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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卷一百二十三 列传第四十八】
李峤 萧至忠 卢藏用 韦巨源 赵彦昭 和逢尧 李峤字巨山,赵州赞皇人。早孤,事母孝。为儿时,梦人遗双笔,自是有文辞,十五通五经,薛元超称之。二十擢进士第,始调安定尉。举制策甲科,迁长安。时畿尉名文章者,骆宾王、刘光业,峤最少,与等夷。 授监察御史。高宗击邕、岩二州叛獠,诏监其军,峤入洞喻降之,由是罢兵。稍迁给事中。会来俊臣构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等狱,将抵死,敕峤与大理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覆验,德裕等内知其冤,不敢异。峤曰:「知其枉不申,是谓见义不为者。」卒与二人列其枉,忤武后旨,出为润州司马。久乃召为凤阁舍人,文册大号令,多主为之。 初置右御史台,察州县吏善恶、风俗得失,峤上疏曰:「禁网上疏,法象宜简,简则法易行而不烦杂,疏则所罗广而不苛碎。伏见垂拱时,诸道巡察使科条四十有四,至别敕令又三十。而使以三月出,尽十一月奏事,每道所察吏,多者二千,少亦千计,要在品核才行而褒贬之。今期会迫促,奔逐不暇,欲望详究所能,不亦艰哉。此非隳于职,才有限,力不逮耳。臣愿量其功程以为节制,使器周于用,力济于时,然后得失可以精核矣。」又言:「今所察按,准汉六条而推广之,则无不包矣,乌在多张事目也?且朝廷万机非无事,而机事之动,常在四方,故出使者冠盖相望。今已置使,则外州之事悉得专之,传驿减矣。请率十州置一御史,以期岁为之限,容其身到属县,过闾里,督察奸讹,采风俗,然后可课其成功。且御史出入天禁,励己自修,比他吏相百也。按劾回庸,纠擿隐欺,比他吏相十也。陛下诚用臣言,妙择能者委之,莫不尽力效死矣。」武后善之,下制析天下为二十道,择堪使者。为众议沮止。 俄知天官侍郎事,进麟台少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迁鸾台侍郎。会张锡辅政,峤,其出也,罢为成均祭酒。俄检校文昌左丞,留守东都。长安三年,以本官复为平章事,知纳言。迁内史,峤辞剧,复为成均祭酒、平章事。 武后将建大像于白司马阪,峤谏:「造像虽俾浮屠输钱,然非州县承办不能济,是名虽不税而实税之。臣计天下编户,贫弱者众,有卖舍、帖田供王役者。今造像钱积十七万缗,若颁之穷人,家给千钱,则纾十七万户饥寒之苦,德无穷矣。」不纳。 张易之败,坐附会贬豫州刺史,未行,改通州。数月,以吏部侍郎召,俄迁尚书。神龙二年,代韦安石为中书令。 峤在吏部时,阴欲藉时望复宰相,乃奏置员外官数千。既吏众猥,府库虚耗,乃上书归咎于时,因盖向非,曰: 元首之尊,居有重门击柝之卫,出有清警戒道之禁,所以备非常,息异望,诚不可易举动,慢防闲也。陛下厌崇邃,轻尊严,微服潜游,阅廛过市,行路私议,朝廷惊惧,如祸产意外,纵不自惜,奈宗庙苍生何? 又分职建官,不可以滥。传曰:「官不必备,惟其人。」自帝室中兴,以不慎爵赏为惠,冒级躐阶,朝升夕改,正阙不给,加以员外。内则府库为殚,外则黎庶蒙害,非求贤助治之道也。愿爱恡班荣,息匪服之议。今文武六十以上,而天造含容,皆矜恤之。老病者已解还授,员外者既遣复留,恐非所以消敝救时也。请敕有司料其可用进,不可用退。又远方夷人不堪治事,国家向务抚纳而官之,非立功酋长,类糜俸禄。愿商度非要者,一切放还。 又易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今百姓□窭,不安居处,不可以守位。仓储荡耗,财力倾殚,不足以聚人。山东病水潦,江左困输转。国匮于上,人穷于下。如令边埸少竦,恐逋亡遂多,盗贼群行,何财召募?何众闲遏乎?又崇作寺观,功费浩广。今山东岁饥,糟穅不厌。而投艰阨之会,收庸、调之半,用吁嗟之物,以荣土木,恐怨结三灵,谤蒙四海。 又比缘征戍,巧诈百情,破役隐身,规脱租赋。今道人私度者几数十万,其中高户多丁,黠商大贾,诡作台符,羼名伪度。且国计军防,并仰丁口,今丁皆出家,兵悉入道,征行租赋,何以备之? 又重赂贵近,补府若史,移没籍产,以州县甲等更为下户。当道城镇,至无捉驿者,役逮小弱,即破其家。愿许十道使访察括取,使奸猾不得而隐。 又太常乐户已多,复求访散乐,独持大鼓者已二万员,愿量留之,余勒还籍,以杜妄费。 中宗以峤身宰相,乃自陈失政,丐罢官,无所嫁非,手诏诘让。峤惶恐,复视事。 三年,加修文馆大学士,封赵国公,以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立,罢政事,下除怀州刺史,致仕。初,中宗崩,峤尝密请相王诸子不宜留京师。及玄宗嗣位,获其表宫中,或请诛之。张说曰:「峤诚懵逆顺,然为当时谋,吠非其主,不可追罪。」天子亦顾数更赦,遂免,贬滁州别驾,听随子虔州刺史畅之官。改庐州别驾,卒,年七十。 峤富才思,有所属缀,人多传讽。武后时,汜水获瑞石,峤为御史,上皇符一篇,为世讥薄。然其仕前与王勃、杨盈川接,中与崔融、苏味道齐名,晚诸人没,而为文章宿老,一时学者取法焉。 萧至忠,沂州氶人。祖德言,为秘书少监。至忠少与友期诸路,会雨雪,人引避,至忠曰:「宁有与人期可以失信?」卒友至乃去,众叹服。仕为伊阙、洛阳尉。迁监察御史,劾奏凤阁侍郎苏味道赃贪,超拜吏部员外郎。至忠长击断,誉闻当时。中宗神龙初,为御史中丞。始,至忠为御史,而李承嘉为大夫,尝让诸御史曰:「弹事有不咨大夫,可乎?」众不敢对,至忠独曰:「故事,台无长官。御史,天子耳目也,其所请奏当专达,若大夫许而后论,即劾大夫者,又谁白哉?」承嘉慙。至是,承嘉为户部尚书,至忠劾祝钦明、窦希玠与承嘉等罪,百寮震悚。迁吏部侍郎,犹兼中丞。 节愍太子以兵诛武三思而败,宗楚客等谂侍御史冉祖雍上变,言相王与太子谋。帝欲按之,至忠泣曰:「往者,天后欲以相王为太子,而王不食累日,独请迎陛下,其让德天下莫不闻。陛下贵为天子,不能容一弟,受人罗织耶?窃为陛下不取。」帝纳其言,止。寻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疏陈时政曰: 求治之道,首于用贤。苟非其才则官旷,官旷则事废,事废则人残,历代所以陵迟者此也。今授职用人,多因贵要为粉饰,上下相蒙,苟得为是。夫官爵,公器也;恩幸,私惠也。王者正可金帛富之,粱肉食之,以存私泽也。若公器而私用之,则公义不行而劳人解体,私谒开而正言塞。日朘月削,卒见凋弊。 今列位已广,冗员复倍。陛下降不呰之泽,近戚有无之请,台阁之内,朱紫充满,官秩益轻,恩赏弥数。才者不用,用者不才,故人不效力,官匪其人,欲求治固难矣。 又宰相要官子弟,多居美爵,并罕才艺,而更相诿托。