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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新唐书 第72页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 · 宋
《新唐书》宋仁宗时重修,增《兵志》《选举志》,文风简古,与《旧唐书》并行。
◆ 全本 · 共 90 页 · 第 72 页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一 列传第一百一十六 忠义上】

夏侯端 刘感 常达 敬君弘 吕子臧 王行敏 罗士信 张道源李育德 高叡 安金藏 王同皎 吴保安 李憕 卢弈 张介然 夫有生所甚重者,身也;得轻用者,忠与义也。后身先义,仁也;身可杀,名不可死,志也。大凡捐生以趣义者,宁豫期垂名不朽而为之?虽一世成败,亦未必济也,要为重所与,终始一操,虽颓嵩、岱,不吾压也。夷、齐排周存商,商不害亡,而周以兴。两人至饿死不肯屈,卒之武王蒙慙德,而夷、齐为得仁,仲尼变色言之,不敢少损焉。故忠义者,真天下之大闲欤!奸𫓧逆鼎,搏人而肆其毒,然杀一义士,则四方解情,故乱臣贼子赩然疑沮而不得逞。何哉?欲所以为彼者,而为我也。义在与在,义亡与亡,故王者常推而褒之,所以砥砺生民而窒不轨也。虽然,非烈丈夫,曷克为之?彼委靡輭熟,偷生自私者,真畏人也哉!故次叙夏侯端以来凡三十三人于左方。 夏侯端,寿州寿春人,梁尚书左仆射详孙也。仕隋为大理司直。高祖微时与相友,大业中讨贼河东,表端为副。端邃数术,密语高祖曰:「玉床摇,帝坐不安。晋得岁,真人将兴,安天下之乱者,其在公乎!但上性沈忌,内恶诸李,今金才已诛,次且取公,宜蚤为计。」帝感其言。义师兴,端在河东,吏捕送长安。帝入京师,释囚,引入卧内,擢秘书监。 李密之降,关东地未有所属,端请假节招谕,乃拜大将军,为河南道招慰使。即传檄州县,东薄海,南揵淮,二十余州遣使顺附。次谯州,会亳、汴二州刺史已降王世充,道塞,无所归,计穷彷徨。麾下二千人粮尽不忍委端去,端乃杀马宴大泽中,谓众曰:「我奉王命,义无屈。公等有妻子,徒死无益。吾丐若首,持与贼以取富贵。」众号泣不忍视,端亦泣,欲自刎,争持之,乃止。行五日,饿死十四三。遇贼,众溃,从者才三十余人,遂东走,撷豆以食。端持节卧起,叹曰:「平生不知死地乃在此!」纵其下令去,毋俱没。会李公逸守杞州,勒兵迎端。时河南地悉入世充,公逸感端之节,亦固守。世充遣人以淮南郡公、尚书少吏部印绶召端,解所服衣以赠。端曰:「吾,天子使,宁污贼官邪!非持首去不可见。」即焚书及衣,因解节毛怀之,间道走宜阳,历崖峭榛莽。比到,其下仅有在者,皆体发癯焦,人不堪视。端入谒,自谢无功,不及危困状。帝闵之,复拜秘书监。出为梓州刺史。散禄禀周孤穷,不为子孙计。贞观元年卒。 刘感,岐州凤泉人,后魏司徒丰生孙也。武德初,以骠骑将军戍泾州,为薛仁杲所围,粮尽,杀所乘马啖士,而煮骨自饮,至和木屑以食。城垂陷,长平王叔良救之,贼乃解。与叔良出战,为贼执,还围泾州,令感约城中降。感绐诺,至城下大呼曰:「贼大饥,亡在朝暮,秦王数十万众且至,勉之无苦。」仁杲怒,执感埋其半土中,驰射之。至死,詈益甚。 贼平,高祖购得其尸,祭以少牢,赠瀛州刺史,爵平原郡公,封户二千,谥忠壮。诏其子嗣封爵,赐田宅焉。 常达,陕州陕人。仕隋为鹰击郎将。尝从高祖征伐,与宋老生战霍邑,军败自匿,帝意已死,久乃自归。帝大悦,命为统军,拜陇州刺史。 时薛举方彊,达败其子仁杲,斩首千级。举遣将仵士政绐降,达不疑,厚加抚接。士政伺隙劫之,并其众二千归贼。举指其妻谓达曰:「识皇后乎?」荅曰:「彼瘿老妪,何所道?」举奴张贵又曰「亦识我否?」达瞋目曰:「若乃奴耳。」贵忿,举笏击其面,达不为慑,亦拔刀逐之,赵弘安为蔽捍,乃免。仁杲平,帝见达,劳曰:「君忠节,正可求之古人。」为执士政杀之,赐达布帛三百段,以达并刘感事授史臣令狐德棻云。终陇西刺史。 敬君弘,绛州绛人,北齐尚书右仆射显俊曾孙也。累功历骠骑将军,封黔昌侯。以屯营兵守玄武门。隐太子之死,左右解散。其车骑将军冯立者,有材武,叹曰:「生赖其宠,死不共难,我无以见士大夫!」乃与巢王亲将谢叔方率兵攻玄武门,殊死鬭。君弘挺身出,或曰:「事未可判,当按兵待变,成列而鬭可也。」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呼而进,皆战殁。立顾其下曰:「足以报太子矣。」遂解兵走。君弘等败,秦府兵不振。尉迟敬德掷巢王首示叔方,叔方下马恸,亦出奔。明日自归,太宗曰:「义士也。」置之。俄而立又至,帝让曰:「汝离我兄弟,罪一也;杀我将士,罪二也。何所逃死?」荅曰:「出身事主,当战之日,不知其它。」因伏地悲不自胜,帝亦劳遣之。诏赠君弘左屯卫大将军,世衡右骁卫将军。 立已蒙贷,归语人曰:「上赦吾罪,吾当以死报。」未几,突厥犯便桥,立引数百骑与虏薄,败之咸阳。帝喜,授广州都督。前日牧守苛肆,为蛮夷患,故数叛。立至,不事家产,衣食弗求赢。尝见贪泉曰:「此岂隐之所酌邪?吾虽日汲,庸易吾性哉?」遂极饮去。在职不三年,有惠爱,卒于官。 叔方历伊州刺史,善治军,戎、华爱之。累加银青光禄大夫,徙洪、广二州都督。卒,谥曰勤。本万年人,从巢王征讨有功,王表为屈咥真府左军骑云。 吕子臧,蒲州河东人。刚直,健于吏。隋大业末为南阳郡丞,捕击盗贼有功。高祖入京师,遣马元规慰辑山南,独子臧坚守。元规遣士讽晓,子臧杀之。及炀帝已弑,帝更使其婿薛君倩赍诏,言隋所以亡,谕子臧。子臧为故君发丧讫,即送款,就拜邓州刺史,封南阳郡公。 武德初,朱粲新衄,子臧率兵与元规并力。元规军不进,子臧曰:「乘贼新败,上下惶沮,一战可禽;若迁延,其众稍集,吾食尽,致死于我,不可当也。」不纳。子臧请以所部兵独进,又不许。俄而粲得众,复张,元规婴城,子臧扼腕曰:「谋不见用,坐公死矣。」贼围固。会霖雨,雉堞崩剥,或劝其降,子臧曰:「我,天子方伯,且降贼乎?」乃率麾下数百人赴敌死,城亦陷,元规死之。 元规,安陆人。初以队正从帝征伐,持节下南阳,得兵万余,然无谋,至于败。 王行敏,并州乐平人。隋末为盗长,高祖兴,来降,拜潞州刺史,迁屯卫将军。刘武周入并州,寇上党,取长子、壶关。或言刺史郭子武懦不支,且失潞,帝遣行敏驰往。既至,与子武不协,贼围急,储偫空乏,众恫惧,行敏患之。会有告子武谋反,遂斩之。州民陈正谦者,以信义称乡里,出粟千石济军,由是人自奋,贼乃去。行敏又败窦建德兵于武陟。武德四年,督兵徇燕、赵,与刘黑闼战历亭,破之。既而释甲不设备,为黑闼所掩,缚致麾下。终不屈,贼遂斩之。且死,西向跪曰:「臣之忠,惟陛下知之。」帝闻而悼惜。 黑闼之乱,死事者又有卢士叡、李玄通。 士叡客韩城。隋乱,结纳英豪。高祖与之旧,及兵兴,率数百人上谒汾阴,又使兄子谕降剧贼孙华,与刘弘基败隋将桑显和于饮马泉。擢累右光禄大夫,为瀛州刺史。黑闼遣轻骑破其郛,拒战半日,士见亲属系虏,乃溃。士叡为贼擒,欲使说下城堡,不从,见杀。 玄通,蓝田人。为隋鹰扬郎将,高祖入关,率所部自归,拜定州总管。为黑闼所破,爱其才,欲以为将。玄通曰:「吾当守节以报,乌能降志贼邪?」不听,囚之。故吏有饷饮餽者,玄通曰:「诸君见哀,吾能一醉。」遂纵饮,谓守者曰:「吾能剑舞,可借刀。」守士与之。曲终,仰天太息曰:「大丈夫抚方面,不能保所守,尚何视息邪?」乃溃腹死。帝为流涕,擢其子伏护大将军。 罗士信,齐州历城人。隋大业时,长白山贼王薄、左才相、孟让攻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击贼。士信以执衣,年十四,短而悍,请自效。须陀疑其不胜甲,少之。士信怒,被重甲,左右鞬,上马顾眄。须陀许之。击贼潍水上,阵才列,执长矛驰入贼营,刺杀数人,取一级掷之,承以矛,戴而行,贼皆眙惧无敢亢。须陀乘之,大破贼。士信逐北,每杀一贼,辄劓鼻纳诸怀,暨还,验以代级。须陀叹伏,遗以所乘马。凡战,须陀先登,士信副,以为常。炀帝遣使图须陀、士信阵法上内史。 后须陀为李密所杀,士信与裴仁基归密,署总管,俾统所部讨王世充。身被重创,见获于世充。世充爱其才,厚遇之,与同寝食。后得密将邴元真等,故士信稍稍疏斥。士信耻与伍,率所部千余人来降高祖,拜陕州道行军总管,因谋世充。 士信行则先锋,反则殿,有所获,悉散戏下有功者,或脱衣解马赐之,士以故用命。然持法严,至亲旧无少贷,其下亦不甚附。师次洛阳,攻千金堡,有恶言诟军,士信怒,夜遣百人载婴儿噪堡下,若自东都出奔者,既而阳悟曰:「非也,此千金堡耳。」因散去。堡兵开门追掠,士信伏入,屠之无类。贼平,授绛州总管,封郯国公。 从秦王击刘黑闼洛水上,得一城,王君廓戍之,贼急攻,溃而出。王语诸将:「孰能守此?」士信曰:「愿以守。」乃命之。士信已久,贼悉众攻,方雨雪,救军不得进。城陷,黑闼欲用之,不屈而死,年二十八。王隐悼,购其尸以葬,谥曰勇。初,士信为仁基所礼,及东都平,出家财敛葬北邙以报德,且曰:「我死当墓其侧。」至是,如所志。 张道源,并州祁人,名河,以字显。年十四,居父丧,士人贤其孝,县令郭湛署所居曰复礼乡至孝里。道源尝与客夜宿,客暴死,道源恐主人忽怖,卧尸侧,至曙乃告,又徒步护送还其家。隋末政乱,辞监察御史,归闾里。 高祖兴,署大将军府户曹参军。至贾胡堡,复使守并州。京师平,遣抚慰山东,下燕、赵。有诏褒美,封累范阳郡公。淮安王神通略定山东,令守赵州,为窦建德所执。会建德寇河南,间遣人诣朝,请乘虚捣贼心胁。即诏诸将率兵影接。俄而贼平,还,拜大理卿。时何稠得罪,籍其家属赐群臣。