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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卷一百零三 列传第二十八 苏世长 韦云起 孙伏伽 张玄素】
苏世长 韦云起 孙伏伽 张玄素 苏世长,京兆武功人。祖彤,仕后魏通直散骑常侍。父振,周宕州刺史,建威县侯。世长十余岁,上书周武帝,帝异其幼,问读何书,对「治孝经、论语」。帝曰:「何言可道?」荅曰:「为国者不敢侮于鳏寡。为政以德。」帝曰:「善。」使卒学虎门馆。父死王事,有诏袭爵,世长号踊不自胜,帝奭然改容。 入隋,为长安令,数条上便宜。大业末,为都水少监,督漕上江。会炀帝被弑,发丧,恸闻行路。更为王世充太子太保、行台右仆射,与世充兄子弘烈及其将豆卢行褒戍襄阳,高祖与之旧,数遣使者谕降,辄杀之。 洛阳平,始与弘烈归,帝诛褒而诮世长,顿首谢曰:「古帝王受命,以比逐鹿,一人得禽,万夫敛手。岂有获鹿后忿同猎者,问争肉罪邪?今陛下应天顺民,安可忘管仲、雍齿事?且武功旧人,乱离以来,死亡略尽,唯臣得见太平。若杀之,是绝其类。」帝笑释之。授玉山屯监。引见玄武门,与语平生,调之曰:「卿自谓佞邪,直邪?」对曰:「愚且直。」帝曰:「若直者,何为背贼归我?」对曰「洛阳平,天下为一,臣智穷力屈,乃归陛下。使世充不死,臣据汉南,尚为勍敌。」帝大笑,嘲曰:「何名长而意之短,口正而心之邪?」世长曰:「名长意短,诚如圣旨。口正心邪,不敢奉诏。昔窦融以河西降汉,十世侯之;臣举山南以归,唯蒙屯监。」帝悦,拜谏议大夫。 从猎泾阳,大获。帝入旌门,诧左右曰:「今日畋,乐乎?」世长曰:「陛下废万机,事游猎,不满十旬,未为乐也。」帝色变,既而笑曰:「狂态发邪?」曰:「为臣计则狂,为陛下计忠矣。」时武功、郿新经突厥寇掠,乡聚凋虚,帝将遂猎武功,世长谏曰:「突厥向盗劫人,陛下救恤之言未出口,又猎其地,殆百姓不堪所求。」帝不听。侍宴披香殿,酒酣,进曰:「此炀帝作邪?何雕丽底此!」帝曰:「卿好谏似直,然诈也。岂不知此殿我所营,乃诡云炀帝邪?」对曰:「臣但见倾宫、鹿台,非受命圣人所为者。陛下武功旧第,才蔽风雨,时以为足。今天下厌隋之侈,以归有道,陛下宜刈奢淫,复朴素。今乃即其宫加雕饰焉,欲易其乱,得乎?」帝咨重其言。历陕州长史、天策府军咨祭酒,引为学士。贞观初,使突厥,与颉利争礼,不屈,拒却赂遗,朝廷壮之。出为巴州刺史,舟败,溺死。 世长有机辩,浅于学,嗜酒,简率无威仪。初在陕,邑里犯法不能禁,乃引咎自挞于廛,五伯疾其诡,鞭之流血,世长不胜痛,呼而走,人笑其不情。 子良嗣,高宗时为周王府司马,王年少不法,良嗣数谏王,以法绳府官不职者,甚见尊惮。帝异之,迁荆州长史。帝遣宦者采怪竹江南,将莳上苑,宦者所过纵暴,至荆,良嗣囚之,上书言状。帝下诏慰奖,取竹弃之。徙雍州。时关内饥,人相食,良嗣政上严,每盗发,三日内必禽,号称神明。 垂拱初,迁冬官尚书,拜纳言,封温国公,留守西京,赏遇尤渥。尚方监裴匪躬案诸苑,建言鬻果蔬,储利佐公上。良嗣曰:「公仪休一诸侯相,拔葵去织,未闻天子卖果蔬与人争利。」遂止。迁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遇薛怀义于朝,怀义偃蹇,良嗣怒,叱左右批其颊,曳去。武后闻之,戒曰:「弟出入北门,彼南衙宰相行来,毋犯之。」载初元年,罢左相,加特进,仍知政事。与韦方质素不平,方质坐事诛,引逮之。后辨其非,良嗣悸,谢不能兴,舆还第,卒,年八十五。诏百官往吊,赠开府仪同三司、益州都督。 始,良嗣为洛州长史,坐僚婿累,下徙冀州刺史。其人往谢,良嗣色泰定,曰:「初不闻有累。」在荆州时,州有河东寺,本萧詧为兄河东王所建,良嗣曰:「江、汉间何与河东乎?」奏易之,而当世恨其少学云。 子践言,官太常丞,为酷吏所陷,死岭南,削父爵,没其家。神龙元年,复赠司空,以践言子务元袭爵,终邠王府长史。 从孙弁,字元容,擢进士,调奉天主簿。德宗出狩,而县令计事在府,官属皆惶恐,欲遁走。弁曰:「昔肃宗幸灵武,至新平、安定,二太守坐伏匿,斩以徇。诸君知之乎?」众乃定。车驾至,储偫毕给,帝嘉之,试大理司直。朱泚平,进监察御史,擢累仓部郎中,判度支案。裴延龄死,帝召弁见延英,赐紫衣金鱼,以度支郎中副知度支事,位郎中上。知度支有副自弁始。弁通学术,吏事精明,承延龄后,平赋缓役,略烦苛,人赖其宽。 久之,迁户部侍郎,判度支,改太子詹事。旧制,詹事位在太常宗正卿下,御史中丞窦参卑之,徙班河南、太原尹下。弁造朝,辄就旧著,有司疑诘,绐曰:「我已白宰相,复旧班。」殿中侍御史邹儒立劾奏,待罪金吾,有诏原罪。坐前以腐粟给边,贬汀州司户参军。是时,兄衮为赞善大夫,冕京兆士曹参军,以弁故,贬衮永州,冕信州司户参军。衮年老,瞑不能视,帝闵之,听还。又有称冕才者,帝悔不用,而衮以老先还,重追冕。更问大臣昆弟可任者,左右以王绍之兄纾、韩皐之兄群对。帝乃擢纾右补阙,群考功员外郎,冕遂不复用。数年,起弁为滁州刺史,卒。 弁聚书至二万卷,手自雠定,当时称与秘府埒。弁之判度支,方大旱,州县有逋米,断贞元八年以前,凡三百八十万斛,人亡数在,弁奏请出以贷贫民,至秋而偿,诏可。当时讥其罔君云。 韦云起,京兆万年人。隋开皇中,以明经补符玺直长。尝奏事文帝前,帝曰:「外事不便,可言之。」时兵部侍郎柳述侍,云起即奏:「述性豪侈,未尝更事,特缘主婿私,握兵要,议者谓陛下官不择贤,此不便者。」帝顾述曰:「云起言,而药石也,可师之。」仁寿初,诏百官举所知,述举云起通事舍人。大业初,改谒者。建言「今朝廷多山东人,自作门户,附下罔上,为朋党。不抑其端,必乱政。」因条陈奸状。炀帝属大理推究,于是左丞郎蔚之、司隶别驾郎楚之等皆坐免。 会契丹寇营州,诏云起护突厥兵讨之,启民可汗以二万骑受节度。云起使离为二十屯,屯相联络,四道并引,令曰:「鼓而行,角而止,非公使,毋走马。」三喻五复之。既而纥斤一人犯令,即斩以徇。于是突厥酋长入谒者,皆膝而进,莫敢仰视。始,契丹事突厥无间,且不虞云起至。既入境,使突厥绐云诣柳城与高丽市易,敢言有隋使在者斩。契丹不疑。因引而南,过贼营百里,夜还阵,以迟明掩击之,获契丹男女四万,以女子及畜产半赐突厥,男子悉杀之,以余众还。帝大喜,会百官于廷,曰:「云起将突厥兵平契丹,以奇用师,有文武才,朕自举之。」拜治书御史。因劾奏:「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怙宠放命,四方有变不以闻,闻不以实。朝议少贼,不多发兵,官兵少,贼众,数见败北,贼气日张。请付有司案罪。」大理卿郑善果奏:「云起訾大臣,毁朝政,所言不情。」贬大理司直。帝幸江都,请告归。 高祖入关,上谒长乐宫,授司农卿、阳城县公。武德初,进上开府仪同三司,判农圃监。时议讨王世充,云起上言:「京师初平,人未坚附,百姓流离,仍岁无年。盩厔司竹、蓝田谷口,盗贼群屯。京都椎剽,乘夜窃发。重以梁师都嫁情北胡,阴计内钞,为腹心患。释此不图,而窥兵函、洛,奸人乘虚,一旦有变,祸且不细。臣愚以为不若戢兵务农,须关中妥安,士气余饱,然议讨伐,一举可定。」从之。 会突厥入寇,诏总豳、宁以北九州兵御之,得一切便宜。改遂州都督、益州行台兵部尚书。时仆射窦轨数奏生獠反,冀得集兵以威众,云起数持掣,轨宣言云起通贼营私,由是始隙。云起弟庆俭、庆嗣事隐太子。太子死,诏轨息驰驿报。轨疑云起有变,阴设备,乃告之。云起不信,曰:「诏安在?」轨曰:「公建成党,今不奉诏,反明矣。」遂杀之。初,云起师太学博士王颇,每叹曰:「韦生识悟,富贵可自致;然疾恶甚,恐不得死。」讫如言。 孙方质,光宅初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迁地官尚书。尝属疾,武承嗣兄弟往候,方质据床自若。