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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旧唐书 第94页

后晋·刘昫等撰 · 后晋
《旧唐书》为五代官修,记唐代近三百年史事,保存大量原始诏令表奏,史料价值甚高。
◆ 全本 · 共 105 页 · 第 94 页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五下 列传第一百三十五下 良吏下】

裴怀古 张知謇兄知玄 知晦 弟知泰 知默 杨元琰 倪若水 李濬 阳峤 宋庆礼 姜师度 强循和逢尧 潘好礼 杨茂谦 杨玚 崔隐甫 李尚隐 吕𬤇 萧定 蒋沇 薛珏 李惠登 任迪简 范传正 袁滋 薛苹 阎济美 裴怀古,寿州寿春人也。仪凤中,诣阙上书,授下邽主簿。长寿中,累转监察御史。时姚、巂蛮首反叛,诏怀古往招辑之。怀古申明赏罚,贼徒归附者日以千数,乃俘其魁首,处其居人而还。蛮夷荷恩,立碑颂德。时恒州鹿泉寺僧净满为弟子所谋,密画女人居高楼,仍作净满引弓而射之,藏于经笥。已而诣阙上言僧呪诅,大逆不道。则天命怀古按问诛之。怀古究其辞状,释净满以闻,则天大怒,怀古奏曰:「陛下法无亲疏,当与天下画一。岂使臣诛无辜之人,以希圣旨。向使净满有不臣之状,臣复何颜能宽之乎?臣今慎守平典,虽死无恨也。」则天意乃解。 圣历中,阎知微充使往突厥,怀古监其军。至虏庭,默啜立知微为南面可汗。将授怀古伪职,怀古不从,将杀之,怀古抗辞曰:「宁守忠以就死,不毁节以求生,请就斩,所不避也。」乃禁锢随军,因挺身奔窜以归,拜祠部员外郎。 时姚、巂蛮首相率诣阙颂怀古绥抚之状,请为牧守以抚之,遂授姚州都督,以疾不行,转司封郎中。时始安贼欧阳倩拥徒数万,剽陷州县,授怀古桂州都督,仍充招慰讨击使。才及岭,飞书招诱,示以祸福,贼徒迎降,自陈为吏人侵逼,乃举兵耳。怀古知其诚恳,乃轻骑以赴之,左右曰:「夷獠难亲,未可信也。」怀古曰:「吾仗忠信,可通于神明,况于人乎!」因造其营以慰谕之。群贼喜悦,归其所掠财货,纳于公府。诸洞酋长素持两端者,尽来款附,岭外悉定。 复历相州刺史、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所在为人吏所慕。神龙中,迁左羽林大将军,行未达都,复授并州长史。吏人闻怀古还,老幼相携,郊野欢迎。时崔宣道代怀古为并州,下车而罢,出郊以候怀古,怀古恐伤宣道之意,命官吏驱逐出迎之人,而百姓奔赴愈众,其为人所思如此。俄转幽州都督,征为左威卫大将军。寻卒。 张知謇,蒲州河东人也,徙家于岐。少与兄知玄、知晦,弟知泰、知默五人,励志读书,皆以明经擢第。仪质瓌伟,眉目疏朗,晓于玄理,清介自守,故当时名公争引荐之,递历畿赤。知謇、知泰、知默,调露后又历台省。 知謇,天授后历房、和、舒、延、德、定、稷、晋、洺、宣、贝十一州刺史,所有威严,人不敢犯。通天中,知泰为洛州司马,知默为秋官郎中。知謇自德州入计,则天重其才干,又目其状貌过人,命画工写之,以赐其本。曰:「人或有才,未必有貌,卿家昆弟,可谓两绝。」时人称之。寻以知泰为夏官、地官侍郎,益州长史,中台右丞。 初,知謇为房州时,中宗以庐陵王安置房州,制约甚急。知謇与董玄质、崔敬嗣相次为刺史,皆保护,供拟丰赡,中宗德之。及神龙元年,中宗践极,自贝州追知謇为左卫将军,加云麾将军,封范阳郡公。知泰自兵部侍郎授右御史大夫,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渔阳郡公。须发华皓,同贵于朝,时望甚美之。 知泰以忤武三思,出为并州刺史、天平军使,仍带本官。寻又为魏州刺史。景龙二年卒,优诏襃赠,谥曰定。时知謇为洛州长史、东都副留守,又历左、右羽林大将军,同、华州刺史,大理卿致仕。开元中卒,年八十。 知謇敏于从政,性亮直,不喜有请托求进、无才而冒位者。故子姪经义不精,不许论举。知默尝与来俊臣、周兴等同掌诏狱,陷于酷吏,子孙禁锢。知泰,开元中累赠刑部尚书、特进。 知玄子景升,知泰子景佚,开元中皆至大官,门列棨戟。 杨元琰,虢州阌乡人,隋礼部尚书希曾孙也。初生时,数岁不能言,相者曰:「语迟者神定,此必成大器也。」及长,伟姿仪,以器局见称。初为平棘令,号为善政。载初中,累迁安南副都护,又历蕲、蒲、晋、魏、宣、许六州刺史,凉、梁二都督,荆府长史。前后九度清白升进,累降玺书襃美。 长安中,张柬之代元琰为荆州长史,与元琰泛江中流,言及则天革命,议诸武擅权之状,元琰发言慷慨,有匡复之意。及柬之知政事,奏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至都,柬之谓曰:「记昔江中之言乎?今日之授,意不细也。」乃结元琰与李多祚等,定计诛张易之兄弟。及事成,加云麾将军,封弘农郡公,食实封五百户,仍赐铁券,恕十死。 俄而张柬之、敬晖等为武三思所构,元琰觉变,奏请削发出家,仍辞官爵实封,中宗不许。敬晖闻而笑曰:「向不知奏请出家,合赞成其事,剃却胡头,岂不妙也。」元琰多须类胡,晖以此言戏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由衷之请,不徒然也。」晖知其意,瞿然不悦。 及晖等得罪,元琰竟以先觉获全。寻加金紫光禄大夫,转卫尉卿。明年,李多祚等被诛,元琰以曾与多祚同立功,亦被系狱问状。赖中书侍郎萧至忠保明之,竟得免罪,又转光禄卿。景云中,抗疏请削在身宫爵,回赠父官。中宗许之,乃追赠其父越州长史。睿宗即位,三迁刑部尚书,改封魏国公。开元初,拜太子宾客致仕。六年,卒于家,年七十九。 子仲嗣,密州刺史;仲昌,吏部郎中。 倪若水,恒州稿城人也。开元初,历迁中书舍人、尚书右丞,出为汴州刺史,政尚清静,人吏安之。又增修孔子庙堂及州县学舍,劝励生徒,儒教甚盛,河、汴间称咏不已。 四年,玄宗令宦官往江南采䴔䴖等诸鸟,路由汴州。若水知之,上表谏曰:「方今九夏时忙,三农作苦,田夫拥耒,蚕妇持桑。而以此时采捕奇禽异鸟,供园池之玩,远自江、岭,达于京师,水备舟船,陆倦担负,饭之以鱼肉,间之以稻梁。道路观者,岂不以陛下贱人贵鸟也!陛下方当以凤皇为凡鸟,麒麟为凡兽,即䴔䴖、㶉鶒,曷足贵也?陛下昔潜龙藩邸,备历艰虞。今氛祲廓清,高居九五,玉帛子女,充于后庭,职贡珍奇,盈于内府,过此之外,复何求哉?臣承国厚恩,超居重任。草芥贱命,常欲杀身以效忠;葵藿微心,常愿隳肝以报主。瞻望庭阙,敢布腹心,直言忤旨,甘从鼎镬。」手诏荅曰:「朕先使人取少杂鸟,其使不识朕意,采鸟稍多。卿具奏其事,辞诚忠恳,深称朕意。卿达识周材,义方敬直,故辍纲辖之重,委以方面之权。果能闲邪存诚,守节弥固,骨鲠忠烈,遇事无隐。言念忠谠,深用嘉慰。使人朕已量事决罚,禽鸟并令放讫。今赐卿物四十段,用荅至言。」 寻入拜户部侍郎。七年,复授尚书右丞卒。 李濬,陇西人,祖世武。睿宗即位,加银青光禄大夫。上在东宫,选为太子中允。又出为麟州刺史,政有能名。开元初,置诸道按察使,盛选能吏,授濬润州刺史、江东按察使,累封真源县子。州人孙处玄以学行著名,濬特加礼异,累表荐之,仍令子麟与之结交。处玄竟称疾不起。濬寻拜虢、潞二州刺史,又拜益州长史、劒南节度使,摄御史大夫。所历皆以诚信待物,称为良吏。及去职,咸有遗爱。八年卒官,赠户部尚书,谥曰成。子麟,自有传。 阳峤,河南洛阳人,其先自北平徙焉,北齐右仆射休之玄孙也。仪凤中应八科举,授将陵尉,累迁詹事司直。长安中,桓彦范为左御史中丞,袁恕己为右御史中丞,争荐峤,请引为御史。内史杨再思素与峤善,知峤不乐搏击之任,谓彦范等曰:「闻其不情愿,如何?」彦范曰:「为官择人,岂待情愿。