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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新唐书 第65页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 · 宋
《新唐书》宋仁宗时重修,增《兵志》《选举志》,文风简古,与《旧唐书》并行。
◆ 全本 · 共 90 页 · 第 65 页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七 列传第九十二】

白志贞 裴延龄 崔损 韦渠牟 李齐运 李实 皇甫镈 王播 白志贞者,本名琇珪,故太原史也。事节度使李光弼,硁硁自力,有智数,光弼善之,使与帐下议。代宗素闻,及光弼卒,擢累司农卿。在官十年,德宗以为敏,遂倚腹心,进授神策军使,赐今名。有所建白,善窥亿帝指,故言无不从。 从狩奉天,以为行在都知兵马使。惧李怀光暴其恶,乃与赵赞、卢杞等抑怀光不使朝。怀光反,论斥其奸,贬恩州司马,赞播州司马。稍徙阆州别驾。贞元二年,起为果州刺史,宰相李勉固谏,不许。明年,拜浙西观察使,死于官。 裴延龄,河中河东人。乾元末,为汜水尉,贼陷东都,去客江夏。华州刺史董晋表署判官,稍迁太常博士。卢杞秉政,引为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崔造表知东都度支院。召为祠部郎中,不待命,辄还集贤院,宰相张延赏疾其易,出为昭应令。与尉交诉所赇,京兆尹郑叔则佑尉,而御史中丞窦参善延龄,卒逐尹。德宗用参辅政,即擢延龄司农少卿。 会班宏卒,假领度支。延龄素不善财计,乃广钩距,取宿奸老吏与谋,以固帝幸。因建言:「左藏,天下岁入不赀,耗登不可校,请列别舍,以检盈虚。」于是以天下宿负八百万缗析为负库,抽贯三百万缗为賸库,样物三十万缗为季库,帛以素出、以色入者为月库。帝皆可之。然天下负皆穷人,偿入无期,抽贯与给皆尽;样物与帛固有籍,延龄但多其簿最吏员以诡帝,于财用无所加也。俄以户部侍郎为真。又请以京兆苗钱市草千万,俾民输诸苑。宰相陆贽等以为非是,不从。京右偏故有雚苇地数顷,延龄妄言:「长安、咸阳间,得陂艿数百顷,愿以为内厩牧地,水甘草荐与苑厩等。」帝信之,以问宰相,皆曰:「当无有。」帝遣使按覆,果诈,延龄大慙,帝不责也。 京兆积岁和市不得直,尹李充请之官,延龄诬其妄,反令还输,号曰「底折钱」。尝请敛财以实府,帝曰:「安得而实之?」延龄曰:「开元、天宝间,户口繁息,百司务殷,官且有缺者,比兵兴,户不半在,今一官治数司足矣。请后官阙不即补,收其禀以实帑簿。」 它日,帝谓延龄曰:「朕所居浴堂殿,一栋将压,念易之,未能也。」延龄曰:「宗庙至重,殿栋微矣。且陛下本分钱,用之亡穷,何所难哉?」帝惊曰:「本分钱奈何?」对曰:「此在经谊,愚儒不能知,臣能言之。按礼,天下赋三之:一以充干豆,一以事宾客,一君之庖厨。陛下奉宗庙,能竭天下赋三之一乎?鸿胪礼宾,劳予四夷,用十一为有赢。陛下所御饔饩简俭,以所余为百官禀料飧钱,未尽也,则所不尽者为本分钱。以治殿数十尚不乏,况一栋哉!」帝颔曰:「人未尝为朕言之。」又造神龙佛祠,须材五十尺者。延龄妄奏:「同州得大谷,木数千章,度皆八十尺。」帝曰:「吾闻开元时,近山无巨木,求之岚、胜间。今何地之近,材之良邪?」延龄曰:「异材瓌产,处处有之,待圣主乃出。今生近辅,岂开元所当得也!」帝悦。 是时,陆贽为宰相,帝素所信重,极论其谲妄不可任,帝以为排媢,愈益厚延龄。贽上疏列其状,具言:「延龄尝奏句获干隐二千万缗,请舍别库为羡余,供天子私费,故上之兴作广,宣索多矣。延龄欲实其言,乃大搜市廛,夺所入献,逮捕匠徒,迫胁就功,号曰『敕索』,弗雠其直,名曰『和雇』,弗与之庸。又度支出纳,与太府交相关制,出物旬计,见物月计,符桉覆核,有御史以监董之,则财用不得回隐。延龄乃言掊粪土得银十三万两,它货且百万,已弃而获,皆羡余也,悉移舍以供别敕。太府卿韦少华劾其妄,陛下纵之不为治,此乃侵削兆民,为天子取怨于下。」又引建中横敛多积致播迁者,其言甚深切。帝得奏不悦。会盐铁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皆指延龄专以险伪罔上,帝怒,乃罢贽宰相,左除滂等官。 时大旱,人情愁惴。延龄言:贽等失权怨望,显言岁饥民流、度支粮刍乏以激怒众士。它日,帝畋苑中,而神策军诉度支不赋厩刍者,天子惑延龄言,乃下诏斥逐贽等,朝廷震恐。延龄又捕充所善吏张忠榜掠之,诬充「没官钱五十万缗,以饵结权幸,令妻以犊车载金饷贽」。忠具狱,其母投诉光顺门匦,有诏御史审劾,一夕得状,乃释忠。延龄不得逞,复奏充妄用京兆钱谷,愿下有司比句,以比部郎中崔元翰欲释憾于贽也。赖刑部侍郎奚陟辨治,充等得不冤。 延龄资苛刻,又劫于利,专剥下附上,肆骋谲怪。其进对,皆他人莫敢言,而延龄言之不疑,亦人之所未闻者。帝颇知其诈,但以其不隐,欲闻外事,故断用不疑。延龄恃得君,谓必辅政,少所降下,至嫚骂迩臣,时人侧目。属疾卧第,载度支官物输之家,无敢言。帝念之,使者日三辈往。死,年六十九。人语以相安,唯帝悼不已。册赠太子太傅、上柱国。永贞初,度支建言:「延龄曩列别库分藏正物,无实益而有吏文之烦。」乃诏复以还左藏。元和中,有司谥曰缪。 崔损字至无,系本博陵。大历末,中进士、博学宏辞,补校书郎、咸阳尉。避亲,改大理评事。累劳至右谏议大夫。于时,宰相赵憬卒,卢迈属疾,裴延龄素善损,荐之德宗。贞元十二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始,中书虚位十日,议者谓选有德,及用损,中外怅失。而损性龊龊能自将,延英进见,不敢出一言及天下事。逾年,进门下侍郎。尝以疾卧家久,赐绢三百为医药费。 损无卓卓称于人者,而历二省华要至宰相。母殡而不葬,亦不展殡;女兄为尼,没不临丧。建中后,宰相无久任者,损以便柔逊愿中帝意,乃留八年。帝亦知公议病其持禄,然怜遇弥渥。卒,赠太子太傅,谥曰靖。 韦渠牟,京兆万年人,工部侍郎述从子也。少警悟,工为诗,李白异之,授以古乐府。去为道士,不终,更为浮屠,已而复冠。浙西韩滉表试校书郎,进至四门博士。 贞元十二年,德宗诞日,诏给事中徐岱、兵部郎中赵需、礼部郎中许孟容与渠牟及佛老二师并对麟德殿,质问大趣。渠牟有口辩,虽于三家未究解,然荅问锋生,帝听之意动。迁秘书郎,进诗七百言,未浃旬,擢右补阙内供奉。始,同列易之,后数遣中人专召渠牟,由是皆属目。岁中,至谏议大夫。大抵延英对,虽大臣率漏下二三刻止,渠牟每奏事,辄五六刻乃罢,天子欢甚。渠牟为人佻躁,志向浮浅,不根于道德仁义,特用憸巧中帝意,非有嘉谟正辞感悟得君也。 自陆贽免,帝躬揽庶政,不复委权于下,宰相取充位、行文书而已,至守宰、御史,皆自推简。然处深宫,所倚而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与渠牟等,其权侔人主。延龄、实皆奸虐,绍无所建明。渠牟后出,望最轻,张恩势以动天下,召崔芊于茅山,超郑随布衣至补阙,引醴泉令冯伉为给事中、太子侍读。帝既偏于任听,士之浮竞甘进者争出其门,赫然势焰可炙。再擢太常卿。卒,年五十三,赠刑部尚书,谥曰忠。所论著甚多,传于时。 李齐运者,蒋王恽孙。始补宁王府东阁祭酒,擢累监察御史,复辟江淮都统李峘府。由工部郎中为长安令,政颇修办。宗正少卿李瀚从子有所讼,齐运于瀚为卑行,而不礼讼者。瀚怒,辱诸朝,齐运以闻,代宗贬瀚。由是稍擢京兆少尹。出为河中尹、晋绛慈隰观察使。 德宗出狩,李怀光还兵奔难,昼夜驰,及河中,士罢困,乃休三日。齐运悉所赋劳军,牛酒丰甘,人人喜悦。及怀光反,还守河中,齐运弃城走。诏拜京兆尹。时李晟壁渭桥,齐运发民筑城保,督刍粟以饷晟。贼平,颇有助。万年丞源邃不事,齐运怒,捽辱之,死于廷。邃家告冤,御史大夫崔纵请穷治,帝不许。御史联章深劾,齐运诉于帝,言为朋党所挤。天子使宰相谕谏官御史,后毋得群署章以劾,然卒不直邃冤。 久之,大蝗旱,齐运不能政,乃以韩洄代之,改宗正卿、闲厩宫苑使。进至礼部尚书。宰相内殿对已,齐运常次进,帝与参决大事。既无学,暗于大体,第以甘言阿匼而已。尝荐李锜为浙西,受赂数十万,又荐李词为湖州刺史,人告其赃,帝置不问。齐运卧疾,满岁不能谒,每除吏,往往遣使即家咨逮。晚以妾为妻,具冕服行礼,士人蚩之。卒,年七十二,赠尚书左仆射。 李实,道王元庆四世孙。以荫仕,嗣曹王皐辟署江西府判官,迁蕲州刺史。皐节度山南东道,复从之。皐卒,实知后务,刻薄军费,士怨怒,欲杀之,夜缒亡归京师。 