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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卷一百二十 列传第四十五 桓彦范 敬晖 崔玄𬀩 张柬之 袁恕己】
桓彦范 敬晖 崔玄𬀩 张柬之 袁恕己 桓彦范字士则,润州丹杨人。以门荫调右翊卫,迁司卫主簿。狄仁杰曰:「君之才,当自光大,毋恤于初。」厚为礼。寻擢监察御史,迁累中丞。 长安中,为司刑少卿。张昌宗引妖人迎占,言计不轨。宋璟请穷治其奸,武后以昌宗尝自归,不许。彦范谏曰:「昌宗谬横恩,苞祸心,亿测天命,皇神降怒,自擿其咎。推原厥情,盖防事暴之日得引首以免,未败则候时为逆。此凶诡之臣,营惑圣心。既自归露,而尚与妖人祈福禳解,则果于必成,初无悔意。今而宥之,诚恐昌宗自谓应运,天下浩然从之。父在,子称尊为逆子;君在,臣图位为逆臣。逆而不诛,社稷惧亡。请付三司考治。」不纳。时内史李峤等屡奏:「往为酷吏破家者,请皆宥雪。」依违未从。彦范复上言:「自文明后得罪,惟扬、豫、博三州不免,它可悉赦。」疏十上,卒见听。尝曰:「大理,人命所县,不可便辞诡合以自免。」 张柬之将诛易之等,引与定策。于是,以彦范、敬晖为左、右羽林将军,属以禁兵。时中宗每北门起居,因得谒陈秘计。神龙元年正月,彦范、晖率羽林兵与将军李湛、李多祚、杨元琰、薛思行等千骑五百人讨贼。令湛、多祚就东宫迎中宗至玄武门,彦范等斩关入,士皆鼓噪,时武后处迎仙宫之集仙殿,斩易之等庑下。后闻变而起,见中宗曰:「乃汝耶?竖子诛,可还宫。」彦范进曰:「太子今不可以归!往天皇弃群臣,以爱子托陛下。今久居东宫,群臣思天皇之德,不血刃,清内难,此天意人事归李氏。臣等谨奉天意,惟陛下传位,万世不绝,天下之幸。」后乃卧,不复言。明日,中宗复位,以彦范为侍中,封谯郡公,赐实封五百户。 上书戒帝曰: 诗以关雎为始,言后妃者人伦之本,治乱之端也。故舜之兴以皇、英,而周之兴以任、姒。桀奔南巢,祸阶末嬉;鲁桓灭国,惑始齐姜。伏见陛下临朝视政,皇后必施帷殿上,预闻政事。臣愚谓古王者谋及妇人,皆破国亡身,倾辀继路。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凌夫,违人也。违天不祥,违人不义。故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预外政也。伏愿上以社稷为重,令皇后无居正殿,干外朝,深居宫掖,修阴教以辅佐天子。 又道路籍籍,皆云胡僧慧范托浮屠法,诡惑后妃,出入禁奥,渎挠朝政。陛下尝轻骑微服,数幸其居,上下污慢,君臣亏替。臣谓兴化致治以康乂国家者,繇进善而弃恶。孔子曰:「执左道以乱政者杀,假鬼神以危人者杀。」今慧范乱政危人者也,不急诛,且有变。除恶务本,愿早裁之。 帝孱昏,狃左右,不能有所省纳。 俄墨敕以方士郑普思为秘书监,叶静能为国子祭酒。彦范执不可,帝曰:「要已用之,不可止。」彦范曰:「陛下始复位,制诏『军国皆用贞观故事。』贞观时,以魏徵、虞世南、颜师古为监,以孔颖达为祭酒,如普思等方伎猥下,安足继踪前烈。臣恐物议谓陛下官不择才,以天秩加私爱。」不从。 时武三思以迁太后衔恚,虑不利诸武,而韦后雅为帝宠畏,且三思与烝乱,由是朋谗奇中。未几,罢彦范等政事。五月,加特进,封扶阳郡王,赐姓韦,同后属籍,锡金银、锦绣,皆以铁券恕十死,令朝朔望。寻出为洺州刺史,改濠州。王同皎谋诛三思,事泄,三思诬彦范等同逆,阴令许州司功参军郑愔上变。乃贬彦范泷州司马,敬晖崖州司马,袁恕己窦州司马,崔玄𬀩白州司马,张柬之新州司马,悉夺勋封。三思又疏韦后隐秽,榜于道,请废之。帝震怒,三思猥曰:「此殆彦范辈为之。」命御史大夫李承嘉鞫状,物色其人。承嘉即奏:「彦范、晖、柬之、恕己、玄𬀩暴讪摇变,内托废后,而实危君。人臣无将,当伏诛。」诏有司议罪。大理丞李朝隐执奏:「彦范等未讯即诛,恐为雠家诬蔑,请遣御史按实。」卿裴谈请即诛斩,家籍没。帝业尝许以不死,遂流瀼州,禁锢终身,子弟年十六以上谪徙岭外。擢承嘉金紫光禄大夫、襄武郡公,后又赐彩五百段、锦被一。进谈刑部尚书,而贬朝隐。三思又讽节愍太子请夷彦范等三族,帝不从。三思虑五人者且复用,乃纳崔湜计,遣周利贞矫制杀之。利贞至贵州,逢彦范,即缚曳竹槎上,肉尽,杖杀之,年五十四。 睿宗即位,彦范等并追复官爵,赐实封二百户,还其子孙,谥曰忠烈。开元六年,诏与晖、玄𬀩、柬之、恕己勤劳王家,皆配享中宗庙庭。建中三年,复赠彦范为司徒,晖太尉,玄𬀩太子太师,柬之司徒,恕己太子太傅。 彦范工属文,然不甚喜观书,所志惟忠孝大略。居若不能言,及议论帝前,虽被诘让,而安辞定色,辨争愈切。 诛二张也,柬之勒兵景运门,将遂夷诸武。洛州长史薛季昶劝曰:「二凶虽诛,产、禄犹在,请除之。」会日暮事遽,彦范不欲广杀,因曰:「三思机上肉尔,留为天子借手。」季昶叹曰:「吾无死所矣!」俄而三思窃入宫,因韦后反盗朝权。同功者叹曰:「死我者,桓君也。」彦范亦曰:「主上昔为英王,故吾留武氏使自诛定。今大事已去,得非天乎!」初,将起事,告其母。母曰:「忠孝不并立,义先国家可也。」 御史李福业者,尝与彦范谋,及被杀,福业亦流番禺。后亡匿吉州参军敬元礼家,吏捕得,元礼俱坐死。福业将刑,谢元礼曰:「子有亲,吾甚愧恨。」元礼曰:「公穷而归我,我得已乎?」见者伤之。 时监察御史卢袭秀亦坐与桓、敬善,为冉祖雍所按,不屈。或报曰:「南使至,桓、敬已死。」袭秀泫然。祖雍怒曰:「彦范等负国,君乃流涕。且君下狱,诸弟皆纵酒无忧色,何邪?」对曰:「我何负哉?正坐与彦范善耳。今尽杀诸弟则已,如独杀袭秀,恐公不得高枕而瞑!」祖雍色动,握其手曰:「当活公。」遂得不坐。 袭秀者,其祖方庆,武德中,为察非掾,秦王器之。尝引与议建成事,方庆辞曰:「母老矣,丐身归养。」王不逼也。贞观中,为稾城令。 彦范弟玄范,官至常州刺史;臣范,工部侍郎。 薛季昶者,绛州龙门人。武后时上书,自布衣擢监察御史,以累左迁平遥尉,复拜御史。屡按狱如旨,擢给事中。夏官郎中侯味虚将兵讨契丹,不利,妄言「贼行有蛇虎导军」。后恶其诡,拜季昶为河北道按察使。季昶驰至军,斩味虚以闻,威震北方。稾城尉吴泽射杀驿使,髡民女发为,州不能劾,季昶杖杀之。然后布恩信,甄表善良。或传季昶曩为味虚笞辱,故深文报怨。自给事中数月为御史中丞,坐事左迁。久乃入为雍州长史,迁文昌左丞,为洛州长史。 预诛易之等功,进户部侍郎。五王失柄,出季昶荆州长史,贬儋州司马。初,季昶与昭州首领周庆立、广州司马光楚客不协,惧二怨,不敢往。叹曰:「吾至是邪!」即具棺沐浴,仰药死。葬昭州。睿宗立,诏赠左御史大夫,同彦范等赐一子官。 季昶刚烈,然喜入先语以为实,后虽有辨理,不能得也。而敦爱故旧,礼有名士,其长可盖所缺云。 杨元琰者,字温,虢州閺乡人,汉太尉震十八代孙。生数岁末言,相者视曰:「语迟者神定,必为重器。」及长,秀眉美须髯,崇肩博颐。居父丧,七日不食。服除,补梓州参军、平棘令,课第一,御史府表其政,玺书褒厉。再擢永宁军副使,忤用事者免。载初中,为安南副都护,三徙为荆府长史,五迁州刺史,咸有风绩。 初,张柬之代为荆州,共乘舻江中,私语外家革命,元琰悲涕慷慨,志在王室。柬之执政,故引为右羽林将军,谓曰:「江上之言,君叵忘之,今可以勉!」乃与李多祚等定计斩二张。进云麾将军,封弘农郡公,实封户五百,赐铁券恕十死。 敬晖等为武三思所构,元琰知祸未已,乃诡计请祝发事浮屠,悉还官封。中宗不许。晖闻,尚戏曰:「胡头应祝。」以多鬣似胡云。元琰曰:「功成不退,惧亡。我不空言。」晖感之,然已不及计。晖等死,独元琰全。 再迁卫尉卿,又上官封,愿追宠其亲,帝哀怜,赠越州都督长史。李多祚死太子难,元琰坐厚善,系狱,萧至忠救之,免。睿宗立,数上书乞骸骨,不听。四迁刑部尚书,封魏国公。徙太子宾客,诏设位东宫,太子为拜。俄致仕。开元六年卒,年七十九,谥曰忠。生平无留畜,中外食其家常数十人。临终,敕诸子薄葬。 子仲昌,字蔓。以通经为修文生。累调,不甚显。以河阳尉对策,玄宗擢第一,授蒲州法曹参军,判入异等,迁监察御史。坐累为孝义令。鸾降庭树,太守萧恕表其政,徙下邽。终吏部郎中。仲昌资长于吏,常分父邑租振宗党。御身以约,善与人交,士乐从之游云。 敬晖字仲晔,绛州平阳人。弱冠举明经。圣历初,为卫州刺史。是时,河北经突厥所骚,方秋而城,晖曰:「金汤非粟不守,岂有弃农亩,事池隍哉?」纵民归敛,阖部赖安。迁夏官侍郎,出为太州刺史,改洛州长史。武后幸长安,为副留守,以治干闻,玺书劳之,多赐物段。 长安二年,授中台右丞。以诛二张功,加金紫光禄大夫,为侍中、平阳郡公,实封五百户,进封齐国。晖表请诸武王者宜悉降爵,繇是皆为公。三思愤。俄封平阳郡王,加特进,罢政事。 初,易之已诛,薛季昶请收诸武,晖亦苦谏,不从。三思浊乱,晖每椎坐怅恨,弹指流血。寻及贬,又放琼州,为周利贞所害。睿宗时,追复官爵,又赠秦州都督,谥曰肃愍。 