诗云:「私人之子,百寮是试。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此言王政不平而众官废职,私家子列试荣班,徒长其佩尔。臣愿陛下爱惜爵赏,官无虚授,进大雅以枢近,退小人于闲左,使政令惟一,私不害公,则天下幸甚。且贞观故事,宰相子弟多居外职,非直抑彊宗,亦以择贤才尔。请自宰相及诸司长官子弟,并授外官,共宁百姓,表里相统。 帝不纳。俄为侍中、中书令。时楚客怀奸植党,而韦巨源、杨再思、李峤务自安,无所弼正,至忠介其间,独不诡随,时望翕然归重。帝亦曰:「宰相中,至忠最怜我。」韦后尝为其弟洵与至忠殇女冥婚。至忠又以女妻后舅崔从礼子无诐。两家合礼,帝主萧,后主崔,时谓「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唐隆元年,以后党应坐,而太平公主为言,出为晋州刺史,治有名。默啜遣大臣来朝,见至忠风采,逡巡畏俯,谓人曰:「是宜相天子,何乃居外乎?」太平寖用事,至忠乃自附纳,且丐还,主以至忠子任千牛死韦氏难,意怨望易动,能助己,请于帝。拜刑部尚书,复为中书令,封酂国公,乃参主逆谋。先天二年,主败,至忠遁入南山。数日,捕诛之,籍其家。 至忠始在朝,有风望,容止闲敏,见推为名臣。外方直,纠擿不法,而内无守,观时轻重而去就之。始为御史,桓彦范等颇引重。五王失政,更因武三思得中丞,附安乐公主为宰相。及韦氏败,遽发韦洵垄,持其女柩归。后依太平,复当国。尝出主第,遇宋璟,璟戏曰:「非所望于萧傅。」至忠曰:「善乎宋生之言。」然不能自返也。娣嫁蒋钦绪,钦绪每戒之,至忠不听。叹曰:「九世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已!」不喜接宾客,以简俭自高,故生平奉赐,无所遗施,及籍没,珍宝不可计。然玄宗贤其为人,后得源乾曜,亟用之,谓高力士曰:「若知吾进乾曜遽乎?吾以其貌言似萧至忠。」力士曰:「彼不尝负陛下乎?」帝曰:「至忠诚国器,但晚谬尔,其始不谓之贤哉?」 弟元嘉,工部侍郎;广微,工部员外郎。 卢藏用字子潜,幽州范阳人。父璥,魏州长史,号才吏。藏用能属文,举进士,不得调。与兄征明偕隐终南、少室二山,学练气,为辟谷,登衡、庐,彷洋岷、峨。与陈子昂、赵贞固友善。 长安中,召授左拾遗。武后作兴泰宫于万安山,上疏谏曰:「陛下离宫别观固多矣,又穷人力以事土木,臣恐议者以陛下为不爱人而奉己也。且顷岁谷虽颇登,而百姓未有储。陛下巡幸,讫靡休息,斤斧之役,岁月不空,不因此时施德布化,而又广宫苑,臣恐下未易堪。今左右近臣,以谀意为忠,犯忤为患,至令陛下不知百姓失业,百姓亦不知左右伤陛下之仁也。忠臣不避诛震以纳君于仁,明主不恶切诋以趋名于后。陛下诚能发明制,以劳人为辞,则天下必以为爱力而苦己也。不然,下臣此章,得与执事者共议。」不从。 姚元崇持节灵武道,奏为管记。还应县令举,甲科,为济阳令。神龙中,累擢中书舍人,数纠驳伪官。历吏部、黄门侍郎、修文馆学士。坐亲累,降工部侍郎。进尚书右丞。附太平公主,主诛,玄宗欲捕斩藏用,顾未执政,意解,乃流新州。或告谋反,推无状,流驩州。会交趾叛,藏用有捍御劳,改昭州司户参军,迁黔州长史,判都督事,卒于始兴。 藏用善蓍龟九宫术,工草隶、大小篆、八分,善琴、弈,思精远,士贵其多能。尝以俗徇阴阳拘畏,乖至理,泥变通,有国者所不宜专。谓:「天道从人者也。古为政者,刑狱不滥则人寿,赋敛省则人富,法令有常则邦宁,赏罚中则兵彊。礼者士所归,赏者士所死,礼赏不倦,则士争先。否者,虽揆时行罚,涓日出号,无成功矣。故任贤使能,不时日而利;明法审令,不卜筮而吉;养劳贵功,不祷祠而福。」乃为析滞论以畅其方,世谓「知言」。子昂、贞固前死,藏用抚其孤有恩,人称能终始交。始隐山中时,有意当世,人目为「随驾隐士」。晚乃徇权利,务为骄纵,素节尽矣。司马承祯尝召至阙下,将还山,藏用指终南曰:「此中大有嘉处。」承祯徐曰:「以仆视之,仕宦之捷径耳。」藏用慙。无子。 弟若虚,多才博物。陇西辛怡谏为职方,有获异鼠者,豹首虎臆,大如拳。怡谏谓之鼮鼠而赋之。若虚曰:「非也,此许慎所谓鼨鼠,豹文而形小。」一坐惊服。终起居郎,集贤院学士。 韦巨源与安石同系,后周京兆尹总曾孙。祖贞伯,袭郧国公,入隋,改舒国。巨源有吏干,武后时累迁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其治委碎无大体,句校省中遗隐,下符敛克不少蠲,虽收其利,然下所怨苦。坐李昭德累,贬鄜州刺史。累拜地官尚书。 神龙初,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时要官缺,执政以次用其亲,巨源秉笔,当除十人,杨再思得其一,试问余授,皆诸宰相近属。再思喟然曰:「吾等诚负天下。」巨源曰:「时当尔耳。」是时虽贤有德,终莫得进,士大夫莫不解体。会安石为中书令,避亲罢政事。 寻迁侍中,舒国公。韦后与叙昆弟,附属籍。武三思封户在贝州,属大水,刺史宋璟议免其租,巨源以为蚕桑可输,繇是河朔人多流徙者。景龙二年,韦后自言衣笥有五色云,巨源倡其伪,劝中宗宣布天下,帝从其言,因是大赦。巨源见帝昏惑,乃与宗楚客、郑愔、赵延禧等推处祥妖,阴导韦氏行武后故事。俄迁尚书左仆射,仍知政事。帝方南郊,巨源请后为亚献,而自为终献。及临淄王平诸韦,家人请避之,巨源曰:「吾大臣,无容见难不赴。」出都街,乱兵杀之,年八十。 睿宗立,赠特进、荆州大都督。博士李处直请谥为「昭」,户部员外郎李邕以巨源附武三思为相,托韦后亲属,谥「昭」为非。处直执不改,邕列陈其恶,不见用,然世皆直邕。韦氏自安石及武后时宰相待价、巨源皆近亲,其族至大官者,又数十人。 赵彦昭字奂然,甘州张掖人。父武孟,少游猎,以所获馈其母,母泣曰:「汝不好书而敖荡,吾安望哉?」不为食。武孟感激,遂力学,淹该书记。自长安丞为右台侍御史,著河西人物志十篇。 彦昭少豪迈,风骨秀爽。及进士第,调为南部尉。与郭元振、薛稷、萧至忠善。自新丰丞为左台监察御史。景龙中,累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金城公主嫁吐蕃,始以纪处讷为使,处讷辞,乃授彦昭。彦昭顾己处外,恐权宠夺移,不悦。司农卿赵履温曰:「公天宰,而为一介使,不亦鄙乎!」彦昭问计安出,履温乃为请安乐公主留之,遂以将军杨矩代。睿宗立,出为宋州刺史,坐累贬归州。俄授凉州都督,为政严,下皆股栗。入为吏部侍郎,持节按边。迁御史大夫。萧至忠等诛,郭元振、张说言彦昭与秘谋,改刑部尚书、封耿国公,实封百户。 彦昭本以权幸进,中宗时,有巫赵挟鬼道出入禁掖,彦昭以姑事之。尝衣妇服,乘车与妻偕谒,其得宰相,巫力也。于是殿中侍御史郭震劾暴旧恶。会姚崇执政,恶其为人,贬江州别驾,卒。 和逢尧,岐州岐山人。武后时,负鼎诣阙下上书,自言愿助天子和饪百度。