年七十余,筋力柔彊。刺史卢齐卿就谒问政,荅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言足矣。」 玄宗东巡狩,诏州县敦劝见行在,时九十余,帝令张说访以政事,宦官扶入宫中,与语甚说,拜国子博士,听还山。敕州县春秋致束帛酒肉,仍赐绢百、衣一称。 李元恺,邢州人。博学,善天步律历,性恭慎,未尝敢语人。宋璟尝师之,既当国,厚遗以束帛,将荐之朝,拒不荅。洺州刺史元行冲邀致之,问经义毕,赠衣服,辞曰:「吾躯不可服新丽,惧不称以速咎也。」行冲垢蔑复与之,不获已而受。俄报身所蚕素丝曰:「义不受无妄财也。」先是,定州崔元鉴善礼学,用张易之力,授朝散大夫,家居给半禄。元恺诮曰:「无功而禄,灾也。」卒,年八十余。 卫大经,蒲州解人。卓然高行,口无二言。武后时,召之,固辞疾。素善魏夏侯干童,闻其母卒,盛暑步往吊,或止之曰:「方夏,涉远不如致书。」荅曰:「书能尽意邪?」比至,干童以事行,乃设席行吊礼,不讯其家而还。开元初,毕构为刺史,使县令孔慎言就谒,辞不见。 大经邃于易,人谓之「易圣」。豫筮死日,凿墓自为志,如言终。 武攸绪,则天皇后兄惟良子也。恬淡寡欲,好易、庄周书。少变姓名,卖卜长安市,得钱辄委去。后更授太子通事舍人,累迁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鸿胪少卿。后革命,封安平郡王,从封中岳,固辞官,愿隐居。后疑其诈,许之,以观所为。攸绪庐岩下如素遁者,后遣其兄攸宜敦谕,卒不起,后乃异之。盘桓龙门、少室间,冬蔽茅椒,夏居石室,所赐金银铛鬲、野服,王公所遗鹿裘、素障、瘿杯,尘皆流积,不御也。市田颍阳,使家奴杂作,自混于民。晚年肌肉销眚,瞳有紫光,昼能见星。 中宗初,降封巢国公,遣国子司业杜慎盈赍书以安车召,拜太子宾客。苦祈还山,诏可。安乐公主出降,又遣通事舍人李邈以玺书迎之。将至,帝敕有司即两仪殿设位,行问道礼,诏见日山帔葛巾,不名不拜。攸绪至,更冠带。仗入,通事舍人赞就位,攸绪趋就常班再拜,帝愕然,礼不及行,朝廷叹息。赐予无所受,亲贵来谒,道寒温外,默无所言。及还,中书、门下、学士、朝官五品以上,并祖城东。 俄而诸韦诛,武氏连祸,唯攸绪不及。睿宗恐其不自安,下诏慰谕,复召拜太子宾客,不就。谯王重福之乱,攸绪以诬被系,张说表置庐山,中书令姚元崇奏:「攸绪在武后时未尝辄出,今州县逼遣,士为惊嗟。愿诏赐嵩山旧居,令州县存问。」诏可。开元十一年卒。 白履忠,汴州浚仪人。贯知文史,居古大梁城,时号梁丘子。景云中,召为校书郎,弃官去。开元十年,刑部尚书王志愔荐履忠博学守操,可代褚无量、马怀素入合侍读,国子祭酒杨玚又表其贤,召赴京师。辞病老不任职,诏拜朝散大夫。乞还,手诏许游京师,徐返里闾。履忠留数月乃去。 吴兢,其里人也,谓曰:「子素贫,不沾斗米匹帛,虽得五品亦何益?」履忠曰:「往契丹入寇,家取排门夫,吾以读书,县为免。今终身高卧,宽傜役,岂易得哉!」 卢鸿字颢然,其先幽州范阳人,徙洛阳。博学,善书籀。庐嵩山。玄宗开元初,备礼征再,不至。五年,诏曰:「鸿有泰一之道,中庸之德,钩深诣微,确乎自高。诏书屡下,每辄辞托,使朕虚心引领,于今数年。虽得素履幽人之介,而失考父滋恭之谊,岂朝廷之故与生殊趣邪?将纵欲山林,往而不能反乎?礼有大伦,君臣之义不可废也。今城阙密迩,不足为劳,有司其赍束帛之具,重宣兹旨,想有以翻然易节,副朕意焉。」 鸿至东都,谒见不拜,宰相遣通事舍人问状,荅曰:「礼者,忠信所薄,臣敢以忠信见。」帝召升内殿,置酒。拜谏议大夫,固辞。复下制,许还山,岁给米百斛、绢五十,府县为致其家,朝廷得失,其以状闻。将行,赐隐居服,官营草堂,恩礼殊渥。鸿到山中,广学庐,聚徒至五百人。及卒,帝赐万钱。鸿所居室,自号宁极云。 吴筠字贞节,华州华阴人。