累进司农卿,擢拜京兆尹,封嗣道王。怙宠而愎,不循法度。贞元二十年旱,关辅饥,实方务聚敛以结恩,民诉府上,一不问。德宗访外疾苦,实诡曰:「岁虽旱,不害有秋。」乃峻责租调,人穷无告,至彻舍鬻苗输于官。优人成辅端为俳语讽帝,实怒,奏贱工谤国,帝为杀之。或言:「古者,瞽诵箴谏,虽诙谐托谕,何诛焉?」帝悔,然不罪实。 故事,京兆避台官。实尝与御史王播遇,而驺唱争道,播钩责从者,实怒,奏播为三原令,廷辱之。恶万年令李众,诬逐虔州司马,以所善虞部员外郎房启代之。其怙权作威若此。公卿为谗短迁斥者甚众,专情謷色见颜间。权德舆为礼部,而实私荐士二十人,迫语曰:「应用此第,不尔,君且外迁!」德舆虽拒之,然常惮其诬。吏部每奏科目颇严密,以杜请托,实公诣曹劫请赵宗儒,无所畏。 诏书蠲人逋租,实格诏固敛,畿民大困,官吏皆被榜罚,掊取三十万缗。吏乞貣豪厘,辄死,桉之无罪者,猥曰「死亦非枉」,复杀之。专以残忍为政。顺宗在谅暗,不逾月,实杀数十人于府。贬通州长史。市人争怀瓦石邀劫之,实惧,夜遁去,长安中相贺。以赦令内移,死虢州。 皇甫镈,泾州临泾人。贞元初,第进士,又擢制科,为监察御史。居丧游处不度,下除詹事府司直。久之,迁吏部员外郎,典南曹,钤制吏奸,稍知名。进郎中,迁累司农卿,判度支,改户部侍郎。宪宗方伐蔡,急于用度,镈裒会严亟,以办济师,帝悦,进兼御史大夫。蔡平之明年,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犹领度支。 镈以吏道进,既由聚敛句剥为宰相,至虽市道皆嗤之。崔群、裴度以闻,帝怒,不听。度乃表罢政事,极论镈奸邪苛刻,天下怨之,将食其肉。且言:「天下安否系朝廷,朝廷轻重在辅相。今承宗削地,程权赴阙,韩弘舆疾讨贼,非力能制之,顾朝廷处置能服其心也。若相镈,则四方解矣。请授以浙西观察使。」其辞切至。帝以天下略平,亦欲崇台沼宫观自娱乐,镈与程异知帝意,故数贡羡财,阴佐所欲,又赂吐突承璀为奥援,故帝排众论,决任之,反以度为朋党,不内其言。 镈乃益以巧媚自固,建损内外官禀佐国用,给事中崔植上还诏书,乃止。帝斥内帑所余,诏度支评直,镈贵售之以给边兵,故缯陈彩,触手辄坏,士怨怒,聚焚之。裴度以其事闻,镈指所著靴曰:「此内府所出,牢韧可服,彼言不可用,诈也。」帝信之。镈衔度,乃与李逢吉、令狐楚合挤之,出度太原。又以崔群有天下重望,劲正敢言,后议帝号,镈乃谮群抑损徽称,帝怒,逐群湖南。 镈罢度支,进门下侍郎平章事。尝与金吾将军李道古共荐方士柳泌、浮屠大通为长年药,帝惑之。穆宗在东宫,闻其奸妄,始听政,集群臣于月华门,贬镈崖州司户参军,死其所。 泌者,本杨仁昼也,习方伎。道古荐于镈,召入禁中,自云能致药为不死者,因言:「天台山灵仙所舍,多异草,愿官天台,求采之。」起徒步拜台州刺史,赐金紫。谏臣固争,以为列圣亦有宠方士,未尝使牧民,帝曰:「烦一州而致长年于君父,何爱哉?」后不敢言。泌驱吏民采药山谷间,鞭笞苛急,岁余无所获。惧诈穷,举族遁去,浙东观察使捕得。镈与道古营解,乃复待诏翰林。帝饵泌药,寖躁怒不常,宦侍惧,以弑崩。大通自言百五十岁,镈败,与泌皆诛。初,吏责泌妄,荅曰:「皆道古教我。」解衣即刑,卒无它异。 镈之贬,前坊州刺史班肃以尝僚,独饯于野,朝廷义之,擢为司封员外郎。 镈弟镛,字龢卿,第进士。镈为相时,任河南少尹,见权宠太盛,每极言之,镈不悦,乃求分司为太子右庶子。镈败,朝廷贤之,授国子祭酒。开成初,以太子少保卒。 镛能属文,工诗。为人寡言正色,衣冠甚伟,不屑世务,所交皆知名士。著书数十篇。 王播字明敭,其先太原人,父恕为扬州仓曹参军,遂家焉。播,贞元中与弟炎、起皆有名,并擢进士,而播、起举贤良方正异等。补盩厔尉。以善治狱,御史中丞李汶荐为监察御史。云阳丞源咸季坐赇免,赂有司复得调,播劾解其官。历侍御史。李实为京兆尹,与播遇诸衢。故事,尹当避道揖,实不肯。播移文诋之。实大怒,表播为三原令,将折之。播受命,趋府谢如礼。邑中豪彊犯法,未尝辄贷,岁终课最。实重其才,更荐之,德宗将擢以要近,会母丧解。还,除驾部员外郎。长安令于𬱖奴客与民盗马,吏系民而纵奴,播捕取,均其罚。迁工部郎中,知御史杂事。刺举不阿,有能称。关中饥,诸镇或闭籴,播以为言,三辅不乏。历虢州刺史。 李巽领盐铁,奏以副己。擢御史中丞,岁终,改京兆尹。时禁屯列畿内者,出入属鞬佩剑,奸人冒之以剽劫,又勋戚家驰猎近郊,播请一切苛止,盗贼不能隐,皆走出境。宪宗以为能,进刑部侍郎,领诸道盐铁转运使。是时,天下多故,大理议谳,科条丛繁,播悉置格律坐隅,商处重轻,剖决如流,吏不能窜其私。帝讨淮西也,切于馈饷,播引程异自副,异尤通万货盈虚,使驰传江淮,裒财用以给军兴,兵得无乏。帝嘉其功,超拜礼部尚书。稍以赀贿结宦要,中外以为言。 播荐皇甫镈,及镈用事,更忌播,而以异代使,播罢守本官。久之,检校户部尚书,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穆宗立,逐镈,播求还。长庆初,召为刑部尚书,复领盐铁,进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权幸竞进,播赖其力至宰相,专务将迎,居位无所裨益,复失河北,众望不厌,乃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出为淮南节度使,仍领使职,不肯易印,诏听自随。是时,南方旱歉,人相食,播掊敛不少衰,民皆怨之。然浚七里港以便漕引,后赖其利。 敬宗即位,即拜检校司空,以王涯代使。播失职,见王守澄方得君,厚以金谢,守澄乘间荐之,天子有意复用播。于是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宋申锡、补阙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廷老等见延英,言播倾邪关通帝左右状,帝冲暗,不内其言,遂复领使,天下公议益不与。 文宗立,就进检校司徒。大和元年,入朝,拜左仆射,复辅政,累封太原郡公。时韦处厚当国,以献替自任,天子向之。播专以钱谷进,不甚与事。居位四年卒,年七十二,赠太尉,谥曰敬。 播少孤贫,自刻苦至成立,居官以彊济称。天性勤吏职,每视簿领纷积于前,人所不堪者,播反用为乐。所署吏,苟无大罪,以岁劳增秩而已,卒不易所职。雅善占奏,虽数十事,未尝书于笏。再领盐铁,嗜权利,不复初操。重赋取,以正额月进为羡余,岁百万缗。自淮南还,献玉带十有三、银碗数千、绫绢四十万,遂再得相云。 起字举之,释褐校书郎,补蓝田尉。李吉甫辟为淮南掌书记,以殿中侍御史入兼集贤殿直学士。元和末,累迁中书舍人。数上疏谏穆宗畋游事,岁中考第一。钱徽坐贡举失实贬,诏起覆核,起建言「以所试送宰相阅可否,然后付有司。」诏可。议者谓起为失职。 拜礼部侍郎。李□叛,与播俱上疏请诏王智兴讨之,卒定其乱。赐金紫,拜河南尹,进吏部侍郎。方播以仆射居相,避选曹,改兵部,为集贤殿学士。拜陕虢观察使。时亳州刺史李繁以擅诛贼抵罪,起言:「繁父有功,而二千石不宜偿贼死。」不报。 入拜尚书左丞,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灵武、邠、宁多旷土,奏为营田,以省餽挽。历河中节度使。方蝗旱,粟价腾踊,起下令家得储三十斛,斥其余以市,否者死。神策士怙势不从,寘于法。由是廥积咸出,民赖以生。召授兵部尚书。以检校尚书右仆射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滨汉塘堰联属,吏弗完治,起至部,先修复,与民约为水令,遂无凶年。 李训为宰相,起门生也,欲引与共政,即加银青光禄大夫,复以兵部尚书召判户部。训败,起素长厚,人不以训诿之,止罢其判。俄加皇太子侍读。文宗上文,好古学。是时,郑覃以经术进,起以敦博显,帝数访逮时政。因积雨,愿宽逐臣过恶,又短鲍叔终身不忘人过,以解帝锢人意。俄兼太常卿、礼仪使。帝题诗太子笏以赐,诏画像便殿,号「当世仲尼」,其宠遇如此。又使广五位图,俾太子知古今治乱。开成三年,入翰林为侍讲学士,改太子少师。 起治生无检,所得禄赐为僮婢盗有,贫不能自存。帝知之,诏月益仙韶院钱三十万。议者谓与玩臣分给,可耻也,起赖其入,不克让。 武宗立,为章陵卤簿使、东都留守。召为吏部尚书,判太常卿。帝患选士不得才,特命起典贡举。进尚书左仆射,封魏郡公。凡四举士,皆知名者,人伏其鉴。擢山南西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夙儒兼宰相秩,前世所罕。入辞,帝劳曰:「宰相无内外。公,国耆老,朕有阙,当以闻。」