崔玄𬀩,博陵安平人,本名厨,武后时,有所避,改焉。少以学行称,叔父秘书少监行功器之。举明经,为高陵主簿。居父丧尽礼。庐有燕,更巢共乳。母卢,有贤操,常戒玄𬀩曰:「吾闻姨兄辛玄驭云:『子姓仕宦,有言其贫窭不自存,此善也;若赀货盈衍,恶也。』吾尝以为确论。比见亲表仕者务多财以奉亲,而亲不究所从来。必出于禄禀则善,如其不然,何异盗乎?若今为吏,不能忠清,无以戴天履地。宜识吾意。」故玄𬀩所守以清白名。母亡,哀毁,甘露降庭树。 后以库部员外郎累迁凤阁舍人。长安元年,为天官侍郎,当公介然,不受私谒,执政忌之,改文昌左丞。不逾月,武后曰:「卿向改职,乃闻令史设斋相庆,此欲肆其贪耳,卿为朕还旧官。」乃复拜天官侍郎,厚赐彩物。三年,授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太子左庶子。四年,迁凤阁侍郎。先是,酷吏诬籍数百家,玄𬀩开陈其枉,后感悟,皆为原洗。宋璟劾张昌宗不轨事,玄𬀩颇助璟。及有司正昌宗罪,而玄𬀩弟昪为司刑少卿,执论大辟。兄弟守正如此。 后久疾,宰相不召见者累月。及少闲,玄𬀩奏言:「皇太子、相王皆仁明孝友,宜侍医药,不宜引异姓出入禁闼。」后慰纳。以诛二张功为中书令、博陵郡公。后迁上阳宫,顾玄𬀩曰:「诸臣进皆因人,而玄𬀩我所擢,何至是?」对曰:「此正所以报陛下也。」俄拜博陵郡王,罢政事,册其妻为妃,赐实封五百户,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知都督事。会贬,又流古州。道病卒,年六十九,谥曰文献。 玄𬀩三世不异居,家人怡怡如也。贫寓郊墅,群从皆自远会食,无它爨,与昪尤友爱。族人贫孤者,抚养教励。后虽秉权,而子弟仕进不使逾常资,当时称重。少颇属辞,晚以非己长,不复构思,专意经术。 子璩,亦有文。开元二年诏:「玄𬀩、柬之,神龙之初,保乂王室,奸臣忌焉,谪殁荒海,流落变迁,感激忠义。宜以玄𬀩子璩、柬之孙毖,并为朝散大夫。」璩终礼部侍郎。璩子涣。 涣博综经术,长论议。十岁居父丧,毁辟加人,陆元方异之。起家亳州司功参军,还调。于是入判者千余,吏部侍郎严挺之施特榻试彝尊铭,谓曰:「子清庙器,故以题相命。」累迁司门员外郎。杨国忠恶不附己,出为巴西太守。玄宗西狩,迎谒于道。帝见占奏,以为明治体,恨得之晚,房琯亦荐之,即日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肃宗立,与韦见素等同赴行在。时京师未复,举选不至,诏涣为江淮宣谕选补使。收采遗逸,不以亲故自嫌。常曰:「抑才虞谤,吾不忍为。」然听受不甚精,以不职罢为左散骑常侍,兼余杭太守、江东采访防御使。入迁吏部侍郎、集贤院待制。简淡自处,时望尤重。迁御史大夫。 元载辅政,与中官董秀槃结固宠,涣疾之,因进见,慨然论载奸。代宗曰:「载虽非重慎,然协和中外无间然,能臣也。」对曰「和之为贵者,由礼节也,不节之以礼,焉得和?今干戈甫定,品物思乂。载为宰相,宜明制度,易海内耳目。而怙权树党,毁法为通,鬻恩为恕,附下苟容,乃幽国卑主术,臣所未喻。」帝默然。会涣兼税地青苗钱物使,以钱给百官,而吏用下直为使料,上直为百司料。载讽皇城副留守张清擿其非,诏尚书左丞蒋涣按实,且载所恶,由是贬道州刺史。卒,赠太子太傅,谥曰元。子纵。 纵繇协律郎三迁监察御史。会诏择令长,授蓝田令,德化大行,县人立碑颂德。涣之贬,纵弃金部员外郎就养。 后为汴西水陆运、两税、盐铁等使。王师围田悦,乏食,诏纵饷四节度粮,军无乏。德宗出奉天,方镇兵未至。纵劝李怀光奔命,悉军财称所须。怀光兵疲久战,次河中,迁延不进。纵以金帛先度,曰:「济者即赐。」众趋利争西,遂及奉天。迁京兆尹。上言:「怀光反复不情,宜备之。」及帝徙梁州,追扈不及,左右短纵素善怀光,殆不来。帝曰:「知纵者,朕也,非尔辈所及。」后数日至,授御史大夫。处大体,不急细事,狱诉付成僚属而已。 自兵兴,内外官冗溢,时议并省。纵奏:「兵未息,仕进者多绪,在官则累迁,有功而褒赏,不可废也。比选集,乃据阙留人,怨望滋结。朝廷频诏录劳,而诸道叙优日广。若停减吏员,非但承优者无官可叙,亦恐序进者无路胜置矣。」诏可。 贞元元年,天子郊见,为大礼使。岁旱用屈,纵撙裁文物,俭而不陋。除吏部侍郎,寻为河南尹。时兵虽定,民雕耗,纵治简易,蠲略细苛。先是戍边者道由洛,储饩取于民。纵始令官办,使五家相保,自占发敛,以绝胥史之私。又引伊、洛溉高仰,通利里闬,人甚宜之。入为太常卿,封常山县公。卒,年六十二,赠吏部尚书,谥曰忠。 初,涣为元载所抑,纵讫载世,不求闻达。涣有嬖妾,纵以母事之。妾刚酷,虽纵显官而数笞诟,然率妻子候颜色,承养不懈,时以为难。孙碣。 碣字东标,及进士第,迁右拾遗。武宗方讨泽潞,碣建请纳刘稹降,忤旨,贬邓城令。稍转商州刺史。擢河南尹、右散骑常侍,再为河南尹。邑有大贾王可久,转货江、湖间。值庞勋乱,尽亡其赀,不得归。妻诣卜者杨干夫咨在亡。干夫名善数,而内悦妻色,且利其富。既占,阳惊曰:「乃夫殆不还矣!」即阴以百金谢媒者,诱聘之,妻乃嫁干夫,遂为富人。它年徐州平,可久困甚,丐衣食归闾里,往见妻。干夫大怒,诟逐之。妻诣吏自言,干夫厚纳贿,可久反得罪。再诉,复坐诬。可久恨叹,遂失明。碣之来,可久陈冤,碣得其情,即敕吏掩干夫并前狱史下狱,悉发赇奸,一日杀之,以妻还可久。时淫潦,狱决而霁,都民相语,歌舞于道。徙陕虢观察使。军乱,贬怀州司马,卒。 张柬之字孟将,襄州襄阳人。少涉经史,补太学生。祭酒令狐德棻异其才,便以王佐期之。中进士第,始调清源丞。永昌元年,以贤良召,时年七十余矣。对策者千余,柬之为第一。授监察御史,迁凤阁舍人。 时突厥默啜有女请和亲,武后欲令武延秀娶之。柬之奏:「古无天子取夷狄女者。」忤旨,出为合、蜀二州刺史。故事,岁以兵五百戍姚州,地险瘴,到屯辄死。柬之论其弊曰: 臣按姚州,古哀牢国,域土荒外,山岨水深。汉世未与中国通,唐蒙开夜郎、滇、笮,而哀牢不附。东汉光武末,始请内属,置永昌郡统之。赋其盐布氊罽以利中土。其国西大秦,南交趾,奇珍之贡不阙。刘备据蜀,甲兵不充,诸葛亮五月度泸,收其产入以益军,使张伯岐选取劲兵,以增武备。故蜀志称亮南征后,国以富饶。此前世置郡,以其利之也。今盐布之税不供,珍奇之贡不入,戈戟之用不实于戎行,賨货之资不输于大国。而空竭府库,驱率平人,受役蛮夷,肝脑涂地。臣窃为陛下惜之。 昔汉历博南山,涉兰仓水,更置博南、哀牢二县。蜀人愁苦,行者作歌曰:「历博南,越兰津,度兰仓,为他人。」盖讥其贪珍奇之利,而为蛮夷所驱役也。汉获其利,人且怨歌。今减耗国储,费调日引,使陛下赤子身膏野草,骸骨不归,老母幼子哀号望祭于千里之外。朝廷无丝发利,而百姓蒙终身之酷,臣窃为国家痛之。 往诸葛亮破南中,即用渠率统之,不置汉官,不留戍兵。言置官留兵有三不易:置官必夷汉杂居,猜嫌将起;留兵转粮,为患滋重;后忽反叛,劳费必甚。故粗设纲纪,自然久定。臣谓亮之策,诚尽羁縻蛮夷之要。今姚州官属,既无固边厌寇之心,又无亮且纵且擒之伎。唯诡谋狡筭,恣情割剥;扇动酋渠,遣成朋党;折支谄笑,取媚蛮夷,拜跪趋伏,无复为耻;提挈子弟,啸引凶愚,聚会蒱博,一掷累万。凡逋逃亡命在彼州者,户赢二千,专事剽夺。且姚州本龙朔中武陵主簿石子仁奏置,其后长史李孝让、辛文协死于群蛮,诏遣郎将赵武贵讨击,兵无噍类,又以将军李义揔继往,而郎将刘惠基战死,其州遂废。臣窃以亮有三不易,其言卒验。 垂拱中,蛮郎将王善宝、昆州刺史爨干福复请置州,言课税自支,不旁取于蜀。及置,州掾李棱为蛮所杀。延载中,司马成琛更置泸南七镇,戍以蜀兵,蜀始扰矣。且姚府总管五十七州间,皆巨猾游客。国家设官,所以正俗防奸,而无耻之吏,败谬至此。今劫害未止,恐惊扰之祸日滋。宜罢姚州,隶巂府,岁时朝觐同蕃国;废泸南诸镇,而设关泸北,非命使,不许交通;增巂屯兵,择清良吏以统之。臣愚以为便。 疏奏不纳。俄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长安中,武后谓狄仁杰曰:「安得一奇士用之?」仁杰曰:「陛下求文章资历,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岂文士龌龊,不足与成天下务哉?」后曰:「然。」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虽老,宰相材也。用之必尽节于国。」即召为洛州司马。它日又求人,仁杰曰「臣尝荐张柬之,未用也。」后曰:「迁之矣。」曰:「臣荐宰相而为司马,非用也。」乃授司刑少卿,迁秋官侍郎。后姚崇为灵武军使,将行,后诏举外司可为相者,崇曰:「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其人老,惟亟用之。」即日召见,拜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进凤阁侍郎。 诛二张也,柬之首发其谋。