唯不情愿者,尤须与之,所以长难进之风,抑躁求之路。」再思然其言,擢为右台侍御史。景龙末,累转国子司业。峤恭谨好学,有儒者之风。又勤于政理,循循善诱。及在学司,时人以为称职。奏修先圣庙及讲堂,因建碑前庭,以纪崇儒之事。 睿宗即位,拜尚书右丞。时分建都督府以统外台,精择良吏,以峤为泾州都督府,寻停不行。又历魏州刺史,充兖州都督、荆州长史,为本道按察使,所在以清白闻。魏州人诣阙割耳,请峤重临其郡,又除魏州刺史。入为国子祭酒,累封北平伯,荐尹知章、范行恭、赵玄默等为学官,皆称名儒。时学徒渐弛,峤课率经业,稍行鞭箠,学生怨之,颇有喧谤,乃相率乘夜于街中殴之。上闻而令所由杖杀无理者,由是始息。 峤素友悌,抚孤姪如己子。常谓人曰:「吾虽位登方伯,而心不异于曩时一尉耳。」识者甚称叹之。寻以年老致仕,卒于家,谥曰敬。 宋庆礼,洺州永年人。举明经,授卫县尉。则天时。侍御史桓彦范受诏于河北断塞居庸、岳岭、五回等路,以备突厥,特召庆礼以谋其事。庆礼雅有方略,彦范甚礼之。寻迁大理评事,仍充岭南采访使。时崖、振等五州首领,更相侵掠,荒俗不安,承前使人,惧其炎瘴,莫有到者。庆礼躬至其境,询问风俗,示以祸福,于是安堵,遂罢镇兵五千人。 开元中,累迁贝州刺史,仍为河北支度营田使。初,营州都督府置在柳城,控带奚、契丹。则天时,都督赵文翙政理乖方,两蕃反叛,攻陷州城,其后移于幽州东二百里渔阳城安置。开元五年,奚、契丹各款塞归附,玄宗欲复营州于旧城,侍中宋璟固争以为不可,独庆礼甚陈其利。乃诏庆礼及太子詹事姜师度、左骁卫将军邵宏等充使,更于柳城筑营州城,兴役三旬而毕。俄拜庆礼御史中丞,兼检校营州都督。开屯田八十余所,追拔幽州及渔阳、淄青等户,并招辑商胡,为立店肆,数年间,营州仓廪颇实,居人渐殷。 庆礼为政清严,而勤于听理,所历之处,人吏不敢犯。然好兴功役,多所改更。尝于边险置阱立枪,以邀贼路,议者颇嗤其不切事也。七年卒,赠工部尚书。太常博士张星议曰:「宋庆礼大刚则折,至察无徒,有事东北,所亡万计,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案谥法,好巧自是曰『专』,请谥曰『专』。」礼部员外郎张九龄驳曰: 庆礼在人苦节,为国劳臣,一行边陲,三十年所。户庭可乐,彼独安于传递;稼穑为艰,又能实于军廪。莫不服劳辱之事而匪懈其心,守贞坚之规而自尽其力,有一于此,人之所难。况营州者,镇彼戎夷,扼喉断臂,逆则制其死命,顺则为其主人,是称乐都,其来尚矣。往缘赵翙作牧,驭之非才,自经隳废,便长寇孽。故二十年间,有事东鄙,僵尸暴骨,败将覆军,盖不可胜纪。 大明临下,圣谋独断,恢祖宗之旧,复大禹之迹。以数千之役徒,无甲兵之强卫,指期遂往,禀命而行。于是量畚筑,执鼛鼓,亲总其役,不愆所虑,俾柳城为金汤之险,林胡生腹心之疾,盖为此也。寻而罢海运,收岁储,边亭晏然,河朔无扰。与夫兴师之费,转输之劳,较其优劣,孰为利害?而云「所亡万计」,一何谬哉!及契丹背诞之日,惧我掎角之势,虽鼠穴自固,而驹牧无侵,盖张皇彼都繄赖之力也。安有践其迹以制其实,贬其谥以徇其虚,采虑始之谤声,忘经远之权利,义非得所,孰谓其可?请以所议,更下太常,庶素行之迹可寻,易名之典不坠者也。 星复执前议,庆礼兄子辞玉又诣阙称冤,乃谥曰敬。 姜师度,魏人也。明经举。神龙初,累迁易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为河北道监察兼支度营田使。师度勤于为政,又有巧思,颇知沟洫之利。始于蓟门之北,涨水为沟,以备奚、契丹之寇。又约魏武旧渠,傍海穿漕,号为平虏渠,以避海艰,粮运者至今利焉。寻加银青光禄大夫,累迁大理卿。景云二年,转司农卿。 开元初,迁陕州刺史。州西太原仓控两京水陆二运,常自仓车载米至河际,然后登舟。师度遂凿地道,自上注之,便至水次,所省万计。六年,以蒲州为河中府,拜师度为河中尹,令其缮缉府寺。先是,安邑盐池渐涸,师度发卒开拓,疏决水道,置为盐屯,公私大收其利。再迁同州刺史,又于朝邑、河西二县界,就古通灵陂,择地引雒水及堰黄河灌之,以种稻田,凡二千余顷,内置屯十余所,收获万计。特加金紫光禄大夫,寻迁将作大匠。 明年,左拾遗刘彤上言:「请置盐铁之官,收利以供国用,则免重赋贫人,使穷困者获济。」疏奏,令宰相议其可否,咸以为盐铁之利,甚裨国用。遂令师度与户部侍郎强循并摄御史中丞,与诸道按察使计会,以收海内盐铁。其后颇多沮议者,事竟不行。 师度以十一年病卒,年七十余。师度既好沟洫,所在必发众穿凿,虽时有不利,而成功亦多。先是,太史令傅孝忠善占星纬,时人为之语曰:「傅孝忠两眼看天,姜师度一心穿地。」传之以为口实。 强循者,凤州人。亦以吏干知名,官至大理卿。 又有和逢尧者,岐州岐山人。性诡谲,有辞辩。睿宗时,突厥默啜请尚公主,许之,逢尧以御史中丞摄鸿胪卿充使报命。既至虏庭,默啜遣其大臣谓逢尧曰:「勑书送金镂鞍,检乃银胎金涂,岂是天子意,为是使人换却。如此虚假,公主必应非实。请还信物,罢和亲之事。」遂策马而去,逢尧大呼,命左右引马回,谓曰:「汉法重女壻,令送鞍者,祇取平安长久之义,何必以金银为升降耶?若尔,乃是可汗贪金而轻银,岂是重人而贵信?」默啜闻之,曰:「承前汉使,不敢如此,不可轻也。」遂设宴备礼。逢尧又说默啜令裹头著紫衫,南面再拜,遣子随逢尧入朝。逢尧以奉使功,骤迁户部侍郎。寻以附会太平公主,左迁朗州司马。开元中,累转柘州刺史,卒于官。 潘好礼,贝州宗城人。少与乡人孟温礼、杨茂谦为莫逆之友。好礼举明经,累授上蔡令,理有异绩,擢为监察御史。开元三年,累转邠王府长史。俄而邠王出为滑州刺史,以好礼兼邠王府司马,知滑州事。王欲有所游观,好礼辄谏止之。后王将鹰犬与家人出猎,好礼闻而遮道请还,王初不从,好礼遂卧于马前,呼曰:「今正是农月,王何得非时将此恶少狗马践暴禾稼,纵乐以损于人!请先蹋杀司马,然后听王所为也。」王渐惧,谢之而还。 好礼寻迁豫州刺史,为政孜孜,而繁于细事,人吏虽惮其清严,亦厌其苛察。其子请归乡预明经举,好礼谓曰:「国法须平,汝若经业未精,则不可妄求也」乃自试其子,经义未通,好礼大怒,集州僚笞而枷之,立于州门以徇于众。俄坐事左迁温州别驾卒。好礼常自以直道,不附于人,又未尝叙累阶勋,服用粗陋,形骸土木,议者亦嫌其邀名。 杨茂谦者,清河人。窦怀贞初为清河令,甚重之。起家应制举,拜左拾遗,出为临洺令。时洺州称茂谦与清漳令冯元淑、肥乡令韦景骏,皆有政理之声。茂谦以清白闻,擢为秘书郎。时窦怀贞为相,数称荐之,由是历迁大理正、御史中丞。开元初,出为魏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与司马张怀玉本同乡曲,初善而末隟,遂相纠讦,坐贬桂州都督。寻转广州都督,以疾卒。 杨玚,华阴人。高祖缙,陈中书舍人,以辞学知名。陈亡,始自江左徙关中。祖琮,绛州刺史。玚初为麟游令,时御史大夫窦怀贞检校造金仙、玉真二观,移牒近县,征百姓所隐逆人资财,以充观用。玚拒而不受,怀贞怒曰:「焉有县令卑微,敢拒大夫之命乎?」玚曰:「所论为人冤抑,不知计位高卑。」怀贞壮其对。又中宗时,韦庶人上表请以年二十二为丁限。及韦氏败,省司举征租调,玚执曰「韦庶人临朝当国,制书非一,或进阶卿士,或赦宥罪人,何独于已役中男,重征丁课,恐非保人之术。」省司遂依玚所执,一切免之。玚由是知名,擢拜殿中侍御史。 开元初,迁侍御史。时崔日知为京兆尹,贪暴犯法,玚与御史大夫李杰将纠劾之。杰反为日知所构,玚廷奏曰:「纠弹之司,若遭恐胁,以成奸人之谋,御史台固可废矣。」上以其言切直,遽令杰依旧视事,贬日知为歙县丞。玚历迁御史中丞、户部侍郎。上曾于延英殿召中书门下与诸司尚书及玚议户口之事,玚因奏人间损益,甚见嗟赏。