宴赐备厚。 宣宗初,检校司空,以疾愿代,不许。卒,年八十八,赠太尉,谥曰文懿。丧还,命使者吊其家,葬及祥亦如之。 起性友悌,播丧,哀戚加于人。嗜学,非寝食不辄废。天下之书无不读,一经目,弗忘也。庄恪太子薨,诏为哀册,词情凄惋,当世称之。帝尝以疑事令使者口质,起具牓子附使者上,凡成十篇,号曰写宣。它譔集亦多。 炎终太常博士。子铎、镣自有传。 起子龟、式。 龟字大年,性高简,博知书传,无贵胄气。常以光福第宾客多,更住永达里,林木穷僻,构半隐亭以自适。侍父至河中,庐中条山,朔望一归省,州人号郎君谷,未始以人事自婴。武宗雅知之,以左拾遗召。入谢,自陈病不任职,诏许。终父丧,召为右补阙。再擢屯田员外郎,称疾去。崔玙观察宣歙,表为副,龟乐宛陵山水,故从之。 入为祠部郎中、史馆修撰。咸通中,知制诰。铎为相,改太常少卿、同州刺史。牙将白约素暴横,尝哗言月禀薄,以动士心为乱,龟捕杀之,人皆震栗。徙浙东观察使。初,式临州有惠政,人闻其至,欢迎之。卒,赠工部尚书。 子荛,力学,有文辞,以铎当国,不贡进士。终右司员外郎。 式以荫为太子正字,擢贤良方正科,累迁殿中侍御史。少节检,巧于宦,因郑注以交王守澄,中丞归融劾之,出为江陵少尹。 大中中,为晋州刺史,饰邮传,器用毕给。会河曲大歉,民流徙,佗州不纳,独式劳恤之,活数千人,时特峨胡亦饥,将入寇汾、浍,闻式严备,不敢道境,报其种落曰:「晋州刺史当避之!」以善最称。 徙安南都护。故都护田早作木栅,岁率缗钱,既不时完,而所责益急。式取一年赋市芍木,竖周十二里,罢岁赋外率以纾齐人。浚壕缭栅,外植刺竹,寇不可冒。后蛮兵入掠锦田步,式使译者开谕,一昔去,谢曰:「我自缚叛獠,非为寇也。」忠武戍卒服短后褐,以黄冒首,南方号「黄头军」,天下锐卒也。初,交阯数有变,惧式威,不自安,哗曰:「黄头军将度海袭我矣!」相率夜围城,合噪:「请都护北归,我当抗黄头军。」式徐被甲,引家僮乘城责让,矢旝交发,叛者走。翌日,尽捕斩之。初,容管灾歉,不岁贡,式始上输,大犒宴军中。归质外蕃,而占城、真腊慕义,悉入献,亦还所掠王民。 宁国剧贼仇甫乱,明越观察使郑祗德不能讨,宰相选式往代,诏可,因至京师。懿宗问方略,对曰:「弟假臣兵,寇不足平也。」左右宦要皆曰:「兵众则餽多,当惜天下费。」式奏:「盗若倡狂,天诛不亟决,东南征赋阙矣,宁得以亿万计之乎?兵多则功速费寡。二者孰利?」帝顾左右曰:「宜与兵。」于是诏益许、滑、淮南兵。式发自光福里第,麾帜皆东靡,猎猎有声,喜曰:「是谓得天时矣!」闻贼用骑兵,乃阅所部,得吐蕃、回鹘迁隶数百,发龙陂监牧马起用之,集土团诸儿为向导,擒甫斩之。加检校右散骑常侍。余姚民徐泽专鱼盐之利,慈溪民陈瑊冒名仕至县令,皆豪纵,州不能制。式曰:「甫窃发,不足畏;若泽、瑊,乃巨猾也。」穷治其奸,皆榜死。 咸通三年,徐州银刀军乱,以式检校工部尚书,徙武宁节度使,诏许、滑兵自随。视事三日,悉以计诛乱兵。会诏降武宁为团练,罢归。终左金吾大将军。 赞曰:裴延龄引经谊惑其主,以不忠为忠。德宗倚延龄、韦渠牟等商天下成败,自谓明而卒陷不明。君臣回泬,可不戒哉!宪宗锐于立功,而皇甫镈以聚敛取宰相。夫宰相者,乃天下选,彼暂劳一功,乌足胜任哉?中兴之不终,有为而然。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八 列传第九十三】

韦执谊 王叔文 陆质 刘禹锡 柳宗元 程异 韦执谊,京兆旧族也。幼有才,及进士第,对策异等,授右拾遗。年逾冠,入翰林为学士,便敏侧媚,得幸于德宗。使豫诗歌属和,被诏称旨。与裴延龄、韦渠牟等宠相埒,出入备顾问。帝诞日,皇太子献画浮屠象,帝使执谊赞之,太子赐以帛,诏执谊到东宫谢太子,卒见无所藉言者,乃曰:「君知王叔文乎?美才也。」执谊由是与叔文善。以母丧解。终丧,为吏部郎中,数召至禁中。补阙张正一以上书召见,所善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茞、常仲孺、吕洞往贺之,或谓执谊曰:「彼将论君与叔文钩党事。」执谊即白成季等朋比,有所窥望。帝诏金吾伺,得相过食饮状,悉逐出之。 顺宗立,以疾不亲政,叔文用事,乃擢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叔文与王伾居中窃命,欲执谊据以奉行,因用迷夺朝权。执谊既为所引,然外迫公议,欲示天下非党与者,乃时时异论相可否,而密谢叔文曰:「不敢负约,欲共济国家事尔。」叔文数为所梗,遂诟怒,反成仇怨。及宪宗受内禅,流叔文、伾,分北支党,贬执谊为崖州司户参军。帝以宰相杜黄裳之婿,故最后贬。 执谊已失形势,知祸且及,虽尚在位,而临事奄奄无气,闻人足声辄悸动,至于败。始未显时,不喜人言岭南州县。既为郎,尝诣职方观图,至岭南辄瞑目,命左右彻去。及为相,所坐堂有图,不就省。既易旬,试观之,崖州图也,以为不祥,恶之。果贬死。 王叔文,越州山阴人。以棋待诏。颇读书,班班言治道。德宗诏直东宫,太子引以侍读,因论政及宫市之弊,太子曰:「寡人见上,将极言之。」坐皆趣赞,叔文独嘿然。既罢,太子曰:「向君无言,何哉?」叔文曰:「太子之事上,非视膳问安无与也。且陛下在位久,有如小人间之,谓殿下收厌群情,则安解乎?」太子谢曰:「非先生不闻此言!」由是重之,宫中事咸与参订。 叔文浅中浮表,遂肆言不疑,曰:「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它日幸用之。」阴结天下有名士,而士之欲速进者,率谐附之,若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曅、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进,出入诡秘,外莫得其端。彊藩剧帅,或阴相赂遗以自结。 顺宗立,不能听政,深居施幄坐,以牛昭容、宦人李忠言侍侧,群臣奏事,从幄中可其奏。王伾密语诸黄门:「陛下素厚叔文。」即繇苏州司功参军拜起居郎、翰林学士。大抵叔文因伾,伾因忠言,忠言因昭容,更相依仗。伾主传受,叔文主裁可,乃授之中书,执谊作诏文施行焉。时景俭居亲丧,温使吐蕃,惟质、泰、谏、准、晔、宗元、禹锡等倡誉之,以为伊、周、管、葛复出,憪然谓天下无人。叔文每言:「钱谷者,国大本,操其柄,可因以市士。」乃白用杜佑领度支、盐铁使,己副之,实专其政。不淹时,迁户部侍郎。 宦人俱文珍忌其权,罢叔文学士,诏出,骇怅曰:「吾当数至此议事,不然,无由入禁中。」伾复力请,乃听三五日一至翰林,然不得旧职矣。 在省不事所职,日引其党谋取神策兵,制天下之命。乃以宿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泰为司马副之。于是诸将移书中尉,告且去,宦人始悟夺其权,大怒曰:「吾属必死其手。」乃谕诸镇,慎毋以兵属人。希朝、泰到奉天,诸将不至,乃还。 叔文母死,匿不发,置酒翰林,忠言、文珍等皆在,袖金以饷,因扬言曰:「天子适射兔苑中,跨鞍若飞,敢异议者斩。」又自陈:「亲疾病,以身任国大事,朝夕不得侍,今当请急,宜听。然向之悉心戮力,难易亡所避,报天子异知尔。今一去此,则百谤至,孰为吾助者?」又言:「羊士谔毁短我,我将杖杀之,而执谊懦不果。刘辟来为韦皐求三川,吾生平不识辟,便欲前执吾手,非凶人邪?扫木场将斩之,而执谊持不可。每念失此二贼,令人怅恨。」又陈领度支所以兴利去害者为己劳。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左右窃语曰「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邪?」明日,乃发丧。执谊益不用其语,乃谋起复,斩执谊与不附己者,闻者恟惧。 广陵王为太子,群臣皆喜,独叔文有忧色,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歔欷泣下。太子已监国,贬渝州司户参军,明年,诛死。 王伾者,杭州人。始以书待诏翰林,入太子宫侍书。顺宗立,迁左散骑常侍、待诏。伾本阘茸,貌遳陋,楚语,无它大志,帝亵宠之,不如叔文任气好言事,为帝所礼。至出处,又不及伾之无间也,叔文入止翰林,而伾至柿林院,见牛昭容等。当其党盛,门皆若沸羹,而伾尤通天下赇谢,日月不阕。为巨匮,裁窍以受珍,使不可出,则寝其上。 叔文既居丧,伾日请中人及杜佑起叔文为宰相,且总北军,不许;又请以威远军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不可。乃一日三表,皆不报。