以功擢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汉阳郡公,实封五百户。不半岁,以汉阳郡王加特进,罢政事。柬之既失权,愿还襄州养疾,乃授襄州刺史。中宗为赋诗祖道,又诏群臣饯定鼎门外。至州,持下以法,虽亲旧无所纵贷。会汉水涨啮城郭,柬之因垒为隄,以遏湍怒,阖境赖之。又恳辞王爵,不许。俄及贬,又流泷州,忧愤卒,年八十二。景云元年,赠中书令,谥曰文贞,授一子官。柬之刚直不傅会,然邃于学,论次书数十篇。 子愿、漪。愿仕至襄州刺史。漪以著作佐郎侍父襄阳,恃其家立功,简接乡人,乡人怨之。 初,易之等诛后,中宗犹监国告武氏庙,而天久阴不霁。侍御史崔浑奏:「陛下复国,当正唐家位号,称天下心。奈何尚告武氏庙?请毁之,复唐宗庙。」帝嘉纳。是日诏书下,雰翳澄驳,咸以为天人之应。 袁恕己,沧州东光人。仕累司刑少卿,知相王府司马。与诛二张,又从相王统南衙兵备非常,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南阳郡公,实封五百户。 将作少匠杨务廉者,以工巧进。恕己恐其复启游娱侈丽之渐,言于中宗曰:「务廉位九卿,忠言嘉谟不闻。而专事营构以媚上,不斥之,亡以昭德。」乃授陵州刺史。 未几,拜中书令、特进、南阳郡王,罢政事。例及贬,又流环州,为周利贞所逼,恕己素饵黄金,至是饮野葛数升,不死,愤懑,抔土以食,爪甲尽,不能绝,乃击杀之。谥曰贞烈。孙高。 高字公颐。少慷慨有节尚。擢进士第。代宗时,累迁给事中。建中中,拜京畿观察使。坐累贬韶州长史,复拜给事中。德宗将起卢杞为饶州刺史,高当草诏,见宰相卢翰、刘从一曰:「杞当国,矫诬阴贼,斥忠谊,傲明德,反易天常,使宗祏失守,天下疣痏,朝廷不寘以法,才示贬黜,今还授大州,天下其谓何?」翰等不悦,命舍人作诏。诏出,高执不下,奏曰:「陛下用杞为相,出入三年,附下罔上,使陛下越在草莽,群臣愿食其肉且不厌。汉法,三光不明,雨旱不时,皆宰相请罪,小者免,大者戮。杞罪万诛,陛下赦不诛,止贬新州,俄又内移,今复拜刺史,诚失天下望。」帝曰:「杞不逮,是朕之过。朕已再赦。」荅曰:「杞天资诡险,非不逮,彼固所余。赦者,止赦其罪,不宜授刺史。愿问外廷,并敕中人听于民。若亿兆异臣之言,臣请前死。」谏官亦力争帝前。帝曰:「与上佐可乎?」群臣奉诏。翌日,遣使慰高曰:「朕惟卿言切至,已如奏。」太子少保韦伦曰:「高言劲挺,自是陛下一良臣,宜加优礼。」 贞元二年,帝以大盗后关辅百姓贫,田多荒茀,诏诸道上耕牛,委京兆府劝课。量地给牛,不满五十亩不给。高以为圣心所忧,乃在穷乏。今田不及五十亩即是穷人,请两户共给一牛。从之。卒,年六十,中外怅惜。宪宗时,李吉甫言其忠謇,特赠礼部尚书。 文宗开成三年,又诏:玄𬀩曾孙郢为监察御史,晖曾孙元膺河南丞,柬之四世孙憬寿安尉,恕己曾孙德文校书郎。始,帝访御史中丞狄兼谟以仁杰功,且言五王遗烈,乃求其后,秩以官。唯彦范后无闻云。 赞曰:五王提卫兵诛嬖臣,中兴唐室,不淹辰天下晏然,其谋深矣。至谓中宗为英王,不尽诛诸武,使天子借以为威,何其浅耶?衅牙一启,为艳后、竖儿所乘,劫持戮辱,若放豚然,何哉?无亦神夺其明,厚韦氏毒,以兴先天之业乎?不然,安李之功,贤于汉平、勃远矣!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一 列传第四十六 刘幽求 钟绍京 崔日用 王琚 王毛仲】
刘幽求 钟绍京 崔日用 王琚 王毛仲 刘幽求,冀州武彊人。圣历中,举制科中第。调阆中尉,刺史不礼,弃官去。久之,授朝邑尉。桓彦范等诛张易之、昌宗,而不杀武三思,幽求谓彦范曰:「公等无葬地矣。不早计,后且噬脐。」不从。既,五王皆为三思构死。 临淄王入诛韦庶人,预参大策,是夜号令诏敕一出其手。以功授中书舍人,参知机务,爵中山县男,实封二百户,授二子五品官,二代俱赠刺史。睿宗立,进尚书右丞、徐国公,增封户至五百,赐物千段,奴婢二十人、第一区、良田千亩、金银杂物称是。 景云二年,以户部尚书罢政事。不旬月,迁吏部,拜侍中。玺诏曰:「顷王室不造,中宗厌代,戚孽专乱,将陨社稷,朕与王公皆几于难。幽求处危思奋,翊赞圣储,协和义士,震殄元恶。国家之复存,繄幽求是赖,厥庸茂焉,朕用嘉之。虽胙以土宇,而赋入未广。昔西汉行封,更择多户;东京定赏,复增大邑。宜加赐实封二百户,子子孙孙传国无绝,特免十死,铭诸铁券,以传其功。」先天元年,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 幽求自谓有劳于国,在诸臣右,意望未满,而窦怀贞为左仆射,崔湜为中书令,殊不平,见于言面。已而湜等附太平公主,有逆计。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𬀩定计,使𬀩说玄宗曰:「湜等皆太平党与,日夜阴计,若不早图,且产大害,太上不得高枕矣。臣请督羽林兵除之。」帝许之。未发也,而𬀩漏言于侍御史邓光宾,帝惧,即列其状。睿宗以幽求等属吏,劾奏以疏间亲,罪应死。帝密申右之,乃流幽求于封州、𬀩于峰州、光宾于绣州。明年,太平公主诛,即日召复旧官,知军国事,还封户,赐锦衣一袭。 开元初,进尚书左丞相,兼黄门监,俄以太子少保罢。姚崇素忌之,奏幽求郁怏散职,有怨言。诏有司鞫治,宰相卢怀慎等奏言「幽求轻肆不恭,失大臣体,乖崖分之节。」翌日,贬睦州刺史,削实封户六百。迁杭、郴二州,恚愤卒于道,年六十一。赠礼部尚书,谥曰文献。六年,诏与苏瓌配享睿宗庙廷。建中中,追赠司徒。 钟绍京,虔州赣人。初为司农录事,以善书直凤阁。武后时署诸宫殿、明堂及铭九鼎,皆其笔也。景龙中,为苑总监,会讨韦氏难,绍京帅户奴、丁夫从。事平,夜拜中书侍郎,参知机务。明日,进中书令、越国公,实封五百户,赉赐与刘幽求等。既当路,以赏罚自肆,当时恶之。因上疏让官,睿宗用薛稷谋,进户部尚书,出为彭州刺史。 玄宗即位,复拜户部尚书,增实封,改太子詹事。不为姚崇所喜,与幽求并以怨望得罪,贬果州刺史,赐封邑百户。后坐它事,贬怀恩尉,悉夺阶封,再迁温州别驾。十五年入朝,见帝泣曰:「陛下忘畴日事邪,忍使弃死草莽!且同时立功者,今骨已朽,而独臣在,陛下不垂愍乎?」帝恻然,即日授太子右谕德。久之,迁少詹事。年逾八十,以官寿卒。绍京嗜书画,如王羲之、献之、褚遂良真迹,藏家者至数十百卷。建中中,追赠太子太傅。 崔日用,滑州灵昌人。擢进士第,为芮城尉。大足元年,武后幸长安,陕州刺史宗楚客委以顿峙,馈献丰甘,称过宾使者。楚客叹其能,亟荐之,擢为新丰尉,迁监察御史。阴附安乐公主,得稍迁。神龙中,郑普思纳女后宫,日用劾奏,中宗初不省,廷争切至,普思由是得罪。时诸武若三思、延秀及楚客等权宠交煽,日用多所结纳,骤拜兵部侍郎。宴内殿,酒酣,起为回波舞,求学士,即诏兼修文馆学士。 帝崩,韦后专制,畏祸及,更因僧普润、道士王晔私谒临淄王以自托,且密赞大计。王曰:「谋非计身,直纾亲难尔。」日用曰「至孝动天,举无不克。然利先发,不则有后忧。」及韦氏平,夜诏权雍州长史,以功授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封齐国公,赐实户二百。坐与薛稷相忿竞,罢政事,为婺州长史。历扬、汴、兖三州刺史。 由荆州长史入奏计,因言:「太平公主逆节有萌,陛下往以宫府讨有罪,臣、子势须谋与力,今据大位,一下制书定矣。」帝曰「畏惊太上皇,奈何?」日用曰:「庶人之孝,承顺颜色;天子之孝,惟安国家,定社稷。若令奸宄窃发,以亡大业,可为孝乎?请先安北军而后捕逆党,于太上皇固无所惊。」帝纳之。及讨逆,诏权检校雍州长史,以功益封二百户,进吏部尚书。 会帝诞日,日用采诗大、小雅二十篇及司马相如封禅书献之,借以讽谕,且劝告成事。有诏赐衣一副、物五十段,以示无言不酬之义。 久之,坐兄累,出为常州刺史。后以例减封户三百,徙汝州。开元七年,诏曰:「唐元之际,日用实赞大谋,功多不宜减封,复食二百户。」徙并州长史,卒年五十。并人怀其惠,吏民数百皆缟服送丧。赠吏部尚书,谥曰昭。再赠荆州大都督。 日用才辩绝人,而敏于事,能乘机反祸取富贵。先天后,求复相,然亦不获也。尝谓人曰「吾平生所事,皆适时制变,不专始谋。然每一反思,若芒刺在背」云。 子宗之,袭封。亦好学,宽博有风检,与李白、杜甫以文相知者。 日用从父兄日知,字子骏,少孤贫,力学,以明经进至兵部员外郎。与张说同为魏元忠朔方判官,以健吏称。迁洛州司马,会谯王重福之变,官司逃,日知独率吏卒助屯营击贼,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迁殿中少监,建言「厩马多,请分牧陇右,省关畿刍调」。授荆州长史,四迁京兆尹,封安平县侯。坐赃,为御史李如璧所劾,贬歙县丞。后历殿中监,进中山郡公。说执政,荐为御史大夫,帝不许,遂为左羽林大将军,而自用崔隐甫。隐甫繇是怨说。日知俄授太常卿。