时御史中丞宇文融奏括户口,议者或以为不便,勑百僚省中集议,时融方在权要,公卿已下,多雷同融议,玚独与尽理争之。寻出为华州刺史。 十六年,迁国子祭酒,表荐「沧州人王迥质、瀛州人尹子路、汴州人白履忠,皆经学优长,德行纯茂,堪为后生师范,请追授学官,令其教授,以奖儒学之路」。及追至,迥质起家拜谏议大夫,仍为皇太子侍读;履忠以年老,不任职事,拜朝散大夫,放归家;子路直弘文馆教授。玚又奏曰:「窃见今之举明经者,主司不详其述作之意,曲求其文句之难,每至帖试,必取年头月日,孤经绝句。且今之明经,习左传者十无二三,若此久行,臣恐左氏之学,废无日矣。臣望请自今已后,考试者尽帖平文,以存大典。又周礼、仪礼及公羊、谷梁殆将废绝,若无甄异,恐后代便弃。望请能通周、仪礼、公羊、谷梁者,亦量加优奖。」于是下制「明经习左氏及通周礼等四经者,出身免任散官」,遂著于式。由是生徒为玚立颂于学门之外。再迁大理卿,以老疾辞职。二十三年,拜左散骑常侍。寻卒,赠户部尚书,谥曰贞。 玚常叹仪礼废绝,虽士大夫不能行之。其家子女婚冠及有吉凶之会,皆按据旧文,更为仪注,使长幼遵行焉。 崔隐甫,贝州武城人,散骑侍郎儦之曾孙也。祖济,太子洗马。父元彦,太平令。隐甫,开元初再迁洛阳令,理有威名。九年,自华州刺史转太原尹,人吏刊石颂其美政。十二年,入为河南尹。十四年,代程行谌为御史大夫。时中书令张说当朝用事,隐甫与御史中丞宇文融、李林甫劾其犯状,说遂罢知政事。 隐甫在职强正,无所回避。自贞观年李干祐为御史大夫,别置台狱,有所鞫讯,便辄系之。由是自中丞、侍御史已下,各自禁人,牢扉常满。隐甫引故事,奏以为不便,遂掘去之。又宪司故事,大夫已下至监察御史,竞为官政,略无承禀。隐甫一切督责,事无大小,悉令咨决,稍有忤意者,便列上其罪,前后贬黜者殆半,群僚侧目。是冬,勑隐甫校外官考。旧例皆委细参问,经春未定。隐甫召天下朝集使,一时集省中,一日校考便毕,时人伏其敏断。帝尝谓曰:「卿为御史大夫,海内咸云称职,甚副朕之所委也。」 隐甫既与张说有隟,俄又递为朋党,帝闻而恶之,特免官,令归侍母。岁余,复授御史大夫。迁刑部尚书,母忧去官。二十一年,起复太原尹,仍为河东采访处置使。复为刑部尚书,兼河南尹。二十四年,车驾还京,以隐甫为东都留守,为政严肃,甚为人吏之所叹服。寻卒。 李尚隐,其先赵郡人,世居潞州之铜鞮,近又徙家京兆之万年。弱冠明经累举,补下邽主簿。时姚珽为同州刺史,甚礼之。景龙中为左台监察御史。时中书侍郎、知吏部选事崔湜及吏部侍郎郑愔同时典选,倾附势要,逆用三年员阙,士庶嗟怨。寻而相次知政事,尚隐与同列御史李怀让于殿廷劾之,湜等遂下狱推究,竟贬黜之。时又有睦州刺史冯昭泰,诬奏桐庐令李师等二百余家,称其妖逆,诏御史按覆之。诸御史惮昭泰刚愎,皆称病不敢往。尚隐叹曰:「岂可使良善陷枉刑而不为申明哉!」遂越次请往,竟推雪李师等,奏免之。 俄而崔湜、郑愔等复用,尚隐自殿中侍御史出为伊阙令,怀让为魏县令。湜等既死,尚隐又自定州司马擢拜吏部员外郎,怀让自河阳令擢拜兵部员外郎。尚隐累迁御史中丞。时御史王旭颇用威权,为士庶所患。会为雠者所讼,尚隐按之,无所容贷,获其奸赃钜万,旭遂得罪。尚隐寻转兵部侍郎,再迁河南尹。 尚隐性率刚直,言无所隐,处事明断。其御下,豁如也。又详练故事,近年制勑,皆暗记之,所在称为良吏。 十三年夏,妖贼刘定高夜犯通洛门,尚隐坐不能觉察所部,左迁桂州都督。临行,帝使谓之曰:「知卿公忠,然国法须尔。」因赐杂彩百匹以慰之。俄又迁广州都督,仍充五府经略使。及去任,有怀金以赠尚隐者,尚隐固辞之,曰:「吾自性分,不可改易,非为慎四知也。」竟不受之。 累转京兆尹,历蒲、华二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高邑伯,入为大理卿,代王𫟹为御史大夫。时司农卿陈思问多引小人为其属吏,隐盗钱谷,积至累万。尚隐又举按之,思问遂流岭南而死。尚隐三为宪官,辄去朝廷之所恶者,时议甚以此称之。二十四年,拜户部尚书、东都留守。二十八年,转太子宾客。寻卒,年七十五,谥曰贞。 吕𬤇,蒲州河东人。志行修整,勤于学业。少孤贫,不能自振,里人程楚宾家富于财,𬤇娶其女,楚宾及子震皆重其才,厚与资给,遂游京师。天宝初,进士及第,调授宁陵尉,本道采访使韦陟嘉其才,辟为支使。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奏充度支判官,累兼卫佐、太子通事舍人。𬤇性谨守,勤于吏职,虽同僚追赏,而块然视事,不离案簿,翰益亲之,累兼虞部员外郎、侍御史。 禄山之乱,哥舒翰败,肃宗即位于灵武,𬤇驰赴行在。内官朱光辉、李遵骤荐有才,帝深遇之,超拜御史中丞,进奏无不允从。幸凤翔,迁武部侍郎,赐金紫之服。十月,克复两京,诏𬤇与三司官详定陷贼官陈希烈已下数百人罪戾轻重。𬤇用法太深,君子薄之。 乾元二年三月,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门下省事。七月,丁母忧免。十月,起复授本官,兼充度支使,迁黄门侍郎。上元元年正月,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赐门戟。既立于第门,或谓𬤇曰:「吉庆之事,不宜凶服受之。」𬤇遂权释缞麻,当中而拜,人皆笑其失礼。累加银青光禄大夫,东平男。𬤇既为相,用妻父程楚宾为卫尉少卿,子震为员外郎。中官马上言出纳诏命,𬤇昵之,有纳赂于上言求官者,𬤇补之蓝田尉。五月,上言事泄笞死,以其肉令从官食之,𬤇坐贬太子宾客。 七月,授𬤇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大夫,充澧、朗、荆、忠、硖五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𬤇至治所,上言请于江陵置南都。九月,勑改荆州为江陵府,永平军团练三千人,以遏吴、蜀之冲。又析江陵置长宁县。又请割潭、衡、连、道、邵、郴、涪等七州隶江陵府。 先是,张惟一为荆州长史,已为防御使,陈希昂为司马。希昂,衡州酋帅,家兵千人在部下,自为藩卫。有牟遂金仕至将军,为惟一亲将,与希昂积憾。率兵入惟一衙,索遂金之首,惟一惧,即令斩首与之。自是军政归于希昂。及𬤇至,奏追希昂赴上都,除侍御史,出为常州刺史、本州防御使。希昂路由江陵,𬤇伏甲击杀之,部下皆斩,积尸于府门。府中慑服,始奏其罪。 又妖人申泰芝以左道事李辅国,擢为谏议大夫。辅国奏于道州界置军,令泰芝为军校,诱引群蛮,纳其金帛,赏以绯紫,用囊中勑书赐衣以示之,人用听信。军人例衣朱紫,作剽磎洞,吏不敢制,已积年矣。潭州刺史庞承鼎忿之,因泰芝入奏,至长沙,絷之,首赃巨万,及左道文记,一时搜获,遣使奏闻。辅国党芝,奏召泰芝赴阙。既得召见,具言承鼎曲加诬陷。诏鞫承鼎诬罔之罪,令荆南府按问。𬤇令判官、监察御史严郢鞫之。𬤇上疏论其事,肃宗怒,流郢于建州。承鼎竟得雪,后泰芝竟以赃败流死。人重𬤇之守正,其刚断不挠,皆此类也。 初𬤇作相,与同列李揆不恊。及𬤇被斥二年,以善政闻,揆恶之,因言置军湖南不便,又使人往荆、湖,密伺𬤇过。𬤇知之,乃上疏论揆,揆坐贬袁州长史。 𬤇素羸疾,元年建卯月卒,赠吏部尚书,有司谥曰肃。故吏度支员外郎严郢请以二字曰「忠肃」,博士独孤及坚议以「肃」为当,从之。𬤇在台司无异称,及理江陵三年,号为良守。初郡人立祠,𬤇殁后岁余,江陵将吏合钱十万,于府西爽垲地大立祠宇,四时祠祷之。 萧定字梅臣,江南兰陵人,左仆射、宋国公瑀曾孙也。父恕,虢州刺史,以定赠工部尚书。定以荫授陕州参军、金城丞,以吏事清干闻。给事中裴遵庆奏为选补黜陟使判官。回改万年主簿,累迁侍御史、考功员外郎、左右司二郎中。