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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新唐书 第67页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 · 宋
《新唐书》宋仁宗时重修,增《兵志》《选举志》,文风简古,与《旧唐书》并行。
◆ 全本 · 共 90 页 · 第 67 页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四 列传第九十九】

李逢吉 元稹 牛僧孺 李宗闵 杨嗣复 李逢吉字虚舟,系出陇西。父颜,有痼疾,逢吉自料医剂,遂通方书。举明经,又擢进士第。范希朝表为振武掌书记,荐之德宗,拜左拾遗。元和时,迁给事中、皇太子侍读。改中书舍人,知礼部贡举。未已事,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诏礼部尚书王播署榜。 逢吉性忌前,险谲多端。及得位,务偿好恶。裴度讨淮西,逢吉虑成功,密图沮止,趣和议者请罢诸道兵。宪宗知而恶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 穆宗即位,徙山南东道。缘讲侍恩,阴结近幸。长庆二年,召入为兵部尚书。时度与元稹知政,度尝条稹憸佞,逢吉以为其隙易乘,遂并中之,遣人上变,言:和王傅于方结客,欲为稹刺度。帝命尚书左仆射韩皐、给事中郑覃与逢吉参鞠方,无状,稹、度坐是皆罢,逢吉代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因以恩爵动诡薄者,更相挻以诋伤度,于是李绅、韦处厚等诵言度为逢吉排迮,度初得留。时已失河朔,王智兴以徐叛,李□以汴叛,国威不振,天下延颈俟相度,而中外交章言之,帝讫不省,度遂外迁。□平,进尚书右仆射。 帝暴疾,中外阻遏,逢吉因中人梁守谦、刘弘规、王守澄议,请立景王为皇太子,帝不能言,颔之而已。明日下诏,皇太子遂定。郑注得幸于王守澄,逢吉遣从子训赂注,结守澄为奥援,自是肆志无所惮。其党有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及训八人,而傅会者又八人,皆任要剧,故号「八关十六子」。有所求请,先赂关子,后达于逢吉,无不得所欲。未几封凉国公。 敬宗新立,度求入觐,逢吉不自安,张权舆为作谶言以沮度,而韦处厚亟为帝言之,计卒不行。有武昭者,陈留人,果敢而辩。度之讨蔡,遣说吴元济,元济临以兵,辞不桡,厚礼遣还,度署以军职,从镇太原,除石州刺史。罢归不得用,怨望,与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参军茅汇居长安中,以气侠相许。逢吉与李程同执政,不协。程族人仍叔谓昭曰:「丞相欲用君,顾逢吉持不可。」昭愈愤,酒所,语其友刘审,欲刺逢吉。审窃语权舆,逢吉因汇召见昭,厚相结纳,忿隙得解。逢吉素厚待汇,尝与书曰:「足下当以『自求』字仆,吾当以『利见』字君。」辞颇猥昵。及度将还,复命人发昭事。由是昭、汇皆下狱,命御史中丞王播按之。训讽汇使诬昭与李程同谋,不然且死。汇不可,曰:「诬人以自免,不为也!」狱成,昭榜死,汇流崖州,涉康州,仍叔贬道州司马,训流象州。擢审长寿主簿。而逢吉谋益露。昭死,人皆冤之。 初,逢吉兴昭狱以止度入而不果,天子知度忠,卒相之。逢吉于是寖疏,以检校司空、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表李续自副,张又新行军司马。顷之,检校司徒。初,门下史田伾倚逢吉亲信,顾财利,进婢,嬖之。伾坐事匿逢吉家,名捕弗获。及出镇,表随军,□岁不敢集,使人伪过门下省,调房州司马。为有司所发,即襄州捕之,诡谰不遣。御史劾奏,诏夺一季俸,因是贬续为涪州刺史,又新汀州刺史。久乃徙宣武,以太子太师为东都留守。及训用事,召拜尚书左仆射,足病不能朝,以司徒致仕,卒,年七十八,赠太尉,谥曰成。无子,以从弟子植嗣。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六代祖岩,为隋兵部尚书。稹幼孤,母郑贤而文,亲授书传。九岁工属文,十五擢明经,判入等,补校书郎。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拜左拾遗。性明锐,遇事辄举。 始,王叔文、王伾蒙幸太子宫,而桡国政,稹谓宜选正人辅导,因献言曰: 伏见陛下降明诏,修废学,增胄子,然而事有先于此,臣敢昧死言之。 贾谊有言:「三代之君仁且久者,教之然也。」周成王本中才,近管、蔡则谗入,任周、召则善闻。岂天聪明哉?而克终于道者,教也。始为太子也,太公为师,周公为傅,召公为保,伯禽、唐叔与游,目不阅冗艳,耳不闻优笑,居不近庸邪,玩不备珍异。及为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不能夺已成之性。则彼道德之言,固吾所习闻,陈之者易谕焉;回佞庸违,固吾所积惧,谄之者易辨焉。人之情莫不耀所能,党所近,苟得志,必快其所蕴。物性亦然,故鱼得水而游,鸟乘风而翔,火得薪而炽。夫成王所蕴,道德也;所近,圣贤也。快其蕴,则兴礼乐,朝诸侯,措刑罚,教之至也。 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黜师保之位。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高,刑余之人,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日恣睢,天下之人未尽愚,而亥不能分马鹿矣;高之威慑天下,而亥自幽深宫矣。若秦亡则有以致之也。 太宗为太子,选知道德者十八人与之游;即位后,虽闲宴饮食,十八人者皆在。上之失无不言,下之情无不达,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斯游习之致也。贞观以来,保、傅皆宰相兼领,余官亦时重选,故马周恨位高不为司议郎,其验也。 母后临朝,剪弃王室,中、睿为太子,虽有骨鲠敢言之士,不得在调护保安职,及谗言中伤,惟乐工剖腹为证,岂不哀哉!比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不疾废眊瞆,即休戎罢帅者处之。又以僻滞华首之儒备侍直、侍读,越月逾时不得召。夫以匹士之爱其子,犹求明哲慈惠之师,岂天下元良而反不及乎? 臣以为高祖至陛下十一圣,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者,故不之省。设万世之后,有周成中才,生于深宫,无保助之教,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所自,况稼穑艰难乎!愿令皇太子洎诸王齿胄讲业,行严师问道之礼,辍禽色之娱,资游习之善,岂不美哉!