自以处朝廷久,每入谒,必与尚书齿,时谓「尚书里行」。终潞州长史,谥曰襄。 王琚,怀州河内人。少孤,敏悟有才略,明天文象纬。以从父隐客尝为凤阁侍郎,故数与贵近交。时年甫冠,见驸马都尉王同皎,同皎器之。会谋刺武三思,琚义其为,即与周璟、张仲之等共计。事泄亡命,自佣于扬州富商家,识非庸人,以女嫁之,厚给以赀,琚亦赖以济。睿宗立,琚自言本末,主人厚赍使还长安。玄宗为太子,闲游猎韦、杜间,怠休树下,琚以儒服见,且请过家,太子许之。至所庐,乃萧然窭陋。坐久,杀牛进酒殊丰厚,太子骇异。自是每到韦、杜,辄止其庐。 初,太子在潞州,襄城张𬀩为铜鞮令,性豪殖,喜宾客弋猎事,厚奉太子,数集其家。山东倡人赵元礼有女,善歌舞,得幸太子,止𬀩第,其后生子瑛者也。太子已平内难,召𬀩,拜宫门郎,与姜皎、崔涤、李令问、王守一、薛伯阳等并侍左右。令问累擢殿中少监,守一太仆少卿。此数人以东宫皆势重天下。 琚是时方补诸暨县主簿,过谢东宫,至廷中,徐行高视,侍卫何止曰:「太子在!」琚怒曰:「在外惟闻太平公主,不闻有太子。太子本有功于社稷,孝于君亲,安得此声?」太子遽召见,琚曰:「韦氏躬行弑逆,天下动摇,人思李氏,故殿下取之易也。今天下已定,太平专思立功,左右大臣多为其用,天子以元妹,能忍其过,臣窃为殿下寒心。」太子命坐,且泣曰:「计将安便?」琚曰:「昔汉盖主供养昭帝,其后与上官桀谋杀霍光,不及天子,而帝犹以大义去之。今太子功定天下,公主乃敢妄图,大臣树党,有废立意。太子诚召张说、刘幽求、郭元振等计之,忧可纾也。」太子曰:「先生何以自隐而日与寡人游?」琚曰:「臣善丹沙,且工谐隐,愿比优人。」太子喜,恨相知晚。翌日,授詹事府司直、内供奉,兼崇文学士。日以诸王及姜皎等入侍,独琚常豫秘谋。不逾月,迁太子舍人,兼谏议大夫。太子受内禅,擢中书侍郎。 公主谋益甚,幽求、𬀩谋先事诛之,侍御史邓光宾漏谋,不克,皆得罪。久之,琚见事迫,请帝决策。先天二年七月,乃与岐王、薛王、姜皎、李令问、王毛仲、王守一以铁骑至承天门。太上皇闻外哗噪,召郭元振升承天楼,闭关以拒,俄而侍御史任知古召募数百人于朝堂,不得入。少选,琚从帝至楼下,诛萧至忠、岑羲、窦怀贞,斩常元楷李慈北阙下、贾膺福李猷于内客省。事平,琚进户部尚书、封赵国公,皎工部尚书、楚国公,毛仲辅国大将军、霍国公,守一太常卿、晋国公,各食实户五百;令问殿中监、宋国公,实户三百。琚、皎、令问辞不就,以旧官增户二百。于是帝召燕内殿,赐金银杂皿皆一床、帛二千、第一区。 帝于琚眷委特异,豫大政事,时号「内宰相」。每见合中,视日薄乃得出。遇休日,使者至第召之,而皇后亦使尚宫劳琚母,赐赉接足,群臣不能无望。或说帝曰:「王琚、麻嗣宗皆谲诡纵横,可与履危,不可与共安。方天下已定,宜益求纯朴经术士以自辅。」帝悟,稍疏之。俄拜御史大夫,持节巡天兵以北诸军。改紫微侍郎,道未至,拜泽州刺史,削封户百。历九刺史,复封户。又改六州、二郡。 琚自以立勋,至天宝时为旧臣,性豪侈,其处方面,去故就新,受馈遗至数百万,侍儿数十,宝帐备具,阖门三百口。既失志,稍自放,不能遵法度。在州与官属小史酋豪饮谑、摴博、藏钩为乐。每徙官,车马数里不绝。从宾客女伎驰弋,凡四十年。李邕故与琚善,皆华首外迁,书疏往复,以谴谪留落为慊。右相李林甫恨琚恃功使气,欲除之,使人劾发琚宿赃,削封阶,贬江华员外司马。又使罗希奭深按其罪,琚惧,仰药,未及死,希奭缢之。时人哀其无罪。始,琚为中书侍郎,母居洛阳,来京师,让琚曰:「尔家上世皆州县职,今汝无攻城野战劳,以谄佞取容,海内切齿,吾恐汝家坟墓无人复扫除也。」琚卒不免。宝应元年,赠太子少保。 太平之诛,张𬀩召还为大理卿,封邓国公,实封户三百,进京兆尹,入侍宴乐,出主京邑,时人以为宠,然自以干治称。累迁太子詹事,判尚书左右丞,再为羽林大将军,三至左金吾大将军,以年高加特进。子履冰、季良,弟晤,仕皆清近。𬀩尝还乡上冢,帝赐诗及锦袍缯彩。乘驲就道,子弟车马联咽。使者赐赉,敕州县供儗,居处尊显。天宝五载卒,年九十,赠开府仪同三司。履冰,历金吾将军,季良,殿中监,俱列棨戟。 王毛仲,高丽人。父坐事,没为官奴,生毛仲,故长事临淄王。王出潞州,有李守德者,为人奴,善骑射,王市得之,并侍左右,而毛仲为明悟。景龙中,王还长安,二人常负房箙以从。王数引万骑帅长及豪俊,赐饮食金帛,得其驩心。毛仲晓旨,亦布诚结纳,王嘉之。 韦后称制,令韦播、高嵩为羽林将军,押万骑,以苛峭树威。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诉于王,王方与刘幽求、薛崇简及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举大计,幽求讽之,皆愿效死,遂入讨韦氏。守德从帝止苑中,而毛仲匿不出,事定数日,乃还,不之责,例擢将军。 王为皇太子,以毛仲知东宫马驼鹰狗等坊。不旬岁,至大将军,阶三品。与诛萧至忠等,以功进辅国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知监牧使,进封霍国公,实封户五百。与诸王及姜皎等侍禁中,至连榻而坐。帝暂不见,惘惘若有失,见则释然。开元九年,诏持节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左领军大总管王晙、天兵军节度使张说、幽州节度使裴伷先等数计事。 毛仲始见饰擢,颇持法,不避权贵为可喜事。两营万骑及闲厩官吏惮之无敢犯,虽官田草莱,樵敛不敢欺。于牧事尤力,娩息不訾。初监马二十四万,后乃至四十三万,牛羊皆数倍。莳茼麦、苜蓿千九百顷以御冬。市死畜,售绢八万。募严道僰僮千口为牧圉。检勒刍菽无漏隐,岁赢数万石。从帝东封,取牧马数万匹,每色一队,相间如锦绣,天子才之。还,加开府仪同三司,自开元后,唯王仁皎、姚崇、宋璟及毛仲得之。 然资小人,志既满,不能无骄,遂求为兵部尚书,帝不悦,毛仲鞅鞅。及与葛福顺为姻家,而守德及左监门将军卢龙子唐地文、左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数十人与毛仲相倚杖为奸。毛仲恃旧,最不法。中使至其家称诏,毛仲不甚恭,位卑者,或踞见,迕意即侮谇,以气凌之,直出其上。高力士、杨思勗等衔之。毛仲有两妻,其一上所赐,皆有国邑。尝生子,帝命力士就赐,仍授子五品官,还,问曰:「毛仲喜乎?」力士奏:「毛仲熟视臣曰:『是子亦何辱三品官?』」帝怒曰:「前毛仲负我,未尝为意,今以婴儿顾云云。」力士等知帝怒,它日,从容曰:「北门奴官皆毛仲所与,不除之,必起大患。」后毛仲移书太原索甲仗,少尹严挺之以闻,帝恐毛仲遂乱,匿其状。十九年,有诏贬瀼州,福顺壁州,守德严州,卢龙子唐地文振州,王景耀党州,高广济道州,并为别驾员外置。毛仲四子悉夺官,贬恶地,缘坐数十人。有诏缢毛仲于零陵。 守德本名宜得,立功乃改今名,位武卫将军。尝遇故主于道,主走避,守德命左右迎之至第,亲上食奉酒,主流汗不敢当。数日,入奏曰:「臣蒙国恩过分,而故主无寸禄,请解官授之。」帝嘉其志,擢为郎将。 陈玄礼宿卫宫禁,以淳笃自检。帝尝欲幸虢国夫人第,谏曰「未宣敕,不可轻去就。」帝为止。后在华清宫,正月望夜,帝将出游,复谏曰:「宫外旷野无备豫,陛下必出游,愿归城阙。」帝不能夺。安禄山反,谋诛杨国忠阙下,不克,至马嵬,卒诛之。从入蜀。还,封蔡国公。及李辅国迁帝西内,玄礼以老卒。 赞曰:幽求之谋,绍京之果,日用之智,琚之辩,皆足济危纾难,方多故时,必资以成功者也。雄迈之才,不用其奇则厌然不满,诚不可与共治平哉!姚崇劝不用功臣,宜矣。然待幽求等恨太薄云。毛仲小人,志得而骄,不足论已。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二 列传第四十七 魏元忠 韦安石 郭元振】