或曰:「倨见权贵,且速祸。」荅曰:「吉凶命也,丈夫岂能折节近戚以苟免邪?」俄为酷吏所陷,流死儋州,没其家。神龙初,复官爵。 孙伏伽,贝州武城人。仕隋,以小史累劳补万年县法曹。高祖武德初,上言三事。其一: 臣闻「天子有争臣,虽无道不失其天下」。隋失天下者何?不闻其过也。方自谓功德盛五帝、迈三王,穷侈极欲,使天下士肝脑涂地,户口殚耗、盗贼日滋。当时非无直言之臣,卒不闻悟者,君不受谏,而臣不敢告之也。向使开不讳之路,官贤授能,赏罚时当,人人乐业,谁能摇乱者乎?陛下举晋阳,天下响应,计不旋跬,大业以成。勿以得天下之易,而忘隋失之不难也。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凡蒐狩当顺四时,不可妄动。且陛下即位之明日,有献鹞者,不却而受,此前世弊事,奈何行之?相国参军事卢牟子献琵琶,长安丞张安道献弓矢,并被赉赏。以率土之富,何索不致,岂少此物哉? 其二: 百戏散乐,本非正声,隋末始见崇用,此谓淫风,不得不变。近太常假民裙襦五百称,以衣妓工,待玄武门游戏。臣以为非诒子孙之谋。传曰:「放郑声,远佞人。」今散妓者,匪韶匪夏,请并废之,以复雅正。 其三: 臣闻「性相近,习相远」。今皇太子诸王左右执事,不可不择。大抵不义无赖及驰骋射猎歌声色慢游之人,止可悦耳目,备驱驰,至拾遗补阙,决不能也。泛观前世,子姓不克孝,兄弟不克友,莫不由左右乱之。愿选贤才,澄僚友之选。 帝大悦,即诏:「周、隋之晚,忠臣结舌,是谓一言丧邦者。朕惟寡德,不能性与天道,然冀弼谐以辅不逮,而群公卿士罕进直言。伏伽至诚慷慨,据义恳切,指朕失无所讳。其以伏伽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初,帝受禅,伏伽最先谏,帝欲尽下情,故不次见拔,以示群臣。 是时,军兴赋敛重,伏伽数请厘损。帝语裴寂曰:「隋为无道,主骄于上,臣谄于下,下上蔽蒙,至身死匹夫手,宁不痛哉!我今不然,平乱责武臣,守成责儒臣,程能付事,以佐不逮;虚心尽下,冀闻嘉言。若李纲、孙伏伽,可谓谊臣矣。俛首噤默,岂朕所望哉?」 东都平,大赦天下,又欲责贼支党,悉流徙恶地。伏伽谏曰「臣闻王者无戏言,书称『尔无不信,朕不食言』,言之不可不慎也。陛下制诏曰:『常赦不免,皆原之。』此非直赦有罪,是亦与天下更新辞也。世充、建德所部,赦后乃欲流徙。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渠魁尚免,胁从何辜?且跖狗吠尧,吠非其主。今与陛下结发雅故,往为贼臣,彼岂忘陛下哉,壅隔故也。至疏者安得而罪之?由古以来,何始无君,然止称尧、舜者,何也?直由善名难得也。昔天下未平,容应机制变。今四方已定,设法须与人共之。法者陛下自作,须自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也。自为无信,欲人之信,若为得哉?赏罚之行,无贵贱亲疏,惟义所在。臣愚以为贼党于赦当免者,虽甚无状,宜一切加原,则天下幸甚。」又表置谏官。帝皆钦纳。 太宗即位,封乐安县男,迁大理少卿。帝数出驰射,伏伽谏曰:「臣闻天子之居,禁卫九重,出也警,入也跸,非直尊其居处,为社稷生人计也。比闻陛下走马射帖,娱悦群臣,殆非所以导养圣躬、垂宪后代,此直少年诸王务耳,安得既为天子,尚行之乎?窃为陛下不取。」帝悦曰:「卿能言朕失,朕能改之,天下庶有瘳乎!」后坐奏囚失,免官。起为刑部郎中。累迁大理卿。时司农市木橦,倍直与民,右丞韦悰劾吏隐没,事下大理讯鞫。伏伽曰:「缘官市贵,故民直贱。臣见司农识大体,不见其罪。」帝悟,顾悰曰:「卿不逮伏伽远矣。」久之,出为陕州刺史,致仕。显庆三年卒。 始,伏伽拜御史时,先被内旨,而制未出,归卧于家,无喜色。顷之,御史造门,子弟惊白,伏伽徐起见之。时人称其有量,以比顾雍云。 张玄素,蒲州虞乡人。仕隋,为景城县户曹。窦建德陷景城,执将杀之,邑人千余号泣请代,曰:「此清吏,杀之是无天也。大王即定天下,无使善人解体。」建德命释缚,署治书侍御史,不拜。闻江都已弑,始为建德黄门侍郎。贼平,授景州录事参军。 太宗即位,问以政,对曰:「自古未有如隋乱者,得非君自专、法日乱乎?且万乘之尊,身决庶务,日断十事,五不中,中者信善,有如不中者何?一日万机,积其失,不亡何待?若上贤右能,使百司善职,则高居深拱,畴敢犯之?隋末盗起,争天下者不十数,余皆保城邑以须有道听命,是欲背上怙乱者果鲜,特人君不能安之而挻之乱也。以陛下圣神,迹所以危,鉴所以亡,日慎一日,虽尧、舜何以加!」帝曰:「善。」拜侍御史,迁给事中。 贞观四年,诏发卒治洛阳宫干阳殿,且东幸。玄素上书曰: 臣惟秦始皇帝藉周之余,夷六国,统壹尊,将贻之万世,及子而亡者,殚嗜奔欲,以逆天害人也。天下不可以力胜,唯当务俭约,薄赋敛,以身先之,乃能大安。 今东都未有幸期,前事土木,戚王出藩,又当营构,科调繁仍,失疲人望,一不可也。陛下向平东都,曾观广殿,皆撤毁之,天下翕然,一口颂歌。岂有初恶侈靡而后好雕丽哉?二不可也。陛下每言巡幸者不急之务,徒焉虚费。今国储无兼年,又兴别都之役,以产怨讟,三不可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赋殚空,虽蒙更生,意未完定,奈何营未幸之都,重耗其力,四不可也。汉祖将都洛阳,娄敬一言,即日西驾。非不知地土中,道里所均,但形胜不及关内,弗敢康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俗,为日尚浅,讵可东巡以摇人心?五不可也。 臣尝见隋家造殿,伐木于豫章,二千人挽一材,以铁为毂,行不数里,毂辄坏,别数百人赍毂自随,终日行不三十里。一材之费,已数十万工,揆其余可知已。昔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干阳毕功,隋人解体。今民力未及隋日,而役残创之人,袭亡国弊,臣恐陛下之过,甚于炀帝。 帝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同归于乱。臣闻东都始平,太上皇诏宫室过度者禁之,陛下谓瓦木可用,请赐贫人,事虽不从,天下称为盛德。今复度而宫之,是隋役又兴。不五六年间,一舍一取,天下谓何?」帝顾房玄龄曰:「洛阳朝贡天下中,朕营之,意欲便四方百姓。今玄素言如此,使后必往,虽露坐,庸何苦?」即诏罢役,赐彩二百匹。魏徵名梗挺,闻玄素言,叹曰:「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哉。」 历太子少詹事,迁右庶子。时太子承干事游畋,不悦学,玄素上书曰: 天道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弃之。古者田三驱,非以教杀,除民害也。今反以猎为娱,行之无常,不损盛德哉?传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然则探道在学古,学古在师训。孔颖达奉诏讲劝,宜数逮问,裨万分。博选贤杰,朝夕侍左右,与相规摩。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此则善美矣。 夫在人上者常求为善也,然性不胜情,耽惑成乱,下有谀言,君道乃亏。古人有云:「勿以恶小不去,善小不为。」祸福之来,皆根于初,护终若始,犹惧其替,始不护焉,终将安归? 太子不纳。又上书曰: 周公资圣人,而握沐吐飧,下白屋,况下周公之人哉?殿下睿质天就,尚须学以表饰之。孔颖达、赵弘智皆宿德巨髦,兼识政机,望数召见,述古今,增懿明德。雕虫小技,正可闲召,代博弈,不宜屡也。骑射畋游,亵戏酣歌,悦耳目,移情灵,不可以御。