又自以职谏诤,不得数召见,上疏曰: 臣闻治乱之始,各有萌象。容直言,广视听,躬勤庶务,委信大臣,使左右近习不得蔽疏远之人,此治象也。大臣不亲,直言不进,抵忌讳者杀,犯左右者刑,与一二近习决事深宫中,群臣莫与,此乱萌也。人君始即位,萌象未见,必有狂直敢言者。上或激而进之,则天下君子望风曰:「彼狂而容于上,其欲来天下士乎?吾之道可以行矣!」其小人则竦利曰:「彼之直,得幸于上,吾将直言以徼利乎!」由是天下贤不肖各以所忠贡于上,上下之志霈然而通。合天下之智,治万物之心,人人乐得其所,戴其上如赤子之亲慈母也,虽欲诱之为乱,可得乎?及夫进计者入,而直言者戮,则天下君子内谋曰:「与其言不用而身为戮,吾宁危行言逊以保其终乎!」其小人则择利曰:「吾君所恶者拂心逆耳,吾将苟顺是非以事之。」由是进见者革而不内,言事者寝而不闻,若此则十步之事不得见,况天下四方之远乎!故曰:聋瞽之君非无耳目,左右前后者屏蔽之,不使视听,欲不乱可得哉! 太宗初即位,天下莫有言者,孙伏伽以小事持谏,厚赐以勉之。自是论事者唯惧言不直、谏不极、不能激上之盛意,曾不以忌讳为虞。于是房、杜、王、魏议可否于前,四方言得失于外,不数年大治。岂文皇独运聪明于上哉?盖下尽其言,以宣扬发畅之也。夫乐全安,恶戮辱,古今情一也,岂独贞观之人轻犯忌讳而好戮辱哉?盖上激而进之也。喜顺从,怒蹇犯,亦古今情一也,岂独文皇甘逆耳、怒从心哉?盖以顺从之利轻,而危亡之祸大,思为子孙建永安计也。为后嗣者,其可顺一朝意,而蔑文皇之天下乎? 陛下即位已一岁,百辟卿士、天下四方之人,曾未有献一计进一言而受赏者;左右前后拾遗补阙,亦未有奏封执谏而蒙劝者。设谏鼓,置匦函,曾未闻雪冤决事、明察幽之意者。以陛下睿博洪深,励精求治,岂言而不用哉?盖下不能有所发明耳!承顾问者独一二执政,对不及顷而罢,岂暇陈治安、议教化哉?它有司或时召见,仅能奉簿书计钱谷登降耳。以陛下之政,视贞观何如哉?贞观时,尚有房、杜、王、魏辅翊之智,日有献可替否者。今陛下当致治之初,而言事进计者岁无一人,岂非群下因循窃位之罪乎?辄昧死条上十事:一、教太子,正邦本;二、封诸王,固磐石;三、出宫人;四、嫁宗女;五、时召宰相讲庶政;六、次对群臣,广聪明;七、复正衙奏事;八、许方幅纠弹;九、禁非时贡献;十、省出入游畋。 于时论傪、高弘本、豆卢靖等出为刺史,阅旬追还诏书,稹谏:「诏令数易,不能信天下。」又陈西北边事。宪宗悦,召问得失。当路者恶之,出为河南尉,以母丧解。服除,拜监察御史。按狱东川,因劾奏节度使严砺违诏过赋数百万,没入涂山甫等八十余家田产奴婢。时砺已死,七刺史皆夺俸,砺党怒。俄分司东都。 时浙西观察使韩皐杖安吉令孙澥,数日死;武宁王绍护送监军孟升丧乘驿,内丧邮中,吏不敢止;内园擅系人逾年,台不及知;河南尹诬杀诸生尹大阶;飞龙使诱亡命奴为养子;田季安盗取洛阳衣冠女;汴州没入死贾钱千万。凡十余事,悉论奏。会河南尹房式坐罪,稹举劾,按故事追摄,移书停务。诏薄式罪,召稹还。次敷水驿,中人仇士良夜至,稹不让,中人怒,击稹败面。宰相以稹年少轻树威,失宪臣体,贬江陵士曹参军,而李绛、崔群、白居易皆论其枉。久乃徙通州司马,改虢州长史。元和末,召拜膳部员外郎。 稹尤长于诗,与居易名相埒,天下传讽,号「元和体」,往往播乐府。穆宗在东宫,妃嫔近习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稹之谪江陵,善监军崔潭峻。长庆初,潭峻方亲幸,以稹歌词数十百篇奏御,帝大悦。问稹今安在,曰:「为南宫散郎。」即擢祠部郎中,知制诰。变诏书体,务纯厚明切,盛传一时。然其进非公议,为士类訾薄。稹内不平,因诫风俗诏历诋群有司以逞其憾。 俄迁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数召入,礼遇益厚,自谓得言天下事。中人争与稹交,魏弘简在枢密,尤相善。裴度出屯镇州,有所论奏,共沮却之。度三上疏劾弘简、稹倾乱国政:「陛下欲平贼,当先清朝廷乃可。」帝迫群议,乃罢弘简,而出稹为工部侍郎。然眷倚不衰,未几,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野杂然轻笑,稹思立奇节报天子以厌人心。时王廷凑方围牛元翼于深州,稹所善于方言:「王昭、于友明皆豪士,雅游燕、赵间,能得贼要领,可使反间而出元翼。愿以家赀办行,得兵部虚告二十,以便宜募士。」稹然之。李逢吉知其谋,阴令李赏訹裴度曰:「于方为稹结客,将刺公。」度隐不发。神策军中尉以闻,诏韩皐、郑覃及逢吉杂治,无刺度状,而方计暴闻,遂与度偕罢宰相,出为同州刺史。谏官争言度不当免,而黜稹轻。帝独怜稹,但削长春宫使。初,狱未具,京兆刘遵古遣吏罗禁稹第,稹诉之,帝怒,责京兆,免捕贼尉,使使者慰稹。再期,徙浙东观察使。明州岁贡蚶,役邮子万人,不胜其疲,稹奏罢之。 大和三年,召为尚书左丞,务振纲纪,出郎官尤无状者七人。然稹素无检,望轻,不为公议所右。王播卒,谋复辅政甚力,讫不遂。俄拜武昌节度使。卒,年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 所论著甚多,行于世。在越时,辟窦巩。巩,天下工为诗,与之酬和,故镜湖、秦望之奇益传,时号「兰亭绝唱」。稹始言事峭直,欲以立名,中见斥废十年,信道不坚,乃丧所守。附宦贵得宰相,居位才三月罢。晚弥沮丧,加廉节不饰云。 牛僧孺字思黯,隋仆射奇章公弘之裔。幼孤,下杜樊乡有赐田数顷,依以为生。工属文,第进士。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与李宗闵、皇甫湜俱第一,条指失政,其言骾讦,不避宰相。宰相怒,故杨于陵、郑敬、韦贯之、李益等坐考非其宜,皆谪去。僧孺调伊阙尉,改河南,迁监察御史,进累考工员外郎、集贤殿直学士。 穆宗初,以库部郎中知制诰。徙御史中丞,按治不法,内外澄肃。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赇当死,赂宦侍为助,具狱上。帝曰:「直臣有才,朕欲贷而用之。」僧孺曰:「彼不才者,持禄取容耳。天子制法,所以束缚有才者。禄山、朱泚以才过人,故乱天下。」帝异其言,乃止。赐金紫服,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始,韩弘入朝,其子公武用财赂权贵,杜塞言者。俄而弘、公武卒,孙弱不能事,帝遣使者至其家,悉收赀簿,校计出入。所以饷中朝臣者皆在,至僧孺,独注其左曰:「某月日,送钱千万,不纳。」帝善之,谓左右曰:「吾不谬知人。」繇是遂以相。寻迁中书侍郎。 敬宗立,进封奇章郡公。是时政出近幸,僧孺数表去位,帝为于鄂州置武昌军,授武昌节度使、同平章事。鄂城土恶亟圮,岁增筑,赋蓑茅于民,吏倚为扰。僧孺陶甓以城,五年毕,鄂人无复岁费。又废沔州以省冗官。 文宗立,李宗闵当国,屡称僧孺贤,不宜弃外。复以兵部尚书平章事。