魏元忠 韦安石 郭元振 魏元忠,宋州宋城人。为太学生,跌荡少检,久不调。盩厔人江融晓兵术,元忠从之游,尽传所学。仪凤中,吐蕃数盗边,元忠上封事洛阳宫,言命将用兵之要曰: 天下之柄有二,文武而已,至制胜御人,其道一也。今言武者先骑射,不稽之权略;言文者首篇章,不取之经纶。臣观魏、晋、齐、梁才固不乏,然何益治乱哉!养由基射能穿札,不止鄢陵之奔,陆机识能辨亡,无救河桥之败,断可见已。 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何世而不生才?何才而不资世?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士有不用,未有无士之时也。志士在富贵与贱贫,皆思立功名以传于后,然知己难而所遇罕。士之怀琬琰就煨尘、抱栋干困沟壑者,悠悠之人直睹此士之贫贱,安知其方略哉!故汉拜韩信,举军惊笑;蜀用魏延,群臣觖望。此富贵者易为善,贫贱者难为功也。昔汉文帝不知魏尚贤而囚之,知李广才而不用,乃叹其生不逢时。夫以广之才,天下无双,时方岁事匈奴,而卒不任。故近不知尚、广之贤,而远想廉颇、李牧,冯唐是以知其有而不能用也。此身为时主所知,不得尽其才也。晋羊祜谋举吴,贾充、荀勗沮之,祜叹曰:「天下事不如意十常七八。」以二人不同,终不大举。此据立功之地,而不获展其志也。布衣之人,怀奇抱策,而望朝奏夕召,岂易得哉?臣愿历访文武五品以上,得无有智如羊祜、武如李广而不得骋其才者乎?使各言其志,毋令久失职。 又言: 人无常俗,政有治乱;军无常胜,将有能否。兵为王者大事,存亡系焉,将非其任,则殄人败国。齐段孝玄有言:「持大兵如擎盘水,一致蹉跌,求止可得哉?」周亚夫坚壁以挫吴、楚,司马懿闭营而困诸葛亮,此皆全军制胜,不战而却敌。是知大将临戎,以智为本。今之用人,类将家子,或死事孤儿,进非干略,虽竭力尽诚,不免于倾败,若之何用之?且建功者,言其所济,不言所来;言其所能,不言所藉。若陈汤、吕蒙、马隆、孟观悉出贫贱,而勋伐甚高,不闻其家世将帅也。故阴阳不和,揠士为相;蛮貊不廷,擢校为将。今以四海之广,亿兆之众,岂无卓越之士?臣恐未之思乎! 又赏者礼之基,罚者刑之本。礼崇则谋夫竭其能,赏厚则义士轻其死,刑正故君子勗其心,罚重则小人惩其过。赏罚者军国之纲纪,政教之药石。吐蕃本非彊敌,而薛仁贵、郭待封至弃甲丧师,脱身以免。国家宽政,罪止削除,网漏吞舟,何以过此。虽陛下顾收后效,然朝廷所少,岂此一二人乎?夫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臣诚疏贱,干非其事,岂欲间陛下君臣生薄厚哉?正以刑赏一亏,百年不复。故国无赏罚,虽尧、舜不能为。今罚既不行,赏复难信,故议者皆谓比日征行,虚立赏格,而无其实。盖忘大体之臣,恐赉勋庸,竭府库,留意锥刀,以为益国,所谓惜毫厘失千里者也。且黔首虽微,不可以欺,安有寓不信之令,设虚赏之格乎?自苏定方平辽东,李𪟝破平壤,赏既不行,勋亦淹废,岁月纷淆,真伪相错。臣以吏不奉法,慢自京师,伪勋所由,主司过也,其则不远,近在尚书省中。然未闻斩一台郎、戮一令史,使天下知之。陛下何照远而不照近哉?神州化首,文昌政本,治乱攸在,臣故冒死而言。夫明鉴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臣请借近以为谕:贞观中,万年尉司马玄景舞文饰智,以邀干没,太宗弃之都市;后征高丽,总管张君乂不进击贼,斩之旗下。臣以为伪勋之罪,多于玄景;仁贵等败,重于君乂。使早诛之,则诸将岂复有负哉?慈父多败子,严家无格虏。且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臣恐陛下病之于不广大,过在于慈父,斯日月一蚀也。 又今将吏贪暴,所务口马、财利,臣恐戎狄之平,未可旦夕望也。凡人识不经远,皆言吐蕃战,前队尽,后队方进,甲坚骑多,而山有氛瘴,官军远入,前无所获,不积谷数百万,无大举之资。臣以为吐蕃之望中国,犹孤星之对太阳,有自然之大小、不疑之明暗,夷狄虽禽兽,亦知爱其性命,岂肯前尽死而后进哉?由残迫其人,非下所愿也。必其战不顾死,则兵法许敌能鬭,当以智筭取之,何忧不克哉!向使将能杀敌,横尸蔽野,敛其头颅以为京观,则此虏闻官军钟鼓,望尘却走,何暇前队皆死哉!自仁贵等覆师丧气,故虏得跳梁山谷。 又师行必藉马力,不数十万,不足与虏争。臣请天下自王公及齐人挂籍之口,人税百钱;又弛天下马禁,使民得乘大马,不为数限,官籍其凡,勿使得隐。不三年,人间畜马可五十万,即诏州县以所税口钱市之,若王师大举,一朝可用。且虏以骑为彊,若一切使人乘之,则市取其良,以益中国,使得渐耗虏兵之盛,国家之利也。 高宗善之,授秘书省正字,直中书省,仗内供奉。 迁监察御史。帝尝从容曰:「外以朕为何如主?」对曰:「周成、康,汉文、景也。」「然则有遗恨乎?」曰:「有之。王义方一世豪英,而死草莱。议者谓陛下不能用贤。」帝曰:「我适用之,闻其死,顾已无及。」元忠曰:「刘藏器行副于才,陛下所知,今七十为尚书郎。徒叹彼而又弃此。」帝默然慙。 迁殿中侍御史。徐敬业举兵,诏元忠监李孝逸军。至临淮,而偏将雷仁智为贼败,孝逸惧其锋,按兵未敢前。元忠曰:「公以宗室将,天下安危系焉。海内承平久,闻狂狡窃发,皆倾耳翘心以待其诛。今军不进,使远近解情,万有一朝廷以他将代公,且何辞?」孝逸然之,乃部分进讨。时敬业保下阿溪,弟敬猷屯淮阴,咸请「先击下阿,下阿败,淮阴自破。今淮阴急,敬业必救,是敌在腹背也」。元忠曰:「不然。贼劲兵尽守下阿,利在一决,苟有负,则大事去矣。敬猷博徒不知战,且其兵寡易摇,大军临之,势宜克。敬业畏直捣江都,必将邀我中路,吾今乘胜进,又以逸击劳,破之必矣。譬之逐兽,弱者先禽。今舍必禽之弱,而趋难敌之彊,非计也。」孝逸乃引兵击淮阴,敬猷脱身遁,遂进击敬业,平之。还,授司刑正。 迁洛阳令。陷周兴狱当死,以平扬、楚功,得流。岁余,为御史中丞,复为来俊臣所构。将就刑,神色不动,前死者宗室子三十余,尸相枕藉于前,元忠顾曰:「大丈夫行居此矣。」俄敕凤阁舍人王隐客驰骑免死,传声及于市,诸囚欢叫,元忠独坚坐,左右命起,元忠曰:「未知实否。」既而隐客至,宣诏已,乃徐谢,亦不改容。流费州。复为中丞。岁余,陷侯思止狱,仍放岭南。酷吏诛,人多讼元忠者,乃召复旧官。因侍宴,武后曰:「卿累负谤铄,何邪?」对曰:「臣犹鹿也,罗织之吏如猎者,苟须臣肉为之羹耳,彼将杀臣以求进,臣顾何辜?」 圣历二年,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俄检校并州长史、天兵军大总管,以备突厥。迁左肃政台御史大夫,兼检校洛州长史,治号威明。张易之家奴暴百姓,横甚,元忠笞杀之,权豪惮服。俄为陇右诸军大使,以讨吐蕃;又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御突厥。元忠驭军持重,虽无赫然功,而亦未尝败。 中宗在东宫,为检校左庶子。时二张势倾朝廷,元忠尝奏曰「臣承先帝之顾,且受陛下厚恩,不能徇忠,使小人在君侧,臣之罪也。」易之等恨怒,因武后不豫,即共谮元忠与司礼丞高戬谋挟太子为耐久朋,遂下制狱。诏皇太子、相王及宰相引元忠等辨于廷,不能决。昌宗乃引张说为证,说初伪许之,至是迫使言状,不应,后又促之,说曰:「臣不闻也。」易之等遽曰:「说与同逆。说曩尝谓元忠为伊、周。夫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此反状明甚。」说曰:「易之、昌宗安知伊、周,臣乃能知之。伊尹、周公,历古以为忠臣,陛下不遣学伊、周,将何效焉?」说又曰:「臣知附易之朝夕可宰相,从元忠则族灭。今不敢面欺,惧元忠之冤。」后寤其谗,然重违易之,故贬元忠高要尉。 中宗复位,召为卫尉卿、同中书门下三品。不阅旬,迁兵部尚书,进侍中。武后崩,帝居丧,军国事委元忠裁可,拜中书令,封齐国公。神龙二年,为尚书右仆射,知兵部尚书,当朝用事,群臣莫敢望。谒告上冢,诏宰相诸司长官祖道上东门,赐锦袍,给千骑四人侍,赐银千两。元忠到家,于亲戚无所赈施。及还,帝为幸白马寺迎劳之。 安乐公主私请废太子,求为皇太女,帝以问元忠,元忠曰:「公主而为皇太女,驸马都尉当何名?」主恚曰:「山东木彊安知礼?阿母子尚为天子,我何嫌?」宫中谓武后为阿母子,故主称之。元忠固称不可,自是语塞。 武三思用事,京兆韦月将、渤海高轸上书言其恶,帝榜杀之,后莫敢言。王同皎谋诛三思,不克,反被族。元忠居其间,依违无所建明。初,元忠相武后,有清正名,至是辅政,天下倾望,冀干正王室,而稍惮权幸,不能赏善罚恶,誉望大减。陈郡男子袁楚客者以书规之曰: 今皇帝新服厥德,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因以布大化,充古谊,以正天下。君侯安得事循默哉?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夫安天下者先正其本,本正则天下固,国之兴亡系焉。太子天下本,譬之大树,无本则枝叶零悴,国无太子,朝野不安。储君有次及之势,故师保教以君人之道,用蕴崇其德,所以重天下也。今皇子既长,未定嫡嗣,是天下无本。天下无本,犹树而亡根,枝叶何以存乎?愿君侯以清宴之闲言于上,择贤而立之,此安天下之道。旷而不置,朝廷一失也。 女有内则,男有外傅,岂相滥哉?幕府者,丈夫之职。今公主并开府置吏,以女处男职,所谓长阴抑阳也,而望阴阳不愆、风雨时若,得乎?此朝廷二失也。 今度人既多,缁衣半道,不本行业,专以重宝附权门,皆有定直。昔之卖官,钱入公府,今之卖度,钱入私家。以兹入道,徒为游食。此朝廷三失也。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故曰:「天工,人其代之。」夫代天,非材不可也。代非其人,必失天意。失天意而无患祸,未之有也。今倡优之辈,因耳目之好,遂授以官,非轻朝廷、乱正法邪?