夫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则乱,败德之原,实在于此。帝知数财正太子,频擢至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 太子久不见宾友,玄素曰:「宫中所见止妇人,不知如樊姬等可与益圣德者几何?若无之,即便诐艳嬖,何足顾哉!上惟东宫之重,高署贤才为寮佐,今乃不得进见,将何以朝纳诲、夕补遗哉?」太子讳其切,夜遣户奴以骑檛狙击,危脱死。尝闻宫中击鼓,叩合正言,太子出鼓,对玄素破之。既不悛,丑德日闻。玄素不能已,上书曰: 孔子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书传所载或远,臣请以近事喻之。周武帝平山东,庳宫陋食以安海内,而太子赟有秽德,乌丸轨以闻,帝慈仁不忍废。及践祚,狂暴日炽,宗祀以亡,隋文帝所代是也。文帝因周衰,藉女资,虽无大功于人,然布德行惠,上下安赖。勇为太子,骄肆败度,今宫中山池,殿下所亲见者也。当是时,自谓有太山之安,讵知壬臣敢进其说哉?向使动静有常,进止有度,亲君子,疏小人,黜浮华,守恭俭,虽有离间,乌能致慈父之隙哉?盖积德弗纯,令问不著,一遭谗,遂成其祸。 今上以殿下父子亲,故所资用不为限节,然诏未六旬,而用逾七万,骄奢亡艺,孰有过此?龙楼、望苑,为工匠之肆,既阙视膳问安之宜,又无悦学好道之实。上违君父慈训之方,下有因缘戮辱之罪。所施与者,不游手杂色,则图画雕镂之人。外所瞻仰,此失已暴,内隐密者,尚可胜计哉?右庶子赵弘智经明行修,臣谓宜数进召,以广徽美;今反猜嫌,谓妄相推引。从善若流,尚恐不逮,饰非拒谏,祸可既乎? 书入,太子怒,遣刺客伺之。会宫废,玄素坐除名为民。顷之,召授潮州刺史,徙邓州,讫不复亲近。高宗时,以老致仕。麟德初卒。 始,玄素与孙伏伽在隋皆为令史,太宗尝问玄素宦立所来,深自羞汗。褚遂良见帝曰:「君子不失言于人,明主不失言於戏。故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居上能礼其臣,乃尽力以奉其上。近世宋武帝侮靳朝臣,攻其门户,至耻惧狼狈,前史以为非。陛下昨问玄素在隋任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时,曰:『流外。』又问何曹司,玄素出不能徙步,颜若死灰,精爽顿尽,见者咸共惊怪。唐家创业,任官以才,卜祝庸保,量能并用。陛下以玄素擢任三品,佐皇储,岂宜复对群臣使辞穷负耻,欲责其伏节死义,安可得乎?」帝曰:「朕亦悔之。」伏伽虽广坐,陈说往事,无少隐焉。 赞曰:始唐有天下,惩刈隋敝,敷内谠言,而世长等仇然献忠,时主方褒听,借以劝天下,虽触禁忌,而无忤情。及祸乱已平,君位尊安,后者视前人之为,犹以鲠论期荣,故时时遭斥让,为所厌苦。非言有功拙,所遭之时异也。夫性有不可移,虽尧、舜弗能训。承干之恶,根著于心,而归责玄素,其何救哉?此士亹辞不能傅太子,谅矣。
【新唐书‧卷一百零四 列传第二十九 于志宁 高季辅 张行成】
于志宁 高季辅 张行成 于志宁字仲谧,京兆高陵人。曾祖谨,有功于周,为太师、燕国公。父宣道,仕隋至内史舍人。大业末,志宁调冠氏县长,山东盗起,弃官归。 高祖入关,率群从迎谒长春宫,诏授渭北道行军元帅府记室,与殷开山参谋议。薛仁杲平,识褚亮于囚虏中,迁天策府中郎、文学馆学士,引亮与同列。贞观三年,为中书侍郎。太宗尝宴近臣,问「志宁安在?」有司奏:「敕召三品,志宁品第四。」帝悟,特诏预宴,因加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黎阳县公。是时议立七庙,群臣请以凉武昭王为始祖,志宁以凉非王业所因,独建议违之。帝诏功臣世袭刺史,志宁奏:「古今异时,慕虚名,遗实患,非久安计。」帝皆从之。尝谓志宁曰:「古者太子既生,士负之,即置辅弼。昔成王以周、召为师傅,日闻正道,习以成性。今太子幼,卿当辅以正道,无使邪僻启其心。勉之,官赏可不次得也。」太子承干数有过恶,志宁欲救止之,上谏苑以讽。帝见大悦,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俄兼詹事,以母丧免,有诏起复本官,固请终丧,帝遣中书侍郎岑文本敦譬曰:「忠孝不两立,今太子须人教约,卿彊起,为我卒辅道之。」志宁乃就职。 时太子以农时造曲室,累月不止,又好音乐过度。志宁谏,以为「今东宫乃隋所营,当时号为侈丽,岂容复事磨砻彩饰于其间?丁匠官奴皆犯法亡命,钳凿槌杵,往来出入,监门、宿卫、直长、千牛不得苛问。爪牙在外,厮役在内,其可无忧乎?又宫中数闻鼓声,太乐伎儿辄留不出,往年口敕丁宁,殿下可不思之?」太子不纳。而左右多任宦官,志宁复谏曰:「奄官者,体非全气,专柔便佞,托亲近为威权,假出纳为祸福。故伊戾败宋,易牙乱齐,赵高亡秦,张让倾汉。近高齐任邓长颙为侍中,陈德信为开府,内预宴私,外干朝政,齐卒颠覆。今殿下左右前后皆用寺人,轻忽高班,陵轹贵仕,品命失序,经纪不立,行路之人咸以为怪。」太子益不悦。东宫仆御旧得番休,而太子不听,又私引突厥,与相狎比。志宁怀不能已,上疏极言曰:「窃见仆寺司驭,爰及兽医,自春迄夏,不得番息。或家有慈亲,以阙温凊,或室有幼弱,以亏抚养,殆非恕爱之意。又突厥达哥支等,人状野心,不可以礼教期,不可以仁信待。狎而近之,无益令望,有损盛德。况引内合中,使常亲近,人皆震骇,而殿下独安此乎?」太子大怒,遣张师政、纥干承基往刺之。二人者入其第,见志宁憔然在苫块中,不忍杀,乃去。太子败,帝知状,谓曰;「闻公数谏,承干不听公,故至此。」是时宫臣皆罪废,独志宁蒙劳勉。 晋王为皇太子,复拜左庶子,迁侍中,加光禄大夫,进封燕国公,监修国史。永徽二年,洛阳人李弘泰诬告太尉长孙无忌反,有诏不待时斩之。志宁以为:「方春少阳用事,不宜行刑,且诬谋非本恶逆,请依律待秋分乃决。」从之。衡山公主既公除,将下嫁长孙氏。志宁以为:「礼,女十五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固知遇丧须终三年。春秋,鲁庄公如齐纳币,母丧未再期而图婚,二家不讥,以其失礼明也。今议者云『公除从吉』,此汉文创制,为天下百姓耳。公主身服斩衰,服可以例除,情不可以例改。心丧成婚,非人情所忍。」于是诏公主待服除乃婚。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顷之,兼太子少师。四年,陨石十八于冯翊,高宗问曰:「此何祥也?朕欲悔往修来以自戒,若何?」志宁对:「春秋:『陨石于宋五。』内史过曰:『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物固有自然,非一系人事。虽然,陛下无灾而戒,不害为福也。」俄迁太傅。尝与右仆射张行成、中书令高季辅俱赐田,志宁奏:「臣家自周、魏来,世居关中,赀业不坠。今行成、季辅始营产土,愿以臣有余赐不足者。」帝嘉之,分其田以与二人。 显庆四年,以老乞骸骨,诏解仆射,更拜太子太师,仍同中书门下三品。王皇后之废,长孙无忌、褚遂良固争不见从,志宁不敢言。武后以其不右己,衔之,后因杀无忌,坐免官,出为荣州刺史,改华州,听致仕。卒,年七十八,赠幽州都督,谥曰定。后追复左光禄大夫、太子太师。 志宁爱宾客,乐引后进,然多嫌畏,不能有所荐达也,为士议所少。凡格式、律令、礼典,皆与论譔,赏赐以巨万。 初,志宁与司空李𪟝修定本草并图,合五十四篇。帝曰:「本草尚矣,今复修之,何所异邪?」对曰:「昔陶弘景以神农经合杂家别录注詺之,江南偏方,不周晓药石,往往纰缪,四百余物,今考正之,又增后世所用百余物,此以为异。」帝曰:「本草、别录何为而二?」