有司让曰:「昔桀不道,伊尹负鼎于汤;今天子圣明,百司以和,尚何所调?」逢尧不能荅,流庄州。十余年,乃举进士高第,累擢监察御史。 突厥默啜请尚公主,逢尧以御史中丞摄鸿胪卿,报可。默啜遣贵近颉利来曰:「诏送金镂具鞍,乃涂金,非天子意。使者不可信,虽得公主,犹非实,请罢和亲。」欲驰去,左右色动,逢尧呼曰:「我大国使,不受我辞,可辄去。」乃牵持其人谓曰:「汉法重女婿而送鞍具,欲安且久,不以金为贵。可汗乃贪金而不贵信邪?」默啜闻曰:「汉使至吾国众矣,斯食铁石人,不可易。」因备礼以见。逢尧说之曰:「天子昔为单于都护,思与可汗通旧好,可汗当向风慕义,袭冠冕,取重诸蕃。」默啜信之,为敛发紫衣,南面再拜称臣,遣子入朝。逢尧以使有指,擢户部侍郎。坐善太平公主,斥朗州司马,终柘州刺史。逢尧诙诡,当大事敢徼福,故卒以附丽废,然唐兴奉使者称逢尧。 赞曰:异哉,玄宗之器萧至忠也,不亦惑乎!至忠本非贤,而寄贤以奸利,失之则邀利以丧贤,姻艳后,挟宠主,取宰相,谋间王室,身诛家破,遗臭无穷。而帝以乾曜似之,遽使当国,是帝举不知至忠之不可用,又不知乾曜之所可用也。或称帝不以罪掩才,益可怪叹。呜呼!力士诚腐夫庸人,不能发擿天子之迷,若曰「至忠贤于初,固不缪于末;既缪于末,果不贤于初。惟陛下图之」,如是,帝且悟往失而精来鉴已。其后相李林甫、将安禄山,皆基于不明,身播岷陬,信自取之欤。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四 列传第四十九 姚崇 宋璟】
姚崇 宋璟 姚崇字元之,陕州硖石人。父懿,字善懿,贞观中,为巂州都督,赠幽州大都督,谥文献。 崇少倜傥,尚气节,长乃好学。仕为孝敬挽郎,举下笔成章,授濮州司仓参军。五迁夏官郎中,契丹扰河北,兵檄丛进,崇奏决若流,武后贤之,即拜侍郎。后尝语左右:「往周兴、来俊臣等数治诏狱,朝臣相逮引,一切承反。朕意其枉,更畀近臣临问,皆得其手牒不冤,朕无所疑,即可其奏。自俊臣等诛,遂无反者,然则向论死得无冤邪?」崇曰:「自垂拱后,被告者类自诬。当是时,以告言为功,故天下号曰『罗织』,甚于汉之钩党。虽陛下使近臣覆讯,彼尚不自保,敢一摇手以悖酷吏意哉!且被问不承,则重罹其惨,如张虔勗、李安静等皆是也。今赖天之灵,发寤陛下,凶竖歼夷,朝廷乂安,臣以一门百口保内外官无复反者。陛下以告牒置弗推,后若反有端,臣请坐知而不告。」后悦曰:「前宰相务顺可,陷我为淫刑主,闻公之言,乃得朕心。」赐银千两。 圣历三年,进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迁凤阁侍郎,俄兼相王府长史,以母老纳政归侍,乃诏以相王府长史侍疾,月余,复兼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崇建言:「臣事相王,而夏官本兵,臣非惜死,恐不益王。」乃诏改春官。张易之私有请于崇,崇不纳,易之谮于后,降司仆卿,犹同凤阁鸾台三品。出为灵武道大总管。 张柬之等谋诛二张,崇适自屯所还,遂参计议。以功封梁县侯,实封二百户。户迁上阳宫,中宗率百官起居,王公更相庆,崇独流涕。柬之等曰:「今岂涕泣时邪?恐公祸由此始。」崇曰:「比与讨逆,不足以语功,然事天后久,违旧主而泣,人臣终节也,由此获罪甘心焉。」俄为亳州刺史。后五王被害,而崇独免。历宋、常、越、许四州。睿宗立,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进中书令。 玄宗在东宫,太平公主干政,宋王成器等分典闲厩、禁兵。崇与宋璟建请主就东都,出诸王为刺史,以壹人心。帝以谓主,主怒。太子惧,上疏以崇等惎间王室,请加罪,贬为申州刺史。移徐、潞二州,迁扬州长史。政条简肃,人为纪德于碑。徙同州刺史。 先天二年,玄宗讲武新丰。故事,天子行幸,牧守在三百里者,得诣行在。时帝亦密召崇,崇至,帝方猎渭滨,即召见,帝曰:「公知猎乎?」对曰:「少所习也。臣年二十,居广成泽,以呼鹰逐兽为乐。张憬藏谓臣当位王佐,无自弃,故折节读书,遂待罪将相。然少为猎师,老而犹能。」帝悦,与俱驰逐,缓速如旨,帝欢甚。既罢,乃咨天下事,衮衮不知倦。帝曰:「卿宜遂相朕。」崇知帝大度,锐于治,乃先设事以坚帝意,即阳不谢,帝怪之。崇因跪奏:「臣愿以十事闻,陛下度不可行,臣敢辞。」帝曰:「试为朕言之。」崇曰:「垂拱以来,以峻法绳下;臣愿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愿不幸边功,可乎?比来壬佞冒触宪网,皆得以宠自解;臣愿法行自近,可乎?后氏临朝,喉舌之任出阉人之口;臣愿宦竖不与政,可乎?戚里贡献以自媚于上,公卿方镇寖亦为之;臣愿租赋外一绝之,可乎?外戚贵主更相用事,班序荒杂;臣请戚属不任台省,可乎?先朝亵狎大臣,亏君臣之严;臣愿陛下接之以礼,可乎?燕钦融、韦月将以忠被罪,自是诤臣沮折;臣愿群臣皆得批逆鳞,犯忌讳,可乎?武后造福先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观,费巨百万;臣请绝道佛营造,可乎?汉以禄、莽、阎、梁乱天下,国家为甚;臣愿推此鉴戒为万代法,可乎?」帝曰:「朕能行之。」崇乃顿首谢。翌日,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封梁国公。迁紫微令。固辞实封,乃停旧食,赐新封百户。 中宗时,近戚奏度僧尼,温户彊丁因避赋役。至是,崇建言「佛不在外,悟之于心。行事利益,使苍生安稳,是谓佛理。乌用奸人以汨真教?」帝善之,诏天下汰僧伪滥,发而农者余万二千人。 崇尝于帝前序次郎吏,帝左右顾,不主其语。崇惧,再三言之,卒不荅,崇趋出。内侍高力士曰:「陛下新即位,宜与大臣裁可否。今崇亟言,陛下不应,非虚怀纳诲者。」帝曰:「我任崇以政,大事吾当与决,至用郎吏,崇顾不能而重烦我邪?」崇闻乃安。由是进贤退不肖而天下治。 开元四年,山东大蝗,民祭且拜,坐视食苗不敢捕。崇奏:「诗云:『秉彼蟊贼,付畀炎火。』汉光武诏曰:『勉顺时政,劝督农桑。去彼螟蜮,以及蟊贼。』此除蝗谊也。且蝗畏人易驱,又田皆有主,使自救其地,必不惮勤。请夜设火,坎其旁,且焚且瘗,蝗乃可尽。古有讨除不胜者,特人不用命耳。」乃出御史为捕蝗使,分道杀蝗。汴州刺史倪若水上言:「除天灾者当以德,昔刘聪除蝗不克而害愈甚。」拒御史不应命。崇移书诮之曰:「聪伪主,德不胜祅,今祅不胜德。古者良守,蝗避其境,谓修德可免,彼将无德致然乎?今坐视食苗,忍而不救,因以无年,刺史其谓何?」若水惧,乃纵捕,得蝗十四万石。时议者喧哗,帝疑,复以问崇,对曰:「庸儒泥文不知变。事固有违经而合道,反道而适权者。昔魏世山东蝗,小忍不除,至人相食;后秦有蝗,草木皆尽,牛马至相噉毛。今飞蝗所在充满,加复蕃息。且河南、河北家无宿藏,一不获则流离,安危系之。且讨蝗纵不能尽,不愈于养以遗患乎?」帝然之。