为元载所挤,出为秘书少监,兼袁州刺史,历信、湖、宋、睦、润五州刺史,所莅有政声。大历中,有司条天下牧守课绩,唯定与常州刺史萧复、豪州刺史张镒为理行第一。其勤农桑,均赋税,逋亡归复,户口增加,定又冠焉。寻迁户部侍郎、太常卿。朱泚之逆,变姓名藏匿里闾间。京师平,首蒙旌擢,除太子少师。兴元元年卒,年七十七,加赠太子太师。 蒋沇,莱州胶水人,吏部侍郎钦绪之子也。性介独好学,早有名称。以孝廉累授洛阳尉、监察御史。与兄演、溶,弟清,俱以干局吏事擅能名于天宝中。长史韩朝宗、裴迥咸以推覆检勾之任委之,处事平允,剖断精当,动为群僚楷式。乾元后,授陆浑、盩厔、咸阳、高陵四县令,当军旅之后,疮痍未平,沇竭心绥抚,所至安辑。副元帅郭子仪每统兵由其县,必诫军吏曰:「蒋沇令清而严干,供亿故当有素,士众得蔬饭见馈则足,无挠清政。」其为名人所知如此。 稍迁长安令、刑部郎中、兼侍御史,领渭桥河运出纳使。时元载秉政,廉洁守道者多不更职,沇以故滞于郎位,久不徙官。大历十二年,常衮以群议称沇屈,擢拜御史中丞、东都副留守。寻迁刑部侍郎、删定副使。改大理卿,持法明审,号为称职。 建中元年冬,銮驾幸奉天,沇奔行在,为贼候骑所拘执,欲以伪职诱之,因绝食称病,潜窜里闾间。京师平,首蒙旌擢,拜右散骑常侍。寻以疾终,年七十四,追赠工部尚书。 薛珏字温如,河中宝鼎人。祖宝胤,邠州刺史。父纮,蒲州刺史。珏少以门荫授懿德太子庙令,累授乾陵台令。无几,拜试太子中允,兼渭南尉,奏课第一。间岁,复以清名尤异闻,迁昭德令。县人请立碑纪政,珏固让不受。 迁楚州刺史、本州营田使。先是,州营田宰相遥领使,刺史得专达,俸钱及他给百余万,田官数百员,奉厮役者三千户,岁以优授官者复十余人。珏皆条去之,十留一二,而租入有赢。为观察使诬奏,左授硖州刺史,迁陈州刺史。建中初,上分命使臣黜陟官吏,使淮南李承以珏楚州之去烦政简,使山南赵赞以珏硖州之廉清,使河南卢翰以珏之肃物,皆以陟状闻,加中散大夫,赐紫。宣武军节度使刘玄佐署奏兼御史大夫、汴宋都统行军司马。无几,李希烈自汴州走,除珏汴州刺史,迁河南尹,入为司农卿。 当是时,诏天下举可任刺史、县令者,殆有百人。有诏令与群官询考,及延问人间疾苦,及胥吏得失,取其有恻隐、通达事理者条举,什才一二。宰相将以辞策校之,珏曰:「求良吏不可兼责以文学,宜以圣君爱人之本为心。」执政卒无难之,皆叙进官,颇多称职。 贞元五年,拜京兆尹。珏刚严明察,练达法理,以勤身率下,失于纤巧,无文学大体。八年,坐窦参改太子宾客。无几,除岭南节度观察使。以疾卒,年七十四,废朝一日,赠工部尚书。有子存庆,自有传。 李惠登,平卢人也。少为平卢裨将。安禄山反,遂从兵马使董秦海转收沧、棣等州,轻师远鬭,贼不能支。史思明反,复陷于贼,脱身投山南节度使来瑱,奏授试金吾卫将军。李希烈反,授惠登兵二千,镇随州。贞元初,举州归顺,授随州刺史、兼御史中丞。遭李忠臣、希烈歼残之后,野旷无人,惠登朴素不知学,居官无枯叶,率心为政,皆与理顺。利人者因行之,病人者因去之,二十年间,田畴辟,户口加。诸州奏吏入其境,无不歌谣其能。及于𬱖为山南东道节度,以其绩上闻,加御史大夫,升其州为上。寻加检校国子祭酒。及卒,加赠洪州都督。 任迪简,京兆万年人。举进士。初为天德军使李景略判官。性重厚,尝有军宴,行酒者误以醯进,迪简知误,以景略性严,虑坐主酒者,乃勉饮尽之,而伪容其过,以酒薄白景略,请换之,于是军中皆感悦。及景略卒,众以迪简长者,议请为帅。监军使闻之,拘迪简于别室,军众连呼而至,发户扃取之。表闻,德宗使察焉,具以军情奏,除丰州刺史、天德军使,自殿中授兼御史大夫,再加常侍。追入,拜太常少卿、汝州刺史、左庶子。 及张茂昭去易定,以迪简为行军司马。既至,属虞候杨伯玉以府城叛,俄而众杀之。将纳迪简,兵马使张佐元又叛,迪简攻杀之,乃得入。寻加检校工部尚书,充节度使。初,茂昭奢荡不节,公私殚罄,迪简至,欲飨士,无所取给,乃以粝食与士同之。身居戟门下凡周月,军吏感之,请归堂寝,迪简乃安其位。三年,以疾代,除工部侍郎,至京,竟不能朝谢。改太子宾客卒,赠刑部尚书。 范传正字西老,南阳顺阳人也。父伦,户部员外郎,与郡人李华敦交友之契。传正举进士,又以博学宏辞及书判皆登甲科,授集贤殿校书郎、渭南尉,拜监察、殿中侍御史。自比部员外郎出为歙州刺史,转湖州刺史,历三郡,以政事修理闻。擢为宣歙观察使,受代至京师,宪宗闻其里第过侈,薄之,因拜光禄卿。以风恙卒,赠左散骑常侍。 传正精悍有立,好古自饬。及为廉察,颇事奢侈,厚以财货问遗权贵,视公蓄如私藏,幸而不至甚败。褐衣时游西边,著西陲要略三卷。 袁滋字德深,陈郡汝南人也。弱岁强学,以外兄道州刺史元结有重名,往来依焉。每读书,玄解旨奥,结甚重之。无何,黜陟使赵赞以处士荐,授试校书郎。何士干镇武昌,辟为从事,累官詹事府司直。部有邑长,下吏诬以盗金,滋察其冤,竟出之。御史中丞韦縚闻之,荐为侍御史,转工部员外郎。 贞元十九年,韦皋始通西南蛮夷,酋长异牟寻贡琛请使,朝廷方命抚谕,选郎吏可行者,皆以西南遐远惮之。滋独不辞,德宗甚嘉之,以本官兼御史中丞,持节充入南诏使。未行,迁祠部郎中,使如故。来年夏,使还,擢为谏议大夫。俄拜尚书右丞,知吏部选事。 出为华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潼关防御使、镇国军使,以宽易清简为政。百姓有至自他境者,皆给地以居,名其居曰义合里。专以慈惠为本,人甚爱之。然百姓有过犯者,皆纵而不理。擒盗辄舍,或以物偿之。征拜金吾卫大将军,耆耋鳏寡遮道不得进。杨于陵代其任,宣言谓百姓曰:「于陵不敢易袁公之政。」然后罗拜而诀。 上始监国,与杜黄裳俱为相,拜中书侍郎、平章事。会韦皋殁,刘辟拥兵擅命,滋持节安抚。行及中路,拜检校吏部尚书、平章事、劒南西川节度使,贼兵方炽,滋惧而不进,贬吉州刺史。俄拜义成军节度使,百姓立生祠祷之。征拜户部尚书,连为荆襄二帅,改彰义军节度、随唐邓申光等州观察使。逆贼吴元济与官军对垒者数年,滋竟以淹留无功,贬抚州刺史。未几,迁湖南观察使卒,年七十,赠太子少保。 滋工篆籀书,雅有古法。因使行,著云南记五卷。尝读刘晖悲甘陵赋,叹其襃善惩恶虽失春秋之旨,然其文不可废,因著甘陵赋后序。 子都,仕至翰林学士。 薛苹,河东宝鼎人也。少以吏事进,累官至长安令,拜虢州刺史,朝廷以尤课擢为湖南观察使,又迁浙江东道观察使,以理行迁浙江西道观察使。廉风俗,守法度,人甚安之。理身俭薄,尝衣一绿袍,十余年不易,因加赐朱绂,然后解去。苹历三镇,凡十余年,家无声乐,俸禄悉以散诸亲族故人子弟。除左散骑常侍致仕。时有年过悬车而不知止者,虽苹年至而无疾请告,角巾东洛,时甚高之。卒年七十四,赠工部尚书。 阎济美,登进士第。累历台省,有长者之誉。自婺州刺史为福建观察使,复为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所至以简澹为理,两地之人,常赋之外,不知其他。入拜右散骑常侍。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入为秘书监。以年及悬车,上表乞骸骨,以工部尚书致仕。后以恩例,累有进改。及殁于家,年九十余。 赞曰:圣人造世,才杰济时。在理致治,无为而为。坑陧非议,简易从规。乐只君子,邦家之基。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六上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上 酷吏上】