忧悸,行且卧,至夕大呼曰:「吾疾作。」舆归第。贬开州司马,死其所。支党皆逐,惟质以前死免。 曅者,滉族子,有俊才。以司封郎中贬饶州司马。终永州刺史。 谏警敏,尝览染署岁簿,悉能言其尺寸。所治,一阅籍,终身不忘。自河中少尹贬台州司马,终循州刺史。 准字宗一,有史学。自翰林学士贬连州司马,死于贬。 泰字安平,有筹划,伾、叔文所倚重,能决大事。以户部郎中、神策行营节度司马贬虔州司马。终湖州刺史。 陆质字伯冲。七代祖澄,仕梁为名儒。世居吴。明春秋,师事赵匡,匡师啖助,质尽传二家学。陈少游镇淮南,表在幕府,荐之朝,授左拾遗。累迁左司郎中,历信、台二州刺史。 质素善韦执谊,方执谊附叔文窃威柄,用其力召为给事中。宪宗为太子,诏侍读。质本名淳,避太子名,故改。时执谊惧太子怒己专,故以质侍东宫,阴伺意解释左右之。质伺间有所言,太子辄怒曰:「陛下命先生为寡人讲学,何可及它?」质惶惧出。 执谊未败时,质病甚,太子已即位,为临问加礼。卒,门人以质能文圣人书,通于后世,私共谥曰文通先生。所著书甚多,行于世。 刘禹锡字梦得,自言系出中山。世为儒。擢进士第,登博学宏辞科,工文章。淮南杜佑表管书记。入为监察御史。素善韦执谊。时王叔文得幸太子,禹锡以名重一时,与之交,叔文每称有宰相器。太子即位,朝廷大议秘策多出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与议禁中,所言必从。擢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颇冯藉其势,多中伤士。若武元衡不为柳宗元所喜,自御史中丞下除太子右庶子;御史窦群劾禹锡挟邪乱政,群即日罢;韩皐素贵,不肯亲叔文等,斥为湖南观察使。凡所进退,视爱怒重轻,人不敢指其名,号「二王、刘、柳」。 宪宗立,叔文等败,禹锡贬连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马。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声伧儜。禹锡谓屈原居沅、湘间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声,作竹枝辞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 始,坐叔文贬者八人,宪宗欲终斥不复,乃诏虽后更赦令不得原。然宰相哀其才且困,将澡濯用之,会程异复起领运务,乃诏禹锡等悉补远州刺史。而元衡方执政,谏官颇言不可用,遂罢。 禹锡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其吐辞多讽托幽远,作问大钧、谪九年等赋数篇。又叙:「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徙五溪不毛处。然九龄自内职出始安,有瘴疠之叹;罢政事守荆州,有拘囚之思。身出遐陬,一失意不能堪,矧华人士族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议者以为开元良臣,而卒无嗣,岂忮心失恕,阴责最大,虽它美莫赎邪!」欲感讽权近,而憾不释。久之,召还。宰相欲任南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君子诗,语讥忿,当路者不喜,出为播州刺史。诏下,御史中丞裴度为言:「播极远,猿狖所宅,禹锡母八十余,不能往,当与其子死诀,恐伤陛下孝治,请稍内迁。」帝曰:「为人子者宜慎事,不贻亲忧。若禹锡望它人,尤不可赦。」度不敢对,帝改容曰:「朕所言责人子事,终不欲伤其亲。」乃易连州,又徙夔州刺史。 禹锡尝叹天下学校废,乃奏记宰相曰: 言者谓天下少士,而不知养材之道,郁堙不扬,非天不生材也。是不耕而叹廪庾之无余,可乎?贞观时,学舍千二百区,生徙三千余,外夷遣子弟入附者五国。今室庐圮废,生徒衰少,非学官不振,病无赀以给也。 凡学官,春秋释奠于先师,斯止辟雍、頖宫,非及天下。今州县咸以春秋上丁有事孔子庙,其礼不应古,甚非孔子意。汉初群臣起屠贩,故孝惠、高后间置原庙于郡国,逮元帝时,韦玄成遂议罢之。夫子孙尚不敢违礼飨其祖,况后学师先圣道而欲违之。传曰:「祭不欲数。」又曰:「祭神如神在。」与其烦于荐飨,孰若行其教?今教颓靡,而以非礼之祀媚之,儒者所宜疾。窃观历代无有是事。 武德初,诏国学立周公、孔子庙,四时祭。贞观中,诏修孔子庙兖州。后许敬宗等奏天下州县置三献官,其他如立社。玄宗与儒臣议,罢释奠牲牢,荐酒脯。时王孙林甫为宰相,不涉学,使御史中丞王敬从以明衣牲牢著为令,遂无有非之者。今夔四县岁释奠费十六万,举天下州县岁凡费四千万,适资三献官饰衣裳,饴妻子,于学无补也。 请下礼官博士议,罢天下州县牲牢衣币,春秋祭如开元时,籍其资半畀所隶州,使增学校,举半归太学,犹不下万计,可以营学室,具器用,丰馔食,增掌故,以备使令,儒官各加稍食,州县进士皆立程督,则贞观之风,粲然可复。 当时不用其言。 由和州刺史入为主客郎,复作游玄都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若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唯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权近,闻者益薄其行。俄分司东都。宰相裴度兼集贤殿大学士,雅知禹锡,荐为礼部郎中、集贤直学士。度罢,出为苏州刺史。以政最,赐金紫服。徙汝、同二州。迁太子宾客,复分司。 禹锡恃才而废,褊心不能无怨望,年益晏,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适。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自名者,尝推为「诗豪」,又言:「其诗在处应有神物护持。」 会昌时,加检校礼部尚书。卒,年七十二,赠户部尚书。始疾病,自为子刘子传,称:「汉景帝子胜,封中山,子孙为中山人。七代祖亮,元魏冀州刺史,迁洛阳,为北部都昌人,坟墓在洛北山,后其地狭不可依,乃葬荥阳檀山原。德宗弃天下,太子立,时王叔文以善弈得通籍,因间言事,积久,众未知。至起苏州掾,超拜起居舍人、翰林学士,阴荐丞相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翌日,自为副,贵震一时。叔文,北海人,自言猛之后,有远祖风,东平吕温、陇西李景俭、河东柳宗元以为信然。三子者皆予厚善,日夕过,言其能。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臣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其自辩解大略如此。 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曾祖奭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间行求养,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 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奇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 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倣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俛,诒书言情曰: 仆向者进当臲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又久与游者,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孰能了仆于冥冥间哉?仆当时年三十三,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疾,可得乎?与罪人交十年,官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宽大,贬黜甚薄,不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悦可,自以速援引之路。