对曰:「班固唯记黄帝内、外经,不载本草,至齐七录乃称之。世谓神农氏尝药以拯含气,而黄帝以前文字不传,以识相付,至桐、雷乃载篇册,然所载郡县,多在汉时,疑张仲景、华佗窜记其语。别录者,魏、晋以来吴普、李当之所记,其言华叶形色,佐使相须,附经为说,故弘景合而录之。」帝曰:「善。」其书遂大行。 曾孙休烈。 休烈机鉴融敏,善文章,与会稽贺朝万齐融、延陵包融齐名。开元初,第进士,又擢制科,历秘书省正字。吐蕃金城公主请文籍四种,玄宗诏秘书写赐。休烈上疏曰:「戎狄,国之寇;经籍,国之典也。戎之生心,不可以无备。昔东平王求史记、诸子,汉不与之,以史记多兵谋,诸子杂诡术也。东平,汉之懿戚,尚不示征战之书,今西戎国之寇雠,安可贻以经典?且吐蕃之性慓悍果决,善学不回。若达于书,则知战;深于诗,则知武夫有师干之试;深于礼,则知月令有废兴之兵;深于春秋,则知用师诡诈之计;深于文,则知往来书檄之制:此何异假寇兵资盗粮也!臣闻鲁秉周礼,齐不加兵;吴获乘车,楚屡奔命。丧法危邦,可取鉴也。公主下嫁异国,当用夷礼,而反求良书,恐非本意,殆有奸人劝导其中。若陛下虑失其情,示不得已,请去春秋。夫春秋,当周德既衰,诸侯盛彊,征伐竞兴,情伪于是乎生,变诈于是乎起,有以臣召君、取威定霸之事。诚与之,国之患也。狄固贪婪,贵货易土,正可锡以锦彩,厚以金玉,无足所求以资其智。」疏入,诏中书门下议。侍中裴光庭曰:「吐蕃不识礼经,孤背国恩,今求哀启颡,许其降附,渐以诗、书,陶一声教,斯可致也。休烈但见情伪变诈于是乎生,不知忠信节义亦于是乎在。」帝曰「善。」遂与之。累迁起居郎、直集贤殿学士、比部郎中。杨国忠为宰相,斥不附己者,出为中部郡太守。 肃宗立,休烈奔行在,擢给事中,迁太常少卿,知礼仪事,兼修国史。帝尝谓曰:「良史者,君举必书。朕有过失,顾卿何如?」对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有德之君不忘规过。」于时经大盗后,史籍燔缺,休烈奏:「国史、开元实录、起居注及余书三千八百余篇藏兴庆宫,兵兴焚炀皆尽,请下御史核史馆所由,购府县有得者,许上送官。一书进官一资,一篇绢十匹。」凡数月,止获一二篇,唯韦述以其家藏国史百三十篇上献。中兴文物未完,休烈献五代论,讨著旧章,天子嘉之。转工部侍郎,仍修史。宰相李揆矜己护前,羞与同史任为等列,奏徙休烈为国子祭酒,权留史馆修撰,以卑下之,休烈安然无屑意。乾元初,始诏百官元日、冬至于光顺门贺皇后。休烈奏:「周礼有命夫朝人君,命妇朝女君。自显庆以来,则天皇后甫行此礼,而命妇与百官杂处,在礼不经。」帝罢之。 代宗嗣位,甄别名品,元载称其清谅。拜右散骑常侍,兼修国史,加礼仪使,迁太常卿。累进工部尚书,封东海郡公。虽历清要,不治产。性恭俭仁爱,无喜愠之容。乐贤下善,推毂士甚众。年老,笃意经籍,嗜学不厌。妻韦卒,天子嘉休烈父子著儒行,诏赠韦国夫人,葬给卤簿、鼓吹。岁中,休烈亦卒,年八十一。帝为叹息,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元,遣谒者就第宣慰,为儒者荣。 二子:益、肃,及休烈时,相继为翰林学士。益,天宝初及进士第。肃,终给事中,赠吏部侍郎。 肃子敖,字蹈中,擢进士,为秘书省校书郎。杨凭、李鄘、吕元膺相继辟幕府。元和初,拜监察御史,五迁至右司郎中。进给事中、左拾遗。庞严为元稹、李绅所厚,与蒋防俱荐为翰林学士。李逢吉诬绅罪逐之,而出严为信州刺史,防汀州刺史。敖封还诏书,搢绅意申严枉,及驳奏下,乃论贬严太轻,众皆嗤噪。逢吉乃厚敖,三迁至户部侍郎,出为宣歙观察使。敖修谨,家世用文学进,初为时所称,及居官,无所建明,不迕物以自容,名益减。卒,赠礼部尚书。 四子:球、珪、瓌、琮,皆清显。琮知名。 庞严者,字子肃,寿州寿春人。第进士,举贤良方正,策第一,拜拾遗。辞章峭丽,累迁驾部郎中,知制诰。坐累出。复入,稍迁太常少卿。大和五年,权京兆尹,彊干不阿贵势,然贪利,溺声色。卒于官。 琮字礼用,落魄不事事,以门资为吏,久不调,驸马都尉郑颢独器之。宣宗诏选士人尚公主者,颢语琮曰:「子有美才,不饰细行,为众毁所抑,能为之乎?」琮许诺。中书舍人李潘知贡举,颢以琮托之,擢第,授左拾遗。初尚永福公主,主未降,食帝前,以事折匕箸,帝知其不可妻士大夫,更诏尚广德公主。咸通中,以水部郎中为翰林学士,迁中书舍人。阅五月,转兵部侍郎、判户部。八年,同中书下平章事,进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为韦保衡所构,检校司空、山南东道节度使,三贬韶州刺史。保衡败,僖宗以太子少傅召,未几,复为山南节度使,入拜尚书右仆射。黄巢陷京师,以病卧家,巢欲起为相,琮辞疾,贼迫胁不止,乃曰:「吾死在旦夕,位宰相,义不受污。」贼遂害之。 高冯字季辅,以字行,德州蓨人。居母丧,以孝闻。兄元道,仕隋为汲令,县人反城应贼,杀元道。季辅率其党与县人战,禽之,斩首以祭,贼众畏伏,更归附之,至数千人。俄与武陟李厚德将其众降,授陟州总管府户曹参军。 贞观初,拜监察御史,弹治不避权要。累转中书舍人,列上五事,以为: 今天下大定,而刑未措,何哉?盖谋猷之臣、台阁之吏不崇简易,而昧经远,故执宪者以深刻为奉公,当官者以侵下为益国。如尚书八坐,人主所责成者也,宜择温厚修絜者任之。敦朴素,革浮伪,使家识慈孝,人知廉耻,过行者被嗤于乡,不昵者蒙摈于亲,自然礼节兴矣。 陛下身帅节俭,而营缮未息,丁匠不能给驱使,又和雇以重劳费。人主所欲,何求而不得。愿爱其财,毋使殚;惜其力,毋使弊。畿内数州,京师之本,土狭人庶,储畜少而科役多,宜蒙优贷,令得休息,彊本弱支之义也。至江南、河北,人颇舒闲,宜为差等,均量劳逸。 公侯勋戚之家,邑入、俸稍足以奉养,而贷息出举,争求什一,下民化之,竞为锥刀,宜加惩革。 今外官卑品,皆未得禄,故饥寒之切,夷、惠不能全其行。为政之道,期于易从,不恤其匮,而须其廉,正恐巡察岁出,𬨎轩继轨,而侵渔不息也。宜及户口之繁,仓庾且实,稍加禀赐,使得事父母、养妻子,然后督责其效,则官人毕力矣。 密王元晓等俱陛下懿亲,当正其礼。比见帝子拜诸叔,诸叔荅拜。爵封既同,当明昭穆,愿垂训正,以为彝法。 书奏,太宗称善,进授太子右庶子。数上书言得失,辞诚切至。帝赐钟乳一剂,曰:「而进药石之言,朕以药石相报。」后为吏部侍郎,善铨叙人物,帝赐金背镜一,况其清鉴焉。 久之,迁中书令、兼检校吏部尚书,监修国史,进爵蓨县公。永徽初,加光禄大夫、侍中、兼太子少保。感疾归第,有诏以其兄虢州刺史季通为宗正少卿,视疾,遣中使日候增损。卒,年五十八,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都督,谥曰宪。官给轜车,归葬于乡。 子正业,仕至中书舍人。坐善上官仪,贬岭表。 张行成字德立,定州义丰人。少师事刘炫,炫谓门人曰:「行成体局方正,廊庙才也。」隋大业末,察孝廉,为谒者台散从员外郎。后为王世充度支尚书。世充平,以隋资补谷熟尉。家贫,代计吏集京师,擢制举乙科,改陈仓尉。高祖谓吏部侍郎张锐曰:「今选吏岂无才用特达者?朕将用之。」锐言行成,调富平主簿,有能名。召补殿中侍御史,纠劾严正。太宗以为能,谓房玄龄曰;「古今用人未尝不因介绍,若行成者,朕自举之,无先容也。」 尝侍宴,帝语山东及关中人,意有同异。行成曰:「天子四海为家,不容以东西为限,是示人以隘矣。」帝称善,赐名马一、钱十万、衣一称。自是有大政事,令与议焉。累迁给事中。帝尝谓群臣「朕为人主,兼行将相事,岂不是夺公等名?舜、禹、汤、武得稷、禼、伊、吕而四海安,汉高祖有萧、曹、韩、彭而天下宁,兹事朕皆兼之。」行成退,上疏曰:「有隋失道,天下沸腾,陛下拨乱反正,拯人涂炭,何周、汉君臣所能比数。虽然,盛德含光,规模宏远。