黄门监卢怀慎曰:「凡天灾安可以人力制也!且杀虫多,必戾和气。愿公思之。」崇曰:「昔楚王吞蛭而厥疾瘳,叔敖断蛇福乃降。今蝗幸可驱,若纵之,谷且尽,如百姓何?杀虫救人,祸归于崇,不以诿公也!」蝗害讫息。 于是,帝方躬万机,朝夕询逮,它宰相畏帝威决,皆谦惮,唯独崇佐裁决,故得专任。崇第赊僻,因近舍客庐。会怀慎卒,崇病痁移告,凡大政事,帝必令源乾曜就咨焉。乾曜所奏善,帝则曰:「是必崇画之。」有不合,则曰:「胡不问崇?」乾曜谢其未也,乃已。帝欲崇自近,诏徙寓四方馆,日遣问食饮起居,高医、尚食踵道。崇以馆局华大,不敢居。帝使语崇曰:「恨不处禁中,此何避?」久之,紫微史赵诲受夷人赇,当死。崇素亲倚,署奏营减,帝不悦。时曲赦京师,惟诲不原。崇惶惧,上还宰政,引宋璟自代,乃以开府仪同三司罢政事。 帝将幸东都,而太庙屋自坏,帝问宰相,宋璟、苏颋同对曰「三年之丧未终,不可以行幸。坏压之变,天所以示教戒,陛下宜停东巡,修德以荅至谴。」帝以问崇,对曰:「臣闻隋取苻坚故殿以营庙,而唐因之。且山有朽壤乃崩,况木积年而木自当蠹乎。但坏与行会,不缘行而坏。且陛下以关中无年,输饷告劳,因以幸东都,所以为人不为己也。百司已戒,供拟既具,请车驾如行期。旧庙难复完,盍奉神主舍太极殿?更作新庙,申诚奉,大孝之德也。」帝曰:「卿言正契朕意。」赐绢二百匹,诏所司如崇言,天子遂东。因诏五日一参,入合供奉。 八年,授太子少保,以疾不拜。明年卒,年七十二。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献。十七年,追赠太子太保。 崇析赀产,令诸子各有定分。治令曰: 比见达宦之裔多贫困,至铢尺是竞,无论曲直,均受嗤诋。田宅水硙既共有之,至相推倚以顿废。陆贾、石苞,古达者也,亦先有定分以绝后争。 昔杨震、赵咨、卢植、张奂咸以薄葬,知真识去身,贵速朽耳。夫厚葬之家流于俗,以奢靡为孝,令死者戮尸暴骸,可不痛哉!死者无知,自同粪土,岂烦奢葬;使其有知,神不在柩,何用破赀徇侈乎?吾亡,敛以常服,四时衣各一称。性不喜冠衣,毋以入墓。紫衣玉带,足便于体。 今之佛经,罗什所译,姚兴与之对翻,而兴命不延,国亦随灭。梁武帝身为寺奴,齐胡太后以六宫入道,皆亡国殄家。近孝和皇帝发使赎生,太平公主、武三思等度人造寺,身婴夷戮,为天下笑。五帝之时,父不丧子,兄不哭弟,致仁寿,无凶短也。下逮三王,国祚延久,其臣则彭祖、老聃皆得长龄,此时无佛,岂抄经铸像力邪?缘死丧造经像,以为追福。夫死者生之常,古所不免,彼经与像何所施为?儿曹慎不得为此! 崇尤长吏道,处决无淹思。三为宰相,常兼兵部,故屯戍斥候、士马储械,无不谙记。玄宗初立,宾礼大臣故老,雅尊遇崇,每见便殿,必为之兴,去辄临轩以送,它相莫如也。时承权戚干政之后,纲纪大坏,先天末,宰相至十七人,台省要职不可数。崇常先有司罢冗职,修制度,择百官各当其材,请无广释道,无数移吏。繇是天子责成于下,而权归于上矣。 然资权谲。如为同州,张说以素憾,讽赵彦昭劾崇。及当国,说惧,潜诣岐王申款。崇它日朝,众趋出,崇曳踵为有疾状,帝召问之,对曰:「臣损足。」曰:「无甚痛乎?」曰:「臣心有忧,痛不在足。」问以故,曰:「岐王陛下爱弟,张说辅臣,而密乘车出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于是出说相州。魏知古,崇所引,及同列,稍轻之,出摄吏部尚书,知东都选,知古憾焉。时崇二子在洛,通宾客馈遗,凭旧请托。知古归,悉以闻。他日,帝召崇曰:「卿子才乎,皆安在?」崇揣知帝意,曰:「臣二子分司东都,其为人多欲而寡慎,是必尝以事干魏知古。」帝始以崇私其子,或为隐,微以言动之。及闻,乃大喜,问:「安从得之?」对曰:「知古,臣所荐也,臣子必谓其见德而请之。」帝于是爱崇不私而薄知古,欲斥之。崇曰:「臣子无状,桡陛下法,而逐知古,外必谓陛下私臣。」乃止,然卒罢为工部尚书。 崇始名元崇,以与突厥叱剌同名,武后时以字行;至开元世,避帝号,更以今名。三子:彝、异、弈,皆至卿、刺史。 弈少修谨。始,崇欲使不越官次而习知吏道,故自右千牛进至太子舍人,皆平迁。开元中,有事五陵,有司以鹰犬从,弈曰:「非礼也。」奏罢之。请治剧,为睢阳太守,召授太仆卿。后为尚书右丞。 子闳,居右相牛仙客幕府。仙客病甚,闳彊使荐弈及卢奂为宰相,仙客妻以闻,闳坐死,弈贬永阳太守,卒。 曾孙合、勗。合,元和中进士及第,调武功尉,善诗,世号姚武功者。迁监察御史,累转给事中。奉先、冯翊二县民诉牛羊使夺其田,诏美原主簿朱俦复按,猥以田归使,合劾发其私,以地还民。历陕虢观察使,终秘书监。 勗字斯勤。长庆初擢进士第,数为使府表辟,进监察御史,佐盐铁使务。累迁谏议大夫,更湖、常二州刺史。为宰相李德裕厚善。及德裕为令狐绹等谮逐,擿索支党,无敢通劳问;既居海上,家无资,病无汤剂,勗数馈饷候问,不傅时为厚薄。终夔王傅。自作寿藏于万安山南原崇茔之旁,署兆曰「寂居穴」,坟曰「复真堂」,中剟土为床曰「化台」,而刻石告后世。 宋璟,邢州南和人。七世祖弁为元魏吏部尚书。璟耿介有大节,好学,工文辞,举进士中第。调上党尉,为监察御史,迁凤阁舍人。居官鲠正,武后高其才。张易之诬御史大夫魏元忠有不臣语,引张说为验,将廷辩,说惶遽,璟谓说曰:「名义至重,不可陷正人以求苟免。缘此受谪,芬香多矣。若不测者,吾且叩合救,将与子偕死。」说感其言,以实对,元忠免死。 璟后迁左台御史中丞,会飞书告张昌宗引相工观吉凶者,璟请穷治,后曰:「易之等已自言于朕。」璟曰:「谋反无容以首原,请下吏明国法。易之等贵宠,臣言之且有祸,然激于义,虽死不悔。」后不怿,姚璹遽传诏令出,璟曰:「今亲奉德音,不烦宰相擅宣王命。」后意解,许收易之等就狱。俄诏原之,敕二张诣璟谢,璟不见,曰:「公事公言之,若私见,法无私也。」顾左右叹曰:「吾悔不先碎竖子首而令乱国经。」尝宴朝堂,二张列卿三品,璟阶六品,居下坐。易之谄事璟,虚位揖曰:「公第一人,何下坐?」璟曰「才劣品卑,卿谓第一何邪?」是时朝廷以易之等内宠,不名其官,呼易之「五郎」,昌宗「六郎」。郑善果谓璟曰:「公奈何谓五郎为卿?」璟曰:「以官正当为卿。君非其家奴,何郎之云?」会有丧,告满入朝,公卿以次谒,通礼意。易之等后至,促步前,璟举笏却揖唯唯。故积怨,常欲中伤,后知之,得免。然以数忤旨,诏按狱扬州,璟奏「按州县才监察御史职耳。」又诏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辞曰:「御史中丞非大事不出使。仲翔罪止赃,今使臣往,此必有危臣者。」既而诏副李峤使陇、蜀,璟复言:「陇右无变,臣以中丞副李峤,非朝廷故事。」终辞。易之初冀璟出则劾奏诛之,计不行,乃伺璟家婚礼,将遣客刺杀之。有告璟者,璟乘庳车舍他所,刺不得发。俄二张死,乃免。 神龙初,为吏部侍郎。中宗嘉其直,令兼谏议大夫、内供奉,仗下与言得失。迁黄门侍郎。武三思怙烝宠,数有请于璟。