幽州乱,杨志诚逐李载义,帝不时召宰相问计,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夫范阳自安、史后,国家无所系休戚,前日刘总挈境归国,荒财耗力且百万,终不得范阳尺帛斗粟入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繇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进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 是时,吐蕃请和约弛兵,而大酋悉怛谋举维州入之剑南,于是李德裕上言:「韦皐经略西山,至死恨不能致,今以生羌二千人烧十三桥,捣虏之虚,可以得志。」帝使群臣大议,请如德裕策。僧孺持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无害其彊。今修好使者尚未至,遽反其言。且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敌次之。彼来责曰:『何故失信?』赞普牧马蔚茹川,若东袭陇阪,以骑缀回中,不三日抵咸阳桥,则京师戒严,虽得百维州何益!」帝然之,遂诏返降者。时皆谓僧孺挟素怨,横议沮解之,帝亦以为不直。 会中人王守澄引纤人窃议朝政,它日延英召见宰相曰:「公等有意于太平乎?何道以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扰,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彊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未及至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退谓它宰相曰:「上责成如是,吾可久处此耶?」固请罢,乃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为淮南节度副大使。天子既急于治,故李训等投隙得售其妄,几至亡国。 开成初,表解剧镇,以检校司空为东都留守。僧孺治第洛之归仁里,多致嘉木美石,与宾客相娱乐。三年,召为尚书左仆射。僧孺入朝,会庄恪太子薨,既见,陈父子君臣人伦大经,以悟帝意,帝泫然流涕。以足疾不任谒,检校司空、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彝樽、龙勺,诏曰:「精金古器以比况君子,卿宜少留。」僧孺固请,乃行。 会昌元年,汉水溢,坏城郭,坐不谨防,下迁太子少保。进少师。明年,以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稹诛,而石雄军吏得从谏与僧孺、李宗闵交结状。又河南少尹吕述言:「僧孺闻稹诛,恨叹之。」武宗怒,黜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累贬循州长史。宣宗立,徙衡、汝二州,还为太子少师。卒,赠太尉,年六十九。谥曰文简。 诸子蔚、丛最显。 蔚字大章,少擢两经,又第进士,繇监察御史为右补阙。大中初,屡条切政,宣宗喜曰:「牛氏果有子,差尉人意。」出金州刺史,迁累吏部郎中。失权幸意,贬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复以吏部召,兼史馆修撰。 咸通中,进至户部侍郎,袭奇章侯。坐累免,未一岁,复官。久之,检校兵部尚书、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梁三年,徐州盗起,神策两中尉讽诸藩悉财助军,蔚索府帛三万以献,中人嫌其吝,用吴行鲁代之。黄巢入京师,遁山南,故吏民喜蔚至,争迎候。因请老,以尚书右仆射致仕,卒。 子徽。 徽举进士,累擢吏部员外郎。干符中选滥,吏多奸,岁调四千员,徽治以刚明,柅杜干请,法度复振。 蔚避地于梁,道病,徽与子扶篮舆,历阁路,盗击其首,血流面,持舆不息。盗迫之,徽拜曰:「人皆有父,今亲老而疾,幸无骇惊。」盗感之,乃止。及前谷,又逢盗,辄相语曰:「此孝子也!」共举舆舍之家,进帛裹创,以𫗴饮奉蔚,留信宿去。抵梁,徽趋蜀谒行在,丐归侍亲疾。会拜谏议大夫,固辞,见宰相杜让能曰:「上迁幸当从,亲有疾当侍,而徽兄在朝廷,身乞还营医药。」时兄循已位给事中,许之。父丧,客梁、汉。终丧,以中书舍人召,辞疾,改给事中,留陈仓。 张濬伐太原,引为判官,敕在所敦遣。徽太息曰:「王室方复,廥藏殚耗,当协和诸侯以为藩屏,而又济以兵,诸侯离心,必有后忧。」不肯起。濬果败。复召为给事中。 杨复恭叛山南,李茂贞请假招讨节伐之,未报,而与王行瑜辄出兵。昭宗怒,持奏不下。茂贞亟请,帝召群臣议,无敢言。徽曰「王室多难,茂贞诚有功。今复恭阻兵而讨之,罪在不俟命尔。臣闻两镇兵多杀伤,不早有所制,则梁、益之人尽矣。请假以节,明约束,则军有所畏。」帝曰:「然。」乃以招讨使授茂贞,果有功,然益偃蹇,帝使宰相杜让能将兵诛讨,徽谏曰:「岐,国西门。茂贞凭其众而暴,若令万分一不利,屈威重奈何?愿徐制之。」不听。师出,帝复召徽曰:「今伐茂贞,彼众乌合,取必万全,卿计何日有捷?」对曰:「臣职谏争,所言者军国大体,如索贼平之期,愿陛下考蓍龟,责将帅,非臣职也。」既而师果败,遂杀大臣,王室益弱。 俄繇中书舍人为刑部侍郎,袭奇章男。崔胤忌徽之正,换左散常侍,徙太子宾客,以刑部尚书致仕,归樊川。卒,赠吏部尚书。 丛字表龄,第进士,繇藩帅幕府任补阙,数言事。会宰相请广谏员,宣宗曰:「谏臣惟能举职为可,奚用众耶?今张符、赵璘、牛丛使朕闻所未闻,三人足矣。」以司勋员外郎为睦州刺史,帝劳曰「卿非得怨宰相乎?」对曰:「陛下比诏不由刺史县令不任近臣,宰相以是擢臣,非嫌也。」即赐金紫,谢曰:「臣今衣刺史所假绯,即赐紫,为越等。」乃赐银绯。 咸通末,拜剑南西川节度使。时蛮犯边,抵大渡,进略黎、雅,叩邛崃关,谩书求入朝,且曰假道。丛囚其使四十人,释二人还之,蛮惧,即引去。 僖宗幸蜀,授太常卿。以病求为巴州刺史,不许。还京,为吏部尚书。嗣襄王乱,丛客死太原。 李宗闵字损之,郑王元懿四世孙。擢进士,调华州参军事。举贤良方正,与牛僧孺诋切时政,触宰相,李吉甫恶之,补洛阳尉。久流落不偶,去从藩府辟署。入授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裴度伐蔡,引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平,迁驾部郎中,知制诰。穆宗即位,进中书舍人。时□为华州刺史,父子同拜,世以为宠。 长庆初,钱徽典贡举,宗闵托所亲于徽,而李德裕、李绅、元稹在翰林,有宠于帝,共白徽纳干丐,取士不以实,宗闵坐贬剑州刺史。由是嫌忌显结,树党相磨轧,凡四十年,搢绅之祸不能解。 俄复为中书舍人,典贡举,所取多知名士,若唐冲、薛庠、袁都等,世谓之「玉笋」。宝历初,累进兵部侍郎,父丧解。大和中,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德裕自浙西召,欲以相,而宗闵中助多,先得进,即引僧孺同秉政,相唱和,去异己者,德裕所善皆逐之。