通经谊,美文辞,举进士不中。性高鲠,不耐沉浮于时,去居南阳倚帝山。 天宝初,召至京师,请隶道士籍,乃入嵩山依潘师正,究其术。南游天台,观沧海,与有名士相娱乐,文辞传京师。玄宗遣使召见大同殿,与语甚悦,敕待诏翰林,献玄纲三篇。帝尝问道,对曰:「深于道者,无如老子五千文,其余徒丧纸札耳。」复问神仙治炼法,对曰:「此野人事,积岁月求之,非人主宜留意。」筠每开陈,皆名教世务,以微言讽天子,天子重之。群沙门嫉其见遇,而高力士素事浮屠,共短筠于帝,筠亦知天下将乱,恳求还嵩山。诏为立道馆。安禄山欲称兵,乃还茅山。而两京陷,江、淮盗贼起,因东入会稽剡中。大历十三年卒,弟子私谥为宗元先生。 始,筠见恶于力士而斥,故文章深诋释氏。筠所善孔巢父、李白,歌诗略相甲乙云。 潘师正者,贝州宗城人。少丧母,庐墓,以孝闻。事王远知为道士,得其术,居逍遥谷。高宗幸东都,召见,问所须,对曰:「茂松清泉,臣所须也,既不乏矣。」帝尊异之,诏即其庐作崇唐观。及营奉天宫,又敕直逍遥谷作门曰仙游,北曰寻真。时太常献新乐,帝更名祈仙、望仙、翘仙曲。卒,年九十八,赠太中大夫,谥体玄先生。 又有刘道合者,亦与师正同居嵩山,帝即所隐立太一观使居之。时将封太山,雨不止,帝令道合禳祝,俄而霁,乃令驰传先行太山祈祓。得赏赐辄散贫乏,无所蓄。 咸亨中,为帝作丹,剂成而卒。帝后营宫,迁道合墓,开其棺,见骸坼若蝉蜕者。帝闻,恨曰:「为我合丹,而自服去。」然所余丹无它异。 司马承祯字子微,洛州温人。事潘师正,传辟谷道引术,无不通。师正异之,曰:「我得陶隐居正一法,逮而四世矣。」因辞去,遍游名山,庐天台不出。武后尝召之,未几,去。睿宗复命其兄承祎就起之,既至,引入中掖廷问其术,对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夫心目所知见,每损之尚不能已,况攻异端而增智虑哉?」帝曰:「治身则尔,治国若何?」对曰:「国犹身也,故游心于淡,合气于漠,与物自然而无私焉,而天下治。」帝嗟味曰:「广成之言也!」锡宝琴、霞纹帔,还之。 开元中,再被召至都,玄宗诏于王屋山置坛室以居。善篆、隶,帝命以三体写老子,刊正文句。又命玉真公主及光禄卿韦縚至所居,按金箓设祠,厚赐焉。卒,年八十九,赠银青光禄大夫,谥贞一先生,亲文其碑。 自师正、道合与承祯等,语言诙谲似方士,剟之不录,直取其隐概云。 贺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人。性旷夷,善谭说,与族姑子陆象先善。象先尝谓人曰:「季真清谭风流,吾一日不见,则鄙吝生矣。」 证圣初,擢进士、超拔群类科,累迁太常博士。张说为丽正殿修书使,表知章及徐坚、赵冬曦入院,撰六典等书,累年无功。开元十三年,迁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一日并谢。宰相源乾曜语说曰:「贺公两命之荣,足为光宠,然学士、侍郎孰为美?」说曰:「侍郎衣冠之选,然要为具员吏;学士怀先王之道,经纬之文,然后处之。此其为间也。」玄宗自为赞赐之。迁太子右庶子,充侍读。 申王薨,诏选挽郎,而知章取舍不平,荫子喧诉不能止,知章梯墙出首以决事,人皆靳之,坐徙工部。肃宗为太子,知章迁宾客,授秘书监,而左补阙薛令之兼侍读。时东宫官积年不迁,令之书壁,望礼之薄,帝见,复题「听自安者」。令之即弃官,徒步归乡里。 知章晚节尤诞放,遨嬉里巷,自号「四明狂客」及「秘书外监」。每醉,辄属辞,笔不停书,咸有可观,未始刊饬。善草隶,好事者具笔研从之,意有所惬,不复拒,然纸才十数字,世传以为宝。 天宝初,病,梦游帝居,数日寤,乃请为道士,还乡里,诏许之,以宅为千秋观而居。又求周宫湖数顷为放生池,有诏赐镜湖剡川一曲。既行,帝赐诗,皇太子百官饯送。