璟厉荅曰:「今复子明辟,王宜以侯就第,安得尚干朝政,独不见产、禄事乎?」后韦月将告三思乱宫掖,三思讽有司论大逆不道,帝诏殊死,璟请付狱按罪,帝怒,岸巾出侧门,谓璟曰:「朕谓已诛矣,尚何请?」璟曰:「人言后私三思,陛下不问即斩之,臣恐有窃议者,请按而后刑。」帝愈怒。璟曰:「请先诛臣,不然,终不奉诏。」帝乃流月将岭南。会还京师,诏璟权检校并州长史,未行,又检校贝州刺史。时河北水,岁大饥,三思使敛封租,璟拒不与,故为所挤。历杭、相二州,政清毅,吏下无敢犯者。迁洛州长史。 睿宗立,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东宫,兼右庶子。先是崔湜、郑愔典选,为戚近干夺,至迎用二岁阙,犹不能给,更置比冬选,流品淆并,璟与侍郎李乂、卢从愿澄革之,铨总平允。 太平公主不利东宫,尝驻辇光范门,伺执政以讽。璟曰:「太子有大功,宗庙社稷主也,安得异议?」乃与姚崇白奏出公主、诸王于外,帝不能用。贬楚州刺史,历兖冀魏三州、河北按察使,进幽州都督,以国子祭酒留守东都,迁雍州长史。 玄宗开元初,以雍州为京兆府,复为尹。进御史大夫,坐小累为睦州刺史,徙广州都督。广人以竹茅茨屋,多火。璟教之陶瓦筑堵,列邸肆,越俗始知栋宇利而无患灾。召拜刑部尚书。四年,迁吏部兼侍中。 帝幸东都,次崤谷,驰道隘,稽拥车骑,帝命黜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等官。璟曰:「陛下富春秋,今始巡守,以道不治而罪二臣,繇此相饬,后有受其敝者。」帝遽命舍之。璟谢曰:「陛下向以怒责之,以臣言免之,是过归于上而恩在下。姑听待罪于朝,然后诏还其职,进退得矣。」帝善之。累封广平郡公。广人为璟立遗爱颂,璟上言:「颂所以传德载功也。臣之治不足纪,广人以臣当国,故为溢辞,徒成谄谀者。欲厘正之,请自臣始。」有诏许停。 帝尝命璟与苏颋制皇子名与公主号,遂差次所封,且诏别择一美称及佳邑封上。璟奏言:「七子均养,诗人所称。今若同等别封,或母宠子爱,恐伤鸤鸠之平。昔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文帝纳之,夫人亦不为嫌,以其得长久计也。臣不敢别封。」帝叹重其贤。 皇后父王仁皎卒,将葬,用昭成皇后家窦孝谌故事,坟高五丈一尺。璟等请如著令,帝已然可,明日,复诏如孝谌者。璟还诏曰「俭,德之恭;侈,恶之大也。僭礼厚葬,前世所诫,故古墓而不坟。人子于哀迷则未皇以礼自制,故圣人制齐、斩、缌、免,衣衾棺椁,各有度数。虽有贤者,断其私怀。众皆务奢,独能以俭,所谓至德要道者。中宫若谓孝谌逾制,初无非者,一切之令固不足以法。贞观时嫁长乐公主,魏徵谓不可加长公主,太宗欣纳,而文德皇后降使厚谢。韦庶人追王其父,擅作酆陵,而祸不旋踵。国家知人情无穷,故为制度,不因人以摇动,不变法以爱憎。比来人间竞务靡葬,今以后父重戚,不忧乏用,高冢大寝,不畏无人,百事官给,一朝可就,而区区屡闻者,欲成朝廷之政、中宫之美尔。傥中宫情不可夺,请准令一品陪陵坟四丈,差合所宜。」帝曰:「朕常欲正身纪纲天下,于后容有私邪?然人所难言,公等乃能之。」即可其奏。又遣使赉彩绢四百匹。 会日食,帝素服俟变,录囚多所贷遣,赈恤灾患,罢不急之务。璟曰:「陛下降德音,恤人隐,末宥轻系,惟流、死不免,此古所以慎赦也。恐议者直以月蚀修刑,日蚀修德,或言分野之变,冀有揣合。臣以谓君子道长,小人道销。止女谒,放谗夫,此所谓修德也。囹圄不扰,兵甲不渎,官不苛治,军不轻进,此所谓修刑也。陛下常以为念,虽有亏食,将转而为福,又何患乎?且君子耻言浮于行,愿动天以诚,无事空文。」帝嘉纳。后以开府仪同三司罢政事。 京兆人权梁山谋逆,敕河南尹王怡驰传往按。牢械充满,久未决,乃命璟为京留守,覆其狱。初,梁山诡称婚集,多假贷,吏欲并坐贷人。璟曰:「婚礼借索大同,而狂谋率然,非所防亿。使知而不假,是与为反。贷者弗知,何罪之云?」平纵数百人。 十二年,东巡泰山,璟复为留守。帝将发,谓曰:「卿,国元老,别方历时,宜有嘉谋以遗朕。」璟因一二极言。手制荅曰:「所进当书之坐右,出入观省,以诫终身。」赐赉优渥,进兼吏部尚书。十七年,为尚书右丞相,而张说为左丞相,源乾曜为太子少傅,同日拜。有诏太官设馔,太常奏乐,会百官尚书省东堂。帝赋三杰诗,自写以赐。二十年,请致仕,许之,仍赐全禄。退居洛。乘舆东幸,璟谒道左。诏荣王劳问,别遣使赐药饵。二十五年卒,年七十五,赠太尉,谥文贞。 璟风度凝远,人莫涯其量。始,自广州入朝,帝遣内侍杨思勗驿迓之,未尝交一言。思勗自以将军贵幸,诉之帝,帝益嗟重。璟为宰相,务清政刑,使官人皆任职。圣历后,突厥默啜负其彊,数窥边,侵九姓拔曳固,负胜轻出,为其狙击斩之,入蕃使郝灵佺传其首京师。灵佺自谓还必厚见赏。璟顾天子方少,恐后干宠蹈利者夸威武,为国生事,故抑之,逾年,才授右武卫郎将,灵佺恚愤不食死。张嘉贞后为相,阅堂案,见其危言切议,未尝不失声叹息。六子:升、尚、浑、恕、华、衡。 升,太仆少卿。尚,汉东太守。浑,与李林甫善,历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在平原,暴敛求进,至重取民一年庸、租。使东畿,薛稷甥女郑寡而美,浑使河南尉杨朝宗聘而己纳之,荐朝宗为赤尉。恕,以都官郎中为剑南采访判官,数贪纵不法,阴养刺客。天宝中,浑、恕、尚并以赃败,浑流高要,恕流海康,尚贬临海长史。华、衡亦皆坐贪得罪。广德中,浑起为太子谕德,物议秽薄之,留死江岭。昆弟皆荒饮俳嬉,而衡最险悖,广平之风衰焉。 赞曰: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而旧史不传。观开元初皆已施行,信不诬已。宋璟刚正又过于崇,玄宗素所尊惮,常屈意听纳。故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二人道不同,同归于治,此天所以佐唐使中兴也。呜呼!崇劝天子不求边功,璟不肯赏边臣,而天宝之乱,卒悼其害,可谓先见矣。然唐三百年,辅弼者不为少,独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何哉?君臣之遇合,盖难矣夫!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五十 苏瓌 张说】