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悲夫!人生少六七十者,今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也。楚、越间声音特异,鴃舌啅噪,今听之恬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瘖默,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然居治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卉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甿,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人矣。又诒京兆尹许孟容曰: 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忠正信义为志,兴尧、舜、孔子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以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兀,事既壅隔,狠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奉禄,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又何怪也? 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语言,饮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霿,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闵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愬,以至此也。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桀分明辨列,卒光史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儿宽摈厄,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瓌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志劣,无异能解,欲秉笔4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觝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读古人一传,数纸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 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胄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 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故无用力者。 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曰: 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邪?」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宜享无极之义,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 孰称古初朴蒙空侗而无争,厥流以讹,越乃奋夺鬭怒振动,专肆为淫威?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于是乃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鬭,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群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然后彊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用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德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游其兵车,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参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而非德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俊德」,于舜曰「濬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宽克仁,章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祅淫嚣昏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莫知本于厥贞。 汉用大度,克怀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以瘳以熙,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氓,增以驺虞、神鼎,胁驱纵踊,俾东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以玷厥德。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驳乎无以议为也。 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𬬻,爨以毒燎,煽以虐焰,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濬涤荡沃,蒸为清氛,疏为泠风,人乃漻然休然,相睎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焚坼抵掎奔走转死之害不起,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祗于元德。徒奋袒呼,犒迎义旅,讙动六合,至于麾下。大盗豪据,阻命遏德,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灏灏和宁。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底于治。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治,孝仁平宽,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仁增而益高,人之戴唐,永永无穷。 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商之王以桑榖昌,以雉雊大,宋之君以法星寿,郑以龙衰,鲁以麟弱,白雉亡汉,黄犀死莽,恶在其为符也?不胜唐德之代,光绍明濬,深鸿尨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帝曰谌哉!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治,以敬于人事。其诗曰: 於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函于肤,刃莫毕屠。