道源曰:「祸福何常,安可利人之亡,取其子女自奉?仁者不为也。」更资以衣食遣之。天子见其年耆,拜绵州刺史。卒,赠工部尚书,谥曰节。道源虽官九卿,无产赀,比亡,余粟二斛。诏赐帛三百段。 族孙楚金有至行,与兄越石皆举进士。州欲独荐楚金,固辞,请俱罢。都督李𪟝叹曰:「士求才行者也。既能让,何嫌皆取乎?」乃并荐之。累进刑部侍郎。仪凤初,彗见东井,上疏陈得失。高宗钦纳,赐物二百段。武后时,历秋官尚书,爵南阳侯。有清概,然尚文刻,当时亦少之。为酷吏所构,流死岭表。 李育德,赵州人。祖谔,仕隋通州刺史,为名臣。世富于财,家僮百人。天下乱,乃私完械甲,婴武陟城自保,人多从之,遂为长。剧贼来掠,不能克。隋亡,与柳燮等归李密,私署总管。密为王世充所破,以郡来降,即拜陟州刺史。 兄厚德,自贼所逃归,度河复被执。贼使招育德,阳许之,故兄不死。贼帅段大师令裨校以兵守厚德,阴得其驩,乃与州人贾慈行谋逐贼。慈行夜登城呼曰:「唐兵登矣!」厚德自狱拥群囚噪而出,斩长史,众不敢动,大师缒城走。即拜殷州刺史。厚德省亲,留育德以守,引兵拔贼河内堡三十一所。世充怒,悉锐士攻之,城陷,犹力战,与三弟皆殁。 时死节者又有李公逸、张善相,凡三人。 公逸者,与族弟善行居雍丘,以材雄,为众所归。始附王世充,策其必败,乃献款高祖,因其地置杞州,即拜总管,封阳夏郡公。以善行为刺史。世充遣其弟将徐、亳兵攻之,公逸请援,未报,因使善行守,身入朝言状。至襄城,为贼逻送洛阳。世充曰:「君越郑臣唐,何哉?」荅曰:「我于天下唯闻有唐。」贼怒斩之。善行亦死。帝悼惜,封其子襄邑县公。 善相,襄城人。大业末为里长,督兵迹盗,为众附赖,乃据许州奉李密。密败,挈州以来,诏即授伊州总管。王世充攻之,屡困贼,遣使三辈请救,朝廷未暇也。会粮尽,众饿死,善相谓僚属曰:「吾为唐臣,当效命。君等无庸死,斩吾首以下贼可也。」众泣不肯,曰:「与公同死,愈于独生。」城陷被执,骂贼见杀。高祖叹曰:「吾负善相,善相不负我!」乃封其子襄城郡公。 高叡,京兆万年人,隋尚书左仆射颎孙也。举明经,稍迁通义令,有治劳,人刻石载德。历赵州刺史,平昌县子。圣历初,突厥默啜入寇,叡婴城拒,虏攻益急。长史唐波若度且陷,即与虏通。叡觉之,力不能制,即自经。不得死,为虏执,使降谕诸县,不肯应,见杀。初,虏至,有为叡计者:「突厥蜂锐,所向无完,公不能亢,且当下之。」荅曰:「我,刺史,不战而降,罪大矣。」武后叹惜,赠冬官尚书,谥曰节。诏诛波若,籍其家。下制暴叡忠节、波若臣贼,使天下知之。 子仲舒,通故训学,擢明经,为相王府文学,王所钦器。开元初,宋璟、苏颋当秉,多咨访焉。时舍人崔琳练达政宜,璟等礼异之。常语人曰:「古事问高仲舒,时事问崔琳,何复疑?」终太子右庶子。 安金藏,京兆长安人。在太常工籍。睿宗为皇嗣,少府监裴匪躬、中官范云仙坐私谒皇嗣,皆殊死,自是公卿不复见,唯工优给使得进。俄有诬皇嗣异谋者,武后诏来俊臣问状,左右畏惨楚,欲引服。金藏大呼曰:「公不信我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也。」引佩刀自剚腹中,肠出被地,眩而仆。后闻大惊,舆致禁中,命高医内肠,褫桑紩之,阅夕而苏。后临视,叹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尔之忠也。」即诏停狱,睿宗乃安。当是时,朝廷士大夫翕然称其谊,自以为弗及也。 神龙初,母丧,葬南阙口,营石坟,昼夜不息。地本卬燥,泉忽涌流庐之侧,李冬有华,犬鹿相扰。本道使卢怀慎上其事,诏表阙于闾。景云时,迁右武卫中郎将。玄宗属其事于史官,擢右骁卫将军,爵代国公。诏镵其名于泰、华二山碑以为荣。卒,配飨睿宗庙廷。大历中,赠兵部尚书,谥曰忠。以子承恩为庐州长史。中和中,又擢其远孙敬则为太子右谕德。 王同皎,相州安阳人,陈驸马都尉宽曾孙也。陈亡,徙河北。长安中,尚太子女安定郡主,拜典膳郎。太子,中宗也。桓彦范等诛二张,遣同皎与李湛、李多祚即东宫迎太子,请至玄武门指授诸将。太子拒不许,同皎进曰:「逆竖反道,显肆不轨,诸将与南衙执事刻期诛之,须殿下到以系众望。」太子曰:「上方不豫,得无不可乎?」同皎曰:「将相毁家族以安社稷,奈何欲内之鼎镬乎?太子能自出谕之,众乃止。」太子犹豫,同皎即扶上马,从至玄武门,斩关入。兵趋长生殿太后所,环侍严定,因奏诛易之等状。帝复位,擢右千牛将军,封琅邪公,食实户五百。主进封公主,拜同皎驸马都尉,迁光禄卿。 神龙后,武三思烝浊王室,同皎恶之,与张仲之、祖延庆、周憬、李悛、冉祖雍谋,须武后灵驾发,伏弩射杀三思。会播州司兵参军宋之愻以外妹妻延庆,延庆辞,之愻固请,乃成昏。延庆心厚之,不复疑。故之愻子昙得其实。之愻兄之问尝舍仲之家,亦得其谋。令昙密语三思。三思遣悛上急变,且言同皎欲拥兵阙下废皇后。帝殊不晓,大怒,斩同皎于都亭驿,籍其家。同皎且死,神色自如。仲之、延庆皆死。憬遁入比干庙自刭,将死,谓人曰:「比干,古忠臣,神而聪明,其知我乎!后、三思乱朝,虐害忠良,灭亡不久,可干吾头国门,见其败也。」憬,寿春人。后太子重俊诛三思,天下共伤同皎之不及见也。睿宗立,诏复官爵,谥曰忠壮。诛祖雍、悛等。 先是,许州司户参军燕钦融再上书斥韦后擅政,且逆节已萌。后怒,劝中宗召至廷,扑杀之。宗楚客复私令卫士极力,故死。又博陵人郎岌亦表后及楚客乱,被诛。至是,俱赠谏议大夫,备礼改葬,赐钦融一子官。 同皎子繇尚永穆公主,生子潜,字弘志。生三日,赐绯衣、银鱼。幼庄重,不喜儿弄。以帝外孙,补千牛,复选尚公主,固辞。元和中擢累将作监。吏或籍名北军,辄骄墯不事,潜悉奏罢之,故不戒而辨。监无公食,而息钱旧皆私有,至潜,取以具食,遂为故事。 迁左散骑常侍,拜泾原节度使。宪宗与对,大悦,曰:「吾知而善职,我自用之。」潜至镇,缮壁垒,积粟,构高屋偫兵,利而严。遂引师自原州逾硖石,取虏将一人,斥烽候,筑归化、潘原二垒。请复城原州,度支沮议,故原州复陷。穆宗即位,封琅邪郡公,更节度荆南。疏吏恶,榜之里闾,杀尤纵者。分射三等,课士习之。不能者罢,故无冗军。大和初,检校尚书左仆射。卒于官,赠司空。 吴保安字永固,魏州人。气挺特不俗。睿宗时,姚、巂蛮叛,拜李蒙为姚州都督,宰相郭元振以弟之子仲翔托蒙,蒙表为判官。时保安罢义安尉,未得调,以仲翔里人也,不介而见曰:「愿因子得事李将军可乎?」仲翔虽无雅故,哀其穷,力荐之。蒙表掌书记。保安后往,蒙已深入,与蛮战没,仲翔被执。蛮之俘华人,必厚责财,乃肯赎,闻仲翔贵胄也,求千缣。会元振物故,保安留巂州,营赎仲翔,苦无赀。乃力居货十年,得缣七百。妻子客遂州,间关求保安所在,困姚州不能进。都督杨安居知状,异其故,资以行,求保安得之。引与语曰:「子弃家急朋友之患至是乎!吾请貣官赀助子之乏。」保安大喜,即委缣于蛮,得仲翔以归。始,仲翔为蛮所奴,三逃三获,乃转鬻远酋,酋严遇之,昼役夜囚,没凡十五年乃还。 安居亦丞相故吏,嘉保安之谊,厚礼仲翔,遗衣服储用,檄领近县尉。久乃调蔚州录事参军,以优迁代州户曹。母丧,服除,喟曰:「吾赖吴公生吾死,今亲殁,可行其志。」乃求保安。于时,保安以彭山丞客死,其妻亦没,丧不克归。仲翔为服缞绖,囊其骨,徒跣负之,归葬魏州,庐墓三年乃去。后为岚州长史,迎保安子,为娶而让以官。 李憕,并州文水人。或言其先出兴圣皇帝,谱系疏晦,不复传。父希倩,神龙初右台监察御史。憕少秀敏,举明经高第,授成安尉。张说罢宰相,为相州刺史,坐有善相者,说遍问官属后孰当贵,工指憕及临河尉郑岩,说以女妻岩,而归其甥阴于憕。会母丧免。自武功尉以政尤异迁主簿。说在并州,引憕置幕府。及执政,为长安尉。宇文融括天下田,高选官属,多致贤以重其柄。表假憕监察御史,分道检核。以课真拜御史。坐小累,下除晋阳令。三迁给事中。力于治,有任事称,明簿最,下无敢绐。失李林甫意,出为河南少尹。尹萧炅内倚权,骫法殖私,憕裁抑其谬,吏下赖之。道士孙甑生以左道幸,托祠事往来嵩、少间,干请乱吏治,憕不为应,故挟炅谮诸朝。天宝初,除清河太守。举美政,迁广陵长史,民为立祠赛祝,岁时不绝。以捕贼负,徙彭城太守。封酒泉县侯。连徙襄阳、河东,并兼采访处置使。入为京兆尹。杨国忠恶之,改光禄卿、东京留守。 安禄山反,玄宗遣封常清募兵东京,憕与留台御史中丞卢弈、河南尹达奚珣缮城垒,绥励士卒,将遏贼西锋。帝闻,擢礼部尚书。禄山度河,号令严密,候诇不能知。已陷陈留、荥阳,杀张介然、崔无诐,不数日,薄城下。常清兵皆白徒,战不胜,辄北。憕收残士数百,裒断弦折矢坚守,人不堪鬭。憕约弈:「吾曹荷国重寄,虽力不敌,当死官。」部校皆夜缒去,憕坐留守府,弈守台。城陷,禄山鼓而入,杀数千人,矢著阙门,执憕、弈及官属蒋清,害之。有诏赠司徒,谥曰忠懿。河、洛平,再赠太尉,拜一子五品官。 憕通左氏春秋,颇殖产伊川,占膏腴,自都至阙口,畴墅弥望,时谓「地癖」。岩仕终少府监,产利埒憕云。 憕十余子,江、涵、沨、瀛等同遇害,唯源、彭脱。 源八岁家覆,俘为奴,转侧民间。及史朝义败,故吏识源于洛阳者赎出之,归其宗属。代宗闻,授河南府参军,迁司农主簿。以父死贼手,常悲愤,不仕不娶,绝酒荤。惠林佛祠者,憕旧墅也,源依祠居,阖户日一食。祠殿,其先寝也,每过必趋,未始践阶。自营墓为终制,时时偃卧中。 长庆初,年八十矣,御史中丞李德裕表荐源,曰:「贾谊称:守圉捍敌之臣,死城郭封疆。天宝时,士罕伏节,逆羯始兴,委符组、弃城郭者不为耻,而憕约义同列,守位自如,抵刃就终,臣节之光由憕始。而源天与至孝,绝心禄仕五十余年,常守沉默,理契深要,一辞开析,百虑洗然。抱此真节,弃于清世,臣窃为陛下惜之。」穆宗下诏曰:「昔盗起幽陵,振荡河、洛,赠太尉憕处难居首,正色就死,两河闻风,再固危壁,殊节卓焉,到今称之。