来俊臣 周兴 傅游艺 丘神𪟝 索元礼 侯思止 万国俊 来子珣 王弘义 郭霸 吉顼 古今御天下者,其政有四:五帝尚仁,体文德也;三王仗义,立武功也;五霸崇信,取威令也;七雄任力,重刑名也。盖仁义既废,然后齐之以威刑;威刑既衰,而酷吏为用,于是商鞅、李斯谲诈设矣。持法任术,尊君卑臣,奋其策而鞭挞宇宙,持危救弊,先王不得已而用之,天下之人谓之苛法。降及两汉,承其余烈,于是前有郅都、张汤之徒持其刻,后有董宣、阳球之属肆其猛。虽然异代,亦克公方,天下之人谓之酷吏,此又鞅、斯之罪人也,然而网既密而奸不胜矣。夫子曰:「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诚哉是言也。 唐初革前古之敝,务于胜残,垂衣而理,且七十载,而人不敢欺。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逮则天以女主临朝,大臣未附,委政狱吏,剪除宗枝。于是来俊臣、索元礼、万国俊、周兴、丘神𪟝、侯思止、郭霸、王弘义之属,纷纷而出。然后起告密之刑,制罗织之狱,生人屏息,莫能自固。至于怀忠蹈义,连颈就戮者,不可胜言。武后因之坐移唐鼎,天网一举,而卒笼八荒,酷之为用,斯害也已。遂使酷吏之党,横噬于朝,制公卿之死命,擅王者之威力。贵从其欲,毒侈其心,天诛发于唇吻,国柄秉于掌握。凶慝之士,荣而慕之,身赴鼎镬,死而无悔。若是者何哉?要时希旨,见利忘义也。 尝试而论之,今夫国家行斧钺之诛,设狴牢之禁以防盗者,虽云固矣,而犹逾垣掘冢,揭箧探囊,死者于前,盗者于后,何者?以其间有欲也,然所徇者不过数金之资耳!彼酷吏与时上下,取重人主,无怵惕之忧,坐致尊宠,杖起卒伍,富拟封君,岂唯数金之利耶?则盗官者为幸矣。故有国者则必窒觊觎之路,杜侥幸之门,可不务乎!况乎乐观时变,恣怀阴贼,斯又郅都、董宣之罪人也。异哉,又有效于斯者!中兴四十载而有吉温、罗希奭之蠹政,又数载而有敬羽、毛若虚之危法。朝经四叶,狱讼再起,比周恶党,勦绝善人。屡挠将措之刑,以伤太和之气,幸灾乐祸,苟售其身,此又来、索之罪人也。 呜呼!天道祸淫,人道恶杀,既为祸始,必以凶终。故自鞅、斯至于毛、敬,蹈其迹者,卒以诛夷,非不幸也。呜呼!执愚贾害,任天下之怨;反道辱名,归天下之恶。或肆诸原野,人得而诛之;或投之魑魅,鬼得而诛之。天人报应,岂虚也哉!俾千载之后,闻其名者,曾蛇豕之不若。悲夫!昔春秋之义,善恶不隐,今为酷吏传,亦所以示惩劝也。语曰:「前事不忘,将来之师。」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来俊臣,雍州万年人也。父操,博徒。与乡人蔡本结友,遂通其妻,因樗蒲赢本钱数十万,本无以酬,操遂纳本妻。入操门时,先已有娠,而生俊臣。凶险不事生产,反复残害,举无与比。曾于和州犯奸盗被鞫,遂妄告密,召见奏,刺史东平王续杖之一百。后续天授中被诛,俊臣复告密,召见,奏言前所告密是豫、博州事,枉被续决杖,遂不得申。则天以为忠,累迁侍御史,加朝散大夫。按制狱,少不会意者,必引之,前后坐族千余家。 二年,擢拜左台御史中丞。朝廷累息,无交言者,道路以目。与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仁敬,司刑评事康𬀩、卫遂忠等,同恶相济。招集无赖数百人,令其告事,共为罗织,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即数处别告,皆是事状不异,以惑上下。仍皆云:「请付来俊臣推勘,必获实情。」则天于是于丽景门别置推事院,俊臣推勘必获,专令俊臣等按鞫,亦号为新开门。但入新开门者,百不全一。弘义戏谓丽景门为「例竟门」,言入此门者,例皆竟也。 俊臣与其党朱南山辈造告密罗织经一卷,皆有条贯支节,布置事状由绪。俊臣每鞫囚,无问轻重,多以醋灌鼻,禁地牢中,或盛之瓮中,以火圜绕炙之,并绝其粮饷,至有抽衣絮以噉之者。又令寝处粪秽,备诸苦毒。自非身死,终不得出。每有赦令,俊臣必先遣狱卒尽杀重囚,然后宣示。又以索元礼等作大枷,凡有十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复有铁笼头连其枷者,轮转于地,斯须闷绝矣。囚人无贵贱,必先布枷棒于地,召囚前曰:「此是作具。」见之魂胆飞越,无不自诬矣。则天重其赏以酬之,故吏竞劝为酷矣。由是告密之徒,纷然道路,名流僶俛阅日而已。朝士多因入朝,默遭掩袭,以至于族,与其家无复音息。故每入朝者,必与其家诀曰:「不知重相见不?」 如意元年,地官尚书狄仁杰、益州长史任令晖、冬官尚书李游道、秋官尚书袁智宏、司宾卿崔神基、文昌左丞卢献等六人,并为其罗告。俊臣既以族人家为功,苟引之承反,乃奏请降勑,一问即承,同首例得减死。及胁仁杰等反,仁杰叹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俊臣乃少宽之。其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尚书事已尔,得减死。德寿今业已受驱策,欲求少阶级,凭尚书牵杨执柔,可乎?」仁杰曰:「若之何?」德寿曰:「尚书昔在春官时,执柔任某司员外,引之可也。」仁杰曰:「皇天后土,遣狄仁杰行此事!」以头触柱,血流被面,德寿惧而止焉。 仁杰既承反,有司但待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得凭守者求笔砚,拆被头帛书之,叙冤苦,置于绵衣,遣谓德寿曰:「时方热,请付家人去其绵。」德寿不复疑矣,家人得衣中书,仁杰子光远持之称变,得召见。则天览之愕然,召问俊臣曰:「卿言仁杰等承反,今子弟讼冤,何故也?」俊臣曰:「此等何能自伏其罪!臣寝处甚安,亦不去其巾带。」则天令通事舍人周𬘭视之。俊臣遽令狱卒令假仁杰等巾带,行立于西,命𬘭视之。𬘭惧俊臣,莫敢西顾,但视东唯诺而已。俊臣令𬘭少留,附进状,乃令判官妄为仁杰等作谢死表,代署而进之。凤阁侍郎乐思晦男年八九岁,其家已族,宜隶于司农,上变,得召见,言「俊臣苛毒,愿陛下假条反状以付之,无大小皆如状矣。」则天意少解,乃召见仁杰曰:「卿承反何也?」仁杰等曰:「不承反,臣已死于枷棒矣。」则天曰:「何谓作谢死表?」仁杰曰「无。」因以表示之,乃知其代署,遂出此六家。 俊臣复按大将军张虔勗、大将军内侍范云仙于洛阳牧院。虔勗等不堪其苦,自讼于徐有功,言辞颇厉,俊臣命卫士以乱刀斩杀之。云仙亦言历事先朝,称所司冤苦,俊臣命截去其舌。士庶破胆,无敢言者。 俊臣累坐赃,为卫吏纪履忠所告下狱。长寿二年,除殿中丞。又坐赃,出为同州参军,逼夺同列参军妻,仍辱其母。万岁通天元年,召为合宫尉,擢拜洛阳令、司农少卿。则天赐其奴婢十人,当受于司农。时西蕃酋长阿史那斛瑟罗家有细婢,善歌舞,俊臣因令其党罗告斛瑟罗反,将图其婢。诸蕃长诣阙割耳剺面讼冤者数十人,乃得不族。时綦连耀、刘思礼等有异谋,明堂尉吉顼知之,不自安,以白俊臣发之,连坐族者数十辈。俊臣将擅其功,复罗告顼,得召见,仅而免。 俊臣先逼娶太原王庆诜女。俊臣与河东卫遂忠有旧,遂忠行虽不著,然好学,有词辩,尝携酒谒俊臣,俊臣方与妻族宴集,应门者绐云:「已出矣。」遂忠知妄,入其宅,慢骂毁辱之。俊臣耻其妻族,命殴击反接,既而免之,自此构隟。俊臣将罗告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张易之等,遂相掎摭,则天屡保持之。而诸武及太平公主恐惧,共发其罪,乃弃市,国人无少长皆怨之,竞剐其肉,斯须尽矣。 中宗神龙元年三月八日,诏曰:「国之大纲,惟刑与政,刑之不中,其政乃亏。刘光业、王德寿、王处贞、屈贞筠、鲍思恭、刘景阳等,庸流贱职,奸吏险夫,以粗暴为能官,以凶残为奉法。往从按察,害虐在心,倏忽加刑,呼吸就戮,曝骨流血,其数甚多,冤滥之声,盈于海内。