左右文武诚无将相材,奚用大庭广众与之量校,损万乘之尊,与臣下争功哉?」帝嘉纳之。转刑部侍郎、太子少詹事。 太子驻定州监国,谓曰:「吾乃送公衣锦过乡邪!」令有司祠其先墓。行成荐里人魏唐卿、崔宝权、马龙驹、张君劼皆以学行闻,太子召见,以其老不可任以事,厚赐遣之。太子使行成诣行在,帝见悦甚,赐劳尤渥。还为河南巡察大使,称旨,检校尚书左丞。是岁,帝幸灵州,诏皇太子从。行成谏曰:「皇太子宜留监国,对百寮日决庶务,既为京师重,且示四方盛德。」帝以为忠。迁侍中、兼刑部尚书。 高宗即位,封北平县公,监修国史。时晋州地震不息,帝问之,对曰:「天,阳也,君象;地,阴也,臣象。君宜动,臣宜静。今静者顾动,恐女谒用事,大臣阴谋。又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宜明设防闲。且晋,陛下本封,应不虚发,伏愿深思以杜未萌。」帝然之,诏五品以上极言得失。俄拜尚书左仆射、太子少傅。永徽四年,自三月不雨至五月,行成惧,以老乞身,制荅曰:「古者策免,乖罪己之义。此在朕寡德,非宰相咎。」乃赐宫女、黄金器,敕勿复辞。行成固请,帝曰:「公,朕之旧,奈何舍朕去邪?」泫然流涕。行成惶恐,不得已复视事。未几,卒于尚书省舍,年六十七。诏九品以上就第哭。比敛,三遣使赐内衣服,尚宫宿其家护视。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祭以少牢,谥曰定。弘道元年,诏配享高宗庙廷。 族子易之、昌宗。 易之幼以门荫仕,累迁尚乘奉御。既冠,颀皙美姿制,音技多所晓通。武后时,太平公主荐其弟昌宗,得侍。昌宗白进易之材用过臣,善治炼药石。即召见,悦之。兄弟皆幸,出入禁中,傅朱粉,衣纨锦,盛饰自喜。即日拜昌宗云麾将军、行左千牛中郎将,易之司卫少卿,赐甲第,帛五百段,给奴婢、橐它、马牛充入之。不数日,进拜昌宗银青光禄大夫,赐防合,同京官朝朔望;追赠父希臧为襄州刺史,母韦、母臧并封太夫人,尚宫问省起居。诏尚书李迥秀私侍臧。昌宗兴不旬日,贵震天下。诸武兄弟及宗楚客等争造门,伺望颜色,亲执辔箠,号易之为「五郎」,昌宗「六郎」。又加昌宗右散骑常侍。圣历二年,始置控鹤府,拜易之为监。久之,更号奉宸府,以易之为令。乃引知名士阎朝隐、薛稷、员半千为供奉。 后每燕集,则二张诸武杂侍,摴博争道为笑乐,或嘲诋公卿,淫蛊显行,无复羞畏。时无检轻薄者又谄言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后使被羽裳、吹箫、乘寓鹤,裴回庭中,如仙去状,词臣争为赋诗以媚后。后知丑声甚,思有以掩覆之,乃诏昌宗即禁中论著,引李峤、张说、宋之问、富嘉谟、徐彦伯等二十有六人譔三教珠英。加昌宗司仆卿、易之麟台监,权势震赫。皇太子、相王请封昌宗为王,后不听,迁春官侍郎,封邺国公,易之恒国公,实封各三百户。 后既春秋高,易之兄弟颛政,邵王重润与永泰郡主窃议,皆得罪缢死。御史大夫魏元忠尝劾奏易之等罪,易之诉于后,反诬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约曰:「天子老,当挟太子为耐久朋。」后问:「孰为证左?」易之曰:「凤阁舍人张说。」翌日庭辩,皆不雠,然元忠、说犹皆被逐。其后易之等益自肆,奸赃狼藉,御史台劾奏之,乃诏宗晋卿、李承嘉、桓彦范、袁恕己参鞫,而司刑正贾敬言窥望后旨,奏昌宗彊市,罪当赎,诏曰可。承嘉、彦范进曰:「昌宗赃四百万,尚当免官。」昌宗大言曰:「臣有功于国,不应免官。」后问宰相,内史令杨再思曰:「昌宗主炼丹剂,陛下饵之而验,功最大者也。」即诏释之,归罪其兄昌仪、同休,皆贬官。已而后久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进见,惟昌宗等侍侧。昌宗恐后不讳,祸且及,乃引支党日夜与谋为不轨事。然小人疏险,道路皆知之,至有榜其事于衢左者。左台御史中丞宋璟亟请按摄,后阳许璟,俄诏璟外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更敕司刑卿崔神庆问状。神庆妄奏云:「昌宗应原。」璟执奏「昌宗法当斩」。后不荅,左拾遗李邕进曰:「璟之言,社稷计也,愿可之。」后终不许。 神龙元年,张柬之、崔玄𬀩等率羽林兵迎皇太子入,诛易之、昌宗于迎仙院,及其兄昌期、同休、从弟景雄皆枭首天津桥,士庶欢踊,脔取之,一夕尽。坐流贬者数十人。天宝九载,昌期女上表自言,杨国忠助之,诏复易之兄弟官爵,赐同休一子官。 赞曰:于志宁谏太子承干,几遭贼杀,然未尝惧,知太宗之明,虽匕首揕胸不愧也。及武后立,不敢出一言,知高宗之昧,虽死无益也。季辅、行成数进谏,然雍容有礼,皆长厚君子哉!
【新唐书‧卷一百零五 列传第三十】
长孙无忌 褚遂良 韩瑗 来济 李义琰 上官仪 长孙无忌字辅机。性通悟,博涉书史。始,高祖兵度河,进谒长春宫,授渭北道行军典签。从秦王征讨有功,累擢比部郎中、上党县公。 皇太子建成毒王,王病,举府危骇。房玄龄谓无忌曰:「祸隙已牙,败不旋踵矣。夫就大计者遗细行,周公所以绌管、蔡也。」遂俱入白王,请先事诛之,王未许。无忌曰:「大王以舜何如人?」王曰:「濬哲文明,为子孝,为君仁,又何议哉?」对曰:「向使濬井弗出,得为孝乎?涂廪弗下,得为仁乎?大杖避,小杖受,良有以也。」王未决。事益急,乃遣无忌阴召房玄龄、杜如晦定计。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恭、李孟尝讨难,平之。王为皇太子,授左庶子。即位,迁吏部尚书,以功第一,进封齐国公。帝以无忌皇后兄,又少相友,眷倚日厚,常出入卧内。进尚书右仆射。 突厥颉利可汗已盟而政乱,诸将请遂讨之。帝顾新歃血,不取为失机,取之失信,计犹豫,以问大臣。萧瑀曰:「兼弱攻昧,讨之便。」无忌曰:「今我务戢兵,待夷狄至,乃可击。使遂弱,且不能来,我又何求?臣谓按甲存信便。」帝曰:「善。」然卒取突厥。 或有言无忌权太盛者,帝持表示无忌曰:「我与公君臣间无少疑,使各怀所闻不言,斯则蔽矣。」因普示群臣曰:「朕子幼,无忌于我有大功,视之犹子也。疏间亲、新间旧之谓不顺,朕无取焉。」无忌亦自惧贵且亢,后又数言之,遂解仆射,授开府仪同三司。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皆以元勋封一子郡公。进册司空,知门下、尚书省事,无忌辞,又因高士廉口陈「以外戚位三公,嫌议者谓天子以私后家」。帝曰:「朕任官必以才,不者,虽亲若襄邑王神符,不妄授;若才,虽仇如魏徵,不弃也。夫缘后兄爱昵,厚以子女玉帛,岂不得?以其兼文武两器,朕故相之,公等孰不曰然?」无忌固襄,诏荅曰:「黄帝得力牧,为五帝先;夏禹得咎繇,为三王祖;齐桓得管仲,为五伯长;朕得公,遂定天下。公其无让!」帝又思所与共艰难,赖无忌以免,作威凤赋以赐,且况其功。 帝欲功臣并世袭刺史,贞观十一年,乃诏有司:「朕凭明灵之祐,贤佐之力,克翦多难,清宇内。盖时屯共资其力,世安专享其利,朕所不取。刺史,古诸侯,虽名不同,而监统一也。无忌等义贯休戚,效挺夷险,嘉庸懿绩,简在朕心。其改锡土宇,用世及之制。」乃以无忌为赵州刺史,以赵为公国;房玄龄宋州刺史,国于梁;杜如晦赠密州刺史,国于莱;李靖濮州刺史,国于卫;高士廉申州刺史,国于申;侯君集陈州刺史,国于陈;道宗鄂州刺史,王江夏;孝恭观州刺史,王河间;尉迟敬德宣州刺史,国于鄂;李𪟝蕲州刺史,国于英;段志玄金州刺史,国于褒;程知节普州刺史,国于卢;刘弘基朗州刺史,国于夔;张亮澧州刺史,国于郧。凡十有四人,余官食邑尚不在。无忌等辞曰:「群臣披荆棘,事陛下。今四海混一,诚不愿违远左右,而使世牧外州,与迁徙等。」帝曰:「割地封功臣,欲公等后嗣长为藩翰,而薄山河之誓,反为怨望,朕亦安可彊公土宇邪?」遂止。