源有曾参之行、巢父之操,泊然无营,汔此高年。夫褒忠,所以劝臣节也;旌孝,所以激人伦也;镇浇浮,莫如尚义;厚风俗,莫如尊老。举是四者,大儆于时。其以源守谏议大夫,赐绯鱼袋。」河南尹遣官敦谕上道,帝自遣使者持诏书袍笏即赐,又赐绢二百匹。源顿首受诏,谓使者:「伏疾年耄,不堪趋拜。」即附表谢,辞吐哀悫,一无受。寻卒。敬宗时,擢憕孙为河南兵曹参军。 彭擢明经第。天宝中,选名臣子可用者,自咸宁丞迁右补阙。从天子入蜀。后憕数年卒。有孙景让、景庄、景温,别传。 武德功臣十六人,贞观功臣五十三人,至德功臣二百六十五人。德宗即位,录武德以来宰相及实封功臣子孙,赐一子正员官。史馆考勋名特高者九十二人,以三等条奏。第一等,以其岁授官。第二等,以次年。第三等,子孙数讼于朝,有诏差为二等,增至百八十七人。每等,武德以来宰相为首,功臣次之,至德以来将相又次之。大中初,又诏求李岘、王珪、戴胄、马周、褚遂良、韩瑗、郝处俊、娄师德、王及善、朱敬则、魏知古、陆象先、张九龄、裴寂、刘文静、张柬之、袁恕己、崔玄𬀩、桓彦范、刘幽求、郭元振、房琯、袁履谦、李嗣业、张巡、许远、卢弈、南霁云、萧华、张镐、李勉、张镒、萧复、柳浑、贾耽、马燧、李憕三十七人画像,续图凌烟阁云。 司空、太子太傅、知门下省事、梁国公房玄龄 尚书右仆射、检校侍中、莱国公杜如晦 太子太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国公萧瑀 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政事、上柱国、申国公高士廉 太子太师、知政事、特进、郑国公魏徵 侍中、永宁郡公王珪 吏部尚书、参豫朝政、道国公戴胄 中书令、江陵县子岑文本 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检校吏部尚书、高唐县公马周 侍中、兼太子左庶子、检校吏部礼部民部尚书事、清苑县男刘洎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河南郡公褚遂良 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燕国公于志宁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少傅、北平县公张行成 中书令、行侍中、兼太子少保、蓨县公高季辅 侍中、兼太子宾客、袭颍川县公韩瑗 中书令、兼太子詹事、南阳县侯来济 侍中、兼太子宾客张文瓘 侍中、甑山县公郝处俊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右庶子、酒泉县公李义琰 内史、河东县侯裴炎 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温国公苏良嗣 内史、梁国公狄仁杰 纳言、检校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天兵军大总管、陇右诸军大使、谯县子娄师德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石泉县公王方庆 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袭邢国公王及善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令、知兵部尚书事、齐国公魏元忠 紫微令、梁国公姚崇 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朱敬则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许国公苏瓌 吏部尚书、兼侍中、广平郡公宋璟 黄门监、梁国公魏知古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兖国公陆象先 紫微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许国公苏颋 中书令、河东县侯张嘉贞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清水县公李元纮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宜阳县子韩休 中书令、始兴县伯张九龄 司空、河东郡公裴寂 纳言、上柱国、鲁国公刘文静 太尉、检校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扬州大都督、赵国公长孙无忌 礼部尚书、河间郡王孝恭 尚书右仆射、检校中书令、行太子左卫率、上柱国、卫国公李靖 司空、兼太子太师、英国公李𪟝 开府仪同三司、鄜州都督、鄂国公尉迟敬德 左光禄大夫、洛州都督、蒋国公屈突通 陕东道大行台、吏部尚书、郧国公殷开山 卫尉卿、夔国公刘弘基 泽州刺史、邳国公长孙顺德 民部尚书、上柱国、莒国公唐俭 右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谯国公柴绍 右骁卫大将军、褒国公段志玄 洪州都督、渝国公刘政会 左武候将军、相州都督、郯国公张公谨 右武卫大将军、卢国公程知节 左武卫大将军、上柱国、胡国公秦叔宝 弘文馆学士、秘书监、永兴县公虞世南 右卫大将军、兼太子右卫率、工部尚书、武阳县公李大亮 左武卫大将军、邢国公苏定方 夏官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清边道行军总管、耿国公王孝杰 中书令、汉阳郡公张柬之 中书令、博陵郡公崔玄𬀩 侍中、平阳郡公敬晖 侍中、谯国公桓彦范 中书令、南阳郡公袁恕己 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韩国公张仁愿 尚书左丞相、兼黄门监、徐国公刘幽求 黄门侍郎、参知机务、修文馆学士、齐国公崔日用 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代国公郭元振 尚书左承相、兼中书令、集贤院学士、燕国公张说 紫微侍郎、上柱国、赵国公王琚 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持节朔方军节度大使、中山郡公王晙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河南江淮副元帅、东都留守、冀国公裴冕 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清河县公房琯 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卫国公杜鸿渐 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卫尉卿、兼怀州刺史、虢国公李嗣业 平卢军节度使、柳城郡太守刘正臣 恒州刺史、卫尉少卿、兼御史中丞颜杲卿 常山郡太守袁履谦 河南节度副使、左金吾卫将军、检校主客郎中、兼御史中丞张巡 睢阳郡太守、兼御史中丞许远 御史中丞、留台东都、知武部选卢弈 睢阳郡太守、特进左金吾卫将军南霁云 右第一 内史令、延安郡公窦威 将作大匠、判纳言、陈国公窦抗 侍中、兼太子左庶子、江国公陈叔达 纳言、观国公杨恭仁 判吏部尚书、参议朝政、安吉郡公杜淹 中书令、虞国公温彦博 中书侍郎、检校刑部尚书、参知机务崔仁师 中书令、兼检校太子詹事、上柱国、安国公崔敦礼 户部尚书、平恩县公许圉师 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𬇙江道行军总管任雅相 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范阳郡公卢承庆 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楚国公上官仪 右相、广平郡公刘祥道 左侍极、兼检校左相、嘉兴县子陆敦信 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乐城县公刘仁轨 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安平郡公李安期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袭道国公戴至德 司列少常伯、太子右中护、兼正谏大夫、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 中书令、赵国公李敬玄 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 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崔知温 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袭广平郡公刘齐贤 纳言、乐平县男王德真 地官尚书、检校纳言、巨鹿县男魏玄同 