人君无私,私怒害物,私赏费财,况私人以官乎?此朝廷四失也。 贤者邦家之光,任之致治,弃之生乱。近诏博求多士,虽有好贤之名,无得贤之实。盖有司选士,非贿即势,上失天心,下违人望,非为官择吏,乃为人择官。葛洪有言:「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浊如泥;高第贤良吝如。」此朝廷五失也。 阉竖者,给宫掖扫除事,古以奴隶畜之。中古以来,大道乖丧,疏贤哲,亲近习,乃委之以事,授之以权。故竖刁乱齐,伊戾败宋。君侧之人,众所畏惧,所谓鹰头之蝇、庙垣之鼠者也。后汉时用事尤甚,晚节卒乱天下。今大君中兴,独有阉竖坐升班秩,既无正阙,率授员外,乃盈千人,绾青紫,耗府藏。前事之验,后事之师。此朝廷六失也。 古者茅茨棌椽,以俭约遗子孙,所以爱力也。今公主所赏倾库府,所造皆官供,其疏筑台沼,崇峙观庑,山无本石,木无近产,造之终岁,功用不绝。夫为君所以养人,非以害人,今外戚不助养而反害之,是使人主受谤天下。此朝廷七失也。 官以安人,非以害于人也。先王欲人治必选材,欲人安必省事,此诚同天下忧也。人有乐,君共之,君有乐,人庆之,可谓同乐矣。如此,则上下无间,而均一体也。今天下因穷,州牧、县宰,非以选进,割剥自私,人不聊生,是下有忧而上不恤也。而更员外置官,非助桀欤?夫人情自以员外吏,恐下不己畏也,必峻法惧之;恐财不己奉也,必枉道夺之。欲不乱,可得哉?古语有之,十羊九牧,羊既不得食,人亦不得息。书曰:「官不必备,惟其人。」此言正员犹难其备,况员之外乎!此朝廷八失也。 政出多门,大乱之渐。近封数夫人,皆先帝宫嫔。以为备内职,则不当知外;不备内职,则自可处外。而令出入禁掖,使内言必出,外言必入,固将弄君之法,纵而不禁,非所以重宗庙、固国家。孔子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此朝廷九失也。 不以道事其君者,所以危天下也,危天下之臣不可不逐,安天下之臣不可不任。今有引鬼神、执左道以惑主者,托鬼神为难知,故致其诈,而据非才之地,食非德之禄,此国盗也。传曰:「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今几听于神乎?此朝廷十失也。 君侯不正,谁与正之? 元忠得书益慙。以三思专权,思有以诛之。会节愍太子起兵,与闻其谋。太子已诛三思,引兵走阙下,元忠子太仆少卿升遇于永安门,太子胁使从战,已而被杀。议者未辨逆顺,元忠诵言曰:「既诛贼谢天下,虽死鼎镬所甘心。惟皇太子没为恨耳。」帝以其尝有功,且为高宗、武后素所礼,置不问。宗楚客、纪处讷大怒,固请夷其族,不听。元忠不自安,上政事及国封,诏以特进、齐国公致仕,朝朔望。楚客等引右卫郎将姚廷筠为御史中丞,暴奏反状,繇是贬渠州司马。杨再思、李峤皆希顺楚客,傅致元忠罪,唯萧至忠议当申宥之。楚客复遣再思与冉祖雍奏元忠缘逆不宜处内地,监察御史袁守一固请行诛,遂贬务川尉。守一又劾:「天后尝不豫,狄仁杰请陛下监国,元忠止之,此其逆久萌。」帝谓杨再思曰:「守一非是。事君者一其心,岂有上少疾遽异论哉?朕未见元忠过也。」 元忠至涪陵,卒,年七十余。景龙四年,赠尚书左仆射、齐国公、本州刺史。睿宗诏陪葬定陵,以实封一百五十户赐其子晃。开元六年,谥曰贞。 元忠始名真宰,以诸生见高宗,高宗慰遣,不知谢即出,仪举自安,帝目送谓薛元超曰:「是子未习朝廷仪,然名不虚谓,真宰相也。」避武后母讳,改今名。 韦安石,京兆万年人。曾祖孝宽,为周大司空、郧国公。祖津,隋大业末为民部侍郎,与元文都等留守洛,拒李密,战上东门,为密禽。后王世充杀文都而津独免,密败,复归洛。世充平,高祖素与津善,授谏议大夫,检校黄门侍郎,陵州刺史,卒。父琬,仕为成州刺史。 安石举明经,调干封尉,雍州长史苏良嗣器之。永昌元年,迁雍州司兵参军。良嗣当国,谓安石曰:「大才当大用,徒劳州县可乎?」荐于武后,擢膳部员外郎,迁并州司马,有善政,后手制劳问,陟拜德、郑二州刺史。安石性方重,不苟言笑,其政尚清严,吏民尊畏。 久视中,迁文昌右丞,以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太子左庶子,仍侍读,寻知纳言事。时二张及武三思宠横,安石数折辱之。会侍宴殿中,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博塞后前,安石跪奏:「商等贱类,不当戏殿上。」顾左右引出,坐皆失色,后以安石辞正,改容慰勉。凤阁侍郎陆元方自以为不及,退告人曰:「韦公真宰相。」后尝幸兴泰宫,议趋疾道,安石曰:「此道板筑所成,非自然之固。千金子且诫垂堂,况万乘可轻乘危哉?」后为回辇。长安二年,同凤阁鸾台三品,俄又知纳言,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神龙元年,罢政事,俄复同三品,迁中书令,兼相王府长史,封郧国公,赐封三百户,加特进,为侍中。中宗与韦后以正月望夜幸其第,赉赐不赀。帝尝幸安乐公主池,主请御船,安石曰:「御轻舟,乘不测,非帝王事。」乃止。 睿宗立,授太子少保,改封郇国,复为侍中、中书令,进开府仪同三司。太平公主有异谋,欲引安石,数因其婿唐晙邀之,拒不往。帝一日召安石曰:「朝廷倾心东宫,卿胡不察?」对曰:「太子仁孝,天下所称,且有大功。陛下今安得亡国语?此必太平公主计也。」帝矍然曰:「卿勿言,朕知之。」主窃闻,乃构飞变,欲讯之,赖郭元振保护,免。迁尚书右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三品,俄罢政事,留守东都。 会妻薛怨婿婢,笞杀之,为御史中丞杨茂谦所劾,下迁蒲州刺史,徙青州。安石在蒲,太常卿姜皎有所请,拒之。皎弟晦为中丞,以安石昔相中宗,受遗制,而宗楚客、韦温擅削相王辅政语,安石无所建正,讽侍御史洪子舆劾举,子舆以更赦不从。监察御史郭震奏之,有诏与韦嗣立、赵彦昭等皆贬,安石为沔州别驾。皎又奏安石护作定陵,有所盗没,诏籍其赃。安石叹曰:「祗须我死乃已。」发愤卒,年六十四。开元十七年,赠蒲州刺史。天宝初,加赠左仆射、郇国公,谥文贞。二子:陟、斌。 陟字殷卿,与弟斌俱秀敏异常童。安石晚有子,爱之。神龙二年,安石为中书令,陟甫十岁,授温王府东阁祭酒、朝散大夫。风格方整,善文辞,书有楷法,一时知名士皆与游。开元中居丧,以父不得志殁,乃与斌杜门不出八年。亲友更往敦晓,乃彊调为洛阳令。宋璟见陟叹曰:「盛德遗范,尽在是矣。」累除吏部郎中,中书令张九龄引为舍人,与孙逖、梁涉并司书命,时号得才。 迁礼部侍郎。陟于鉴裁尤长。故事,取人以一日试为高下。陟许自通所工,先就其能试之,已乃程考,由是无遗材。迁吏部侍郎,选人多伪集,与正调相冒,陟有风采,擿辨无不伏者,黜正数百员,铨综号为公平。然任威严,或至詈诘,议者訾其峻。又自以门品可坐阶三公,居常简贵,视僚党謷然;其以道谊合,虽后进布衣与均礼。 李林甫恶其名高,恐逼己,出为襄阳太守,徙河南采访使,以判官员锡善讯覆,支使韦元甫工书奏,时号「员推韦状」,陟皆倚任之。俄袭郇国公,坐事贬守钟离、义阳,后为河东太守。以失职,内怏怏,乃毁廉隅,颇饷谢权幸欲自结。天宝十二载,入考华清宫,杨国忠忌其才,谓拾遗吴豸之曰:「子能发陟罪乎?吾以御史相处。」豸之乃劾陟馈遗事,国忠又使甥婿韦元志左验,陟惶悸,赂吉温求救,由是俱得罪,陟贬桂岭尉,坐不行,徙平乐。会安禄山陷洛阳,弟斌没贼,国忠欲构陟与贼通,密谕守吏,令胁陟使忧死,州豪杰共说曰:「昔张说被窜,匿陈氏以免。今若诏书下,谁敢庇公?愿公乘扁舟遁去,事宁乃出,不亦美乎?」陟慨然曰:「命当尔,其敢逃刑?」因谢遣,坚卧不出。 岁余,肃宗即位,起为吴郡太守,使者趣追,未至,会永王兵起,委陟招谕,乃授御史大夫、江东节度使。与高适、来瑱会安州,陟曰:「今中原未平,江淮骚离,若不斋盟质信,以示四方,知吾等协心戮力,则无以成功。」乃推瑱为地主,为载书,登坛曰:「淮西节度使瑱、江东节度使陟、淮南节度使适,衔国威命,纠合三垂,翦除凶慝,好恶同之,毋有异志。有渝此盟,坠命亡族,罔克生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神,实鉴斯言。」辞旨慷慨,士皆陨泣。 永王败,帝趣陟赴凤翔。初,季广琛从永王乱,非其本谋,陟表广琛为历阳太守,尉安之。至是,恐广琛有后变,乃驰往谕诏恩释其疑,而后趣召。帝雅闻陟名,欲倚以相,及是迁延,疑有顾望意,止除御史大夫。会杜甫论房琯,词意迂慢,帝令陟与崔光远、颜真卿按之,陟奏:「甫言虽狂,不失谏臣体。」帝繇是疏之。富平人将军王去荣杀其县令,帝将宥之,陟曰:「昔汉高帝约法,杀人者死。今陛下杀人者生,恐非所宜。」时朝廷尚新,群臣班殿中,有相吊哭者,帝以陟不任职,用颜真卿代之,更拜吏部尚书。久之,宗人伐墓柏,坐不相教,贬绛州刺史。还授太常卿。吕𬤇入辅,荐为礼部尚书、东京留守。