后帝幸其第,自家人姻娅劳赐皆有差。久之,进位司徒。 太子承干废,帝欲立晋王,未决,坐两仪殿,群臣已罢,独留无忌、玄龄、𪟝言东宫事,因曰:「我三子一弟,未知所立,吾心亡聊。」即投床,取佩刀自向,无忌等惊,争抱持,夺刀授晋王,而请帝所欲立。帝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异议者斩!」帝顾王曰;「舅许汝矣,宜即谢。」王乃拜。帝复曰:「公等与我意合,天下其谓何?」荅曰:「王以仁孝闻天下久矣,固无异辞;有如不同,臣负陛下百死。」于是遂定。以无忌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三品」自此始。帝又欲立吴王恪,无忌密争止之。帝征高丽,诏摄侍中。还,辞师傅官,听罢太子太师,遥领扬州都督。 帝尝从容问曰:「朕闻君圣臣直,人常苦不自知,公宜面攻朕得失。」无忌曰:「陛下神武圣文,冠卓千古,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诚不见有所失。」帝曰:「朕冀闻过,公等乃相谀悦。朕当评公等可否以相规。」谓:「高士廉心术警悟,临难不易节,所乏者骨鲠耳。唐俭有辞,善和解人,酒杯流行,发言可憙,事朕二十年,未尝一言国家事。杨师道性谨审,自能无过,而懦不更事,缓急非可倚。岑文本敦厚,文章、论议其所长也,谋常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坚正,其言有益,不轻然诺于人,能自补阙。马周敏锐而正,评裁人物,直道而行,所任皆称朕意。褚遂良鲠亮,有学术,竭诚亲于朕,若飞鸟依人,自加怜爱。无忌应对机敏,善避嫌,求于古人,未有其比;总兵攻战,非所善也。」 二十三年,帝疾甚,召入卧内,帝引手扪无忌颐,无忌哭,帝感塞,不得有所言。翌日,与遂良入受诏,顾遂良曰:「我有天下,无忌力也。尔辅政,勿令谗毁者害之。」有顷,崩。方在离宫,皇太子悲恸,无忌曰:「大行以宗庙、社稷属殿下,宜速即位。」因秘不发丧,请还宫。 太子即位,是为高宗。进无忌太尉,检校中书令,犹知门下、尚书二省。固辞尚书省,许之。帝欲立武昭仪为后,无忌固言不可。帝密以宝器锦帛十余车赐之,又幸其第,擢三子皆朝散大夫,昭仪母复诣其家申请。许敬宗数劝之,无忌厉色折拒。帝后召无忌、遂良及于志宁言后无息,昭仪有子,必欲立之者。无忌己数谏,即曰:「先帝付托遂良,愿陛下访之。」遂良极道不可,帝不听。 后既立,以无忌受赐而不助己,衔之。敬宗揣后指,阴使洛阳人李奉节上无忌变事,与侍中辛茂将临按,傅致反状。帝惊曰:「将妄人构间,殆不其然。」敬宗具言:「反迹已露,陛下不忍,非社稷之福。」帝泣曰:「我家不幸,高阳公主与我同气,往谋反,今舅复尔,使我重愧天下,奈何?」对曰:「房遗爱口乳臭,与女子反,安能就事?无忌奸雄,天下所畏伏,一旦窃发,陛下谁使御之?今即急,恐攘袂一呼,以啸同恶,且为宗庙忧。陛下不见隋室乎?宇文化及父宰相,弟尚主,而身掌禁兵,炀帝处之不疑,然而起为戎首,遂亡隋。愿陛下决之。」帝犹疑,更诏审核。明日,敬宗言无忌反明甚,请逮捕。帝泣曰:「舅果尔,我决不忍杀,后世其谓我何?」敬宗曰:「汉文帝舅薄昭,从代来有功,后坐杀人,帝惜挠法,令朝臣丧服就哭之,昭自杀,良史不以为失。今无忌忘先帝之德,舍陛下至亲,乃欲移社稷、败宗庙,岂特昭比邪?在法夷五族。臣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乘机亟行,缓必生变。无忌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伏其智,王莽、司马懿之流。今逆徒自承,何疑而不决?」帝终不质问。遂下诏削官爵封户,以扬州都督一品俸置于黔州,所在发兵护送;流其子秘书监冲等于岭外;从弟渝州刺史知仁贬翼州司马。后数月,又诏司空𪟝、中书令敬宗、侍中茂将等复按反狱。敬宗令大理正袁公瑜、御史宋之顺等即黔州暴讯。无忌投缳卒,冲免死,杀族子祥,流族弟思于檀口,大抵期亲皆谪徙。 初,无忌与遂良悉心奉国,以天下安危自任,故永徽之政有贞观风。帝亦宾礼老臣,拱己以听。纲纪设张,此两人维持之也。既二后废立计不合,奸臣阴图,帝暗于听受,卒以屠覆,自是政归武氏,几至亡国。 上元元年,追复官爵,以孙元翼袭封。初,无忌自作墓昭陵茔中,至是许还葬。文宗开成三年,诏曰:「每览国史至太尉无忌事,未尝不废卷而叹。其以裔孙钧为猗氏令。」 无忌从父敞,字休明。隋炀帝为晋王,敞以库直从畋骊山,王凌危逐鹿,谏曰:「大王冒垂堂,淫原兽,可乎?」王遂止。即位,颇见识擢。及幸江都,留守禁籞。高祖入关,率子弟谒新丰,授将作少监,出为杞州刺史。贞观初,坐受赇免。太宗以后属,岁私给禀,偿其费。累封平原郡公。卒赠幽州都督,谥曰良,陪葬昭陵。 从父弟操,字元节。父览,为周大司徒、薛国公。操有学术。初,高祖辟署相国府金曹参军。未几,检校虞州刺史。从秦王征讨,常侍旁,与闻秘谋。徙陕州,城中无井,人勤于汲,操为酾河溜入城,百姓利安。以母丧解,长老守阙颂遗爱。服除,封乐寿县男。为齐、扬、益三州刺史,课皆最,下诏褒扬。永徽初,以陕州刺史卒,赠吏部尚书,谥曰安,葬给鼓吹,至虞罢。 子诠,尚新城公主。诠女兄为韩瑗妻。无忌得罪,诠流巂州,有司希旨杀之。诠有甥赵持满者,工书,善骑射,力搏虎,走逐马,而仁厚下士,京师无贵贱爱慕之。为凉州长史,尝逐野马,射之,矢洞于前,边人畏伏。诠之贬,许敬宗惧持满才能仇己,追至京,属吏讯搒,色不变,曰:「身可杀,辞不可枉!」吏代为占,死狱中。 无忌族叔顺德。 顺德仕隋为右勋卫,征辽当行,亡命太原,素为高祖亲厚。太宗将起兵,令与刘弘基募士于外,声备贼,至数万人,乃结队按屯。大将军府建,授统军,从平霍邑、临汾、绛郡有功。与刘文静击屈突通于潼关,通将奔洛阳,顺德跳追桃林,执通以献,遂定陕县。以多进左骁卫大将军,封薛国公。讨建成余党,食千二百户,赐宫女,诏宿内省。 俄以受赇为有司劾发,帝曰:「顺德元勋外戚,爵隆位厚至矣。若令观古今自鉴,有以益国家者,朕当与共府库,何至以贪冒闻乎?」因赐帛数十媿切之。大理少卿胡演曰:「顺德以赂破法,不可赦,奈何又赐之?」帝曰:「使有耻者,得赐甚于戮;如不能,乃禽兽也,杀之何益?」 李孝常谋反,坐与交,削籍为民。岁余,帝阅功臣图,见其像,怜之,遣宇文士及视顺德,顺德方颓然醉,遂召为泽州刺史,复爵邑。顺德素少检,侈放自如,至是折节为政,以严明称。先时守长多通饷问,顺德绳擿无所容,遂为良吏。前刺史张长贵、赵士达占部中腴田数十顷,夺之以给贫单。寻坐累还第。丧息女,感疾甚,帝薄之,谓房玄龄曰:「顺德无刚气,以儿女牵爱至大病,胡足恤?」未几,卒,遣使吊之,赠荆州都督,谥曰襄。贞观十三年,封邳国公。永徽中,加赠开府仪同三司。 褚遂良字登善,通直散骑常侍亮子。隋大业末,为薛举通事舍人。仁杲平,授秦王府铠曹参军。贞观中,累迁起居郎。博涉文史,工隶楷,太宗尝叹曰:「虞世南死,无与论书者!」魏徵白见遂良,帝令侍书。帝方博购王羲之故帖,天下争献,然莫能质真伪。遂良独论所出,无舛冒者。 十五年,帝将有事太山,至洛阳,星孛太微,犯郎位。遂良谏曰:「陛下拨乱反正,功超古初,方告成岱宗,而彗辄见,此天意有所未合。昔汉武帝行岱礼,优柔者数年,臣愚愿加详虑。」帝寤,诏罢封禅。 迁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帝曰:「卿记起居,大抵人君得观之否?」对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也,善恶必记,戒人主不为非法,未闻天子自观史也。」帝曰:「朕有不善,卿必记邪?」对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载笔,君举必书。」