苏瓌 张说 苏瓌字昌容,雍州武功人,隋尚书仆射威之曾孙。擢进士第,补恒州参军。居母丧,哀毁加人,左庶子张大安表举孝悌,擢豫王府录事参军,历朗、歙二州刺史。 时来俊臣贬州参军,人惧复用,多致书请瓌,瓌叱其使曰:「吾忝州牧,高下自有体,能过待小人乎?」遂不发书。俊臣未至追还,恨之。由是连外徙,不得入。久之,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州据都会,多名珍怪产,前长史张潜、于辩机赀取钜万,瓌单身襆被自将。徙同州刺史。 岁旱,兵当番上者不能赴。瓌奏:「宿卫不可阙,宜月赐增半粮,俾相给足,则不阙番。又宜却进献,罢营造不急者。」不见省。时十道使括天下亡户,初不立籍,人畏搜括,即流入比县旁州,更相廋蔽。瓌请罢十道使,专责州县,豫立簿注,天下同日阅正,尽一月止,使柅奸匿,岁一括实,检制租调,以免劳弊。武后铸浮屠,立庙塔,役无虚岁。瓌以为「縻损浩广,虽不出国用,要自民产日殚。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天下僧尼滥伪相半,请并寺,著僧常员数,缺则补。」后善其言。 神龙初,入为尚书右丞,封怀县男。瓌明晓法令,多识台省旧章,一朝格式,皆所删正。再迁户部尚书,拜侍中,留守京师。 中宗复政,郑普思以妖幻位秘书员外监,支党遍岐、陇间,相煽訹为乱。瓌捕系普思穷讯,普思妻以左道得幸韦后,出入禁中,有诏勿治。瓌廷争不可,帝犹依违。司直范献忠,瓌使按普思者,进曰:「瓌为大臣,不能前诛逆竖而报天子,罪大矣,臣请先斩瓌。」于是,仆射魏元忠顿首曰:「瓌长者,用刑不枉,普思法当死。」帝不得已,流普思于儋州,余党论死。累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封许国公。 帝南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建白皇后为亚献,安乐公主为终献。瓌以为非礼,帝前折愧之。帝昏懦,不能从。时大臣初拜官,献食天子,名曰「烧尾」,瓌独不进。及侍宴,宗晋卿嘲之,帝默然。瓌自解于帝曰:「宰相燮和阴阳,代天治物。今粒食踊贵,百姓不足,卫兵至三日不食,臣诚不称职,不敢烧尾。」帝崩,遗诏皇太后临朝,相王以太尉辅政。后召宰相韦安石、韦巨源、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韦温、李峤、韦嗣立、唐休璟、赵彦昭洎瓌议禁中。楚客猥曰「太后临朝,相王有不通问之嫌,不宜辅政。」瓌正色曰:「遗制乃先帝意,安得辄改?」楚客等怒,卒削相王辅政事,瓌称疾不朝。是月,韦氏败,睿宗即位,进左仆射。 景云元年,老病,罢为太子少傅。卒,年七十二,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谥曰文贞。皇太子别次发哀。遗令薄葬,布车一乘。 瓌治州考课常最,为宰相,陈当世病利甚多。韦温始为汴州司仓参军,以赇被杖,及用事,惮瓌正,卒不敢伤。开元二年,赐其家实封百户,长子颋固辞,乃擢中子乂左补阙。六年,诏与刘幽求配享睿宗庙廷。文宗大和中,录旧德,官其四代孙翔。 瓌诸子,颋、诜显。 颋字廷硕,弱敏悟,一览至千言,辄覆诵。第进士,调乌程尉。武后封嵩高,举贤良方正异等,除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吏部侍郎马载曰:「古称一日千里,苏生是已。」再迁监察御史。长安中,诏覆来俊臣等冤狱,颋验发其诬,多从洗宥。迁给事中、修文馆学士,拜中书舍人。时瓌同中书门下三品,父子同在禁筦,朝廷荣之。 玄宗平内难,书诏填委,独颋在太极后合,口所占授,功状百绪,轻重无所差。书史白曰:「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脱矣。」中书令李峤曰:「舍人思若涌泉,吾所不及。」迁太常少卿,仍知制诰。遭父丧,起为工部侍郎,辞不拜,终制乃就职。帝问宰相:「有自工部侍郎得中书侍郎乎?」对曰:「陛下任贤惟所命,何资之计?」乃诏以颋为中书侍郎。帝劳曰:「方美官缺,每欲用卿,然宰相议遂无及者,朕为卿恨。陆象先殁,紫微侍郎未尝补,朕思其人无易卿者。」颋顿首谢。明日加知制诰,给政事食,给食自颋始。时李乂对掌书命,帝曰:「前世李峤、苏味道文擅当时,号『苏李』。今朕得颋及乂,何愧前人哉!」俄袭封许国公。 吐蕃盗边,诸将数败,虏益张,秣骑内侵。帝怒,欲自将兵讨之。颋谏曰:「古称荒服,取荒忽之义,非常奉职贡也。故来则拒,去则勿逐,以禽兽畜之,羁縻御之。譬若猎然,羽毛不入服用,体肉不登郊庙,则王者不射也。况万乘之重,与犬羊蚊虻语负胜哉?远夷左衽,不足以辱天子,亦可见矣。虽然,兵法先声后实,陛下姑班亲征之诏,而敕虓将谋夫投会济师,则吐蕃不日崩破,亦无待躬致天讨也。臣谓岐、陇凋弊积年,若千乘万骑,供亿不涯,诚恐徭役内兴,寇掠外虞,斯人不堪,一也。戎虏之性,骤往倏来,败不耻奔,胜不让成。若大军一临边,怖震鸟散,彼出多方,我受其误,二也。太上皇闻陛下身对寇场,不能无忧,烝烝之思,何以自安?三也。汉蒯成侯谏高帝曰:『上尝自劳,岂谓无人使哉?』高帝以为爱我。今将相大臣,岂无为陛下宣力者,何亲行之遽邪?」不省。 复上言:「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藩贡或阙,王命征之,于是乎治兵其郊,获辞而止,非谓按甲自临,敌人畏之莫敢战也。古天子无亲将,惟黄帝五十二战,当未平之时。自阪泉功成,则修身闲居,无为无事。陛下拨定祸乱,方当深视高居,制礼作乐,禅梁父,登空桐,何至厌天居,衽金革,为一日之敌?今吐蕃遣渠领干犯国令,军吏一不胜,而陛下屈至尊为之敌,虽朝鼎夕砧,犹未可以夸四夷,安足劳圣躬哉?虏之入,唯盗羊马,发窖褫衣,未尝杀略边人,其罪易原也。臣恐虏情狼顾,牵连北狄,闻六师之行,入幽、并,犯灵、夏,南动京师,太上皇一致忧劳,是陛下以天下之安,不能宁其亲也。臣固曰,居中制胜,策之上者。若夫择良将,募重而约严,违律必诛,杀敌必赏,多出金以购酋长,虏亡无日矣。愿稍迁延,以须西音。」亦会薛讷大破吐蕃,俘获不赀,由是帝止不行。 时诏立靖陵碑,命颋为之词,辞曰:「前世帝后不志碑,事弗稽古,谓之不法。审当可者,祖宗诸陵,一须营立,后嗣谓何?」帝不纳其言。 开元四年,进同紫微黄门平章事,修国史,与宋璟同当国。璟刚正,多所裁决,颋能推其长。在帝前敷奏,璟有未及,或少屈,颋辄助成之,有不会意,颋更申璟所执,故帝未尝不从,二人相得欢甚。璟尝曰:「吾与苏氏父子同为宰相,仆射长厚,自是国器;若献可替否,事至即断,尽公不顾私,则今丞相为过之。」 八年,罢为礼部尚书。俄检校益州大都督长史,按察节度剑南诸州。时蜀雕攰,人流亡,诏颋收剑南山泽盐铁自赡。颋尚简静,重兴力役,即募戍人,输雇直,开井置𬬻,量入计出,分所赢市谷,以广见粮。时前司马皇甫恂使蜀,檄取库钱市锦半臂、琵琶捍拨、玲珑鞭,颋不肯予,因上言:「遣使衔命,先取不急,非陛下以山泽赡军费意。」或谓颋:「公在远,叵得忤上意。」颋曰:「不然。明主不以私爱夺至公,吾可以远近废忠臣节邪?」巂州蛮苴院与吐蕃连谋入寇,获谍者,吏请讨之,颋不听,移书还其谍曰:「毋得尔。」苴院羞悔,不敢侵边。 从封泰山,诏颂朝觐坛,世咨其文。还,分主十铨事。卒,年五十八。