朕唯布新泽,恩被人祇,抚事长怀,尤深恻隐。光业等五人积恶成衅,并谢生涯,虽其人已殂,而其迹可贬,所有官爵,并宜追夺。其枉被杀人,各令州县以礼埋葬,还其官荫。刘景阳身今见在,情不可矜,特以会恩,免其严罚,宜从贬降,以雪冤情,可棣州乐单县员外尉。自今内外法官,咸宜敬慎。其文深刺骨,迹徇凝脂,高下任情,轻重随意,如酷吏丘神𪟝、来子珣、万国俊、周兴、来俊臣、鱼承晔、王景昭、索元礼、傅游艺、王弘义、张知默、裴籍、焦仁亶、侯思止、郭霸、李仁敬、皇甫文备、陈嘉言等,其身已死,并遣除名。自垂拱已来,枉滥杀人,有官者并令削夺。唐奉一依前配流,李秦授、曹仁哲并与岭南恶处。」 开元十三年三月十二日,御史大夫程行谌奏:「周朝酷吏来子徇、万国俊、王弘义、侯思止、郭霸、焦仁亶、张知默、李敬仁、唐奉一、来俊臣、周兴、兵神𪟝、索元礼、曹仁哲、王景昭、裴籍、李秦授、刘光业、王德寿、屈贞筠、鲍思恭、刘景阳、王处贞二十三人,残害宗枝,毒陷良善,情状尤重,子孙不许与官。陈嘉言、鱼承晔、皇甫文备、傅游艺四人,情状稍轻,子孙不许近任。」 周兴者,雍州长安人也。少以明习法律,为尚书省都事。累迁司刑少卿、秋官侍郎。自垂拱已来,屡受制狱,被其陷害者数千人。天授元年九月革命,除尚书左丞,上疏除李家宗正属籍。二年十一月,与兵神𪟝同下狱,当诛,则天特免之,徙于岭表。在道为雠人所杀。 傅游艺,卫州汲人也。载初元年,为合宫主簿、左肃政台御史,除左补阙。上书称武氏符瑞,合革姓受命,则天甚悦,擢为给事中。数月,加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同月,又加朝散大夫,守鸾台侍郎,依旧同平章事。其年九月革命,改天授元年,赐姓武氏。二年五月,加银青光禄大夫。兄神童为冬官尚书,兄弟并承荣宠。逾月,除司礼少卿,停知政事。梦登湛露殿,旦而陈于所亲,为其所发,伏诛。时人号为四时仕宦,言一年自青而绿,及于朱紫也。希则天旨,诬族皇枝。神龙初,禁锢其子孙。初,游艺请则天发六道使,虽身死之后,竟从其谋,于是万国俊辈恣斩戮矣。 丘神𪟝,左卫大将军行恭子也。永淳元年,为左金吾卫将军。弘道元年,高宗崩,则天使于巴州害章怀太子,既而归罪于神𪟝,左迁叠州刺史。寻复入为左金吾卫将军,深见亲委。受诏与周兴、来俊臣鞫制狱,俱号为酷吏。垂拱四年,博州刺史、琅邪王冲起兵,以神𪟝为清平道大总管。寻而冲为百姓孟青棒、吴希智所杀。神𪟝至州,官吏素服来迎,神𪟝挥刃尽杀之,破千余家,因加左金吾卫大将军。天授二年十月,下诏狱伏诛。 索元礼,胡人也。光宅初,徐敬业起兵扬州,以匡复为名,则天震怒,又恐人心动摇,欲以威制天下。元礼探其旨告事,召见,擢为游击将军,令于洛州牧院推案制狱。元礼性残忍,推一人,广令引数十百人,衣冠震惧,甚于狼虎。则天数召见赏赐,张其权势,凡为杀戮者数千人。于是周兴、来俊臣之徒,效之而起矣。时有诸州告密人,皆给公乘,州县护送至阙下,于宾馆以廪之,稍称旨,必授以爵赏以诱之,贵以威于远近。元礼寻以酷毒转甚,则天收人望而杀之。天下之人谓之来、索,言酷毒之极,又首按制狱也。 载初元年十月,左台御史周矩上疏谏曰:「顷者小人告讦,习以为常,内外诸司,人怀苟免,姑息台吏,承接强梁,非故欲,规避诬构耳。又推劾之吏,皆以深刻为功,凿空争能,相矜以虐。泥耳笼头,枷研楔总,折胁签爪,悬发薰耳,卧隣秽溺,曾不聊生,号为「狱持」。或累日节食,连宵缓问,昼夜摇撼,使不得眠,号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赊死。臣窃听舆议,皆称天下太平,何苦须反。岂被告者尽是英雄,以求帝王耶?只是不胜楚毒自诬耳。何以核之?陛下试取所告状酌其虚实者,付令推,微讯动以探其情,所推者必上下其手,希圣旨也。愿陛下察之。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雠,不可保也。闻有追摄,与妻子即为死诀。故为国者以仁为宗,以刑为助,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此之谓也。愿陛下缓刑用仁,天下幸甚。」则天从之,由是制狱稍息。 侯思止,雍州醴泉人也。贫穷不能理生业,乃乐事渤海高元礼家。性无赖诡谲。时恒州刺史裴贞杖一判司。则天将不利王室,罗反之徒已兴矣。判司教思止说游击将军高元礼,因请状乃告舒王元名及裴贞反,周兴按之,并族灭。授思止游击将军。元礼惧而曲媚,引与同坐,呼为侯大,曰:「国家用人以不次,若言侯大不识字,即奏云:『獬豸兽亦不识字,而能触邪。』」则天果如其言,思止以獬豸对之,则天大悦。天授三年,乃拜朝散大夫、左台侍御史。元礼复教曰:「在上知侯大无宅,傥以诸役官宅见借,可辞谢而不受。在上必问所由,即奏云:『诸反逆人,臣恶其名,不愿坐其宅。』」则天复大悦,恩泽甚优。 思止既按制狱,苛酷日甚。尝按中丞魏元忠,曰:「急认白司马,不然,即吃孟青。」白司马者,洛阳有阪号白司马阪。孟青者,将军姓孟名青棒,即杀琅邪王冲者也。思止闾巷庸奴,常以此谓诸囚也。元忠辞气不屈,思止怒而倒曳元忠。元忠徐起曰:「我薄命,如乘恶驴坠,脚为镫所挂,被拖曳。」思止大怒,又曳之曰:「汝拒捍制使,奏斩之。」元忠曰:「侯思止,汝今为国家御史,须识礼数轻重。如必须魏元忠头,何不以锯截将,无为抑我承反。奈何尔佩服朱紫,亲衔天命,不行正直之事,乃言白司马、孟青,是何言也!非魏元忠,无人抑教。」思止惊起悚怍,曰:「思止死罪,幸蒙中丞教。」引上床坐而问之,元忠徐就坐自若,思止言竟不正。时人效之,以为谈谑之资。侍御史霍献可笑之,思止以闻,则天怒,谓献可曰:「我已用之,卿笑何也?」献可具以其言奏,则天亦大笑。 时来俊臣弃故妻,逼娶太原王庆诜女,思止亦奏请娶赵郡李自挹女,勑政事商量。凤阁侍郎李昭德抚掌谓诸宰相曰:「大可笑。」诸宰相问故,昭德曰:「往年来俊臣贼劫王庆诜女,已大辱国。今日此奴又请索李自挹女,无乃复辱国乎!」竟为李昭德搒杀之。 万国俊,洛阳人。少谲异险诈。垂拱后,与来俊臣同为罗织经,屠覆宗枝朝贵,以作威势,自司刑评事,俊臣同引为判官。天授二年,摄右台监察御史,常与俊臣同按制狱。长寿二年,有上封事言岭南流人有阴谋逆者,乃遣国俊就按之,若得反状,便斩决。国俊至广州,徧召流人,置于别所,矫制赐自尽,并号哭称冤不服。国俊乃引出,拥之水曲,以次加戮,三百余人,一时并命。然后锻炼曲成反状,仍诬奏云:「诸流人咸有怨望,若不推究,为变不遥。」则天深然其奏,乃命右卫翊二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等,并摄监察御史,分往劒南、黔中、安南等六道鞫流人。寻擢授国俊朝散大夫、肃政台侍御史。光业等见国俊盛行残杀,得加荣贵,乃共肆其凶忍,唯恐后之。光业杀九百人,德寿杀七百人,其余少者咸五百人。亦有远年流人,非革命时犯罪,亦同杀之。则天后知其冤滥,下制:「被六道使所杀之家口未归者,并递还本管。」国俊等俄亦相次而死,皆见鬼物为祟,或有流窜而终。 来子珣,雍州长安人。永昌元年四月,以上书陈事,除左台监察御史。时朝士有不带靴而朝者,子珣弹之曰:「臣闻束带立于朝。」举朝大噱。则天委之按制狱,多希旨,赐姓姓武氏,字家臣。天授中,丁父忧,起复朝散大夫、侍御史。时雅州刺史刘行实及弟渠州刺史行瑜、尚衣奉御行威并兄子鹰扬郎将军虔通等,为子珣诬告谋反诛,又于盱眙毁其父左监门大将军伯英棺柩。俄又转为游击将军、右羽林中郎将。常衣锦半臂,言笑自若,朝士诮之。长寿元年,配流爱州卒。 王弘义,冀州衡水人也。告变,授游击将军。天授中,拜右台殿中侍御史。长寿中,拜左台侍御史,与来俊臣罗告衣冠。延载元年,俊臣贬,弘义亦流放琼州,妄称勑追。