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特进、辅国大将军、邓国公岑长倩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临淮县男刘祎之 纳言、博昌县男韦思谦 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格辅元 司礼卿、判纳言事、渤海县子欧阳通 内史李昭德 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陆元方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杜景佺 尚书右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郧国公韦安石 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知东都留守、赵郡公李怀远 中书令、逍遥公韦嗣立 守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右庶子、常山县男李日知 检校黄门监、渔阳县伯卢怀慎 中书令、左丞相、兼侍中、安阳郡公源乾曜 黄门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魏县侯杜暹 侍中、赵城侯裴耀卿 左武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淮安王神通 特进、太常卿、江夏王道宗 荆州都督、周国公武士彟 右屯卫大将军、检校晋州都督总管、谯国公窦琮 少府监、葛国公刘义节 右光禄大夫、罗国公张平高 洛州都督、右卫大将军、酂国公窦轨 夔州都督、息国公张长愻 金紫光禄大夫、夷国公李子和 左监门卫大将军、检校右武候将军、荣国公樊兴 左监门卫大将军、巢国公钱九陇 右骁卫大将军、归国公安兴贵 右武卫大将军、申国公安修仁 殿中监、郢国公宇文士及 右武卫大将军、沔阳郡公公孙武达 荆州都督、怀宁郡公杜君绰 右骁卫将军、濮国公庞卿恽 代州都督、同安郡公郑仁泰 右翊卫将军、遂安郡公李安远 幽州都督、历阳郡公独孤彦云 始州刺史、左屯卫大将军、襄武郡公刘师立 右威卫大将军、济东郡公李孟尝 右监门卫大将军、河南县公元仲文 右监门卫将军、庐陵郡公秦师行 左领军大将军、新兴公马三宝 右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毕国公阿史那社尒 镇军大将军、虢国公张士贵 左卫大将军、琅邪郡公牛进达 镇军大将军、嘉川郡公周护 陕州刺史、天水郡公丘行恭 潭州都督、吴兴郡公沈叔安 散骑常侍、丰城县男姚思廉 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特进、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宋国公唐休璟 左羽林军大将军、辽阳郡王李多祚 左领军大将军、赵国公李湛 刑部尚书、太子宾客、魏国公杨元琰 殿中监、兼知总监、汝南郡公翟无言 冠军大将军、左羽林军大将军、光禄卿、天水县公赵承恩 将作大匠裴思谅 右羽林军将军、弘农郡公杨执一 左卫将军、河东郡公薛思行 光禄卿、驸马都尉、琅邪郡公王同皎 中书令、越国公钟绍京 太仆卿、立节郡王薛崇简 右金吾卫大将军、凉国公李延昌 太子中允同正、冀国公冯道力 少府监、赵国公崔谔之 左监门卫中候、光禄卿、申国公许辅干 左金吾大将军、邓国公张𬀩 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左羽林军大将军、平阳郡公薛讷 河南副元帅、太尉兼侍中、临淮郡王李光弼 河东节度副大使、守司空、兼兵部尚书、霍国公王思礼 左相、豳国公韦见素 太保、韩国公苗晋卿 中书令、赵国公崔圆 太原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金城郡王辛云京 河西陇右副元帅、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凉国公李抱玉 太子太师、检校尚书右仆射、知省事、信都郡王田神功 四镇北庭泾原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知省事、扶风郡王马璘 左羽林军大将军、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薛景仙 右散骑常侍、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尚衡 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河东节度副大使、南阳郡公邓景山 河东节度副使、兼雁门郡太守、光禄卿贾循 礼部尚书、东京留守、酒泉县侯李憕 东平郡太守姚訚 右第二 卢弈,黄门监怀慎少子也。疏眉目,丰下,谨重寡欲,斤斤自修。与兄奂名相上下,而刚毅过之。天宝初为鄠令,所治辄最,积功擢给事中,拜御史中丞。自怀慎、奂及弈,三居其官,清节似之,时传其美。俄留台东都,兼知武部选。 安禄山陷东都,吏亡散。弈前遣妻子怀印间道走京师,自朝服坐台。被执,将杀之,即数禄山罪,徐顾贼徒曰:「为人臣者当识逆顺,我不蹈失节,死何恨?」观者恐惧。弈临刑,西向再拜而辞,骂贼不空口,逆党为变色。肃宗诏赠礼部尚书,下有司谥。时以为洛阳亡,操兵者任其咎,执法吏去之可也,委身寇雠,以死谁怼?博士独孤及曰:「荀息杀身于晋,不食其言也;玄冥勤其官水死,守位忘躬也;伯姬待姆而火死,先礼后身也。彼死之日,皆于事无补。然则禄山乱大于里、丕,弈廉察之任,切于玄冥之官。分命所系,不啻保姆;逆党兵威,烈于水火。于斯时也,能与执干戈者同其戮力,挽之不来,推之不去,全操白刃之下,孰与夫怀安偷生者同其风?请谥曰贞烈。」诏可。 子杞,别有传。杞子元辅。 元辅字子望,少以清行闻。擢进士,补崇文校书郎。杞死,德宗念之不忘,拜元辅左拾遗。历杭、常、绛三州刺史,课当最,召授吏部郎中,进累兵部侍郎,为华州刺史,卒。 元辅端静介正,能诏其祖,故历显剧,而人不以杞之恶为累云。 张介然者,猗氏人,本名六朗。性慎愿,长计划。始为河、陇支郡太守。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踵领节度,并署营田、支度等使。入奏称旨,赐与良渥。介然启曰:「臣位三品,当给棨戟。若列于京师,虽富贵,不为乡人知,愿得列戟故里。」玄宗许之,别赐戟京师第门,仍赐绢五百匹,宴闾里长老。本乡得列戟,自介然始。翰荐为少府监,历卫尉卿。 禄山反,授河南节度采访使,守陈留。陈留据水陆剧,居民孳伙,而太平久,不知战。介然到屯不三日,贼已度河。车骑蹂腾,烟尘漫数十里,日为夺色。士闻钲鼓声,皆褫气不能授甲。凡旬六日,城陷。初,有诏购贼首而暴诛庆宗状。禄山入陈留,见诏书,拊膺大哭曰:「我何罪!吾子亦何罪,乃杀之!」即大恚愤,杀陈留降者万人以逞,血流成川;斩介然于军门。以伪将李廷望为节度使,守陈留。 禄山已拔陈留,则鼓而前,无敢亢。中宿攻荥阳,太守崔无诐率众乘城,闻师噪,自队如雨,无诐与官属皆死贼手。以伪将武令珣戍焉。 无诐者,本韦后外家,博陵旧望也。始,无诐娶萧至忠女,至忠败,被贬。久乃为益州司马。素善杨国忠,既用事,引为少府监,守荥阳。有诏赠礼部尚书,谥曰毅勇。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二 列传第一百一十七 忠义中】

颜杲卿 贾循 张巡 许远 颜杲卿字昕,与真卿同五世祖,以文儒世家。父元孙,有名垂拱间,为濠州刺史。杲卿以荫调遂州司法参军。性刚正,涖事明济。尝为刺史诘让,正色别白,不为屈。开元中,与兄春卿、弟曜卿并以书判超等,吏部侍郎席豫咨嗟推伏。再以最迁范阳户曹参军。安禄山闻其名,表为营田判官,假常山太守。 禄山反,杲卿及长史袁履谦谒于道,赐杲卿紫袍,履谦绯袍,令与假子李钦凑以兵七千屯土门。杲卿指所赐衣谓履谦曰:「与公何为著此?」履谦悟,乃与真定令贾深、内丘令张通幽定谋图贼。杲卿称疾不视事,使子泉明往返计议,阴结太原尹王承业为应,使平卢节度副使贾循取幽州。谋泄,禄山杀循,以向润客、牛廷玠守。杲卿阳不事事,委政履谦,潜召处士权涣、郭仲邕定策。时真卿在平原,素闻贼逆谋,阴养死士为拒守计。李憕等死,贼使段子光传首徇诸郡,真卿斩子光,遣甥卢逖至常山约起兵,断贼北道。杲卿大喜,以为兵掎角可挫贼西锋。乃矫贼命召钦凑计事,钦凑夜还,杲卿辞城门不可夜开,舍之外邮;使履谦及参军冯虔、郡豪翟万德等数人饮劳,既醉,斩之,并杀其将潘惟慎,贼党歼,投尸滹沱水。履谦以首示杲卿,则喜且泣。 先是,禄山遣将高邈召兵范阳未还,杲卿使槀城尉崔安石图之。邈至满城,虔、万德皆会传舍,安石绐以置酒,邈舍马,虔叱吏缚之。而贼将何千年自赵来,虔亦执之。日未中,送二贼。杲卿乃遣万德、深、通幽传钦凑首,械两贼送京师,与泉明偕。至太原,王承业欲自以为功,厚遣泉明还,阴令壮士翟乔贼于路。乔不平,告之故,乃免。玄宗擢承业大将军,送吏皆被赏。已而事显,乃拜杲卿卫尉卿兼御史中丞,履谦常山太守,深司马。即传檄河北,言王师二十万入土门,遣郭仲邕领百骑为先锋,驰而南,曳柴扬尘,望者谓大军至。日中,传数百里。贼张献诚方围饶阳,弃甲走。于是赵、巨鹿、广平、河间并斩伪刺史,传首常山。而乐安、博陵、上谷、文安、信都、魏、邺诸郡皆自固。