帝犹视朝,起居舍人韦述上疏曰:「贞观、永徽时,大臣薨,辄置朝举哀,成终始恩,上有旌贤录旧之德,下有生荣死哀之美。昔晋知悼子卒,平公宴乐,杜蒉一言而悟,春秋载之。故礼部尚书颋累叶辅弼,奉事轩陛二十余年,今奄忽不还,邦人痛嗟。惟帷盖之旧,股肱之戚,宜即废朝,明君臣之谊。」帝曰:「固朕意也。」即日帐次哭洛城南门,不朝。诏赠右丞相,谥曰文宪。葬日,帝游咸宜宫,将猎,闻之,曰:「颋且葬,我忍自娱哉!」半道而还。 颋性廉俭,奉禀悉推散诸弟亲族,储无长赀。自景龙后,与张说以文章显,称望略等,故时号「燕许大手笔」。帝爱其文,曰:「卿所为诏令,别录副本,署臣某撰,朕当留中。」后遂为故事。其后李德裕著论曰「近世诏诰,惟颋叙事外自为文章」云。 诜字廷言,举贤良方正高第,补汾阴尉,迁秘书详正学士,累转给事中,时颋为紫微侍郎,固辞。帝曰:「古有内举不避亲者乎?」对曰:「晋祁奚是也。」帝曰:「若然,朕自用诜,卿言非公也。」顷之,出徐州刺史,治有迹。卒,赠吏部侍郎。 诜子震,以荫补千牛。十余岁,彊学有成人风。颋曰:「吾家有子。」累迁殿中侍御史、长安令。安禄山陷京师,震与尹崔光远杀开远门吏,弃家出奔。会肃宗兴师灵武,震昼夜驰及行在,帝嘉之,拜御史中丞,迁文部侍郎。广平王为元帅,崇择宾佐,以震为粮料使。二京平,封岐阳县公,改河南尹。九节度兵败相州,震与留守崔圆奔襄、邓,贬济王府长史。起为绛州刺史,进户部侍郎,判度支,为泰陵、建陵卤簿使,以劳封岐国公,拜太常卿。代宗将幸东都,复以震为河南尹,未行,卒,赠礼部尚书。 干,瓌从父兄也。父勗,字慎行,武德中,为秦王咨议、典签、文学馆学士,尚南康公主,拜驸马都尉。迁魏王泰府司马,博学有美名,泰重之。劝开馆引文学士,著书名家。历吏部侍郎、太子左庶子,卒。 干擢明经,授徐王府记室参军,王好畋,每谏止之。垂拱中,迁魏州刺史。河朔饥,前刺史苛暴,百姓流徙,干检吏督奸,劝课农桑,由是流冗尽复,以治称。拜右羽林军将军,迁冬官尚书。来俊臣素忌之,诬干与琅邪王冲通书,系狱,发愤卒。 张说字道济,或字说之,其先自范阳徙河南,更为洛阳人。永昌中,武后策贤良方正,诏吏部尚书李景谌糊名较覆,说所对第一,后署乙等,授太子校书郎,迁左补阙。 后尝问:「诸儒言氏族皆本炎、黄之裔,则上古乃无百姓乎?若为朕言之。」说曰:「古未有姓,若夷狄然。自炎帝之姜、黄帝之姬,始因所生地而为之姓。其后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黄帝二十五子,而得姓者十四。德同者姓同,德异者姓殊。其后或以官,或以国,或以王父之字,始为赐族,久乃为姓。降唐、虞,抵战国,姓族渐广。周衰,列国既灭,其民各以旧国为之氏,下及两汉,人皆有姓。故姓之以国者,韩、陈、许、郑、鲁、卫、赵、魏为多。」后曰:「善。」 久视中,后逭暑三阳宫,汔秋未还。说上疏曰: 宫距洛城百六十里,有伊水之隔,崿阪之峻,过夏涉秋,水潦方积,道坏山险,不通转运,河广无梁,咫尺千里,扈从兵马,日费资饟。太仓、武库,并在都邑,红粟、利器,蕴若山丘,奈何去宗庙之上都,安山谷之僻处?是犹倒持剑戟,示人𨱔柄,臣窃为陛下不取。夫祸变之生,在人所忽,故曰:「安乐必戒,无行所悔。」不可一也。告成褊小,万方辐凑,填郛溢郭,并锸无所。排斥居人,蓬宿草次,风雨暴至,不知庇托,孤惸老病,流转衢巷。陛下作人父母,将若之何?不可二也。池亭奇巧,荡诱上心。削峦起观,堨流涨海,俯贯地脉,仰出云路,易山川之气,夺农桑之土。延木石,运斧斤,山谷连声,春夏不辍。劝陛下作此者,岂正人邪?诗云:「人亦劳止,迄可小康。」不可三也。御苑东西二十里,外无墙垣扃禁,内有榛丛溪谷,猛毅所伏,暴慝所凭。陛下往往轻行,警跸不肃,历蒙密,乘险巇,卒有逸兽狂夫,惊犯左右,岂不殆哉?易曰:「思患豫防。」愿为万姓持重。不可四也。 今北有胡寇觑边,南有夷獠骚徼,关西小旱,耕稼是忧,安东近平,输漕方始。臣愿及时旋轸,深居上京,息人以展农,修德以来远,罢不急之役,省无用之费。澄心澹怀,惟亿万年,苍苍群生,莫不幸甚。臣度刍议,十不从一,何者?沮盘游之娱,闲林沚之玩,规远图,替近适,要后利,弃前欢,未沃明主之心,已捩贵臣之意。然不爱死者,惧言责不职耳。 后不省。 擢凤阁舍人。张易之诬陷魏元忠也,援说为助。说廷对「元忠无不顺言」,忤后旨,流钦州。中宗立,召为兵部员外郎,累迁工部、兵部二侍郎,以母丧免。既期,诏起为黄门侍郎,固请终制,祈陈哀到。时礼俗衰薄,士以夺服为荣,而说独以礼终,天下高之。除丧,复为兵部,兼修文馆学士。 睿宗即位,擢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谯王重福死,东都支党数百人,狱久不决,诏说往按,一昔而罪人得,乃诛张灵均、郑愔,余诖误悉原。帝嘉其不枉直,不漏恶,慰劳之。玄宗为太子,说与褚无量侍读,尤见亲礼。逾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 景云二年,帝谓侍臣曰:「术家言五日内有急兵入宫,为我备之。」左右莫对。说进曰:「此谗人谋动东宫耳,陛下若以太子监国,则名分定,奸胆破,蜚祸塞矣。」帝悟,下制如说言。明年,皇太子即皇帝位,太平公主引萧至忠、崔湜等为宰相,以说不附己,授尚书左丞,罢政事,为东都留守。说知太平等怀逆,乃因使以佩刀献玄宗,请先决策,帝纳之。至忠等已诛,召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实封二百户。 始,武后末年,为泼寒胡戏,中宗尝乘楼从观。至是,因四夷来朝,复为之。说上疏曰:「韩宣适鲁,见周礼而叹;孔子会齐,数倡优之罪。列国如此,况天朝乎?今四夷请和,使者入谒,当接以礼乐,示以兵威,虽曰戎夷,不可轻也。焉知无驹支之辩,由余之贤哉?且乞寒泼胡,未闻典故,裸体跳足,汨泥挥水,盛德何观焉?恐非干羽柔远,樽俎折冲之道。」纳之,自是遂绝。 素与姚元崇不平,罢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坐累徙岳州,停实封。说既失执政意,内自惧。雅与苏瓌善,时瓌子颋为相,因作五君咏献颋,其一纪瓌也,候瓌忌日致之。颋览诗呜咽,未几,见帝陈说忠謇有勋,不宜弃外,遂迁荆州长史。 俄以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入朝以戎服见。帝大喜,授检校并州长史,兼天兵军大使,修国史,敕赍稾即军中论譔。朔方军大使王晙诛河曲降虏阿布思也,九姓同罗、拔野固等皆疑惧。说持节从轻骑二十,直诣其部,宿帐下,召见酋豪慰安之。副使李宪以虏难信,不宜涉不测。说报曰:「吾肉非黄羊,不畏其食;血非野马,不畏其刺。士当见危致命,亦吾效死秋也。」由是九姓遂安。晙后讨兰池叛胡康待宾,诏说相闻经略。时党项羌亦连兵攻银城,说将步骑万人出合河关掩击,破之,追北骆驼堰。羌、胡自相猜,夜鬭,待宾遁入铁建山,余众奔溃。