时胡元礼为侍御史,使岭南道,次于襄、邓,会而按之。弘义词穷,乃谓曰:「与公气类。」元礼曰:「足下任御史,元礼任洛阳尉。元礼今为御史,公乃流囚,复何气类?」乃搒杀之。弘义每暑月系囚,必于小房中积蒿而施氊褥,遭之者斯须气绝矣,苟自诬引,则易于他房。与俊臣常行移牒,州县慴惧,自矜曰:「我之文牒,有如狼毒野葛也。」弘义常于乡里傍舍求瓜,主吝之,弘义乃状言瓜园中有白兔,县官命人捕逐,斯须园苗尽矣。内史李昭德曰:「昔闻苍鹰狱吏,今见白兔御史。」 郭霸,庐江人也。天授二年,自宋州宁陵丞应革命举,拜左台监察御史。如意元年,除左台殿中侍御史。长寿二年,右台侍御史。初举集,召见,於则天前自陈忠鲠云:「往年征徐敬业,臣愿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则天悦,故拜焉,时人号为「四其御史」。时大夫魏元忠卧疾,诸御史尽往省之,霸独居后,比见元忠,忧惧,请示元忠便液,以验疾之轻重。元忠惊悚,霸悦曰:「大夫粪味甘,或不瘳。今味苦,当即愈矣。」元忠刚直,殊恶之,以其事露朝士。尝推芳州刺史李思征,搒捶考禁,不胜而死。圣历中,屡见思征,甚恶之。尝因退朝遽归,命家人曰:「速请僧转经设斋。」须臾见思征从数十骑上其廷,曰:「汝枉陷我,我今取汝。」霸周章惶怖,援刀自刳其腹,斯须蛆烂矣。是日,闾里亦见兵马数十骑驻于门,少顷不复见矣。时洛阳桥坏,行李弊之,至是功毕。则天尝问群臣「比在外有何好事?」舍人张元一素滑稽,对曰:「百姓喜洛桥成,幸郭霸死,此即好事。」 吉顼,洛州河南人也。身长七尺,阴毒敢言事。进士举,累转明堂尉。万岁通天二年,有箕州刺史刘思礼,自云学于张憬藏,善相,云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应图谶,有「两角骐𬴊儿」之符命。顼告之,则天付武懿宗与顼对讯。懿宗与顼诱思礼,令广引朝士,必全其命。思礼乃引凤阁侍郎李元素、夏官侍郎孙元通、天官侍郎刘奇石抱忠、凤阁舍人王处来庭、主簿柳璆、给事中周潘、泾州刺史王勉、监察御史王助、司议郎路敬淳、司门员外郎刘慎之、右司员外郎宇文全志等三十六家,微有忤意者,必构之,楚毒百端,以成其狱。皆海内贤士名家,天下冤之,亲故连累窜逐者千余人。顼由是擢拜右肃政台中丞,日见恩遇。 明年,突厥寇陷赵、定等州,则天召顼检校相州刺史,以断贼南侵之路。顼以素不习武为辞,则天曰:「贼势将退,藉卿威名镇遏耳。」初,太原有术士温彬茂,高宗时老,临死,封一状谓其妻曰「吾死后,年名垂拱,即诣阙献之,慎勿开也。」垂拱初,其妻献之。状中预陈则天革命及突厥至赵、定之事,故则天知贼至赵州而退。顼初至州募人,略无应者。俄而诏以皇太子为元帅,应募者不可胜数。及贼退,顼入朝奏之,则天甚悦。 圣历二年腊月,迁天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易之、昌宗讽则天置控鹤监官员,则天以易之为控鹤监。顼素与易之兄弟亲善,遂引顼,以殿中少监田归道、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员半千、夏官侍郎李迥秀,俱为控鹤内供奉,时议甚不悦。初,则天以顼干辩有口才,伟仪质,堪委以心腹,故擢任之。及与武懿宗争赵州功于殿中,懿宗短小俯偻,顼声气凌厉,下视懿宗,尝不相假。则天以为「卑我诸武于我前,其可倚与!」其年十月,以弟作伪官,贬琰川尉,后改安固尉。寻卒。 初,中宗未立为皇太子时,易之、昌宗尝密问顼自安之策,顼云:「公兄弟承恩既深,非有大功于天下,则不全矣。今天下士庶,咸思李家,庐陵既在房州,相王又在幽闭,主上春秋既高,须有付托。武氏诸王,殊非属意。明公若能从容请建立庐陵及相王,以副生人之望,岂止转祸为福,必长享茅土之重矣。」易之然其言,遂承间奏请。则天知顼首谋,召而问之,顼曰:「庐陵王及相王,皆陛下之子,先帝顾托于陛下,当有主意,唯陛下裁之。」则天意乃定。顼既得罪,时无知者。睿宗即位,左右发明其事,乃下制曰:「故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吉顼,体识宏远,风规久大。尝以经纬之才,允膺匡佐之委。时王命中否,人谋未辑,首陈返政之议,克副祈天之基。永怀遗烈,宁忘厥效。可赠左御史台大夫。」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六下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下 酷吏下】

姚绍之 周利贞 王旭 吉温 罗希奭 毛若虚 敬羽 姚绍之,湖州武康人也。解褐典仪,累拜监察御史。中宗朝,武三思恃庶人势,驸马都尉王同皎谋诛之,事泄,令绍之按问而诛同皎。绍之初按问同皎,张仲之、祖延庆谋衣袖中发调弩射三思,伺其便未果。宋之逊以其外妹妻延庆,曰:「今日将行何事,而以妻为?」之逊固抑与延庆,且洽其心矣。之逊子昙密发之,乃勑右台大夫李承嘉与绍之按于新开门内。初,绍之将直尽其事。诏宰相李峤等对问,诸相惧三思威权,但僶俛,佯不问。仲之、延庆言曰:「宰相中有附会三思者。」峤与承嘉耳言,复说诱绍之,其事乃变。遂密置人力十余,命引仲之对问,至,即为绍之所擒,塞口反接,送狱中。绍之还,谓仲之曰:「张三,事不谐矣!」仲之固言三思反状,绍之命棒之而臂折,大呼天者六七,谓绍之曰:「反贼,臂且折矣,命已输汝,当诉尔于天帝!」因裂衫以束之,乃自诬反而遇诛。绍之自此神气自若,朝廷侧目。 累迁左台侍御史。奉使江左,经汴州,辱录事参军魏传弓。寻拜监察御史。绍之后坐赃污,诏传弓按之,获赃五千余贯以闻,当坐死。韦庶人妹保持之,遂黜放为岭南琼山尉。传弓初按绍之,绍之在扬州,色动,谓长吏卢万石曰:「顷辱传弓,今为所按,绍之死矣。」逃入西京,为万年尉擒之,击折其足,因授南陵令员外置。开元十三年,累转括州长史同正员,不预知州事,死 周利贞,神龙初为侍御史,附托权要,为桓彦范、敬晖等五王嫉之,出为嘉州司马。时中书舍人崔湜与桓、敬善,武三思用事禁中,彦范忧之,托心腹于湜。湜反露其计于三思,为三思所中,尽流岭南。湜劝尽杀之,以绝其归望。三思问:「谁可使者?」利贞即湜之表兄,因举为此行。利贞至,皆鸩杀之,因擢为左台御史中丞。先天元年,为广州都督。时湜为中书令,与仆射刘幽求不恊,陷幽求徙于岭表,讽利贞杀之,为桂州都督王晙护之,逗留获免。无何,玄宗正位,利贞与薛季昶、宋之问同赐死于桂州驿。 王旭,太原祁人也。曾祖珪,贞观初为侍中,尚永宁公主。旭解褐鸿州参军,转兖州兵曹。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桓彦范等诛张易之、昌宗兄弟,尊立孝和皇帝。其兄昌仪,先贬干封尉,旭斩之,赍其首赴于东都,迁并州录事参军。唐隆元年,玄宗诛韦庶人等,并州长史周仁轨,韦氏之党,有诏诛之,旭不覆勑,又斩其首,驰赴西京。开元二年,累迁左台侍御史。时光禄少卿卢崇道以崔湜妻父,贬于岭外。逃归,匿于东都,为雠家所发,诏旭究其狱。旭欲擅其威权,因捕崇道亲党数十人,皆极其楚毒,然后结成其罪,崇道及三子并杖死于都亭驿,门生亲友皆决杖流贬。时得罪多是知名之士,四海冤之。旭又与御史大夫李杰不恊,递相纠讦,杰竟左迁衢州刺史。旭既得志,擅行威福,由是朝廷畏而鄙之。 五年,迁左司郎中,常带侍御史。旭为吏严苛,左右无敢支梧,每衔命推劾,一见无不输款者。时宋王宪府掾纪希虬兄任劒南县令,被告有赃私,旭使至蜀鞫之。其妻美,旭威逼之,因奏决杀县令,纳赃数千万。至六年,希虬遣奴诈为祗承人,受顾在台,事旭累月,旭赏之,召入宅中,委以腹心。其奴密记旭受馈遗嘱托事,乃成数千贯,归谒希虬。