史思明逼伊、洛,李光弼议守河阳,陟率东京官属入关避之,诏授吏部尚书,令就保永乐,以图收复。卒,年六十五,赠荆州大都督。 陟早有名,而为林甫、国忠摈废。及肃宗择相,自谓必得,以后至不用。任事者皆新进,望风惮之,多言其骄倨。及入关,又不许至京师。郁郁不得志,成疾,且卒,叹曰:「吾道穷于此乎!」性侈纵,喜饰服马,侍儿阉童列左右常数十,侔于王宫主第。穷治馔羞,择膏腴地蓺谷麦,以鸟羽择米,每食视庖中所弃,其直犹不减万钱,宴公侯家,虽极水陆,曾不下箸。常以五采牋为书记,使侍妾主之,其裁荅受意而已,皆有楷法,陟唯署名,自谓所书「陟」字若五朵云,时人慕之,号「郇公五云体」。然家法修整,敕子允就学,夜分视之,见其勤,旦日问安,色必怡;稍怠则立堂下不与语。虽家僮数十,然应门宾客,必允主之。 永泰元年,赠尚书左仆射。太常博士程皓议谥「忠孝」,颜真卿以为许国养亲不两立,不当合二行为谥,主客员外郎归崇敬亦驳正之。右仆射郭英乂无学术,卒用太常议云。 斌,父为相时授太子通事舍人。少修整,好文蓺,容止严峭,有大臣体,与陟齐名。开元中,薛王业以女妻之,迁秘书丞。天宝中,为中书舍人,兼集贤院学士,改太常少卿。李林甫构韦坚狱,斌以宗累,贬巴陵太守,移临汝。久之,拜银青光禄大夫,列五品。时陟守河东,而从兄由为右金吾卫将军,縚为太子少师,四第同时列戟,衣冠罕比者。禄山陷洛阳,斌为贼得,署以黄门侍郎,忧愤卒。乾元元年,赠秘书监。 斌天性质厚,每朝会,不敢离立笑言。尝大雪,在廷者皆振裾更立,斌不徙足,雪甚,几至靴,亦不失恭。 子况,少隐王屋山,孔述睿称之,及述睿以谏议大夫召,荐况为右拾遗,不拜。未几,以起居郎召,半岁,辄弃官去,徙家龙门。除司封员外郎,称疾固辞。元和初,授谏议大夫,勉谕到职,数月,乞骸骨,以太子左庶子致仕,卒。况虽世贵,而志冲远,不为声利所迁,当时重其风操。 叔夏,安石兄。通礼家学。叔父太子詹事琨尝曰:「而能继汉丞相业矣。」擢明经第,历太常博士。高宗崩,恤礼亡缺,叔夏与中书舍人贾大隐、博士裴守真譔定其制,擢春官员外郎。武后拜洛,享明堂,凡所沿改,皆叔夏、祝钦明、郭山恽等所裁讨。每立一议,众咨服之。累迁成均司业。后又诏:「五礼仪物,司礼博士有所修革,须叔夏、钦明等评处,然后以闻。」进位春官侍郎。中宗复位,转太常少卿,为建立庙社使,进银青光禄大夫,累封沛郡公,国子祭酒。卒,赠兖州都督、修文馆学士,谥曰文。子縚。 縚,开元时历集贤修撰、光禄卿,迁太常。 唐兴,礼文虽具,然制度时时缪缺不伦。至显庆中,许敬宗建言:「笾豆以多为贵,宗庙乃逾于天,请大祀十二、中祀十、小祀八。大祀、中祀,簠、簋、□、俎皆一,小祀无□。」诏可。二十三年,赦令以笾豆之荐,未能备物,宜诏礼官学士共议以闻。縚请「宗庙笾豆皆加十二」。又言「郊奠,爵容止一合,容小则陋,宜增大之」。 兵部侍郎张均、职方郎中韦述议曰:「礼:『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圣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类无限,故为之节,使物有品,器有数,贵贱差降,不得相越。周制:王,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酱用百有二十罋,而以四笾、四豆供祭祀。此祀与宾客丰省不得同,旧矣。且嗜好燕私之馔,与时而迁,故圣人一约以礼。虽平生所嗜,非礼则不荐;所恶,是礼则不去。屈建命去祥祭之芰曰:『祭典有之,不羞珍异,不陈庶侈。』此则礼外之食,前古不荐。今欲以甘旨肥浓皆充于祭,苟逾旧制,其何极焉。虽笾豆有加,不能备也。若曰以今之珍,生所嗜爱,求神无方,是簠、簋可去,而盘、盂、杯、案当御矣;韶、护可抵,而箜篌、笙、笛应奏矣。且自汉以来,陵有寝宫,岁时朔望,荐以常馔,固可尽孝子之心。至宗庙法享,不可变古从俗。有司所承,一升爵,五升散。礼,凡宗庙,贵者以爵,贱者以散,此贵小贱大,以示节俭。请如故。」 太子宾客崔沔曰:「古者,有所饮食,必先严献,未火化,则有毛血之荐,未曲糱,则有玄酒之奠。至后王,作酒醴、用牺牲,故有三牲、八簋、五齐、九献。然神尚玄,可存而不可测也;祭主敬,可备而不可废也。盖荐贵新,味不尚亵,虽曰备物,犹有节制存焉。铏、俎、笾、豆、簠、簋、尊、罍,周人时馔也,其用通于燕享宾客,周公乃与毛血玄酒共荐。晋中郎卢谌家祭,皆晋日食,则当时之食,不可阙于祀已。唐家清庙时享,礼馔备进,周法也;园寝上食,时膳具陈,汉法也。职贡助祭,致远物也;有新必荐,顺时令也。苑囿躬稼所入,蒐田亲发所中,皆因宜以荐,荐而后食。则浓腴鲜美尽在矣。又敕有司著于令,不必加笾豆之数也。大凡祭器,视物所宜。故大羹,古馔也,盛以□,□,古器也;和羹,时馔也,盛以铏,铏,时器也。有古馔而用时器者,则毛血于盘,玄酒于尊。未有进时馔用古器者,古质而今文,有所不称也。虽加笾豆十二,未足尽天下之美,而措诸庙,徒以近侈而见訾抵。臣闻墨家者流,出于清庙,是庙贵俭不尚奢也。」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户部郎中阳伯成、左卫兵曹参军刘秩等,请如旧礼便。宰相白奏,玄宗曰:「朕承祖宗休德,享祀粢盛,实贵丰絜。有如不应于法,亦不敢用。」乃诏太常,择品味可增者稍加焉。縚又请「室加笾、豆各六,每四时以新果珍饔实之」。制「可」。又诏:「献爵视药升所容,以合古。」 二十三年,诏书服纪所未通者,令礼官学士详议。縚上言:「礼丧服:舅,缌麻三月。从母,小功五月,传曰:『何以小功,以名加也。』而堂姨、舅母,恩所不及焉。外祖父母,小功五月,传曰『何以小功,以尊加也。』舅,缌麻三月,皆情亲而属疏也。外祖正尊,服同从母;姨、舅一等,而有轻重;堂姨、舅亲未疏,不相为服;亲舅母不如同爨。其亦古意有所未畅。且外祖小功,此为正尊,请进至大功;姨、舅侪亲,服宜等,请进舅至小功;堂姨舅以疏降亲舅从母一等;亲舅母古未有服,请从袒免。」 于是韦述议曰:「自高祖至玄孙并身谓之九族。由近及远,差其轻重,遂为五服。传曰:『外亲服皆缌。』郑玄曰:『外亲之服异姓,正服不过缌。』外祖父母小功,以尊加;从母小功,以名加;舅、甥、外孙、中外昆弟,皆缌。以匹言之,外祖则祖也,舅则伯叔也,父母之恩不殊,而独杀于外者有以也。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则父母等,都邑之士则知尊祢,大夫则知尊祖,诸侯及太祖,天子及始祖。圣人究天道,厚祖祢,系姓族,亲子孙,则母党之于本族,不同明甚。家无二尊,丧无二斩,人之所奉,不可贰也。为人后,降其父母丧。女子嫁,杀其家之丧。所存者远,抑者私也。若外祖及舅加一等,而堂舅及姨著服,则中外其别几何?且五服有上杀之义,伯叔父母服大功,从父昆弟亦大功,以其出于祖,服不得过于祖也。从祖祖父母、从祖父母、从祖昆弟皆小功,以其出于曾祖,服不得过曾祖也。族祖祖父母、族祖父母、族昆弟皆缌,以其出于高祖,服不得过高祖也。堂姨、舅出外曾祖,若为之服,则外曾祖父母、外伯叔祖父母亦可制服矣。外祖至大功,则外曾祖小功、外高祖缌。推而广之,与本族无异。弃亲录疏,不可谓顺。且服皆有报,则堂甥、外曾孙、姪女之子皆当服。圣人岂薄其骨肉恩爱哉?盖本于公者末于私,义有所断,不得不然。苟可加也,则可减也,如是,礼可隳矣。请如古便。」杨仲昌又言:「舅服小功,魏徵尝进之矣。今之所请,正同征论。堂舅、堂姨、舅母,皆升袒免,则外祖父母进至大功,不加报于外孙乎?外孙而报以大功,则本宗之庶孙用何等邪?」 帝手敕曰:「朕谓亲姨、舅服小功,则舅母于舅有三年之丧,不得全降于舅,宜服缌。堂姨、舅古未有服,朕思睦厚九族,宜袒免。古有同爨缌,若比堂姨、舅于同爨,不已厚乎?传曰:『外亲服皆缌。』是亦不隔堂姨、舅也。若谓所服不得过本,而复为外曾祖父母、外伯叔父母制服,亦何伤?皆亲亲敦本意也。」 侍中裴耀卿、中书令张九龄、礼部尚书李林甫奏言:「外服无降,甥为舅母服,舅母亦报之。夫之甥既报,则夫之姨、舅又当服,恐所引益疏。臣等愚,皆所不及。」诏曰:「从服六,此其一也。降杀于礼无文,皆自身率亲为之数。姨、舅属近,以亲言之,亦姑伯之匹,可曰所引疏耶?妇人从夫者也,夫于姨舅既服矣,从夫而服,是谓睦亲。卿等宜熟计。」耀卿等奏言:「舅母缌,堂姨舅袒免。请准制旨,自我为古,罢诸儒议。」制曰:「可。」 初,帝诏岁率公卿迎气东郊,至三时,常以孟月读时令于正寝。二十六年,诏縚月奏令一篇,朔日于宣政侧设榻,东向置案,縚坐读之,诸司官长悉升殿坐听。岁余,罢。 高宗上元三年,将祫享。议者以礼纬三年祫,五年禘;公羊家五年再殷祭。二家舛互,诸儒莫能决。太学博士史玄璨曰:「春秋: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薨。文公之二年八月丁卯,大享。公羊曰:『祫也。』则三年丧毕,新君之二年当祫,明年当禘群庙。又宣公八年,禘僖公。