迁中书侍郎。 久之,德裕为相,与宗闵共当国。德裕入谢,文宗曰:「而知朝廷有朋党乎?」德裕曰:「今中朝半为党人,虽后来者,趍利而靡,往往陷之。陛下能用中立无私者,党与破矣。」帝曰:「众以杨虞卿、张元夫、萧澣为党魁。」德裕因请皆出为刺史,帝然之。即以虞卿为常州,元夫为汝州,萧澣为郑州。宗闵曰:「虞卿位给事中,州不容在元夫下。德裕居外久,其知党人不如臣之详。虞卿日见宾客于第,世号行中书,故臣未尝与美官。」德裕质之曰:「给事中非美官云何?」宗闵大沮,不得对。俄以同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李训、郑注始用事,疾德裕,共訾短之。乃罢德裕,复召宗闵知政事,进封襄武县侯,恣肆附托。会虞卿以京兆尹得罪,极言营解,帝怒叱曰:「尔尝以郑覃为妖气,今自为妖耶?」即出为明州刺史,贬处州长史。训、注乃劾宗闵异时阴结驸马都尉沈□、内人宋若宪、宦者韦元素王践言等求宰相,且言:「顷上有疾,密问术家吕华,迎考命历,曰:『恶十二月。』而践言监军剑南,受德裕赇,复与宗闵交私。」乃贬宗闵潮州司户参军事,□逐柳州,元素等悉流岭南,亲信并斥。 时训、注欲以权市天下,凡不附己者,皆指以二人党,逐去之。人人骇栗,连月雺晦。帝乃诏宗闵、德裕姻家门生故吏,自今一切不问,所以慰安中外。尝叹曰:「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难!」 开成初,幽州刺史元忠、河阳李载义累表论洗,乃徙为衢州司马。杨嗣复辅政,与宗闵善,欲复用,而畏郑覃,乃托宦人讽帝。帝因紫宸对覃曰:「朕念宗闵久斥,应授一官。」覃曰:「陛下徙令少近则可,若再用,臣请前免。」陈夷行曰:「宗闵之罪,不即死为幸。宝历时,李续、张又新等号『八关十六子』,朋比险妄,朝廷几危。」李玨曰:「此李逢吉罪,今续丧阕,不可不任以官。」夷行曰「不然,舜逐四凶天下治,朝廷何惜数憸人,使乱纪纲?」嗣复曰:「事当适宜,不可以憎爱夺。」帝曰:「州刺史可乎?」覃请授洪州别驾。夷行曰:「宗闵始庇郑注,阶其祸,几覆国。」嗣复曰:「陛下向欲官郑注,而宗闵不奉诏,尚当记之。」覃曰:「嗣复党宗闵者,彼其恶似李林甫。」嗣复曰:「覃言过矣,林甫妒贤忌功,夷灭十余族,宗闵固无之。始,宗闵与德裕俱得罪,德裕再徙镇,而宗闵故在贬地。夫惩劝宜一,不可谓党。」因折覃曰:「比殷侑为韩益求官,臣以其昔坐赃,不许。覃托臣勿论,是岂不为党乎?」遂擢宗闵杭州刺史。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既而覃、夷行去位,嗣复谋引宗闵复辅政,未及而文宗崩。会昌中,刘稹以泽潞叛,德裕建言宗闵素厚从谏,今上党近东都,乃拜宗闵湖州刺史。稹败,得交通状,贬漳州长史,流封州。宣宗即位,徙郴州司马,卒。 宗闵性机警,始有当世令名,既寖贵,喜权势。初为裴度引拔,后度荐德裕可为相,宗闵遂与为怨。韩愈为作南山、猛虎行视之。而宗闵崇私党,熏炽中外,卒以是败。 子琨、瓒,皆擢进士。令狐绹作相,而瓒以知制诰历翰林学士。绹罢,亦为桂管观察使。不善御军,为士卒所逐,贬死。 宗闵弟宗冉,其子汤,累官京兆尹,黄巢陷长安,杀之。 杨嗣复字继之。父于陵,始见识于浙西观察使韩滉,妻以其女,归谓妻曰:「吾阅人多矣,后贵且寿无若生者,有子必位宰相。」既而生嗣复,滉抚其顶曰:「名与位皆逾其父,杨氏之庆也。」因字曰庆门。八岁知属文,后擢进士、博学宏辞,与裴度、柳公绰皆为武元衡所知,表署剑南幕府。进右拾遗,直史馆。尤善礼家学,改太常博士,再迁礼部员外郎。时于陵为户部侍郎,嗣复避同省,换它官,有诏:「同司,亲大功以上,非联判句检官长,皆勿避。官同职异,虽父子兄弟无嫌。」迁累中书舍人。 嗣复与牛僧孺、李宗闵雅相善,二人辅政,引之,然不欲越父当国,故权知礼部侍郎。凡二期,得士六十八人,多显宦。文宗嗣位,进户部侍郎。于陵老,求侍不许。丧除,擢尚书左丞。大和中,宗闵罢,嗣复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宗闵复相,徙西川。 开成初,以户部侍郎召,领诸道盐铁转运使。俄与李玨并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农县伯,仍领盐铁。后紫宸奏事,嗣复为帝言「陆洿屏居民间,而上书论兵,可劝以官。」玨和曰:「士多趍竞,能奖洿,贪夫廉矣。比窦洵直以论事见赏,天下释然,况官洿耶!」帝曰:「朕赏洵直,褒其心尔。」郑覃不平曰:「彼苞藏固未易知。」嗣复曰:「洵直无邪,臣知之。」覃曰:「陛下当察朋党。」嗣复曰:「覃疑臣党,臣应免。」即再拜祈罢。玨见言切,缪曰:「朋党固少弭。」覃曰:「附离复生。」帝曰:「向所谓党与不已尽乎?」覃曰:「杨汉公、张又新、李续故在。」玨乃陈边事,欲绝其语。覃曰:「论边事安危,臣不如玨;嫉朋比,玨不如臣。」嗣复曰「臣闻左右佩剑,彼此相笑,未知覃果谓谁为朋党邪?」因当香桉顿首曰:「臣位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朋党获讥,非所以重朝廷。」固乞罢,帝方委以政,故尉安之。 它日,帝问:「符谶可信乎?何从而生?」嗣复曰:「汉光武以谶决事,隋文帝亦喜之,故其书蔓天下。班彪王命论有所引述,特以止贼乱,非重之也。」玨曰:「治乱宜直推人事耳。」帝曰:「然。」又问:「天后时有起布衣为宰相者,果可用乎?」嗣复曰:「天后重用刑,轻用官,自为之计耳。必责能否,要待历试乃可。」 是时延英访对,史官不及知。嗣复建言:「故事,正衙,起居注在前;便坐,无所纪录。姚璹、赵璟皆请置时政记,不能行。臣请延英对宰相语关道德刑政者,委中书门下直日纪录,月付史官。」它宰相议不同,止。久之,帝又问:「延英政事,孰当记之?」玨监修国史,对曰:「臣之职也。」陈夷行曰:「宰相所录,恐掩蔽圣德,自盗美名。臣向言不欲威权在下者,此也。」玨曰:「夷行疑宰相卖威权,货刑赏。不然,何自居位而此言邪?臣得罢为幸。」覃曰:「陛下开成初政甚善,三年后,日不逮前。」嗣复曰:「开成初,覃、夷行当国,三年后,臣与李玨同进。臣不能悉心奉职,使政事日不逮前,臣之罪也。纵陛下不忍加诛,当自殄灭。」即叩头请从此辞,不敢更至中书,乃趍出。帝使使者召还,曰:「覃言失,何及此邪?」覃起谢曰:「臣愚不知忌讳,近事虽善,犹未尽公。臣非专斥嗣复,而遽求去,乃不使臣言耳。」嗣复曰:「陛下月费俸禀数十万,时新异赐必先及,将责臣辅圣功,求至治也。使不及初,岂臣当死,累陛下之德,奈何?惟陛下别求贤以自辅。」帝曰:「覃偶及之,奚执咎?」嗣复阖门不肯起,帝乃免覃、夷行相,而嗣复专天下事。 进门下侍郎。建言:「使府官属多,宜省。」帝曰:「无反滞才乎?」对曰:「才者自异,汰去秕滓者,菁华乃出。」帝曰:「昔萧复秉政,难言者必言,卿其志之!」 未几,帝崩,中尉仇士良废遗诏,立武宗。帝之立,非宰相意,故内薄执政臣,不加礼,自用李德裕,而罢嗣复为吏部尚书,出为湖南观察使。会诛薛季棱、刘弘逸,中人多言尝附嗣复、玨,不利于陛下。帝刚急,即诏中使分道诛嗣复等,德裕与崔郸、崔珙等诣延英言:「故事,大臣非恶状明白,未有诛死者。