泽熯于爨,炎以澣。勃厥凶德,乃驱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粻。刑轻以清,我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治,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己。拱之戴之,神其尔宜。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濮铅于北,祝栗于南,幅员西东,祗一乃心。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协人同,道以告之。俾弥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 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余心之所求?处卑污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余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絜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邀尧舜与之为。上睢盱而混茫兮,下驳诡而怀私。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 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乘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率由以宁。刚柔弛张兮,出入纶经。登能抑枉兮,白黑浊清。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 奉𬣙谟以植内兮,欣余志之有获。再明信乎策书兮,谓耿然而不惑。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遭遇任之卒迫。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欲图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兮鼎镬。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既明惧乎天讨兮,又幽栗乎鬼责。惶惶乎夜寤而昼骇兮,类麏䴥之不息。 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邅。日霾曀以昧幽兮,黝云涌而上屯。暮屑窣以淫雨兮,听嗷嗷之哀猿。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攒峦奔以纡委兮,束汹涌之崩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洄汩乎沦涟。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缠。 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亟死而生为!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将沈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绝兮,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轗轲。 曩余志之修蹇兮,今何为此戾也?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群祸之际也。 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 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决。」即具奏欲以柳州授禹锡而自往播。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 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 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 程异字师举,京兆长安人。居乡以孝称。第明经,再补郑尉。精吏治,为叔文所引,由监察御史为盐铁扬子院留后。叔文败,贬郴州司马。 李巽领盐铁,荐异心计可任,请拔濯用之,乃授侍御史,复为扬子留后。稍迁淮南等道两税使。异起痕废,能厉己竭节,悉矫革征利旧弊。入迁累卫尉卿、盐铁转运副使。方讨蔡,异使江表调财用,因行谕诸帅府,以羡赢贡,故异所至不剥下,不加敛,经用以饶。遂兼御史大夫为盐铁使。 元和十三年,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犹领盐铁。异以钱谷奋而至宰相,自以非人望,久不敢当印秉笔。明年,西北军政不治,议置巡边使,宪宗问孰可者,乃自请行。会卒,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恭。身殁官第,无留赀,世重其廉云。 赞曰:叔文沾沾小人,窃天下柄,与阳虎取大弓,春秋书为盗无以异。宗元等桡节从之,徼幸一时,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规权遂私。故贤者疾,不肖者媢,一偾而不复,宜哉!彼若不傅匪人,自励材猷,不失为名卿才大夫,惜哉!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九 列传第九十四】

杜黄裳 裴垍 李藩 韦贯之 杜黄裳字遵素,京兆万年人。擢进士第,又中宏辞。郭子仪辟佐朔方府,子仪入朝,使主留事。李怀光与监军阴谋矫诏诛大将等,以动众心,欲代子仪。黄裳得诏,判其非,以质怀光,怀光流汗服罪。于是诸将狠骄难制者,黄裳皆以子仪令易置,众不敢乱。 入为侍御史,为裴延龄所恶,十期不迁。贞元末,拜太子宾客,居韦曲。时中人欲请其地赐公主,德宗曰:「城南杜氏乡里,不可易。」迁太常卿。时王叔文用事,黄裳未尝过其门。婿韦执谊辅政,黄裳劝请太子监国,执谊曰:「公始得一官,遽开口议禁中事!」黄裳怒曰:「吾受恩三朝,岂以一官见卖!」即拂衣出。 皇太子总军国事,擢黄裳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于是,夏绥银节度使韩全义憸佞无功,因其来朝,白罢之。俄而刘辟叛,议者以辟恃险,讨之或生事,唯黄裳固劝不赦,因奏罢中人监军,而专委高崇文。凡兵进退,黄裳自中指授,无不切于机。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人谓曰:「公不奋命者,当以澭代。」崇文惧,一死力缚贼以献。蜀平,群臣贺,宪宗目黄裳曰:「时卿之功。」 始,德宗创艾多难,务姑息藩镇,每帅臣死,遣中人伺其军,观众所欲立者,故大将私金币结左右,以求节制,晏年尤甚,方镇选不出朝廷。黄裳每从容具言:「陛下宜鉴贞元之弊,整法度,朘损诸侯,则天下治。」帝尝问前古王者所以治乱云云,黄裳知帝锐于治,恐不得其要,因推言:「王者之道,在修己任贤而已。操执纲领,要得其大者,至簿书狱讼,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昔秦始皇帝亲程决事,见嗤前世;魏明帝欲案尚书事,陈矫不从;隋文帝日昃听政,卫士传垍,太宗笑之。故王者择人任而责成,见功必赏,有罪信罚,孰敢不力?孔子之称帝舜恭己南面,以其能举十六相,去四凶,而至无为。岂必刓神疲体,劳耳目之察,然后为治哉?」帝以黄裳言忠,嘉纳之。由是平夏,翦齐,灭蔡,复两河,以机秉还宰相,纪律设张,赫然号中兴,自黄裳启之。 元和二年,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河中、晋绛节度使,俄封邠国公。明年卒,年七十,赠司徒,谥曰宣献。 