刘洎曰:「使遂良不记,天下之人亦记之矣。」帝曰:「朕行有三:一,监前代成败,以为元龟;二,进善人,共成政道;三,斥远群小,不受谗言。朕能守而勿失,亦欲史氏不能书吾恶也。」 是时,魏王泰礼秩如嫡,群臣未敢谏。帝从容访左右曰:「方今何事尤急?」岑文本泛言礼义为急,帝以不切,未领可。遂良曰「今四方仰德,谁弗率者?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帝曰:「有是哉!朕年五十,日以衰怠,虽长子守器,而弟、支子尚五十人,心常念焉。自古宗姓无良,则倾败相仍,公等为我柬贤者保傅之。夫事人久,情媚熟,则非意自生,其令王府官不得过四考,著为令。」帝尝怪:「舜造漆器,禹雕其俎,谏者十余不止,小物何必尔邪?」遂良曰:「雕琢害力农,纂绣伤女工,奢靡之始,危亡之渐也。漆器不止,必金为之,金又不止,必玉为之,故谏者救其源,不使得开。及夫横流,则无复事矣。」帝咨美之。 于时皇子虽幼,皆外任都督、刺史,遂良谏曰:「昔二汉以郡国参治,杂用周制。今州县率倣秦法,而皇子孺年并任刺史,陛下诚以至亲捍四方。虽然,刺史,民之师帅也,得人则下安措,失人则家劳攰。故汉宣帝曰:『与我共治,惟良二千石乎。』臣谓皇子未冠者,可且留京师,教以经学,畏仰天威,不敢犯禁,养成德器,审堪临州,然后敦遣。昔东汉明、章诸帝,友爱子弟,虽各有国,幼者率留京师,训饬以礼。讫其世,诸王数十百,惟二人以恶败,自余和染教,皆为善良。此前事已验,惟陛下省察。」帝嘉纳。 太子承干废,魏王泰闲侍,帝许立为嗣,因谓大臣曰:「泰昨自投我怀中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后,当杀之,传国晋王。』朕甚怜之。」遂良曰:「陛下失言。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授国晋王乎?陛下昔以承干为嗣,复宠爱泰,嫡庶不明,纷纷至今。若必立泰,非别置晋王不可。」帝泣曰「我不能。」即诏长孙无忌、房玄龄、李𪟝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 时飞雉数集宫中,帝问:「是何祥也?」遂良曰:「昔秦文公时,有侲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侲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雄诸侯,始为宝鸡祠。汉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雄雌并见,以告明德。」帝悦,曰:「人之立身,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俄授太子宾客。 薛延陀请婚,帝已纳其聘,复绝之。遂良曰:「信为万事本,百姓所归。故文王许枯骨而不违,仲尼去食存信,贵之也。延陀,曩一俟斤耳。因天兵北讨,荡平沙塞,威加诸外,而恩结于内,以为余寇不可以无酋长,故玺书鼓纛,立为可汗。负抱之恩,与天无极。数遣使请婚于朝,陛下既开许,为御北门受献食。今一朝自为进退,所惜少,所失多,亏信夷狄,方生嫌恨,殆不可以训戎兵、励军事也。且龙沙以北,部落牛毛,中国击之不能尽,亦犹可比败,芮芮兴,突厥亡,延陀盛。是以古人虚外实内,怀之以德。使为恶,在夷不在华;失信,在彼不在此也。惟陛下裁幸。」不纳。 帝欲自讨辽东,遂良固劝无行:「一不胜,师必再兴;再兴,为忿兵。兵忿者,胜负不可必。」帝然可。会李𪟝诋其计,帝意遂决东。遂良惧,上言:「臣请譬诸身。两京,腹心也;四境,手足也;殊裔绝域,殆非支体所属。高丽王陛下所立,莫离支杀之。讨其逆,夷其地,固不可失,但遣一二慎将,付锐兵十万,翔旝云輣,唾手可取。昔侯君集、李靖皆庸人尔,犹能撅高昌,缨突厥,陛下止发踪指示,得归功圣明。前日从陛下平天下,虓士爪臣,气力未衰,可驱策,惟陛下所使。臣闻涉辽而左,或水潦,平地淖三尺,带方、玄菟,海壤荒漫,决非万乘六师所宜行。」是时,帝锐意荡平,不见省。进黄门侍郎,参综朝政。莫离支遣使贡金,遂良曰:「古者讨杀君之罪,不受其赂。鲁纳郜鼎太庙,春秋讥之。今莫离支所贡不臣之篚,不容受。」诏可,以其使属吏。 帝既平高昌,岁调兵千人往屯,遂良诵诤不可,帝志取西域,寘其言不用。西突厥寇西州,帝曰:「往魏徵、褚遂良劝我立曲文泰子弟,不用其计,乃今悔之。」帝于寝宫侧别置院居太子,遂良谏,以为「朋友深交者易怨,父子滞爱者多愆。宜许太子间还东宫,近师傅,专学艺,以广懿德。」帝从其言。会父丧免,起复,拜中书令。 帝寝疾,召遂良、长孙无忌曰:「汉武帝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今委卿矣。太子仁孝,其尽诚辅之。」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而毋忧。」因命遂良草诏。高宗即位,封河南县公,进郡公。坐事出为同州刺史。再岁,召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兼太子宾客。进拜尚书右仆射。 帝将立武昭仪,召长孙无忌、李𪟝、于志宁及遂良入。或谓无忌当先谏,遂良曰:「太尉,国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弃亲之讥。」又谓𪟝上所重,当进,曰:「不可。司空,国元勋,有不如意,使上有斥功臣之嫌。」曰:「吾奉遗诏,若不尽愚,无以下见先帝。」既入,帝曰:「罪莫大于绝嗣,皇后无子,今欲立昭仪,谓何?」遂良曰:「皇后本名家,奉事先帝。先帝疾,执陛下手语臣曰:『我儿与妇今付卿!』且德音在陛下耳,可遽忘之?皇后无它过,不可废。」帝不悦。翌日,复言,对曰:「陛下必欲改立后者,请更择贵姓。昭仪昔事先帝,身接帷笫,今立之,奈天下耳目何?」帝羞默。遂良因致笏殿阶,叩头流血,曰:「还陛下此笏,丐归田里。」帝大怒,命引出。武氏从幄后呼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曰:「遂良受顾命,有罪不加刑。」会李𪟝议异,武氏立,乃左迁遂良潭州都督。 显庆二年,徙桂州,未几,贬爱州刺史。遂良内忧祸,恐死不能自明,乃上表曰:「往者承干废,岑文本、刘洎奏东宫不可少旷,宜遣濮王居之,臣引义固争。明日仗入,先帝留无忌、玄龄、𪟝及臣定策立陛下。当受遗诏,独臣与无忌二人在,陛下方草土号恸,臣即奏请即位大行柩前。当时陛下手抱臣颈,臣及无忌请即还京,发哀大告,内外宁谧。臣力小任重,动贻伊戚,蝼螘余齿,乞陛下哀怜。」帝昏懦,牵于武后,讫不省。岁余,卒,年六十三。 后二岁,许敬宗、李义府奏长孙无忌逆谋皆遂良驱煽,乃削官爵。二子彦甫、彦冲流爱州,杀之。帝遗诏听其家北还。神龙中,复官爵。德宗追赠太尉。文宗时,诏以遂良五世孙虔为临汝尉。安南观察使高骈表遂良客窆爱州,二男一孙祔。咸通九年,诏访其后护丧归葬阳翟云。 遂良曾孙璆,字伯玉,擢进士第,累拜监察御史里行。先天中,突厥围北庭,诏璆持节监总督诸将,破之。迁侍御史,拜礼部员外郎。而气象凝挺,不减在台时。 韩瑗字伯玉,京兆三原人。父仲良,武德初,与定律令,建言:「周律,其属三千,秦、汉后约为五百。依古则繁,请崇宽简,以示惟新。」于是采开皇律宜于时者定之。终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川县公。 瑗少负节行。博学,晓吏事。贞观中,以兵部侍郎袭爵。永徽三年,迁黄门侍郎。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进侍中,兼太子宾客。