昔太宗、玄宗、德宗三帝,皆尝用重刑,后无不悔,愿徐思其宜,使天下知盛德有所容,不欲人以为冤。」帝曰:「朕缵嗣之际,宰相何尝比数!且玨等各有附会,若玨、季棱属陈王,犹是先帝意。如嗣复、弘逸属安王,乃内为杨妃谋。且其所诒书曰:『姑何不天后?』」德裕曰:「飞语难辨。」帝曰:「妃昔有疾,先帝许其弟入侍,得通其谋。禁中证左尤具,我不欲暴于外。使安王立,肯容我耶?」言毕戚然,乃曰:「为卿赦之!」因追使者还,贬嗣复潮州刺史。 宣宗立,起为江州刺史。以吏部尚书召,道岳州卒,年六十六,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孝穆。 嗣复领贡举时,于陵自洛入朝,乃率门生出迎,置酒第中,于陵坐堂上,嗣复与诸生坐两序。始于陵在考功,擢浙东观察使李师稷及第,时亦在焉。人谓杨氏上下门生,世以为美。 嗣复五子,其显者:授、损。 授字得符,于昆弟最贤。由进士第迁累户部侍郎,以母病求为秘书监。后以刑部尚书从昭宗幸华,徙太子少保,卒,赠尚书左仆射。 子煚,字公隐,累擢左拾遗。昭宗初立,数游宴,上疏极谏。历户部员外郎。崔胤招朱全忠入京师,煚挈族客湖南。终谏议大夫。 损字子默,繇荫补蓝田尉,至殿中侍御史。家新昌里,与路岩第接。岩方为相,欲易其厩以广第。损族仕者十余人,议曰:「家世盛衰,系权者喜怒,不可拒。」损曰:「今尺寸土皆先人旧赀,非吾等所有,安可奉权臣邪?穷达,命也!」卒不与。岩不悦,使损按狱黔中,逾年还。三迁绛州刺史。岩罢去,召为给事中,迁京兆尹。与宰相卢携雅不协,复除给事中。陕虢军乱,逐观察使崔荛,命损代之,至则尽诛有罪者。拜平卢节度使,徙天平,未赴复留,卒官下。 赞曰:夫口道先王语,行如市人,其名曰「盗儒」。僧孺、宗闵以方正敢言进,既当国,反奋私昵党,排撆所憎,是时权震天下,人指曰「牛李」,非盗谓何?逢吉险邪,稹浮躁,嗣复辩给,固无足言。幸主孱昏,不厎于戮,治世之罪人欤!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五 列传第一百】

窦群 刘栖楚 张又新 杨虞卿 张宿 熊望 柏耆 窦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父叔向,以诗自名,代宗时,位左拾遗。群兄弟皆擢进士第,独群以处士客隐毗陵。母卒,啮一指置棺中,庐墓次终丧。从卢庇传啖助春秋学,著书数十篇。苏州刺史韦夏卿荐之朝,并表其书,报闻,不召。后夏卿入为京兆尹,复言之,德宗擢为左拾遗。时张荐持节使吐蕃,乃迁群侍御史,为荐判官。入见帝曰:「陛下即位二十年,始自草茅擢臣为拾遗,何其难也?以二十年难进之臣为和蕃判官,一何易?」帝壮其言,不遣。 王叔文党盛,雅不喜群,群亦悻悻不肯附。欲逐之,韦执谊不可,乃止。群往见叔文曰:「事有不可知者。」叔文曰:「奈何?」曰:「去年李实伐恩恃权,震赫中外,君此时逡巡路傍,江南一吏耳。今君又处实之势,岂不思路傍复有如君者乎?」叔文悚然,亦卒不用。 宪宗立,转膳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出为唐州刺史。节度使于𬱖闻其名,与语,奇之,表以自副。武元衡、李吉甫皆所厚善,故召拜吏部郎中。元衡辅政,荐群代为中丞。群引吕温、羊士谔为御史,吉甫以二人躁险,持不下。群忮很,反怨吉甫。吉甫节度淮南,群谓失恩,因挤之。陈登者,善术,夜过吉甫家,群即捕登掠考,上言吉甫阴事。宪宗面覆登,得其情,大怒,将诛群,吉甫为救解,乃免,出为湖南观察使。改黔中。会水坏城郛,调溪洞群蛮筑作,因是群蛮乱,贬开州刺史。稍迁容管经略使。召还,卒于行,年五十五,赠左散骑常侍。 群很自用,果于复怨。始召,将大任之,众皆惧,及闻其死,乃安。 兄常、牟,弟庠、巩,皆为郎,工词章,为联珠集行于时,义取昆弟若五星然。 常字中行,大历中及进士第,不肯调,客广陵,多所论著,隐居二十年。镇州王武俊闻其才,奏辟不应。杜佑镇淮南,署为参谋。历朗夔江抚四州刺史、国子祭酒,致仕。卒,赠越州都督。 牟字贻周,累佐节度府。晚从昭义卢从史,从史寖骄,牟度又可谏,即移疾归东都。从史败,不以觉微避去自贤。位国子司业。 庠字胄卿,终婺州刺史。 巩字友封,雅裕,有名于时。平居与人言若不出口,世号「嗫嚅翁」。元稹节度武昌,奏巩自副,卒。 刘栖楚,其出寒鄙。为镇州小史,王承宗奇之,荐于李逢吉,繇邓州司仓参军擢右拾遗。逢吉之罢裴度、逐李绅,皆嗾而为奸者。敬宗立,视朝常晏,数游畋失德。栖楚谏曰:「惟前世王者初嗣位,皆亲庶政,坐以待旦。陛下新即位,安卧寝内,日晏乃作。大行殡宫密迩,鼓吹之声日闻诸朝。且宪宗及先帝皆长君,朝夕恪勤,四方犹有叛者。陛下以少主,践祚未几,恶德流布,恐福祚之不长也。臣以谏为官,使陛下负天下讥,请碎首以谢。」遂额叩龙墀,血被面。李逢吉传诏:「毋叩头,待诏旨。」栖楚捧首立,帝动容,扬袂使去。栖楚曰:「不听臣言,臣请死于此。」有诏尉喻,乃出。迁起居郎,辞疾归洛。后谏官对延英,帝问:「向廷争者在邪?」以谏议大夫召。未几,宣授刑部侍郎。故事,侍郎无宣授者,逢吉喜助己,故不次任之。 数月,改京兆尹,峻诛罚,不避权豪。先是,诸恶少窜名北军,凌借衣冠,有罪则逃军中,无敢捕。栖楚一切穷治,不阅旬,宿奸老蠹为敛迹。一日,军士乘醉有所凌突,诸少年从旁噪曰:「痴男子,不记头上尹邪?」 然其性诡激,敢为怪行,乘险抵巇,若无顾借,内实恃懽怙宠以干进。诣宰相,厉色慢辞,韦处厚恶之,出为桂管观察使。卒,赠左散骑常侍。 张又新字孔昭,工部侍郎荐之子。元和中,及进士高第,历左右补阙。性倾邪。李逢吉用事,恶李绅,冀得其罪,求中朝凶果敢言者厚之,以危中绅。又新与拾遗李续、刘栖楚等为逢吉搏吠所憎,故有「八关十六子」之目。 敬宗立,绅贬端州司马,朝臣过宰相贺,阍者曰:「止,宰相方与补阙语,姑伺之。」及又新出,流汗揖百官曰:「端溪之事,窃不敢让。」人皆辟易畏之。寻转祠部员外郎。尝买婢迁约,为牙侩搜索陵突,御史劾举,逢吉庇之,事不穷治。及逢吉罢,领山南东道节度,表又新为行军司马。坐田伾事,贬汀州刺史。李训有宠,又新复见用,迁刑部郎中,为申州刺史。训死,复坐贬。终左司郎中。 又新善文辞,再以谄附败,丧其家声云。 杨虞卿字师皐,虢州弘农人。父宁,有高操,谈辩可喜。擢明经,调临涣主簿,弃官还夏,与阳城为莫逆交。德宗以谏议大夫召城,城未拜,诏宁即谕,与俱来。陕虢观察使李齐运表置幕府。齐运入为京兆尹,表奉先主簿,拜监察御史,坐累免。顺宗初,召为殿中侍御史,终国子祭酒。 虞卿第进士、博学宏辞,为校书郎。抵淮南,委婚币焉,会陈商葬其先,贫不振,虞卿未尝与游,悉所赍助之。擢累监察御史。 穆宗初立,逸游荒恣,虞卿上疏曰:「乌鸢遭害仁鸟逝,诽谤不诛良臣进。臣敢冒诛献瞽言。臣闻尧、舜以天下为忧,不以位为乐。况今北虏方梗,西戎弗靖,两河有疮痏之虞,五岭罹氛厉之役。人之疾苦积下,朝之制度莫修。边亡见储,国用寖屈,固未可以高枕而息也。陛下初临万几,宜有忧天下心。当日见辅臣公卿百执事,垂意以问,使四方内外灼有所闻。而听政六十日,八对延英,独三数大臣承圣问而已,它内朝臣偕入齐出,无所咨询。