杲卿兄弟兵大振。 禄山至陕,闻兵兴,大惧。使史思明等率平卢兵度河攻常山,蔡希德自怀会师。不涉旬,贼急攻城。兵少,未及为守计,求救于河东,承业前已攘杀贼功,兵不出。杲卿画夜战,井竭,粮、矢尽,六日而陷,与履谦同执。贼胁使降,不应。取少子季明加刃颈上曰:「降我,当活而子。」杲卿不荅。遂并卢逖杀之。杲卿至洛阳,禄山怒曰:「吾擢尔太守,何所负而反?」杲卿瞋目骂曰:「汝营州牧羊羯奴耳,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我世唐臣,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上,乃从尔反耶?」禄山不胜忿,缚之天津桥柱,节解以肉噉之,詈不绝,贼钩断其舌,曰:「复能骂否?」杲卿含胡而绝,年六十五。履谦既断手足,何千年弟适在傍,咀血喷其面,贼脔之,见者垂泣。杲卿宗子近属皆被害。杲卿已虏,诸郡复为贼守。 张通幽以兄相贼,谮杲卿于杨国忠,故不加赠。肃宗在凤翔,真卿表其枉,会通幽为普安太守,上皇杖杀之。李光弼、郭子仪收常山,出杲卿、履谦二家亲属数百人于狱,厚给遗,令行丧。乾元初,赠杲卿太子太保,谥曰忠节,封其妻崔清河郡夫人。初,博士裴郁以杲卿不执政,但谥曰忠,议者不平,故以二惠谥焉。逖、季明及宗子等皆赠五品官。建中中,又赠杲卿司徒。初,杲卿被杀,徇首于衢,莫敢收。有张凑者,得其发,持谒上皇。是昔见梦,帝寤,为祭。后凑归发于其妻,妻疑之,发若动云。后泉明购尸将葬,得刑者言,死时一足先断,与履谦同坎瘗。指其域得之,乃葬长安凤栖原。季明、逖同茔。 泉明有孝节,喜振人之急。既为承业所遣,未至而常山陷,故客寿阳。史思明围李光弼,获泉明,裹以革,送幽州,间关得免。思明归国,而真卿方为蒲州刺史,令泉明到河北求宗属。始,一女及姑女并流离贼中,及是并得之,悉钱三万赎姑女还,取赀复往,则己女复失之。履谦及父故将妻子奴隶尚三百余人,转徙不自存,泉明悉力赡给,分多匀薄,相扶挟度河托真卿。真卿随所归资送之。泉明之殡父,与履谦分柩,护还长安,履谦妻疑敛具俭狭,发视之,与杲卿等,乃号踊,待泉明如父。肃宗拜泉明郫令,政化清明,诛宿盗,人情翕然。成都尹举其课第一,迁彭州司马。家贫,居官廉,而孤藐相从百口,‚鬻不给,无愠叹。居母丧,毁骨立。其行义,当世以为难。 春卿倜傥美姿仪,通当世务。十六举明经、拔萃高第,调犀浦主簿。尝送徒于州,亡其籍,至廷,口记物色,凡千人,无所差。长史陆象先异之,转蜀尉。苏颋代为长史,被谮系狱,为棕榈赋自托,颋遽出之。魏徵远孙瞻罪抵死,春卿为请玉真公主,得不死,时人高其节。终偃师丞。临终,捉真卿臂曰:「尔当大吾族,顾我不得见,以诸子诿汝。」后真卿主其昏嫁。 沈盈者,亦杲卿甥,有行义,明黄老学。解褐博野尉,与杲卿同死难,赠大理正,官其二子遥、达。 贾循者,京兆华原人,其先家常山。父会,有高节,尝称疾不荅辟署,里中号「一龙」。亲亡,负土成墓,庐其左,手莳松柏,时号「关中曾子」。卒,县人私谥曰广孝征君。 循有大略,礼部尚书苏颋尝谓今颇、牧,及为益州,表署列将。败吐蕃于西山,三迁静塞军营田使。张守珪北伐,次滦河,属冻,欲济无梁。循揣广狭为桥以济,破虏而还,以功擢游击将军、榆关守捉使。地南负海,北属长城,林埌岑翳,寇所蔽伏。循调士斩木开道,贼遁去。范阳节度使李适之荐为安东副大都护。安禄山兼平卢节度,表为副,迁博陵太守。禄山欲击奚、契丹,复奏循光禄卿自副,使知留后。九姓叛,禄山兼节度河东,而循亦兼雁门副之。母亡将葬,宅有枯桑,一夕再生,芝出北墉,人以为瑞。玄宗以循有功,诏赠其父常山太守。 禄山反,使循守幽州,故杲卿招之,以倾贼巢穴,循许可。为向润客等发其谋,贼缢之。建中二年,赠太尉,谥曰忠。 从子隐林,为永平兵马使。当入卫,属朱泚难,率众扈行在。德宗见隐林,伟其貌,问家世,荅曰:「故范阳节度副使循,臣从父也。」帝异之,引至卧内,以手板画地陈攻守计,即奏曰:「臣尝梦日坠,以首承之。」帝曰:「非朕邪?」因令纠察行在,迁检校右散骑常侍,封武威郡王。 贼围急,隐林与侯仲庄冒矢石死战。已而解,从臣称庆,隐林流涕前曰:「泚已奔,群臣大庆宗社无疆之休,然陛下资性急,不能容掩。若不悛,虽今贼亡,忧未艾也。」帝不以为忤,拜神策统军。卒,帝思其质直,赠尚书左仆射,以实户三百封其家。 张巡字巡,邓州南阳人。博通群书,晓战阵法。气志高迈,略细节,所交必大人长者,不与庸俗合,时人叵知也。开元末,擢进士第。时兄晓已位监察御史,皆以名称重一时。巡繇太子通事舍人出为清河令,治绩最,而负节义,或以困阨归者,倾赀振护无吝。秩满还都。于是杨国忠方专国,权势可炙。或劝一见,且显用,荅曰:「是方为国怪祥,朝宦不可为也。」更调真源令。土多豪猾,大吏华南金树威恣肆,邑中语曰:「南金口,明府手。」巡下车,以法诛之,赦余党,莫不改行迁善。政简约,民甚宜之。 安禄山反,天宝十五载正月,贼酋张通晤陷宋、曹等州,谯郡太守杨万石降贼,逼巡为长史,使西迎贼军。巡率吏哭玄元皇帝祠,遂起兵讨贼,从者千余。初,灵昌太守嗣吴王祗受诏合河南兵拒禄山,有单父尉贾贲者,阆州刺史璇之子,率吏称吴王兵,击宋州。通晤走襄邑,为顿丘令卢韺所杀。贲引军进至雍丘,巡与之合,有众二千。是时雍丘令令狐潮举县附贼,遂自将东败淮阳兵,虏其众,反接在廷,将杀之,暂出行部。淮阳囚更解缚,起杀守者,迎贲等入。潮不得归,巡乃屠其妻子,磔城上。祗闻,承制拜贲监察御史。潮怨贲,还攻雍丘,贲趋门,为众躏死。巡驰骑决战,身被创不顾,士乃奉巡主军。间道表诸朝,腾牋祗府,祗乃举兖以东委巡经略。 潮以贼众四万薄城,人大恐。巡谕诸将曰:「贼知城中虚实,有轻我心。今出不意,可惊而溃也,乘之,势必折。」诸将曰:「善。」巡乃分千人乘城,以数队出,身前驱,直薄潮军,军却。明日贼攻城,设百楼,巡栅城上,束刍灌膏以焚焉,贼不敢向,巡伺隙击之。积六旬,大小数百战,士带甲食,裹疮鬭,潮遂败走,追之,几获。潮怒,复率众来。然素善巡,至城下,情语巡曰:「本朝危蹙,兵不能出关,天下事去矣。足下以羸兵守危堞,忠无所立,盍相从以苟富贵乎?」巡曰:「古者父死于君,义不报。子乃衔妻孥怨,假力于贼以相图,吾见君头干通衢,为百世笑,奈何?」潮然去。 当此时,王命不复通,大将六人白巡以势不敌,且上存亡莫知,不如降。六人者,皆官开府、特进。巡阳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率军士朝,人人尽泣。巡引六将至,责以大谊,斩之。士心益劝。 会粮乏,潮饷贼盐米数百艘且至,巡夜壁城南,潮悉军来拒,巡遣勇士衔枚滨河,取盐米千斛,焚其余而还。城中矢尽,巡缚稾为人千余,被黑衣,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久,乃稾人;还,得箭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军大乱,焚垒幕,追奔十余里。贼慙,益兵围之。薪水竭,巡绐潮,欲引众走,请退军二舍,使我逸。潮不知其谋,许之。遂空城四出三十里,撤屋发木而还为备。潮怒,围复合。巡徐谓潮曰:「君须此城,归马三十匹,我得马且出奔,请君取城以借口。」潮归马,巡悉以给骁将,约曰:「贼至,人取一将。」明日,潮责巡,荅曰:「吾欲去,将士不从,奈何?」潮怒欲战,阵未成,三十骑突出,禽将十四,斩百余级,收器械牛马。潮遁还陈留,不复出。七月,潮率贼将瞿伯玉攻城,遣伪使者四人传贼命招巡,巡斩以徇,余絷送祗所。围凡四月,贼常数万,而巡众才千余,每战辄克。于是河南节度使嗣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锋。 俄而鲁、东平陷贼,济阴太守高承义举郡叛,巨引兵东走临淮。贼将杨朝宗谋趋宁陵,绝巡饷路。巡外失巨依,拔众保宁陵,马裁三百,兵三千。至睢阳,与太守许远、城父令姚訚等合。乃遣将雷万春、南霁云等领兵战宁陵北,斩贼将二十,杀万余人,投尸于汴,水为不流。朝宗夜去。有诏拜巡主客郎中,副河南节度使。巡籍将士有功者请于巨,巨才授折冲、果毅。巡谏曰:「宗社尚危,园陵孤外,渠可吝赏与赀?」巨不听。 至德二载,禄山死,庆绪遣其下尹子琦将同罗、突厥、奚劲兵与朝宗合,凡十余万,攻睢阳。巡励士固守,日中二十战,气不衰。远自以材不及巡,请禀军事而居其下,巡受不辞,远专治军粮战具。前此,远将李滔救东平,遂叛入贼,大将田秀荣潜与通。或以告远曰:「晨出战,以碧帽为识。」视之如言,尽履其众。还辄曰:「我诱之也。」请以精骑往,易锦帽。远以告巡,巡召登城,让之,斩首示贼。因出薄战,子琦败,获车马牛羊,悉分士,秋豪无入其家,有诏拜巡御史中丞,远侍御史,訚吏部郎中。 巡欲乘胜击陈留,子琦闻,复围城。巡语其下曰:「吾蒙上恩,贼若复来,正有死耳。诸君虽捐躯,而赏不直勋,以此痛恨!」闻者感概。乃椎牛大飨,悉军战。贼望兵少,大笑。巡、远亲鼓之,贼溃,追北数十里。其五月,贼刈麦,乃济师。巡夜鸣鼓严队,若将出。贼申警。俄息鼓,贼觇城上兵休,乃弛备。巡使南霁云等开门径抵子琦所,斩将拔旗。有大酋被甲,引拓羯千骑麾帜乘城招巡。巡阴缒勇士数十人隍中,持钩、陌刀、彊弩,约曰:「闻鼓声而奋。」酋恃众不为备,城上噪,伏发禽之,弩注矢外向,救兵不能前。俄而缒士复登陴,贼皆愕眙,乃按甲不出。巡欲射子琦,莫能辨,因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琦,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一发中左目,贼还。七月,复围城。 