擢其子曾子为会稽郡司马,赐绯鱼,使侍养,幼子亦听为道士。卒,年八十六。肃宗乾元初,以雅旧,赠礼部尚书。 令之,长溪人。肃宗亦以旧恩召,而令之已前卒。 秦系字公绪,越州会稽人。天宝末,避乱剡溪,北都留守薛兼训奏为右卫率府仓曹参军,不就。客泉州,南安有九日山,大松百余章,俗传东晋时所植,系结庐其上,穴石为研,注老子,弥年不出。刺史薛播数往见之,岁时致羊酒,而系未尝至城门。姜公辅之谪,见系辄穷日不能去,筑室与相近,忘流落之苦。公辅卒,妻子在远,系为葬山下。张建封闻系之不可致,请就加校书郎。 与刘长卿善,以诗相赠荅。权德舆曰:「长卿自以为五言长城,系用偏师攻之,虽老益壮。」其后东度秣陵,年八十余卒。南安人思之,为立子亭,号其山为高士峰云。 张志和字子同,婺州金华人。始名龟龄。父游朝,通庄、列二子书,为象罔、白马证诸篇佐其说。母梦枫生腹上而产志和。十六擢明经,以策干肃宗,特见赏重,命待诏翰林,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赐名。后坐事贬南浦尉,会赦还,以亲既丧,不复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著玄真子,亦以自号。有韦诣者,为撰内解。志和又著太易十五篇,其卦三百六十五。 兄鹤龄恐其遁世不还,为筑室越州东郭,茨以生草,椽栋不施斤斧。豹席棕屩,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县令使浚渠,执畚无忤色。尝欲以大布制裘,嫂为躬绩织,及成,衣之,虽暑不解。 观察使陈少游往见,为终日留,表其居曰玄真坊。以门隘,为买地大其闳,号回轩巷。先是门阻流水,无梁,少游为构之,人号大夫桥。帝尝赐奴婢各一,志和配为夫妇,号渔童、樵青。 陆羽常问:「孰为往来者?」对曰:「太虚为室,明月为烛,与四海诸公共处,未尝少别心,何有往来?」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辩捷类如此。 善图山水,酒酣,或击鼓吹笛,舐笔辄成。尝撰渔歌,宪宗图真求其歌,不能致。李德裕称志和「隐而有名,显而无事,不穷不达,严光之比」云。 孔述睿,越州山阴人。梁侍中休源八世孙。高祖德绍,事窦建德为中书侍郎,尝草檄毁薄太宗,贼平,执登汜水楼,责曰:「尔以檄谤我云何?」对曰:「犬吠非其主。」帝怒曰:「贼乃主邪?」命壮士捽殒楼下。曾祖昌宇,字广成,贞观中对策高第,历魏州司马,有治状,帝为不置刺史。为政三年,玺书褒美,进膳部郎中。祖祖舜,字奉先,为监察御史,以累下除成武令,雉驯于廷。 述睿少与兄充符、弟克让笃孝,已孤,偕隐嵩山。而述睿资嗜学,大历中,刘晏荐于代宗,以太常寺协律郎召,擢累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述睿每一迁,即至朝谢,俄而辞疾归,以为常。 德宗立,拜谏议大夫,命河南尹赵惠伯赍诏书束帛,备礼敦遣。既至,对别殿,赐第宅,给厩马,兼皇太子侍读。固辞,弗许。久乃改秘书少监,兼右庶子,复为史馆修撰。述睿重次地理志,本末最详。性退让,未始忤物,虽亲朋燕集,至严默终日,人皆畏之。与令狐峘同职,峘数抵侮,然卒不校也,时称长者。 贞元四年,帝念平凉之难尤恻怛,以述睿精悫而诚,故遣持祠具称诏临祭。又以疾乞解,久乃许,以太子宾客还乡,赐帛五十匹、衣一袭。故事,致仕不给公驲,帝特命给焉。卒,年七十一,赠工部尚书。 子敏行,字至之,元和初,擢进士第。岳鄂吕元膺表在节度府,元膺徙东都、河中,辄随府迁。入拜右拾遗,四迁司勋郎中、集贤殿学士、谏议大夫。李绛遇害,事本监军杨叔元,时无敢言,敏行上书极论之,叔元乃得罪。以名臣子,少修絜,及仕宦,能交当时豪俊,有名一时,而雅操不逮父矣。卒,年三十九,赠工部侍郎。 