黄裳达权变,有王佐大略。性雅澹,未始忤物。初不为执谊所礼,及败,悉力营救;既死,表还其柩葬焉。尝被疾,医者误进药,疾遂甚,终不怒谴。然除吏不甚别流品,通馈谢,无絜白名。当大政未久,不究其才,及处外,天下常所属意。卒后数年,御史劾奏黄裳纳邠宁节度使高崇文钱四万五千缗,按故吏吴凭及黄裳子载,辞服,帝念旧功,但流凭昭州,原载不问。 载终太仆少卿。 载弟胜,字斌卿,宝历初擢进士第。杨嗣复数荐材堪谏官,不为郑覃所佑。宣宗感章武旧事,元和时大臣子若孙在者,多振拔之。帝尝问胜,胜具道黄裳首建宪宗监国议,帝嘉叹,拜给事中,迁户部侍郎判度支,欲倚为宰相。及萧邺罢,为中人沮毁,而更用蒋伸,以胜检校礼部尚书,出为天平节度使,不得意,卒。 裴垍字弘中,绛州闻喜人。擢进士第,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补美原尉。藩府交辟,不就。四迁考功员外郎。吏部侍郎郑珣瑜委垍校辞判,研核精密,皆值才实。 宪宗元和初,召入翰林为学士,再迁中书舍人。李吉甫始执政,以情谓垍曰:「吾落魄远裔,更十年,始相天子,比日人物,吾懵不及知;且宰相职当进贤任能,君精鉴,为我言之。」垍即崖略疏三十许人,吉甫籍以荐于朝,天下翕然称得人。坐覆视皇甫湜、牛僧孺等对策非是,罢学士,为户部侍郎。帝器垍方直,以为任公卿,薄其过,眷馆弥厚。吉甫罢,乃拜垍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 垍始承旨翰林,天子新翦蜀乱,厉精致治,中外机筦,垍多所参与,以小心慎默称帝意。既当国,请绳不轨,课吏治,分明淑慝,帝降意顺纳。吐突承璀自东宫得侍,恩顾亲渥,承间欲有关说,帝惮垍,诫使勿言。帝在殿中,常呼垍官而不名。岭南节度使杨于陵为监军许遂振所诬,诏授冗官,垍曰:「以一中人罪藩臣,陛下之法安在?」更授美官。严绶守太原,政一出监军李辅光,垍劾其懦,以李鄘代之。 王承宗擅袭节度,方帝屡削叛族,意必取之,又吐突承璀每欲桡垍权,因探帝意,自请往。于时泽潞卢从史诡献征讨计,垍固争,以为:「从史苞逆节,内连承宗,外请兴师,以图身利。且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以地授李师道,而今欲夺承宗地有之,赏罚不一,沮劝废矣。」帝猗违不能决。久之,卒用承璀谋,会兵讨承宗,从史果反复,兵久暴无功,王师告病。既而从史遣部将王翊元奏事,垍从容以语动之,翊元因言从史恶稔可图状,垍比遣往,得其大将乌重胤等要领。垍乃为帝陈「从史暴戾不君,视承璀若小儿,往来神策军不甚戒,可因其机致之,后无兴师之劳」。帝初矍然,徐乃许之。垍请秘其计,帝曰:「惟李绛、梁守谦知之。」俄而承璀缚从史献于朝,因班师。垍奏:「承璀首谋无功,陛下虽诎法,人心不厌,请流斥以谢天下。」乃罢所领兵。 先是,天下赋法有三:曰上供,曰送使,曰留州。建中初,厘定常赋,而物重钱轻。其后轻重相反,民输率一倍其初,而所在以留州、送使之入,舍公估,更实私直以自润,故赋益苛,齐民重困。垍奏禁之,一以公估准物,观察使得用所治州租调,至不足,乃取支郡以赡,故送使之财悉为上供。自是起淮、江而南,民少息矣。 垍器局峻整,持法度,虽宿贵前望造诣,不敢干以私。谏官言得失,大抵执政多忌之,惟垍奖励使尽言。初,拾遗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三人皆迁,及过谢垍,垍独让休复曰:「君异夫二人孜孜献纳者,前日进拟,上固为疑。」休复大慙。垍为学士时,引李绛、崔群与同列。及相,又擢韦贯之、裴度知制诰,李夷简御史中丞,皆踵蹑为辅相,号名臣。自它选任,罔不精明,人无异言。士大夫不以垍年少柄用为嫌,故元和之治,百度修举,称朝无幸人。 五年,暴风痺,帝怅惜,遣使致问,药膳进退辄疏闻。居三月,益痼,乃罢为兵部尚书。垍之进,李吉甫荐颇力,及居中,多变更吉甫时约束,吉甫复用,衔之。会垍与史官蒋武等上德宗实录,吉甫以垍引疾解史任,不宜冒奏,乃徙垍太子宾客,罢武等史官。会卒,不加赠,给事中刘伯刍表其忠,帝乃赠太子太傅。 垍始相,建言:「集贤院官,登朝自五品上为学士,下为直学士,余皆校理,史馆以登朝者为修撰,否者直史馆,以准六典。」遂著于令。 京兆少尹裴武使王承宗还,得德、棣二州,已而地不入。或言:「武还,先见垍,明日乃朝。」帝怒,召学士李绛议斥武,绛言「垍身备宰相,明练时事,势不容先见武。」帝悟,释之。议者谓帝知垍明,倚任方笃,尚不免疑嫌,以信处位之难云。 李藩字叔翰,其先赵州人。父承,仕为湖南观察使,有名于时。藩少沈靖有检局,姿制闲美,敏于学。居父丧,家本饶财,姻属来吊,有持去者,未尝问,益务施与,居数年略尽。年四十余,困广陵间,不自振,妻子追咎,藩晏如也。杜亚居守东都,表致府中。亚尝疑牙将令狐运为盗,掠服之,藩争不从,辄去,后果获真盗,稍知名。 徐州张建封辟节度府,未尝察苛细。建封卒,濠州刺史杜兼疾驱至,阴有觊望,藩泣谓曰:「公今丧,君宜谨守土,何弃而来?宜速还,否则以法劾君!」兼错忤去,恨之,因诬奏「建封死,藩撼其军,有非望」。德宗怒,密诏徐泗节度使杜佑杀之。佑雅器藩,得诏,十日不发,召见藩曰:「世谓生死报应,验乎?」藩曰:「殆然。」曰:「审若此,君宜遇事无恐。」因出诏示藩,藩色不变,曰:「信乎,杜兼之报也!」佑曰:「慎毋畏,吾以阖门保君矣。」帝未之信,亟追藩。既入,帝望其状貌,曰:「是岂作乱人邪?」释之,拜秘书郎。 时王绍得君,邀藩与相见,当即用,终不诣。王仲舒与同舍郎韦成季、吕洞日置酒邀宾客相乐,慕藩名,彊致之。仲舒等为俳说廋语相狎昵,藩一见,谢不往,曰:「吾与终日,不晓所语何哉!」后仲舒等果坐斥废。宪宗为皇太子,王绍避太子讳,始改名,时议以为谄。藩曰:「自古故事,由不识体之人败之,不可复正,虽绍何诛?」累擢吏部郎中。坐小累,左授著作郎,再迁给事中。制有不便,就敕尾批却之,吏惊,请联它纸,藩曰:「联纸是牒,岂曰敕邪?」裴垍白宪宗,谓藩有宰相器。会郑𬘡罢,因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藩忠谨,好丑必言,帝以为无隐。尝问前世所以家给或国匮乏者何致而然及祈禳之数。藩具对:「俭则足用,敦本则百姓富,反是则匮。」又言:「孔子病,止子路之祷。汉文帝每祭,敕有司敬而不祈。使神无知,则不能降福;有知,固不可私己求媚而悦之也。且义于人者和于神,人乃神之主,人安而福至。」帝悦曰:「当与公等上下相勗,以保此言。」后复问神仙长年事,藩知帝且有所惑,极陈荒妄谩诞不可信。后入柳泌等语,果为累云。 河东节度使王锷赂权近求兼宰相,密诏中书门下曰:「锷可兼宰相。」藩遽取笔灭「宰相」字,署其左曰:「不可。」还奏之。宰相权德舆失色曰:「有不可,应别为奏,可以笔涂诏邪?」藩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既而事得寝。 李吉甫复相,藩颇沮止。会吴少阳袭淮西节度,吉甫已见帝,潜欲中藩,即奏曰:「道逢中人假印节与吴少阳,臣为陛下恨之。」帝变色不平。翌日,罢藩为太子詹事。后数月,帝复思藩,召对殿中,事寖释。明年,为华州刺史,未行,卒,年五十八,赠户部尚书,谥曰贞简。 藩材能不及韦贯之、裴垍,然人物清整,是其流亚云。 韦贯之名纯,避宪宗讳,以字行。后周柱国敻八世孙。 父肇,大历中为中书舍人,累上疏言得失,为元载所恶,左迁京兆少尹。久之,改秘书少监。载曰:「肇若过我,当择善地处之。」终不肯诣。载诛,除吏部侍郎。代宗欲相之,会卒,谥曰贞。 贯之及进士第,为校书郎,擢贤良方正异等,补伊阙、渭南尉。河中郑元、泽潞郗士美以厚币召,皆不应。居贫,噉豆糜自给。再迁长安丞。或荐之京兆尹李实,实举笏示所记曰:「此其姓名也,与我同里,素闻其贤,愿识之而进于上。」或者喜,以告曰:「子今日诣实,而明日贺者至矣!」贯之唯唯,不往,官亦不迁。 永贞时,始为监察御史,举其弟𫄸自代,及为右补阙,𫄸代为御史,议者不谓之私。宰相杜佑子从郁为补阙,贯之与崔群持不可,换左拾遗,复奏:「拾遗、补阙为谏官等,宰相政有得失,使从郁议,是子而议父,殆不可训。」卒改它官。迁礼部员外郎。新罗人金忠义以工巧幸,擢少府监,荫子补斋郎,贯之不与,曰:「是将奉郊庙祠祭,阶为守宰者,安可以贱工子为之。」又劾忠义不宜污朝籍,忠义竟罢。于是权幸侧目。 进吏部员外郎,坐考贤良方正牛僧孺等策独署奏,出为果州刺史,半道贬巴州。久之,召为都官郎中,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宰相裴垍尝三奏事,宪宗不从。贯之曰:「公亦以进退决请乎?」