说招纳党项,使复故处。副使史献请尽诛之,说不从,奏置麟州以安羌众。 召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让宋璟、陆象先,不许。明年,诏为朔方节度大使,亲行五城,督士马。时庆州方渠降胡康愿子反,自为可汗,掠牧马,西涉河出塞。说进讨,至木槃山禽之,俘获三千。乃议徙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于唐、邓、仙、豫间,空河南朔方地。以功赐实封三百户。故时,边镇兵嬴六十万,说以时平无所事,请罢二十万还农。天子以为疑,说曰:「边兵虽广,诸将自卫、营私尔,所以制敌,不在众也。以陛下之明,四夷畏威,不虑减兵而招寇,臣请以阖门百口为保。」帝乃可。时卫兵贫弱,番休者亡命略尽,说建请一切募勇彊士,优其科条,简色役。不旬日,得胜兵十三万,分补诸卫,以彊京师,后所谓「彉骑」者也。 帝自东都将还京,因幸并州。说见帝曰:「太原王业所基,陛下巡幸,振耀威武,以申永思。繇河东入京师,有汉武脽上祠,此礼废阔,历代莫举,愿为三农祈谷,诚四海之福。」帝纳其言,过祠后土乃还。进中书令。 说又倡封禅议,受诏与诸儒草仪,多所裁正。帝召说与礼官学士置酒集仙殿,曰:「朕今与贤者乐于此,当遂为集贤殿。」乃下制改丽正书院为集贤殿书院,而授说院学士,知院事。东封还,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诏说撰封禅坛颂,刻之泰山,以夸成功。初,源乾曜不欲封禅,说固请,乃不相平。及升山,执事官当从者,说皆引所厚超阶入五品,从兵唯加勋而不赐,众怨其专。 宇文融先献策,括天下游户及籍外田,署十道劝农使,分行郡县。说畏其扰,数沮格之。至是,融请吏部置十铨,与苏颋等分治选事,有所论请,说颇抑之,于是铨综失叙。融恨恚,乃与崔隐甫、李林甫共劾奏说「引术士王庆则夜祠祷解,而奏表其闾;引僧道岸窥诇时事,冒署右职;所亲吏张观、范尧臣依据说势,市权招赂,擅给太原九姓羊钱千万」。其言丑惨。帝怒,诏乾曜、隐甫、刑部尚书韦抗即尚书省鞫之,发金吾兵围其第。说兄左庶子光诣朝堂刑耳列冤,帝遣高力士往视,见说蓬首垢面,席稾,家人以瓦器馈脱粟盐疏,为自罚忧惧者。力士还奏,且言:「说往纳忠,于国有功。」帝怃然,乃停说中书令,诛庆则等,坐者犹十余人。说既罢政事,在集贤院专修国史。又乞停右丞相,不许。然每军国大务,帝辄访焉。隐甫等恐说复用,巧文诋毁,素忿说者又著疾邪篇,帝闻,因令致仕。 始为相时,帝欲事吐蕃,说密请讲和以休息鄣塞,帝曰:「朕待王君□计之。」说出告源乾曜曰:「君□好兵以求利,彼入,吾言不用矣。」后君□破吐蕃于青海西,说策其且败,因上巂州鬭羊于帝,以申讽谕,曰:「使羊能言,必将曰『鬭而不解,立有死者』。所赖至仁无残,量力取欢焉。」帝识其意,纳之,赐彩千匹。后瓜州失守,君□死。 十七年,复为右丞相,迁左丞相。上日,敕所司供帐设乐,内出醪馔,帝为赋诗。俄授开府仪同三司。十八年卒,年六十四,为停正会,赠太师,谥曰文贞,群臣驳异未决,帝为制碑,谥如太常,繇是定。 说敦气节,立然许,喜推藉后进,于君臣朋友大义甚笃。帝在东宫,所与秘谋密计甚众,后卒为宗臣。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帝好文辞,有所为必使视草。善用人之长,多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经术,开馆置学士,修太宗之政,皆说倡之。为文属思精壮,长于碑志,世所不逮。既谪岳州,而诗益凄婉,人谓得江山助云。常典集贤图书之任,间虽致仕一岁,亦修史于家。 始,帝欲授说大学士,辞曰:「学士本无大称,中宗崇宠大臣,乃有之,臣不敢以为称。」固辞乃免。后宴集贤院,故事,官重者先饮,说曰:「吾闻儒以道相高,不以官阀为先后。大帝时修史十九人,长孙无忌以元舅,每宴不肯先举爵。长安中,与修珠英,当时学士亦不以品秩为限。」于是引觞同饮,时伏其有体。中书舍人陆坚以学士或非其人,而供儗太厚,无益国家者,议白罢之。说闻曰:「古帝王功成,则有奢满之失,或兴池观,或尚声色。今陛下崇儒向道,躬自讲论,详延豪俊,则丽正乃天子礼乐之司,所费细而所益者大。陆生之言,盖未达邪。」帝知,遂薄坚。 说尝自为其父碑,帝为书其额曰:「呜呼,积善之墓。」说殁后,帝使就家录其文,行于世。开元后,宰相不以姓著者,曰燕公云。大历中,诏配享玄宗庙廷。子均、垍、埱。 均亦能文。自太子通事舍人累迁主爵郎中、中书舍人。开元十七年,说授左丞相,校京官考,注均考曰:「父教子忠,古之善训,王言帝载,尤难以任。庸以嫌疑,而挠纪纲?考上下。」当时亦不以为私。后袭燕国公,累迁兵部侍郎,以累贬饶、苏二州刺史。久之,复为兵部侍郎。 自以己才当辅相,为李林甫所抑,林甫卒,倚陈希烈,冀得其处。既而杨国忠用事,希烈罢,而均为刑部尚书。坐垍,贬建安太守。还,授大理卿,居常觖望不平。禄山盗国,为伪中书令。肃宗反正,兄弟皆论死。房琯闻之,惊曰:「张氏灭矣。」乃见苗晋卿,营解之。帝亦顾说有旧,诏免死,流合浦。建中初,赠太子少傅。 子蒙,事德宗,为中书舍人。 垍尚宁亲公主。时说居中秉政,均为舍人,诸父光为银青光禄大夫,荣盛冠时。玄宗眷垍厚,即禁中置内宅,侍为文章,珍赐不可数。均供奉翰林,而垍以所赐夸均,均曰:「此妇翁遗婿,非天子赐学士也。」垍尝为帝赞礼,举止都雅,帝悦之。因幸内宅,顾垍曰「希烈辞宰相,孰可代者?」垍错愕,未得对。帝曰:「无易吾婿。」垍顿首谢。会贵妃闻,以语国忠,国忠恶之,及希烈罢,荐韦见素代之,垍始怨上。 天宝十三载,禄山入朝,以破奚、契丹功,求平章事,国忠曰:「禄山有军功,然不识字,与之,恐四夷轻汉。」乃止。及还范阳,诏高力士饯浐坡,力士归曰:「禄山内郁郁,若知欲相而不行者。」帝以语国忠,国忠曰:「所先者必张垍。」帝怒,尽逐其兄弟,以均守建安,而垍为卢溪郡司马,埱自给事中为宜春郡司马。岁中,还,垍为太常卿。 帝西狩至咸阳,唯韦见素、杨国忠、魏方进从。帝谓力士曰「若计朝臣当孰至者?」力士曰:「张垍兄弟世以恩戚贵,其当即来。房琯有宰相望,而陛下久不用,又为禄山所器,此不来矣。」帝曰「未可知也。」后琯至,召见流涕。帝抚劳,且问:「均、垍安在?」琯曰:「臣之西,亦尝过其家,将与偕来。均曰:『马不善驰,后当继行。』然臣观之,恐不能从陛下矣。」帝嗟怅,顾力士曰:「吾岂欲诬人哉?均等自谓才器亡双,恨不大用,吾向欲始终全之,今非若所料也。」垍遂与希烈皆相禄山,垍死贼中。 赞曰:说于玄宗最有德,及太平用事,纳忠惓惓,又图封禅,发明典章,开元文物彬彬,说力居多。中为奸人排拫,几不免,自古功名始终亦几希,何独说哉!至子以利遽败其家。若瓌、颋再世称贤宰相,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