陆羽字鸿渐,一名疾,字季疵,复州竟陵人。不知所生,或言有僧得诸水滨,畜之。既长,以易自筮,得蹇之渐,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乃以陆为氏,名而字之。 幼时,其师教以旁行书,荅曰:「终鲜兄弟,而绝后嗣,得为孝乎?」师怒,使执粪除圬塓以苦之,又使牧牛三十,羽潜以竹画牛背为字。得张衡南都赋,不能读,危坐效群儿嗫嚅若成诵状,师拘之,令薙草莽。当其记文字,懵懵若有遗,过日不作,主者鞭苦,因叹曰:「岁月往矣,奈何不知书!」呜咽不自胜,因亡去,匿为优人,作诙谐数千言。 天宝中,州人酺,吏署羽伶师,太守李齐物见,异之,授以书,遂庐火门山。貌侻陋,口吃而辩。闻人善,若在己,见有过者,规切至忤人。朋友燕处,意有所行辄去,人疑其多嗔。与人期,雨雪虎狼不避也。上元初,更隐苕溪,自称桑苎翁,阖门著书。或独行野中,诵诗击木,裴回不得意,或恸哭而归,故时谓今接舆也。久之,诏拜羽太子文学,徙太常寺太祝,不就职。贞元末,卒。 羽嗜茶,著经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备,天下益知饮茶矣。时鬻茶者,至陶羽形置炀突间,祀为茶神。有常伯熊者,因羽论复广著茶之功。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次临淮,知伯熊善煮茶,召之,伯熊执器前,季卿为再举杯。至江南,又有荐羽者,召之,羽衣野服,挈具而入,季卿不为礼,羽愧之,更著毁茶论。其后尚茶成风,时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 崔觐,梁州城固人。以儒自业,身耕耨取给。老无子,乃以田宅财赀分给奴婢各为业,而身与妻隐南山,约奴婢过其舍则给酒食,夫妇啸咏相视为娱。山南西道节度使郑余庆辟为参谋,敦趣就职,不晓吏事,余庆称长者。文宗时,左补阙王直方,其里中人也,上书论事,见便殿,访遗逸,直方荐觐高行,诏以起居郎召,辞疾不至。 陆龟蒙字鲁望,元方七世孙也。父宾虞,以文历侍御史。龟蒙少高放,通六经大义,尤明春秋。举进士,一不中,往从湖州刺史张抟游,抟历湖、苏二州,辟以自佐。尝至饶州,三日无所诣。刺史蔡京率官属就见之,龟蒙不乐,拂衣去。 居松江甫里,多所论撰,虽幽忧疾痛,赀无十日计,不少辍也。文成,窜稾箧中,或历年不省,为好事者盗去。得书熟诵乃录,雠比勤勤,朱黄不去手,所藏虽少,其精皆可传。借人书,篇秩坏舛,必为辑褫刊正。乐闻人学,讲论不倦。 有田数百亩,屋三十楹,田苦下,雨潦则与江通,故常苦饥。身畚锸,茠刺无休时,或讥其劳,荅曰:「尧、舜霉瘠,禹胼胝。彼圣人也,吾一褐衣,敢不勤乎?」嗜茶,置园顾渚山下,岁取租茶,自判品第。张又新为水说七种,其二慧山泉,三虎丘井,六松江。人助其好者,虽百里为致之。初,病酒,再期乃已,其后客至,絜壶置杯不复饮。不喜与流俗交,虽造门不肯见。不乘马,升舟设蓬席,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时谓江湖散人,或号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后以高士召,不至。李蔚、卢携素与善,及当国,召拜左拾遗。诏方下,龟蒙卒。光化中,韦庄表龟蒙及孟郊等十人,皆赠右补阙。 陆氏在姑苏,其门有巨石,远祖绩尝事吴为郁林太守,罢归无装,舟轻不可越海,取石为重,人称其廉,号「郁林石」,世保其居云。

← 上一页第 73 / 90 页下一页 →
此文有讹误?脱字、错简、标点失当,皆乞见教。 指正此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