谏臣盈廷,忠言不闻,臣实羞之。盖主恩疏而正路塞也。公卿大臣宜朝夕燕见,则君臣情接而治道得矣。今宰臣四五人,或顷刻侍坐,鞠躬陨越,随旨上下,无能往来,此繇君太尊、臣太卑故也。公卿列位,虽陟降清地,曾未奉优睠、承下问。虽陛下神圣如五帝,犹宜周爰顾逮,惠以气色,使支体相成,君臣昭明。陛下求治于宰相,宰相求治于臣等,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冤,此而不治,无有也。自古天子居危思安之心同,而居安虑危之心则异,故不得皆为圣明也。」时又有衡山布衣赵知微,亦上书指言帝倡优在侧,驰骋无度,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辞颇危切,帝诏宰相尉谢。宰相因是贺天子纳谏,然不能用也。 俄诏行劳西北边。还,迁侍御史,改礼部员外郎,史馆修撰。进吏部。会曹史李賨等鬻伪告,调官六十五员,赃千六百万以上,虞卿发其奸,賨等系御史府。而虞卿亲吏尝受二百万,亡命,私奴受三十万,虞卿缚奴送狱。三司严休复、高𬬩、韦景休杂推,賨等皆诛死。虞卿坐不检下免官。 李宗闵、牛僧孺辅政,引为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再迁给事中。虞卿佞柔,善谐丽权幸,倚为奸利。岁举选者,皆走门下,署第注员,无不得所欲,升沈在牙颊间。当时有苏景胤、张元夫,而虞卿兄弟汝士、汉公为人所奔向,故语曰:「欲趋举场,问苏、张;苏、张犹可,三杨杀我。」宗闵待之尤厚,就党中为最能唱和者,以口语轩轾事机,故时号党魁。 德裕之相,出为常州刺史。宗闵复入,以工部侍郎召,迁京兆尹。大和九年,京师讹言郑注为帝治丹,剔小儿肝心用之。民相惊,扃护儿曹。帝不悦,注亦内不安,而雅与虞卿有怨,即约李训奏言「语出虞卿家,因京兆驺伍布都下。」御史大夫李固言素嫉虞卿周比,因傅左端倪。帝大怒,下虞卿诏狱。于是诸子弟自囚阙下称冤,虞卿得释,贬虔州司户参军,死。 子知退、知权、坛、堪,汉公,皆擢进士第,汉公最显。 汉公字用乂。始辟兴元李绛幕府,绛死,不与其祸。迁累户部郎中、史馆修撰,转司封郎中。坐虞卿,下除舒州刺史,徙湖、亳、苏三州。擢桂管、浙东观察使。繇户部侍郎拜荆南节度使,召为工部尚书。或劾汉公治荆南有贪赃,降秘书监。稍迁国子祭酒。 宣宗擢为同州刺史。于是,给事中郑裔绰、郑公舆共奏汉公冒猥无廉概,不可处近辅,三还制书。帝它日凡门下论执驳正未尝却。汉公素结左右,有奥助。至是,帝惑不从,制卒行。会寒食宴近臣,帝自击毬为乐,巡劳从臣,见裔绰等曰:「省中议无不从,唯汉公事为有党。」裔绰独对:「同州,太宗兴王地,陛下为人子孙,当精择守长付之,汉公既以墨败,陛下容可举剧部私贪人?」帝恚见颜间。翌日,斥裔绰为商州刺史。汉公自同州更宣武、天平两节度使,卒。 子筹、范,仕亦显。 汝士字慕巢。中进士第,又擢宏辞。牛、李待之善,引为中书舍人。开成初,繇兵部侍郎为东川节度使。时嗣复镇西川,乃族昆弟,对拥旄节,世荣其门。终刑部尚书。 子知温、知至,悉以进士第入官。知温终荆南节度使。知至为宰相刘瞻所善,以比部郎中知制诰。瞻得罪,亦贬琼州司马,擢累户部侍郎。 杨氏自汝士后,贵赫为冠族。所居静恭里,兄弟并列门戟。咸通后,在台省方镇率十余人。 张宿者,本寒人,自名诸生。宪宗为广陵王时,因张茂宗荐尉,得出入邸中,诞谲敢言。及监抚,自布衣授左拾遗,交通权幸,四方赂遗满门。数召对,不能慎密,坐漏禁中语,贬郴丞十余年。 累迁比部员外郎。宰相李逢吉数言其狡谲不可信,白为濠州刺史,宿上疏自言,留不遣。帝欲以为谏议大夫,逢吉曰:「谏议职要重,当待贤者。宿细人,不可使污是官。陛下必用之,请先去臣乃可。」帝不悦。后逢吉罢,诏权知谏议大夫,宰相崔群、王涯同议曰「谏议大夫,前世或自山林、擢行伍任之者,然皆道义卓异于时。今宿望轻,若待以不次,未足以宠,适以累之也。」请授它官,不听,使中人宣授焉。宿怨执政不与己,乃日肆谗惎,与皇甫镈相附离,多中伤正人君子。元和末,持节至淄青,李师道愿割地遣子入侍。既而悔,复遣宿往,暴卒于道,赠秘书监。 熊望者,字原师,擢进士第。性险躁,以辩说游公卿间。刘栖楚为京兆尹,树权势,望日出入门下,为刺取事机,阴佐计划。敬宗喜为歌诗,议置东头学士,以备燕狎。栖楚荐望,未及用,帝崩。文宗立,韦处厚秉政,诏望因缘险薄,营密职,图亵幸,讙沸众议,贬漳州司户参军。 柏耆者,有纵横学。父良器,为时威名将。耆志健而望高,急于立名。是时,王承宗以常山叛,朝廷厌兵,耆杖策诣淮西行营谒裴度,且言愿得天子一节驰入镇,可掉舌下之。度为言,乃以左拾遗往。既至,以大谊动承宗,至泣下。乃请献二州,以二子入质。真擢耆左拾遗,由是声震一时。迁起居舍人。 王承元徙义成军,遣谏议大夫郑覃往慰成德军,赉缗钱百万。赉未至,举军哗议,穆宗遣耆谕天子意,众乃信悦。转兵部郎中、谏议大夫。 大和初,李同捷反,诏两河诸镇出兵,久无功。乃授耆德州行营诸军计会使,与判官沈亚之谕旨。会横海节度使李祐平德州,同捷穷,请降,祐使大将万洪代守沧州,同捷未出也,耆以三百骑驰入沧,以事诛洪,与同捷朝京师。既行,谍言王廷凑欲以奇兵劫同捷,耆遂斩其首以献。诸将嫉耆功,比奏攒诋,文宗不获已,贬耆循州司户参军、亚之南康尉。宦人马国亮谮耆受同捷先所得王稷女及奴婢珍赀。初,祐闻耆杀洪,大惊,疾遂剧。帝曰:「祐若死,是耆杀之。」至是,积前怒,诏长流爱州,赐死。 赞曰:诗人斥谮人最甚,投之豺虎、有北,不置也。如群、栖楚辈则然,肆讦以示公,构党以植私,其言纚纚若可听,卒而入于败乱也。孔子所谓「顺非而泽」者欤,「利口覆邦家」者欤!耆掩众取功,自速其死,哀哉!

【新唐书‧卷一百七十六 韩愈列传第一百0一】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 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会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岁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迁职方员外郎。 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曰: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杷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远绍。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𬪩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亡涯。周诰商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其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其败几时。