王后之废,瑗雪泣言曰:「皇后乃陛下在藩时先帝所娶,今无罪辄废,非社稷计。」不纳。明日复谏曰:「王者立后,配天地,象日月。匹夫匹妇尚知相择,况天子乎?诗云:『赫赫宗周,褒姒棕之。』臣读至此,常辍卷太息,不图本朝亲见此祸。宗庙其不血食乎!」帝大怒,诏引出。褚遂良贬潭州都督,明年瑗上言:「遂良受先帝顾托,一德无二,向日论事,至诚恳切,讵肯令陛下后尧、舜而尘史册哉?遭厚谤丑言,损陛下之明,折志士之锐。况被迁以来,再离寒暑,其责塞矣。愿宽无辜,以顺众心。」帝曰:「遂良之情,朕知之矣。其孛戾好犯上,朕责之,讵有过邪?」瑗曰:「遂良,社稷臣。苍蝇点白,傅致有罪。昔微子既去,殷以亡;张华不死,晋不及乱。陛下富有四海,安于清泰,忽驱逐旧臣,遂不省察乎?」帝愈不听。瑗忧愤,自表归田里,不报。 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奏「瑗以桂州授遂良,桂用武地,倚之谋不轨」。于是贬振州刺史,逾年,卒,年五十四。长孙无忌死,义府等复奏瑗与通谋,遣使即杀之;既至,瑗已死,发棺验视乃还。追削官爵,籍其家,子孙谪广州官奴。神龙初,武后遗诏复官爵。 自瑗与遂良相继死,内外以言为讳将二十年。帝造奉天宫,御史李善感始上疏极言,时人喜之,谓为「凤鸣朝阳」。 来济,扬州江都人。父护儿,隋左翊卫大将军。宇文化及难,阖门死之,济幼得免。转侧流离,而笃志为文章,善议论,晓畅时务,擢进士。贞观中,累迁通事舍人。太子承干败,太宗问侍臣何以处之,莫敢对。济曰:「陛下上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帝纳之。除考功员外郎。十八年,初置太子司议郎,高其选,而以济为之,兼崇贤馆直学士。迁中书舍人。永徽二年,拜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南阳县男。迁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 帝将以武氏为后,济谏曰:「王者立后,以承宗庙、母天下,宜择礼义名家、幽闲令淑者,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意。故文王兴姒,关雎之化,蒙被百姓,其福如彼;成帝纵欲,以婢为后,皇统中微,其祸如此。惟陛下详察。」初,武氏被宠,帝特号「宸妃」。济与韩瑗谏:「妃有常员,今别立号,不可。」武氏已立,不自安。后更谩言济等忠鲠,恐前经执奏,辄怀反仄,请加赏慰,而实衔之。帝示济及瑗,济等益惧。 显庆初,兼太子宾客,进爵为侯。帝尝从容问驭下所宜,济曰:「昔齐桓公出游,见老人,命之食,曰:『请遗天下食。』遗之衣,曰:『请遗天下衣。』公曰:『吾府库有限,安得而给?』老人曰:『春不夺农时,即有食;夏不夺蚕工,即有衣。』由是言之,省傜役,驭下之宜也。」于时山东役丁,岁别数万人,又议取庸以偿雇,纷然烦扰,故济对及之。二年,兼詹事。寻坐褚遂良事,贬台州刺史。久之,徙庭州。龙朔二年,突厥入寇,济总兵拒之,谓其众曰:「吾尝絓刑罔,蒙赦死,今当以身塞责。」遂不介胄而驰贼,没焉,年五十三。赠楚州刺史,给灵还乡。 初,济与高智周、郝处俊、孙处约客宣城石仲览家,仲览衍于财,有器识,待四人甚厚。私相与言志,处俊曰:「愿宰天下。」济及智周亦然。处约曰:「宰相或不可冀,愿为通事舍人足矣。」后济领吏部,处约始以瀛州书佐入调,济遽注曰「如志」,遂以处约为通事舍人。后皆至公辅云。 济异母兄恒,上元中,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父本骁将,而恒、济俱以学行称,相次知政事。时虞世南子昶无才术,历将作少匠、工部侍郎,主工作。许敬宗曰:「护儿儿作相,世南男作匠,文武岂有种邪?」 李义琰,魏州昌乐人,其先出陇西望姓。及进士第,补太原尉。李𪟝为都督,僚吏惮其威,义琰独敢廷辨曲直,𪟝甚礼之。徙白水令,有能名,擢司刑员外郎。义琰姿体魁秀,博学,有智识。累迁中书侍郎。上元中,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右庶子。高宗欲使武后摄国政,义琰与郝处俊固争,事得寝。章怀太子之废,尽赦宫臣罪,庶子薛元超等皆蹈舞,义琰独引咎涕泣,搢绅义之。帝每顾问,必鲠切不回。宅无正寝,弟义琎为市堂材送之。义琰曰:「以吾为国相,且自愧,尚营美宇,是速吾祸,岂爱我者邪?」义琎曰:「凡仕为丞尉,且崇第舍,兄位高,安可偪下哉?」荅曰:「不然。事难全遂,物不两兴。既处贵仕,又广居宇,非有令德,必受其殃。」卒不许。后其木久腐,乃弃之。 义琰改葬其先,使舅家移茔而兆其所。帝闻,怒曰:「是人不可使秉政。」义琰惧,以疾乞骸骨,迁银青光禄大夫,听致仕,乃归田里。公卿以下悉祖饯通化门外,时人比汉疏广。垂拱初,起为怀州刺史,自以失武后意,辞不拜,卒。 子巢,幼豪俊,善骑射,而不治细行。义琰尝拘之,绝其交游,后亡走阙下,献书陈利害。拜监察御史,与李义府同按柳奭、韩瑗狱,迁殿中。上书忤旨,贬龙编主簿。 义琰从祖弟义琛。 义琛擢进士第,历监察御史。贞观中,文成公主贡金,遇盗于岐州,主名不立。太宗召群御史至,目义琛曰:「是人神情爽拔,可使推捕。」义琛往,数日获贼。帝喜,为加七阶。初,义琰使高丽,其王据榻召见,义琰不拜,曰:「吾,天子使,可当小国之君,奈何倨见我?」王词屈,为加礼。及义琛再使,亦坐召之,义琛匍匐拜伏。时人由是见兄弟优劣。 累迁刑部侍郎。为雍州长史,时关辅大饥,诏贫人就食商、邓,义琛恐流徙不还,上疏固争。左迁黎州都督,终岐州刺史。 子绾,为柏人令,有仁政,县为立祠。 上官仪字游韶,陕州陕人。父弘,为隋江都宫副监,大业末,为陈棱所杀。时仪幼,左右匿免,冒为沙门服。寖工文词,涉贯坟典。贞观初,擢进士第,召授弘文馆直学士。迁秘书郎。太宗每属文,遣仪视稾,宴私未尝不预。转起居郎。高宗即位,为秘书少监,进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时以雍州司士参军韦绚为殿中侍御史,或疑非迁,仪曰:「此野人语耳。御史供奉赤墀下,接武夔龙,簉羽鹓鹭,岂雍州判佐比乎?」时以为清言。仪工诗,其词绮错婉媚。及贵显,人多效之,谓为「上官体。」 麟德元年,坐梁王忠事下狱死,籍其家。初,武后得志,遂牵制帝,专威福,帝不能堪;又引道士行厌胜,中人王伏胜发之。帝因大怒,将废为庶人,召仪与议。仪曰:「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帝使草诏。左右奔告后,后自申诉,帝乃悔;又恐后怨恚,乃曰:「上官仪教我。」后由是深恶仪。始,忠为陈王时,仪为咨议,与王伏胜同府。至是,许敬宗构仪与忠谋大逆,后志也。自褚遂良等元老大臣相次屠覆,公卿莫敢正议,独仪纳忠,祸又不旋踵,由是天下之政归于后,而帝拱手矣。 子庭芝,历周王府属,亦被杀。庭芝女,中宗时为昭容,追赠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庭芝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以礼改葬。 赞曰:高宗之不君,可与为治邪?内牵嬖阴,外劫谗言,以无忌之亲,遂良之忠,皆顾命大臣,一旦诛斥,忍而不省。反天之刚,挠阳之明,卒使牝咮鸣辰,胙移后家,可不哀哉!天以女戎间唐而兴,虽义士仁人抗之以死,决不可支。然瑗、济、义琰、仪四子可谓知所守矣。噫,使长孙不逐江夏、害吴王,褚不谮死刘洎,其盛德可少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