初,睢阳谷六万斛,可支一岁,而巨发其半餫濮阳、济阴,远固争,不听。济阴得粮即叛。至是食尽,士日赋米一勺,龁木皮,煮纸而食,才千余人,皆癯劣不能彀,救兵不至。贼知之,以云冲傅堞,巡出钩干拄之,使不得进,篝火焚梯,贼以钩车、木马进,巡辄破碎之。贼服其机,不复攻,穿壕立栅以守。巡士多饿死,存者皆痍伤气乏。巡出爱妾曰:「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乃杀以大飨,坐者皆泣。巡彊令食之,远亦杀奴僮以哺卒,至罗雀掘鼠,煮铠弩以食。 贼将李怀忠过城下,巡问:「君事胡几何?」曰:「二期。」巡曰:「君祖、父官乎?」曰:「然。」「君世受官。食天子粟,奈何从贼,关弓与我确?」怀忠曰:「不然,我昔为将,数死战,竟殁贼,此殆天也。」巡曰:「自古悖逆终夷灭,一日事平,君父母妻子并诛,何忍为此?」怀忠掩涕去,俄率其党数十人降。巡前后说降贼将甚多,皆得其死力。 御史大夫贺兰进明代巨节度,屯临淮,许叔冀、尚衡次彭城,皆观望莫肯救。巡使霁云如叔冀请师,不应,遗布数千端。霁云嫚骂马上,请决死鬭,叔冀不敢应。巡复遣如临淮告急,引精骑三十冒围出,贼万众遮之,霁云左右射,皆披靡。既见进明,进明曰:「睢阳存亡已决,兵出何益?」霁云曰:「城或未下。如已亡,请以死谢大夫。」叔冀者,进明麾下也,房琯本以牵制进明,亦兼御史大夫,势相埒而兵精。进明惧师出且见袭,又忌巡声威,恐成功,初无出师意。又爱霁云壮士,欲留之。为大飨,乐作,霁云泣曰:「昨出睢阳时,将士不粒食已弥月。今大夫兵不出,而广设声乐,义不忍独享,虽食,弗下咽。今主将之命不达,霁云请置一指以示信,归报中丞也。」因拔佩刀断指,一座大惊,为出涕。卒不食去。抽矢回射佛寺浮图,矢著甎,曰:「吾破贼还,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至真源,李贲遗马百匹;次宁陵,得城使廉坦兵三千,夜冒围入。贼觉,拒之,且战且引,兵多死,所至才千人。方大雾,巡闻战声,曰:「此霁云等声也。」乃启门,驱贼牛数百入,将士相持泣。 贼知外援绝,围益急。众议东奔,巡、远议以睢阳江、淮保障也,若弃之,贼乘胜鼓而南,江、淮必亡。且帅饥众行,必不达。十月癸丑,贼攻城,士病不能战。巡西向拜曰:「孤城备竭,弗能全。臣生不报陛下,死为鬼以疠贼。」城遂陷,与远俱执。巡众见之,起且哭,巡曰:「安之,勿怖,死乃命也。」众不能仰视。子琦谓巡曰:「闻公督战,大呼辄眦裂血面,嚼齿皆碎,何至是?」荅曰:「吾欲气吞逆贼,顾力屈耳。」子琦怒,以刀抉其口,齿存者三四。巡骂曰:「我为君父死,尔附贼,乃犬彘也,安得久!」子琦服其节,将释之。或曰:「彼守义者,乌肯为我用?且得众心,不可留。」乃以刃胁降,巡不屈。又降霁云,未应,巡呼曰:「南八!男儿死尔,不可为不义屈!」霁云笑曰:「欲将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亦不肯降。乃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遇害。巡年四十九。初,子琦议生致一人庆绪所,或曰:「用兵拒守者,巡也。」乃送远洛阳,至偃师,亦以不屈死。巨之走临淮,巡有姊嫁陆氏,遮王劝勿行,不纳,赐百缣,弗受,为巡补缝行间,军中号「陆家姑」,先巡被害。 巡长七尺,须髯每怒尽张。读书不过三复,终身不忘。为文章不立稾。守睢阳,士卒居人,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更潮及子琦,大小四百战,斩将三百、卒十余万。其用兵未尝依古法,勒大将教战,各出其意。或问之,荅曰:「古者人情敦朴,故军有左右前后,大将居中,三军望之以齐进退,今胡人务驰突,云合鸟散,变态百出,故吾止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上下相习,人自为战尔。」其械甲取之于敌,未尝自修。每战,不亲临行阵,有退者,巡已立其所,谓曰:「我不去此,为我决战。」士感其诚,皆一当百。待人无所疑,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虽厮养,必整衣见之,下争致死力,故能以少击众,未尝败。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人知将死,而莫有畔者。城破,遗民止四百而已。 始,肃宗诏中书侍郎张镐代进明节度河南,率浙东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淮南高适、青州邓景山四节度掎角救睢阳,巡亡三日而镐至,十日而广平王收东京。镐命中书舍人萧昕诔其行。时议者或谓:巡始守睢阳,众六万,既粮尽,不持满按队出再生之路,与夫食人,宁若全人?于是张澹、李纾、董南史、张建封、樊晃、朱巨川、李翰咸谓巡蔽遮江、淮,沮贼势,天下不亡,其功也。翰等皆有名士,由是天下无异言。天子下诏,赠巡扬州大都督,远荆州大都督,霁云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并宠其子孙。睢阳、雍丘赐徭税三年。巡子亚夫拜金吾大将军,远子玫婺州司马。皆立庙睢阳,岁时致祭。德宗差次至德以来将相功效尤著者,以颜杲卿、袁履谦、卢弈及巡、远、霁云为上。又赠姚訚潞州大都督,官一子。贞元中,复官巡它子去疾、远子岘。赠巡妻申国夫人,赐帛百。自是讫僖宗,求忠臣后,无不及三人者。大中时,图巡、远、霁云像于凌烟阁。睢阳至今祠享,号「双庙」云。 许远者,右相敬宗曾孙。宽厚长者,明吏治。初客河西,章仇兼琼辟署剑南府,欲以子妻之,固辞。兼琼怒,以事劾贬高要尉。更赦还。会禄山反,或荐远于玄宗,召拜睢阳太守。远与巡同年生而长,故巡呼为兄。 大历中,巡子去疾上书曰:「孽胡南侵,父巡与睢阳太守远各守一面。城陷,贼所入自远分。尹子琦分郡部曲各一方,巡及将校三十余皆割心剖肌,惨毒备尽,而远与麾下无伤。巡临命叹曰:『嗟乎,人有可恨者!』贼曰:『公恨我乎?』荅曰:『恨远心不可得,误国家事,若死有知,当不赦于地下。』故远心向背,梁、宋人皆知之。使国威丧衄,巡功业堕败,则远于臣不共戴天,请追夺官爵,以刷冤耻。」诏下尚书省,使去疾与许岘及百官议。皆以去疾证状最明者,城陷而远独生也。且远本守睢阳,凡屠城以生致主将为功,则远后巡死不足惑。若曰后死者与贼,其先巡死者谓巡当叛,可乎?当此时去疾尚幼,事未详知。且艰难以来,忠烈未有先二人者,事载简书,若日星不可妄轻重。议乃罢。然议者纷纭不齐。 元和时,韩愈读李翰所为巡传,以为阙远事非是。其言曰:「二人者,守死成名,先后异耳。二家子弟材下,不能通知其父志,使世疑远畏死而服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地,食其所爱之肉,抗不降乎?且见援不至,人相食而犹守,虽其愚亦知必死矣,然远之不畏死甚明。」又言:「城陷自所守,此与儿童之见无异。且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今从而尤之,亦不达于理矣。」愈于褒贬尤慎,故著之。 南霁云者,魏州顿丘人。少微贱,为人操舟。禄山反,巨野尉张沼起兵讨贼,拔以为将。尚衡击汴州贼李廷望,以为先锋。遣至睢阳,与张巡计事。退谓人曰:「张公开心待人,真吾所事也。」遂留巡所。巡固劝归,不去。衡赍金帛迎,霁云谢不受,乃事巡,巡厚加礼。始被围,筑台募万死一生者,数日无敢应。俄有喑呜而来者,乃霁云也。巡对泣下。霁云善骑射,见贼百步内乃发,无不应弦毙。 子承嗣,历涪州刺史。刘辟叛,以无备谪永州。 雷万春者,不详所来,事巡为偏将。令狐潮围雍丘,万春立城上与潮语,伏弩发六矢著面,万春不动。潮疑刻木人,谍得其实,乃大惊。遥谓巡曰:「向见雷将军,知君之令严矣。」潮壁雍丘北,谋袭襄邑、宁陵。巡使万春引骑四百压潮,先为贼所包。巡突其围,大破贼,潮遁去。 万春将兵,方略不及霁云,而彊毅用命。每战,巡任之与霁云钧。 姚訚者,开元宰相崇从孙。父弇,楚州刺史。訚性豪荡,好饮谑,善丝竹。历寿安尉。素善巡,及为城父令,遂同守睢阳。累加东平太守。 巡之遣霁云、万春败贼于宁陵也,别将二十有五:石承平、李辞、陆元锽、朱珪、宋若虚、杨振威、耿庆礼、马日升、张惟清、廉坦、张重、孙景趋、赵连城、王森、乔绍俊、张恭默、祝忠、李嘉隐、翟良辅、孙廷皎、冯颜,其后皆死巡难,四人逸其姓名。 赞曰:张巡、许远,可谓烈丈夫矣。以疲卒数万,婴孤墉,抗方张不制之虏,鲠其喉牙,使不得搏食东南,牵掣首尾,豗溃梁、宋间。大小数百战,虽力尽乃死,而唐全得江、淮财用,以济中兴,引利偿害,以百易万可矣。巡先死不为遽,远后死不为屈。巡死三日而救至,十日而贼亡,天以完节付二人,畀名无穷,不待留生而后显也。惟宋三叶,章圣皇帝东巡,过其庙,留驾裴回,咨巡等雄挺,尽节异代,著金石刻,赞明厥忠。与夷、齐饿踣西山,孔子称仁,何以异云。

【新唐书‧卷一百九十三 列传第一百一十八 忠义下】