冬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𫔶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宗王,大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词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禀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涂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 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且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 淮西连年修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给赏,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饷于其后,得不偿费。比闻畜马皆上槽枥,此譬有十夫之力,自朝抵夕,跳跃叫呼,势不支久,必自委顿。当其已衰,三尺童子可制其命。况以三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全力,其败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取胜,必胜之师不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疆埸之上,日相攻劫,近贼州县,赋役百端,小遇水旱,百姓愁苦。方此时,人人异议以惑陛下,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图功。 又言:「诸道兵羇旅单弱不足用,而界贼州县,百姓习战鬭,知贼深浅,若募以内军,教不三月,一切可用。」又欲「四道置兵,道率三万,畜力伺利,一日俱纵,则蔡首尾不救,可以责功」。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协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 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曰: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令盛也﹖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加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于佛岂合更惜身命?」以至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放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贰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吊于其国,必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邪?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 既至潮,以表哀谢曰: 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它,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宽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 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远恶,忧惶慙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 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维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让。 伏以皇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 帝得表,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天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 初,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之,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迾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物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湖、岭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𪾢𪾢,为吏民羞,以偷活于此也?承天子命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 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民,操彊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祝之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 袁人以男女为隶,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隶。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 镇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至,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廷。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有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共闻也。」众曰︰「弘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亦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讙曰︰「善。」廷凑虑众变,疾麾使去。因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将如牛元翼者为不乏,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出,廷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 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 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恤其家。嫂郑丧,为服期以报。 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杨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闳深,与孟轲、杨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孟郊者,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少隐嵩山,性介,少谐合。愈一见为忘形交。年五十,得进士第,调溧阳尉。县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积水。郊闲往坐水旁,裴回赋诗,而曹务多废。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奉。郑余庆为东都留守,署水陆转运判官。余庆镇兴元,奏为参谋。卒,年六十四。张籍谥曰贞曜先生。 郊为诗有理致,最为愈所称,然思苦奇涩。李观亦论其诗曰「高处在古无上,平处下顾二谢」云。 张籍者,字文昌,和州乌江人。第进士,为太常寺太祝。久次,迁秘书郎。愈荐为国子博士。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当时有名士皆与游,而愈贤重之。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簺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释老不能著书若孟轲、杨雄以垂世者。愈最后荅书曰︰ 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之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 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何有?夫子,圣人也,而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亦至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杨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岂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则俟五十、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 前书谓吾与人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杨雄之道。传者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 籍为诗,长于乐府,多警句。仕终国子司业。 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进士第,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数忤同省,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度修福先寺,将立碑,求文于白居易。湜怒曰︰「近舍湜而远取居易,请从此辞。」度谢之。湜即请斗酒,饮酣,援笔立就。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自吾为顾况集序,未常许人。今碑字三千,字三缣,何遇我薄邪?」度笑曰︰「不羇之才也。」从而酬之。 湜尝为蜂螫指,购小儿敛蜂,捣取其液。一日命其子录诗,一字误,诟跃呼杖,杖未至,啮其臂血流。 卢仝居东都,愈为河南令,爱其诗,厚礼之。仝自号玉川子,尝为月蚀诗以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工。 时又有贾岛、刘义,皆韩门弟子。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謼诘之,久乃得释。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会昌初,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年六十五。 刘义者,亦一节士。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会赦,出,更折节读书,能为歌诗。然恃故时所负,不能俛仰贵人,常穿屐、破衣。闻愈接天下士,步归之,作冰柱、雪车二诗,出卢仝、孟郊右。樊宗师见,为独拜。能面道人短长,其服义则又弥缝若亲属然。后以争语不能下宾客,因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归齐、鲁,不知所终。 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鼃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薰𬪩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隄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杨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捂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杨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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