垍曰「奉教。」事果见听。垍因曰:「君异时当位于此。」改礼部侍郎。所取士,抑浮华,先行实,于时流竞为息。尝从容奏曰:「礼部侍郎重于宰相。」帝曰:「侍郎是宰相除,安得重?」曰:「然为陛下柬宰相者,得无重乎?」帝美其言。改尚书右丞,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 讨吴元济也,贯之请释镇州,专力淮西,且言:「陛下岂不知建中事乎?始于蔡急而魏应也,齐、赵同起,德宗引天下兵诛之,物力殚屈,故朱泚乘以为乱。此非它,速于扑灭也。今陛下独不能少忍,俟蔡平而诛镇邪?」时帝业已讨镇,不从。终之,蔡平镇乃服。初,讨蔡,以宣武韩弘为都统,又诏河阳乌重胤、忠武李光颜合兵以进。贯之谏诸将战方力,今若置都统,又令二帅连营,则各持重养威,未可岁月下也。亦不从。后四年乃克蔡,皆如贯之策云。 帝以段文昌、张仲素为翰林学士。贯之谓学士所以备顾问,不宜专取辞艺,奏罢之。皇甫镈、张宿皆以幸进。宿使淄青,裴度欲为请银绯,贯之曰:「宿奸佞,吾等纵不能斥,奈何欲假以宠乎?」由是宿等怨,阴构之,又与度论兵帝前,议颇驳,故罢为吏部侍郎。于是翰林学士、左拾遗郭求上疏申理,诏免求学士,出贯之为湖南观察使。不三日,韦𫖮、李正辞、薛公干、李宣、韦处厚、崔韶坐与贯之厚善,悉贬为州刺史。𫖮、正辞、处厚皆清正,以钩党去,由是中外始大恶宿。 时国用不足,遣盐铁副使程异督诸道赋租,异讽州县厚敛以献。贯之不忍横赋,而所献不中异意,因取属内六州留钱继之。左迁太子詹事分司东都。穆宗立,即拜河南尹,以工部尚书召,未行,卒,年六十二,赠尚书右仆射,谥曰贞,后更谥曰文。 贯之沉厚寡言,与人交,终岁无款曲,不为伪辞以悦人。为右丞时,内僧造门曰:「君且相。」贯之命左右引出,曰:「此妄人也。」居辅相,严身律下,以正议裁物,室居无所改易。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荅曰:「吾宁饿死,岂能为是哉!」生平未尝通馈遗,故家无羡财。 子澳,字子斐,第进士,复擢宏辞。方静寡欲,十年不肯调。御史中丞高元裕与其兄温善,欲荐用之,讽澳谒己。温归以告,澳不荅,温曰:「元裕端士,若轻之邪?」澳曰:「然恐无呈身御史。」 周墀节度郑滑,表署幕府。会墀入相,私谓曰:「何以教我?」澳曰:「愿公无权。」墀愕眙,澳曰:「爵赏刑罚,人主之柄,公无以喜怒行之,俾庶官各举其职,则公敛衽庙堂上,天下治矣,乌用权?」墀叹曰:「吾先居此,得无愧乎!」 擢考功员外郎、史馆修撰。岁中知制诰,召为翰林学士。累迁兵部侍郎,进学士承旨。与萧寘皆为宣宗礼遇,每两人直,必偕召问政得失。常夜被旨草诏书,事有不安者,即迁延须见帝,开陈可否,未尝不顺纳。一日,召入,屏左右问曰:「朕于敕使如何?」澳陈帝威制前世无比。帝摇首曰:「未也。策安出?」澳仓卒荅曰:「若谋之外廷,则大和事可用追鉴,不若就择可任者与计事。」帝曰:「朕固行之矣。自黄至绿,自绿至绯,犹可,衣紫即合为一矣。」澳愧汗不能对,乃罢。改京兆尹。 帝舅郑光主墅吏豪肆,积年不输官赋,澳逮系之。它日延英,帝问其故。澳具道奸状,且言必寘以法。帝曰:「可贷否?」荅曰「陛下自内署擢臣尹京邑,安可使画一法独行于贫下乎?」帝入白太后曰:「是不可犯。」后为输租,乃免。由是豪右敛迹。 会户部阙判使,帝以问澳,澳三不对。帝曰:「任卿可乎?」曰:「臣老矣,力疲气耗,烦剧非所任者。」帝默不乐。出谓其甥柳玭曰:「吾本不为宰相知,上便委以使务,脱谓吾他岐而得,卒无以自白。今时事寖恶,皆吾辈贪爵位致然。」未几,授河阳节度使。入辞,帝曰:「卿自便而远我,非我去卿。」 懿宗立,徙平卢军,入为吏部侍郎,复出为邠宁节度使。宰相杜审权素不悦澳,坐吏部时史盗簿书为奸,贬秘书监,分司东都。就迁河南尹,辞疾不拜,丐归樊川。逾年,以吏部侍郎召,不起。卒,赠户部尚书,谥曰贞。 澳在河阳累年,宣宗遣使至魏博,道出澳所,帝以薄纸手作诏赐澳曰:「密饬装,秋当见卿。」盖将以为相也。因问辅养术,澳具言金石非可御,方士怪妄,宜斥远之。其八月,帝崩,不果相。 为学士时,帝尝曰:「朕每遣方镇刺史,欲各悉州郡风俗者,卿为朕撰一书。」澳乃取十道四方志,手加䌷次,题为处分语。后邓州刺史薛弘宗中谢,帝敕戒州事,人人惊服。 绶,贯之兄。举孝廉,又贡进士,礼部侍郎潘炎将以为举首,绶以其友杨凝亲老,故让之,不对策辄去,凝遂及第。后擢明经,辟东都幕府。 德宗时,以左补阙为翰林学士,密政多所参逮。帝尝幸其院,韦妃从,会绶方寝,学士郑𬘡欲驰告之,帝不许,时大寒,以妃蜀襭袍覆而去,其待遇若此。每入直,逾月不得休。以母老,屡丐解职,每请,帝辄不悦。出入八年,而性谨畏甚。晚乃感心疾,罢还第,不极于用。 九月九日,帝为黄花歌,顾左右曰:「安可不示韦绶!」即遣使持往,绶遽奉和,附使进。帝曰:「为文不已,岂颐养邪!」敕自今勿复尔。终左散骑常侍。 弟𫄸,有精识,为士林器许,兄弟皆名重当时。 绶子温。 温字弘育。方七岁,日诵书数千言。十一,举两经及第,以拔萃高等补咸阳尉。父愕然,疑假权谒进,召而试诸廷,文就无留意,喜曰:「儿无愧矣!」入为监察御史,以台制苛严,不可以省养,不拜。换著作郎,既谢,辄解归。侍亲疾,调适汤剂,弥二十年,衣不弛带。既居丧,毁瘠不支。服除,李逢吉辟置宣武府。频迁右补阙。宰相宋申锡被构,罪不测,温倡曰:「丞相操履有初,不宜反,乃奸人陷之。吾等岂避雷霆,使上蒙雾咎邪!」率同舍伏合切争,由是益知名。 大和五年,太庙室漏罅,诏宗正、将作营治,不时毕,文宗怒责卿李锐、监王堪,夺其禀,自敕中人葺之。温谏:「吏举其职,国以治;事归于正,法以修。夫设制度,立官司,度经费,则宗庙最重也。比诏下阅月,有司弛墯不力,正可黜慢官,惩不恪,择可任者缮完之,则吏举职,事归正矣。今慢吏夺禀,而易以中人,是许百司公废职,以宗庙之重,为陛下所私,臣窃惜之。请还将作,则官修业矣。」帝乃罢宦人。会群臣请上尊号,温固谏:「今河南水,江淮旱歉,京师雪积五尺,老稚冻仆,此非崇饰虚名时。」帝顺纳,乃谢群臣。改侍御史。 李德裕入辅,擢礼部员外郎。或言雅为牛僧孺厚,德裕曰:「是子坚正,可以私废乎?」郑注节度凤翔,表为副,温曰:「拒则远黜,从之祸不测,吾焉能为注起邪?」注诛,由考功员外郎拜谏议大夫。未几,为翰林学士。先是,绶在禁廷,积忧畏病废,故诫温不得任近职,至是固辞。帝怒曰:「宁绶治命邪?」礼部侍郎崔蠡曰:「温用乱命,益所以为孝。」帝意释,换知制诰。引疾徙太常少卿。宰相李固言荐温给事中,帝曰:「温素避事,肯为我论驳乎?须太子长,以为宾客。」久之,卒为给事中。 初,兼庄恪太子侍读,晨诣宫,日中见太子,谏曰:「殿下盛年,宜鸡鸣蚤作,问安天子,如文王故事。」太子不悦。辞侍读,见听。王晏平罢灵武节度使,以马及铠仗自随,贬康州司户参军,厚赂贵近,浃日,改抚州司马,乐工尉迟璋授光州长史,温悉封上诏书。太子得罪,诏谕群臣,温曰:「陛下训之不早,非独太子罪。」时颇直其言。迁尚书右丞。盐铁推官姚勗按大狱,帝以为能,擢职方员外郎,将趋省,温使户止,即上言:「郎官清选,不可赏能吏。」帝命中人谕送,温执议不移,诏改勗检校礼部郎中。帝问故于杨嗣复,对曰:「勗,名臣后,治行无疵。若吏材干而不入清选,佗日孰肯当剧事者?此衰晋风,不可以法。」帝素重温,出为陕虢观察使。民当输租而麦未熟,吏白督之,温曰:「使民货田中穗以供赋,可乎?」为缓期而赋办。 武宗立,擢吏部侍郎。李德裕欲引同辅政,温苦言李汉可释,德裕怅然,出宣歙观察使。池民讼刺史,劾无状,榜杀之,威行部中。 既疾,召亲属,赋绶诗「在室愧屋漏」,因泣下曰:「今知没身不负斯诫矣!」卒,年五十八,赠工部尚书,谥曰孝。 温性刚峻,人望见无敢戏慢者。与杨嗣复、李玨善,尝劝与李德裕平故憾,二人不从,及皆谪,温叹曰:「用吾言,孰至是邪!」一女,归薛蒙。女工属文,续曹大家女训,行于世。温少合,所善惟萧祜。 祜者,字祜之,夷澹君子也。少贫窭,隐居,以孝养闻。司农卿李实督官租,祜居丧,未及输,召至,将责之,会有赐与,倩祜为奏,实称善,即荐于朝。终制,以处士拜左拾遗。累迁谏议大夫,终桂州观察使,赠右散骑常侍。 精画及书,自钟、王、萧、张以来,皆能识其真謷。然不以尘事自蒙,故温号「山林友」云。 赞曰:杜黄裳善谋,裴垍能持法,李藩鲠挺,韦贯之忠实,皆足穆天縡,经国体,拨衰奋王,菑攘四方。宪宗中兴,宁不谓得人而致然邪?昔子贡孔堂高第而货殖,韩安国汉名宰而资贪,黄裳亦以受饷见疵,至于忠烈峣然,则不可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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