程千里 庞坚 张兴 蔡廷玉 符令奇 刘迺 孟华 张伾周曾 张名振 石演芬 吴溆 高沐 贾直言 辛谠 黄碣 程千里,京兆万年人。长七尺,魁岸有力,应募碛西,累官安西副都护。天宝末,兼北庭都护、安西北庭节度使。突厥首领阿布思内附,本隶朔方,赐氏李,名献忠,度属幽州,素与安禄山有怨,内惧,故叛还碛外,数盗边。玄宗患之,诏千里将兵讨捕。千里谕葛逻禄,阴令掎角。献忠果以穷归葛逻禄,缚之,并妻子帐下数千人送千里所,乃献俘勤政楼,诏斩以徇。擢千里右金吾卫大将军,留宿卫。 禄山反,诏募兵河东,即拜节度副使、云中太守,迁上党长史。贼来攻,鏖馘多,累加开府仪同三司、礼部尚书。至德二载,贼将蔡希德围上党,轻骑挑战。千里恃勇开县门,率百骑欲直禽希德,几得而救至,乃退。会桥坏,马颠,为贼执,仰首敕诸骑使还,曰:「为我报诸将,可失帅,不可失城。」军中皆为泣下,增备固守。贼不能下,乃还。囚千里至东都,安庆绪伪署特进,囚客省。庆绪败,为严庄所害。后赦令数下,追褒死难者,惟千里生见执,不及云。 初,禄山构难,西北戍兵悉入援,故河、陇郡县皆陷吐蕃,惟河西戍将袁光廷为伊州刺史,固守历年,虽游说百绪,终不降,诸下同心无携畔者。及粮竭,手杀妻子,自焚死。建中初,赠工部尚书。 庞坚,京兆泾阳人。四世祖玉,事隋为监门直合。李密据洛口,玉以关中锐兵属王世充击之,百战不衄。世充归东都,秦王东徇洛,玉率万骑降,高祖以隋旧臣,礼之。玉魁梧有力,明军法,久宿卫,习知朝廷制度。帝顾诸将多不闲仪检,故授玉领军、武卫二大将军,使众观以为模矱。出为梁州总管。巴山獠叛,玉枭其首,余党四奔,属县獠与反者州里亲戚为贼游说,言不可穷蹑,玉不听,下令军中曰:「谷熟,吾尽收以馈军。非尽贼,吾不反。」闻者惧,相谓曰「军不止,吾谷尽,且饿死。」乃共入贼营,与所亲相结,斩渠长以降,众遂溃。徙越州都督。召为监门大将军。太宗以耆厚,令主东宫兵。虽老不怠,小大之务无不亲。卒,帝为废朝,赠幽州都督、工部尚书。 坚历颍川太守。安禄山反,南阳节度使鲁炅表坚为长史兼防御副使,以薛愿为颍川太守,共守颍川。时陈留、荥阳已陷贼,南阳被围,而颍川当往来剧。贼将阿史那承庆悉锐攻之,傅城百里,树木皆刊。城中士单寡,粮少,而愿、坚昼夜战,诸郡兵无援者,自正月尽十一月。贼设木鹅、冲车、飞梯薄城,矢如雨,士皆雷噪,夜半逾城入,二人不肯降。贼缚致东京,将磔解之,有说禄山曰:「义士也,彼为其主,杀之不祥。」乃缚于树。比且死,见者哭之。 愿,汾阴人。父縚,太常卿。兄崇一,娶惠宣太子女,其女弟为太子瑛妃。瑛废,贬愿岭外,久乃得还。 张兴者,束鹿人。长七尺,一饭至斗米,肉十斤。悍趫而辩,为饶阳裨将。禄山反,攻饶阳。兴开张祸福,譬晓敌人,而婴城弥年,众心遂固。沧、赵已陷,史思明引众傅城,兴擐甲持陌刀重十五斤乘城。贼将入,兴一举刀,辄数人死,贼皆气慑。城破,思明缚之马前,好谓曰:「将军壮士,能屈节,当受高爵。」对曰:「昔严颜一巴郡将,犹不降张飞。我大郡将,安能委身逆虏?今日幸得死,然愿以一言为诫。」思明曰:「云何?」兴曰:「天子遇禄山如父子,今乃反。大丈夫不能为国扫除,反为其下,何哉?」思明曰:「将军不观天道邪?吾上起兵二十万,直趣洛阳,天下大定。以偏师叩函谷,守将面缚,唐亡固矣。」兴曰:「桀、纣、秦、隋穷人力,举四海与为怨,故商、周、汉、唐因得代之而有神器。皇帝无违德,禄山非数帝贤,是苟延岁月,终即禽耳。」思明怒,锯解之。且死,骂曰:「吾能裒彊死兵败贼众!」军中凛然为改容。 蔡廷玉,幽州昌平人。事安禄山,未有闻。与朱泚同里闬,少相狎近。泚为幽州节度使,奏署幕府。 廷玉有沈略,善与人交,内外爱附。泚多所叩咨,数遣至京师。当是时,幽州兵最彊,财雄,士骄悍,日思吞并,不知有上下礼法。廷玉间语泚曰:「古未有不臣而能推福及子孙者。公南联赵、魏,北奚虏,兵多地险,然非永安计,一日赵、魏反噬,公乃沸鼎鱼耳。不如奉天子,刬多难,可勒勋鼎彝,若何?」泚善之。廷玉阴欲耗其力,则讽泚出金币礼士,又劝归贡赋助天子经费,献牛马系道,储廥为单。因劝泚入朝,泚将听,诸校怒,缚廷玉辱之,廷玉无桡辞,泚不忍杀,囚岁余出之,谓曰:「而亦悔乎?」廷玉曰:「导公为逆即悔,勉公以义何悔为?」复絷满岁,问曰:「能省过否?不尔,且死。」对曰:「不杀我,公得名。杀我,吾得名。」泚不能屈,待如初。 又有朱体微者,亦泚腹心。廷玉有建白,体微辄左右之,故泚愈信,桀傲稍革。廷玉遂蒇朝事。泚乃奏涿州为永泰军,蓟州静塞军,瀛州清夷军,莫州唐兴军,置团练使,以支郡隶属,卢龙军稍削。而泚内畏弟滔偪己,滔亦劝泚入朝,乃以军属滔。廷玉、体微共白泚:「公入朝为功臣首,后务至重,须诚信者乃可付。滔虽大弟,多变不情,如假以兵,是嫁之祸也。」泚不听。二人随泚到朝,德宗为太子时,知廷玉名,及见,礼眷殊渥。泚统幽州行营为泾原凤翔节度使,诏廷玉以大理少卿为司马,体微为要籍。 滔有请于泚,或不顺,廷玉必折之,俾循故法。滔已破田悦,寖傲肆自用。左右有恶廷玉者,妄云:「素毁滔,欲四分燕,廷玉倡之,体微和之。」滔表言二人离间骨肉,请杀于有司。亦遗泚书云云。泚恚滔夺其军,不从,会滔以幽州叛,帝示滔表,而泚亦白发其书,乃归罪于二人,贬廷玉柳州司户参军、体微南浦尉以慰滔。滔使谍伺诸朝,曰:「上若不杀廷玉,当谪去,得东出洛,我且缚致麾下支解之。」将行,帝劳廷玉曰:「尔姑行,为国受屈,岁中当还。」廷玉至蓝田驿,人白左巡使郑詹:「商于道险,不可往。」詹追使趋潼关。廷玉告子少诚、少良曰:「我为天子不血刃下幽十一城,欲裂其壤,使不得桀,而败于将成,天助逆邪?今吏使我出东都,此殆滔计,吾不可以辱国。」比至灵宝,自投于河。 宰相卢杞方疾御史大夫严郢,欲遂之,得廷玉死状,即抵詹死,而斥出郢。帝闵廷玉忠,归其柩,厚赙之。李晟平朱泚,少诚等适终丧,晟表丐追赠廷玉,并官二子。而帝方招来滔,寝其奏,遂已。 符令奇,沂州临沂人。初为卢龙军裨将。会幽州乱,挈子璘奔昭义,节度使薛嵩署为军副。嵩卒,田承嗣盗其地,引令奇为右职。 田悦拒命,马燧败之洹水。令奇密语璘曰:「吾阅世事多矣。自安、史干纪,无噍类。吾观田氏覆亡无时,安用苟旦夕,系缧京师,宗族屠地?汝能委质朝廷,为唐忠臣,吾亦名扬后世矣。」璘泣曰:「悦,忍人也,近祸可畏。」荅曰:「今王师四合,吾属俎中醢。儿今行,吾死不朽;不行,吾亦死。尸叠逆地云何?」璘俯泣不能对。初,悦与李纳会濮阳,因乞师,纳分麾下随之。至是,纳兵归齐,使璘以三百骑护送。璘与父啮臂别,乃以众降燧。璘之出,与三子同降。悦怒,引令奇切让。令奇骂曰:「尔忘义背主,旦夕死。吾教子以顺,杀身庸何悔?钧死,愈尔远矣!」悦怒,奋而起。令奇临刑,色不变,年七十九,夷其家。 燧署璘为军副,诏拜特进,封义阳郡王。既闻父见害,号绝泣血,燧表其冤,加检校左散骑常侍,赐晋阳第一区、祁田五十顷,赠令奇户部尚书。 璘字元亮。李怀光反,诏燧讨之。璘介五千兵先济河,与西师合。从燧入朝,为辅国大将军,赐靖恭里第一区、蓝田田四十顷。璘之降,母匿里中独免,及悦死,诏迎于魏,赐宴别殿。璘居环卫十三年,卒,年六十五,赠越州都督。 刘迺字永夷,河南伊阙人。少警颖,暗诵六经,日数千言。善文词,为时推目。天宝中擢进士第。丧父,以孝闻。服终,中书舍人宋昱知铨事,迺方调,因进书曰:「书称『知人则哲,能官人则惠。』此唐虞以为难。今文部始抡材,终授位,是知人、官人,两任其责。昔禹、稷、皐陶之圣,犹曰载采有九德,考绩以九载。今有司独委一二小宰,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内,何其易哉?夫判者,以狭词短韵为体,是以小冶鼓众金,虽欲为鼎镛,不可得已。故虽有周公、尼父图书易象之训,以判责之,曾不及徐、庾;虽有至德,以喋喋取之,曾不若啬夫。故干霄蔽日,巨树也,求尺寸之材,必后于椓杙;龙吟虎啸,希声也,尚颊舌之感,必下于蛙黾。岂不悲乎!执事诚能先政事,次文学,退观其治家,进察其临节,则庞鸿深沉之事,亦可窥其门阈矣。」昱嘉之,补剡尉。刘晏在江西,奏使巡覆,充留后。 大历中,召拜司门员外郎。德宗初,进郭子仪为尚父。时册礼废,视诏文者不适所宜,宰相崔祐甫召迺至阁草之,少选成文,词义典裁。俄擢给事中,权知兵部侍郎。杨炎、卢杞当国,五岁不迁。建中四年,真拜兵部侍郎。 帝狩奉天,迺卧疾私第,朱泚遣人召之,固称笃。复遣伪相蒋镇慰诱,迺佯瘖不荅,灸无完肤。镇再至,知不可胁,乃太息曰:「我尝忝曹郎,不能死,宁以自辱膻腥,复欲污贤哲乎?」遂止。迺闻车驾如梁州,自投于床,搏膺呼天,不食卒,年六十。帝闻其忠,赠礼部尚书,谥曰贞惠。子伯刍,别传。 孟华,史失其何所人。初事李宝臣为府官属,论议婞婞不回,同舍疾之。王武俊斩李惟岳,遣华至京师陈事,德宗问河朔利害,华对称旨,擢检校兵部郎中兼侍御史。 朱滔与武俊谋解田悦之围,帝诏华还谕,欲乱其谋。华至,让武俊曰:「安、史未覆灭时,大夫观其兵,自谓天下可取,今日何汨汨?且上于大夫恩甚厚,将还康中丞他州,而归我深、赵。自古忠臣,未有不先大功而后得高官者。大夫何望于失地邪?夫药苦口者利病,大夫后日思愚言,悔无逮!」或曰:「华入朝私奏便宜,欲倾我,故得显职。」武俊惑之,然以华旧人,未忍夺其职,卒进援悦。华从至临清,称病还恒州。武俊令子察所为,乃阖门谢宾客。武俊知不足忌,无杀华意。既僭称王,授礼部侍郎,不肯起,呕血死。 张伾者,本为泽潞将,守临洺,田悦攻之,乘城固守累月,士死,粮且尽,救不至。伾悉召部将立军门,命女出遍拜,因曰:「诸君战良苦,吾无赀为赏,愿以是女卖直,为众士一日费。」士皆哭曰:「请死战!」会马燧自河东将兵击悦城下,败之,伾乘胜出战,无不一当百。以功迁泗州刺史。居州十年,擢右金吾卫大将军,未拜卒,赠尚书右仆射。 军中议立其子重政,母徐及兄号诉不肯从,奔告淮南节度使王锷,乃免。诏嘉其忠,起为金吾卫大将军,委锷处以剧职,封徐鲁国夫人。 周曾者,本李希烈部将,与王玢、姚憺、韦清志相善,号四公子。希烈反,曾密得其计,一二以告李勉。玢为许州镇遏使。会哥舒曜拔汝州,希烈遣曾往拒。曾欲引军据蔡,使玢为应,憺、清居中谋取希烈,密求药毒希烈,不死。曾之行,希烈使假子十人从。次襄城,知其谋,以告。希烈使李克诚率骡军千人劫曾杀之,而收其兵,并杀玢、憺。