宣公八年皆有禘,则后禘距前禘五年。此则新君之二年祫、三年禘尔。后五年再殷祭,则六年当祫,八年禘。昭公十年,齐归薨。十三年,丧毕当祫,为平丘之会。冬,公如晋,至十四年祫,十五年禘。传曰『有事于武宫』是也。至十八年祫,二十年禘;二十三年祫,二十五年禘。昭公二十五年『有事于襄宫』是也。则禘后三年而祫,又二年而禘,合于礼。」议遂定。后睿宗丧毕,祫于庙。至开元二十七年,禘祭五,祫祭七。是岁,縚奏:「四月尝已禘,孟冬又祫,祀礼丛数,请以夏禘为大祭之源。」自是相循,五年再祭矣。 縚终太子少师。 抗者,安石从父兄子。弱冠举明经,累官吏部郎中。景云初,为永昌令,辇毂繁要,抗不事威刑而治,前令无及者。迁右御史台中丞,邑民诣阙留,不听,乃立碑著其惠。开元三年,自太子左庶子为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授黄门侍郎。河曲胡康待宾叛,诏持节慰抚。抗于武略非所长,称疾逗留,不及贼而返。俄代王晙为御史大夫,兼按察京畿。弟拯方为万年令,兄弟领本部,时以为荣。坐荐御史非其人,授安州都督,改蒲州刺史。入为大理卿,进刑部尚书,分掌吏部选,卒。抗历职以清俭,不治产,及终无以葬,玄宗闻之,特给槥车。赠太子少傅,谥曰贞。 所表奉天尉梁昇卿、新丰尉王倕、华原尉王焘,皆为僚属,后皆为显人。升卿涉学工书,于八分尤工,历广州都督,书东封朝觐碑,为时绝笔。倕累迁河西节度使,天宝中,功闻于边。它所辟举,如王维、王缙、崔殷等,皆一时选云。 郭震字元振,魏州贵乡人,以字显。长七尺,美须髯,少有大志。十六,与薛稷、赵彦昭同为太学生,家尝送资钱四十万,会有缞服者叩门,自言「五世未葬,愿假以治丧」。元振举与之,无少吝,一不质名氏。稷等叹骇。 十八举进士,为通泉尉。任侠使气,拨去小节,尝盗铸及掠卖部中口千余,以饷遗宾客,百姓厌苦。武后知所为,召欲诘,既与语,奇之,索所为文章,上宝剑篇,后览嘉叹,诏示学士李峤等,即授右武卫铠曹参军,进奉宸监丞。 会吐蕃乞和,其大将论钦陵请罢四镇兵,披十姓之地,乃以元振充使,因觇虏情。还,上疏曰: 利或生害,害亦生利。国家所患,唯吐蕃与默啜耳,今皆和附,是将大利于中国也。若图之不审,害且随之。钦陵欲裂十姓地,解四镇兵,此动静之机,不可轻也。若直遏其意,恐边患必甚于前,宜以策缓之,使其和望勿绝,而恶不得萌,固当取舍审也。夫患在外者,十姓、四镇是也;患在内者,甘、凉、瓜、肃是也。关陇屯戍,向三十年,力用困竭,脱甘、凉有一日警,岂堪广调发耶? 善为国者,先料内以敌外,不贪外以害内,然后安平可保。钦陵以四镇近己,畏我侵掠,此吐蕃之要;然青海、吐浑密迩兰、鄯,易为我患,亦国家之要。今宜报钦陵曰:「四镇本扼诸蕃走集,以分其力,使不得并兵东侵。今委之,则蕃力益彊,易以扰动。保后无东意,当以吐浑诸部、青海故地归于我,则俟斤部落还吐蕃矣。」此足杜钦陵口,而和议未绝。且四镇久附,其倚国之心,岂与吐蕃等?今未知利害情实而分裂之,恐伤诸国意,非制御之筭。 后从之。 又言:「吐蕃倦徭戍久矣,咸愿解和;以钦陵欲裂四镇,专制其国,故未归款。陛下诚能岁发和亲使,而钦陵常不从,则其下必怨,设欲大举,固不能,斯离间之渐也。」后然其计。后数年,吐蕃君臣相猜携,卒诛钦陵,而其弟赞婆等来降,因诏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骑往迎。授主客郎中。 久之,突厥、吐蕃联兵寇凉州,后方御洛城门宴,边遽至,因辍乐,拜元振为凉州都督,即遣之。初,州境轮广才四百里,虏来必傅城下。元振始于南硖口置和戎城,北碛置白亭军,制束要路,遂拓境千五百里,自是州无虏忧。又遣甘州刺史李汉通辟屯田,尽水陆之利,稻收丰衍。旧凉州粟斛售数千,至是岁数登,至匹缣易数十斛,支廥十年,牛羊被野。治凉五岁,善抚御,夷夏畏慕,令行禁止,道不举遗。河西诸郡置生祠,揭碑颂德。 神龙中,迁左骁卫将军、安西大都护。西突厥酋乌质勒部落盛彊,款塞愿和,元振即牙帐与计事。会大雨雪,元振立不动,至夕冻冽;乌质勒已老,数拜伏,不胜寒,会罢即死。其子娑葛以元振计杀其父,谋勒兵袭击,副使解琬知之,劝元振夜遁,元振不听,坚卧营为不疑者。明日,素服往吊,道逢娑葛兵,虏不意元振来,遂不敢逼,扬言迎卫。进至其帐,修吊赠礼,哭甚哀,为留数十日助丧事,娑葛感义,更遣使献马五千、驼二百、牛羊十余万。制诏元振为金山道行军大总管。 乌质勒之将阙啜忠节与娑葛交怨,屡相侵,而阙啜兵弱不支。元振奏请追阙啜入宿卫,徙部落置瓜、沙间。诏许之。阙啜遂行。至播仙城,遇经略使周以悌,以悌说之曰:「国家厚秩待君,以部落有兵故也。今独行入朝,一羇旅胡人耳,何以自全?」乃教以重宝赂宰相,无入朝;请发安西兵导吐蕃以击娑葛;求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十姓;请郭虔瓘使拔汗那搜其铠马以助军,既得复雠,部落更存。阙啜然之,即勒兵击于阗坎城,下之。因所获,遣人间道赍黄金分遗宗楚客、纪处讷,使就其谋。元振知之,上疏曰: 国家往不与吐蕃十姓、四镇而不扰边者,盖其诸豪泥婆罗等属国自有携贰,故赞普南征,身殒寇庭,国中大乱,嫡庶竞立,将相争权,自相翦屠,士畜疲疠,财力困穷,顾人事、天时两不谐契,所以屈志于汉,非实忘十姓、四镇也。如其有力,后且必争。今忠节忽国家大计,欲为吐蕃乡导主人,四镇危机恐从此启。吐蕃得志,忠节亦当在贼掌股,若为复得事我哉?往吐蕃于国无有恩力,犹欲争十姓、四镇;今若效力树恩,则请分于阗、疏勒者,欲何理抑之?且其国诸蛮及婆罗门方自嫌阻,藉令求我助讨者,亦何以拒之?是以古之贤人,不愿夷狄妄惠,非不欲其力,惧后求无厌,益生中国事也。臣愚以为用吐蕃之力,不见其便。 又请阿史那献者,岂非以可汗子孙能招绥十姓乎?且斛瑟罗及怀道与献父元庆、叔仆罗、兄俀子,俱可汗子孙也。往四镇以他匐十姓之乱,请元庆为可汗,卒亦不能招来,而元庆没贼,四镇沦陷。忠节亦尝请以斛瑟罗及怀道为可汗矣,十姓未附而碎叶几危。又吐蕃亦尝以俀子、仆罗并拔布为可汗矣,亦不能得十姓而皆自亡灭,此非它,其子孙无惠下之才,恩义素绝故也。岂止不能招怀,且复为四镇患,则册可汗子孙其效固试矣。献又远于其父兄,人心何繇即附,若兵力足取十姓,不必要须可汗子孙也。 又请以郭虔瓘搜兵税马于拔汗那。往虔瓘已尝与忠节擅入其国,臣时在疏勒,不闻得一甲一马,而拔汗那挟忿侵扰,南导吐蕃,将俀子,以扰四镇。且虔瓘住至拔汗那国,四面无助,若履虚邑,犹引俀子为敝。况今北有娑葛,知虔瓘之西,必引以相援,拔汗那倚坚城而抗于内,突厥邀伺于外,虔瓘等岂能复如往年得安易之幸哉? 疏奏不省。 楚客等因建遣摄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安抚阙啜,以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代元振领甘、凉兵,召吐蕃并力击娑葛。娑葛之使娑腊知楚客谋,驰报之。娑葛怒,即发兵出安西、拨换、焉耆、疏勒各五千骑。于是阙啜在计舒河与嘉宾会,娑葛兵奄至,禽阙啜,杀嘉宾,又杀吕守素于僻城、牛师奖于火烧城,遂陷安西,四镇路绝。元振屯疏勒水上,未敢动。楚客复表周以悌代元振,且以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置军焉耆以取娑葛。娑葛遗元振书,且言:「无仇于唐,而楚客等受阙啜金,欲加兵击灭我,故惧死而鬭。且请斩楚客。」元振奏其状。楚客大怒,诬元振有异图,召将罪之。元振使子鸿间道奏乞留定西土,不敢归京师。以悌乃得罪,流白州,而赦娑葛。 睿宗立,召为太仆卿。将行,安西酋长有剺面哭送者,旌节下玉门关,去凉州犹八百里,城中争具壶浆欢迎,都督嗟叹以闻。景云二年,进同中书门下三品,迁吏部尚书,封馆陶县男。先天元年,为朔方军大总管,筑丰安、定远城,兵得保顿。明年,以兵部尚书复同中书门下三品。 玄宗诛太平公主也,睿宗御承天门,诸宰相走伏外省,独元振总兵扈帝,事定,宿中书者十四昔乃休。进封代国公,实封四百户,赐一子官,物千段。俄又兼御史大夫,复为朔方大总管,以备突厥。未行,会玄宗讲武骊山,既三令,帝亲鼓之,元振遽奏礼止,帝怒军容不整,引坐纛下,将斩之。刘幽求、张说扣马谏曰:「元振有大功,虽得罪,当宥。」乃赦死,流新州。开元元年,帝思旧功,起为饶州司马,怏怏不得志,道病卒,年五十八。十年,赠太子少保。 元振虽少雄迈,及贵,居处乃俭约,手不置书,人莫见其喜愠。建宅宣阳里,未尝一至诸院厩。自朝还,对亲欣欣,退就室,俨如也。距国初仕至宰相而亲具者,唯元振云。 赞曰:魏、韦皆感概而奋,似矣。及在昏上侧臣间,临机会,不一引手揕奸邪之谋,诚可鄙哉。至孽后艳主以烝谮撼宗社,亦不肯从也。古所谓具臣者,谅乎!元振功显节完,一跌未复,世恨其蚤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