始,约事觉毋相引。清惧,阳说希烈曰:「今兵寡,恐不能就事,请乞师朱滔。」希烈然之。至襄邑,奔刘洽。德宗赠曾太尉,玢司徒,憺工部尚书,擢清安定郡王,实封户二百。 又有吕贲、康秀琳、梁兴朝、贾乐卿、侯仙钦皆死希烈之难,赠贲、秀琳尚书左右仆射,兴朝等皆秩尚书,遣萧昕致祭境上。命李勉、哥舒曜访其家子孙,诏虽三世有罪,常降一等。 曾无后,贞元中,女及曾兄子酆争袭封,有司奏曾首谋归顺,身死贼手,陛下锡真食,不幸绝嗣,宜令酆以五十户奉祀、女亦封五十户。 张名振,本事李怀光为都将。始,怀光已立功,德宗赐铁券,奉诏倨甚。名振到军门大言曰:「太尉见贼不击,使到不迎,将反邪?且安、史、仆固等今皆族灭,公欲何为?是资忠义士立功耳。」怀光召见,谕以贼彊,须蓄锐俟时,诱为不反。及引军入咸阳,又曰「公不反,来此何邪?不急攻泚收京城,欲以贼谁遗?」怀光怒曰:「病狂人也。」使左右拉杀之。 石演芬者,本西域胡人,事怀光至都将,尤亲信,畜为假子。怀光军三桥,将与朱泚连和。演芬使客郜成义到行在,言怀光无破贼意,请罢其总统。成义走告怀光子琟,怀光召演芬骂曰:「尔为我子,奈何欲破吾家?今日负我,宜即死。」对曰:「天子以公为股肱,公以我为腹心;公乃负天子,我何不负公?且我胡人,无异心,惟知事一人,不呼我为贼,死固吾分。」怀光使士脔食之,皆曰:「烈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断其颈。德宗闻,赠演芬兵部尚书,赐其家钱三百万,斩成义于朔方。 吴溆者,章敬皇后之弟。代宗立,诏赠后祖神泉为司徒,父令珪太尉,擢叔父令瑶太子家令、濮阳郡公,令瑜太子谕德、济阳郡公,溆太子詹事、濮阳郡公,并开府仪同三司。令瑶兄弟故为县令、郎将矣,而溆用盛王府参军进,俄迁鸿胪少卿、金吾将军。建中初,迁大将军。溆循循有礼让,无倨气矜色,见重朝廷,时以为材当所位,不自戚属者。 朱泚反,卢杞、白志贞皆谓泚有功,不宜首难,得大臣一人持节尉晓,恶且悛。德宗顾左右,无敢行,溆曰:「陛下不以臣亡能,愿至贼中谕天子至意。」帝大悦。溆退谓人曰:「吾知死无益而决见贼者,人臣食禄死其难,所也。方危时,安得自计?且不使陛下恨下无犯难者。」即日赍诏见泚,具道帝待以不疑者。而泚业僭逆,故留溆客省不遣,卒被害。帝悲梗甚,赠太子太保,谥曰忠,赐其家实户二百,一子五品正员官。京师平,官庀其葬。子士矩,别传。 高沐者,渤海人。父冯,事宣武李灵耀,假守曹州。灵耀反,冯密遣人奏贼纤悉,有诏即拜曹州刺史。会李正己盗有曹、濮,冯不能自通朝廷,死官下。 沐,贞元中擢进士第,以家托郓,故李师古辟署判官。师道叛,沐率其僚郭昈、郭航、李公度引古今成败,前后镌说,不能入。师道所厚吏李文会、林英等乘间诉曰:「比悉心忧公家事,而为沐等所疾,公奈何举十二州地成沐辈千载名乎?」由是疏斥沐,令守濮州。沐上书盛夸山东煮海之饶,得其地可以富国。师道谋皆露。后英奏事京师,胁邸史言沐以诚款结天子。师道怒,诛沐,而囚昈濮州,守卫苛严,凡十年。 吴元济拒命,师道引兵攻彭城,败萧、沛数县而还,以缓王师。昈为缯书藏衣絮间,使郭航间道走武宁军见李愿,请奇兵三千浮海捣莱、淄,贼倚海不为备,且居皆罪人,无与守。始,昈畏事泄,署师道所信吏刘谅名以遣,愿白诸朝,议者疑师道使为之,不得报。航不敢循故道,间关回远还昈所。未几,师道召航,昈疑事露,欲引决,航曰:「事觉,吾独死,君无患。」航卒自杀,遂绝。及王师讨师道,诸节度兵四入。而彭城兵下鱼台金乡、李听军取海州若拾遗,颇用昈策。 初,淮西平,师道势蹙,内甚惧。李公度与大将李英昙教献三州,使长子入侍。师道然可,俄中悔,欲杀英昙,贾直言讽师道嬖奴曰:「高沐冤气在天,祸且至。英昙复死,是益其祟也。」乃止。逐于莱州,俄杀之。 又有崔承宠、杨偕、陈佑、崔清皆抗节忤贼,李文会指为沐党,沐之死,皆被囚。刘悟既平师道,捉昈臂歔欷流涕,辟置义成节度府,亦请公度为僚属。元和十四年,赠沐吏部尚书,委马揔备礼收葬,恤其家。 航,莱州人,以气闻,师道署右职,与昈世居齐。初,昈举进士,权德舆将取之,闻其家贼中,乃罢,遂为贼聘。二人卒能以忠显。 贾直言,河朔旧族也,史失其地。父道冲,以艺待诏。代宗时,坐事赐鸩,将死,直言绐其父曰:「当谢四方神祇。」使者少怠,辄取鸩代饮,迷而踣。明日,毒溃足而出,久乃苏。帝怜之,减父死,俱流岭南。直言由是躄。 后署师道府属。及师道不轨,提刀负棺入谏曰:「愿前死,不见城之破。」又画缚载槛车状而妻子系累者以献,师道怒,囚之。刘悟既入,释其禁,辟署义成府。后徙潞,亦随府迁。 监军刘承偕与悟不平,阴与慈州刺史张汶谋缚悟送阙下,以汶代节度。事泄,悟以兵围承偕,杀小使,直言遽入责曰:「司空纵兵胁天子使者,是欲效李司空邪?它日复为军中所指笑。」悟闻,感悔,匿承偕于第以免。悟每有过,必争,故悟能以臣节光明于朝。穆宗召为谏议大夫,群情洒然称允。而悟固留,得听。 始,悟子从谏贵甚,见直言辄衣紫拥笏,以兵自卫。直言谏悟曰:「郎少年,毋使袭山东态,朝服可擅著邪?」悟死,从谏不发丧,召大将刘武德等矫悟遗言,与邻道使共表求袭位,直言入让曰:「父死不哭,何颜面见山东义士乎?」从谏曰:「欲反耳。」直言仰天哭曰:「尔父提十二州地归朝廷为功臣。然以张汶故,自谓不絜淋头,卒羞死。郎今日乃欲反邪?」从谏起抱直言项哭曰:「计穷而然。」直言曰:「君何忧无土地,今胁朝廷,正速死耳。若从武德谋,吾见刘氏为元济矣。」从谏拜曰:「唯大夫救之。」直言乃自摄留后,使从谏居丧。初,从谏惟郓兵二千同谋。直言既折之,军中遂安。 大和九年卒,赠工部尚书。 辛谠者,太原尹云京孙也。学诗、书,能击剑,重然诺,走人所急。初事李峄,主钱谷。性廉劲,遇事不处文法,皆与之合。罢居扬州,年五十,不肯仕,而慨然常有济时意。 庞勋反,攻杜慆于泗州。谠闻之,挐舟趋泗口,贯贼栅以入。慆素闻其名,握手曰:「吾僚李延枢尝为吾道夫子为人,何意临教?吾无忧矣!」谠亦谓慆可共事,乃请还与妻子决,同慆生死。时贼张甚,众皆南走,独谠北行。谠未至,慆忧之,延枢知必来,曰:「谠至,可表为判官。」慆许诺。俄而至,慆喜曰:「围急,飞鸟不敢过,君乃冒白刃入危城,古人所不能。」乃劝解白衣被甲。 贼将李圆焚淮口,谠曰:「事棘矣,独出可以求援。」乃与杨文播、李行实戊夜逾淮,坎岸登,驰三十里至洪泽,见戍将郭厚本告急。厚本许出兵,大将袁公异等曰:「贼众我寡,不可往。」谠拔剑瞋目呼曰:「泗州陷在旦夕,公等被诏来,乃逗留不进,欲何为?大丈夫孤国恩,虽生可羞。且失泗,则淮南为寇场,君尚能独存?吾今断左臂杀君去。」推剑直前,厚本持之,公异等仅免。谠望泗恸哭,帐下皆流涕。厚本决许付兵五百,谠曰:「足矣!」遍问士曰:「能行乎?」皆曰:「诺。」谠仆面于地,泣以谢。众既叩淮,有人语曰:「贼破城矣!」谠将斩之,众为请。谠曰:「公等登舟,吾赦其死。」士遽登。已济,慆亦出兵,表里击,贼大败。谠入,人心遂固。浙西杜审权遣将翟行约赴援,壁莲塘,慆欲遣人廷劳,诸吏惮不敢出,谠独往犒而还。 围三月,救兵外败,城益危。谠复请乞兵淮南,与壮士徐珍十人持斧夜斩贼栅出,见节度使令狐绹,复诣浙西见审权。时皆传泗州已陷,疑谠为贼计,囚之。谠引李峄自明。峄时为大同防御使,称其忠可信。审权乃许救,合淮南兵五千,盐粟具。方淮路梗,不得进。谠引兵决战,斩贼六百级,乃克入,城上欢叫,慆与下迎泣,表其功于朝,授监察御史。围凡十月乃解,卒完一州。 初,谠求救也,过家十余,未尝见妻子,得粮累二十万。谠子及兄子客广陵,托慆曰:「使先人不乏祀,公之惠也。」后以功第一,拜亳州刺史,徙曹、泗二州。干符末,终岭南节度使。 方谠之少,耕于野,有牛鬭,众畏奔践,谠直前,两持其角,牛不能动,久而引触,竟折其角。里人骇异,屠牛以饭谠。然谠癯短,才及中人。后贵,力亦少衰云。 黄碣,闽人也。初为闽小将,喜学问,轩然有志向。同列有假其笔者,碣怒曰:「是笔它日断大事,不可假。」后战安南有功,高骈表其能,为漳州刺史,徙婺州,治有绩。刘汉宏遣兵攻之,兵寡不可守,弃州去,客苏州。 董昌为威胜军节度使,表碣自副,久乃应。及昌反,碣谏曰「大王拔田亩,席贡输之勤,位将相,非有勋业可纪。今不能尽忠王朝,乃自尊大,一日诛灭无种矣。桓、文不侮周室,曹操弗敢危汉。今王僻婴一城,乃为大逆,何邪?碣请举族先死,不能见王之灭。」昌怒曰:「碣不顺我邪?」斥出之。碣移书幕府李滔曰:「『顺天』建元,以愚策之,针可为矟邪?」或窃其书示昌,昌令使者斩之。使以首至,昌诟曰:「贼负我,三公不肯为,而求死邪?」抵溷中,夷其家百口,坎镜湖之南同瘗焉。昌败,有诏赠司徒,求其后不能得。 昌已杀碣,滔亦遇害,乃召会稽令吴镣问策,镣曰:「王为真诸侯,遗荣子孙而不为,乃作伪天子,自取灭亡。」昌叱斩之,族其家。又召山阴令张逊知御史台,固辞曰:「王自弃,为天下笑。且六州势不助逆,王据孤州以速死,谓何?逊不敢以身许王也。」昌恶之曰:「逊不知天意,以邪说拒我。」囚之。它日谓人曰:「我无碣、镣、逊,何乏事?」即害之。 孙揆字圣圭,刑部侍郎逖五世从孙也。第进士,辟户部巡官。历中书舍人、刑部侍郎、京兆尹。 昭宗讨李克用,以揆为兵马招讨制置宣慰副使,既而更授昭义军节度使,以本道兵会战。克用伏兵刀黄岭,执揆,厚礼而将用之,曰:「公辈当从容庙堂,何为自履行阵也?」揆大骂不诎,克用怒,使以锯解之,锯齿不行,揆谓曰:「死狗奴,解人当束之以板,汝辈安知?」行刑者如其所言,詈声不辍至死。昭宗怜之,赠左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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