希虬衔泣见宪,叙以家冤。宪悯之,执其状以奏,诏付台司劾之,赃私累巨万,贬龙平尉,愤恚而死,甚为时人之所庆快。 吉温,天官侍郎顼弟琚之孽子也。谲诡能谄事人,游于中贵门,爱若亲戚。性禁害,果于推劾。天宝初,为新丰丞。时太子文学薛嶷承恩幸,引温入对,玄宗目之而谓嶷曰:「是一不良汉,朕不要也。」时萧炅为河南尹,河南府有事,京台差温推诘,事连炅,坚执不舍,赖炅与右相李林甫善,抑而免之。及温选,炅已为京兆尹,一唱万年尉,即就其官,人为危之。时骠骑高力士常止宿宫禁,或时出外第,炅必谒焉。温先驰与力士言谑甚洽,握手呼行第,炅觑之叹伏。及他日,温谒炅于府庭,遽布心腹曰:「他日不敢隳国家法,今日已后,洗心事公。」炅复与尽欢。 会林甫与左相李适之、驸马张垍不恊,适之兼兵部尚书,垍兄均为兵部侍郎,林甫遣人讦出兵部铨曹主簿事令史六十余人伪滥事,图覆其官长,诏出付京兆府与宪司对问。数日,竟不究其由。炅使温劾之。温于院中分囚于两处,温于后厅佯取两重囚讯之,或杖或压,痛苦之声,所不忍闻,即云:「若存性命,乞纸尽荅。」令史辈素谙温,各自诬伏罪,及温引问,无敢违者。晷刻间事辑,验囚无栲讯决罚处。常云:「若遇知己,南山白额兽不足缚也。」会李林甫将起刑狱,除不附己者,乃引之于门,与罗希奭同锻炼诏狱。 五载,因中官纳其外甥武敬一女为盛王琦妃,擢京兆府士曹。时林甫专谋不利于东储,以左骁卫兵曹柳𪟝杜良娣妹壻,令温推之。温追著作郎王曾、前右司御率府仓曹王修己、左武卫司戈卢宁、左威卫骑曹徐征同就台鞫,数日而狱成。𪟝等杖死,积尸于大理寺。 六载,林甫又以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违忤其旨,御史中丞王𫟹与慎矜亲而嫉之,同构其事,云「蓄图谶,以己是隋炀帝子孙,闚于兴复」,林甫又奏付温鞫焉,慎矜下狱系之。使温于东京收捕其兄少府少监慎余、弟洛阳令慎名,于汝州捕其门客史敬忠。敬忠颇有学,尝与朝贵游,蹉跎不进,与温父琚情契甚密,温孩孺时,敬忠尝抱抚之。温令河南丞姚开就擒之,锁其颈,布袂蒙面以见温。温驱之于前,不交一言。欲及京,使典诱之云:「杨慎矜今款招已成,须子一辨。若解人意,必活;忤之,必死。」敬忠回首曰:「七郎,乞一纸。」温佯不与,见词恳,乃于桑下令荅三纸,辩皆符温旨,喜曰:「丈人莫相怪!」遂徐下拜。及至温汤,始鞫慎矜,以敬忠词为证。及再搜其家,不得图谶。林甫恐事泄,危之,乃使御史卢铉入搜。铉乃袖谶书而入,于隐僻中诟而出曰:「逆贼牢藏秘记,今得之矣。」指于慎矜小妻韩珠团婢见,举家惶惧,且行捶击,谁敢忤焉。狱乃成,慎矜兄弟赐死。温自是威振,衣冠不敢偶言。 温早以严毒闻,频知诏狱,忍行枉滥,推事未讯问,已作奏状,计赃数。及被引问,便慑惧,即随意而书,无敢惜其生者,因不加栲击,狱成矣。林甫深以温为能,擢户部郎中,常带御史。林甫虽倚以爪牙,温又见安禄山受主恩,骠骑高力士居中用事,皆附会其间,结为兄弟。常谓禄山曰:「李右相虽观察人事,亲于三兄,必不以兄为宰相。温虽被驱使,必不超擢。若三兄奏温为相,即奏兄堪大任,挤出林甫,是两人必为相矣。」禄山悦之。时禄山承恩无敌,骤言温能,玄宗亦忘曩岁之语。十载,禄山加河东节度,因奏温为河东节度副使,并知节度营田及管内采访监察留后事。其载,又加兼雁门太守,仍知安边郡铸钱事,赐紫金鱼袋。及丁所生忧,禄山又奏起复为本官。寻复奏为魏郡太守、兼侍御史。 杨国忠入相,素与温交通,追入为御史中丞,仍充京畿、关内采访处置使。温于范阳辞,禄山令累路馆驿作白䌷帐以候之,又令男庆绪出界送,拢马出驿数十步。及至西京,朝廷动静,辄报禄山,信宿而达。十三载正月,禄山入朝,拜左仆射,充闲厩使,因奏加温武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充闲厩、苑内、营田、五坊等副使。时杨国忠与禄山嫌隟已成,温转厚于禄山,国忠又忌之。其冬,河东太守韦陟入奏于华清宫,陟自谓失职,托于温结欢于禄山,广载河东土物馈于温,又及权贵。国忠讽评事吴豸之使乡人告之,召付中书门下,对法官鞫之,陟伏其状,贬桂岭尉,温澧阳长史,温判官员锡新兴尉。明年,温又坐赃七千匹及夺人口马奸秽事发,贬端州高要尉。温至岭外,迁延不进,依于张博济,止于始安郡。八月,遣大理司直蒋沇鞫之,温死于狱中,博济及始安太守罗希奭死于州门。 初,温之贬斥,玄宗在华清宫,谓朝臣曰:「吉温是酷吏子姪,朕被人诳惑,用之至此。屡劝朕起刑狱以作威福,朕不受其言。今去矣,卿等皆可安枕也。」初,开元九年,有王钧为洛阳尉,十八年,有严安之为河南丞,皆性毒虐,笞罚人畏其不死,皆杖讫不放起,须其肿愤,徐乃重杖之,懊血流地,苦楚欲死,钧与安之始眉目喜畅,故人吏慑惧。温则售身权贵,噬螫衣冠,来颇异耳。温九月死始兴,十一月,禄山起兵作乱,人谓与温报雠耳。禄山入洛阳城,即伪位。玄宗幸蜀后,禄山求得温一子,才六七岁,授河南府参军,给与财帛。 初,温之按杨慎矜,侍御史卢铉同其事。铉初为御史,作韦坚判官,及坚为李林甫所嫉,铉以坚款曲发于林甫,冀售其身。及按慎矜,铉先与张瑄同台,情旨素厚,贵取媚于权臣,诬瑄与杨慎矜共解图谶,持之,为驴驹拔橛以成其狱。又为王𫟹闲厩判官,𫟹缘邢縡事朝堂被推,铉证云:「大夫将白帖索厩马五百匹以助逆,我不与之。」𫟹死在晷刻,铉忍诬之,众咸怒恨焉。及被贬为庐江长史,在郡忽见瑄为祟,乃云:「端公何得来乞命?不自由。」铉须臾而卒。 罗希奭,本杭州人也,近家洛阳,鸿胪少卿张博济堂外甥。为吏持法深刻。天宝初,右相李林甫引与吉温持狱,又与希奭姻娅,自御史台主簿再迁殿中侍御史。自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柳𪟝、裴敦复、李邕、邬元昌、杨慎矜、赵奉璋下狱事,皆与温锻炼,故时称「罗钳吉网」,恶其深刻也。八载,除刑部员外,转郎中。十一载,李林甫卒,出为中部、始安二太守,仍充当管经略使。 十四载,以张博济、吉温、韦陟、韦诫奢、李从一、员锡等流贬,皆于始安,希奭或令假摄。右相杨国忠奏遣司直蒋沇往按之,复令张光奇替为始安太守,仍降勑曰:「前始安郡太守、充当管经略使罗希奭,幸此资序,叨居牧守。地列要荒,人多窜殛,尤加委任,冀绝奸讹。翻乃啸结逋逃,群聚不逞,应是流贬,公然安置。或差摄郡县,割剥黎甿;或辍借馆宇,侵扰人吏。不唯轻侮典宪,实亦隳坏纪纲。擢发数愆,岂多其罪,可贬海东郡海康尉员外置。张博济往托回邪,迹惟凭恃,尝自抵犯,又坐亲姻,前后贬官,岁月颇久,逗留不赴,情状难容。及命按举,仍更潜匿,亡命逭刑,莫斯为甚。并当切害,合峻常刑,宜于所在各决重杖六十。使夫为政之士,克守章程,负罪之人,期于悛革。凡厥在位,宜各悉心。」时员锡、李从一、韦诫奢、吉承恩并决杖,遣司直宇文审往监之。 毛若虚,绛州太平人也。眉毛覆于眼,其性残忍。初为蜀川县尉,使司以推勾见任。天宝末,为武功丞,年已六十余矣。肃宗收两京,除监察御史,审国用不足,上策征剥财货,有润于公者,日有进奉,渐见任用称旨。每推一人,未鞫,即先收其家资,以定赃数,不满望,即摊征乡里近亲,峻其威权,人皆惧死,输纳不差晷刻。 乾元二年,凤翔府七坊押官先行剽劫,州县不能制,因有劫杀事,县尉谢夷甫因众怒,遂搒杀之。其妻诉于李辅国,辅国奏请御史孙蓥鞫之,蓥不能正其事。又令中丞崔伯阳三司使杂讯之,又不证成其罪。因令若虚推之,遂归罪于夷甫。伯阳与之言,若虚颇不逊。伯阳数让之,若虚驰谒告急,肃宗曰:「卿且出。」对曰:「臣出即死矣。」肃宗潜留若虚帘内,召伯阳至,伯阳颇短若虚,上怒,叱出之。因流贬伯阳同推官十余人,皆于岭外远恶处。宰相李岘以左右于蓥等,亦被贬斥。于是若虚威震朝列,公卿慑惧矣。寻擢为御史中丞。上元元年,贬宾化尉而死。 敬羽,宝鼎人也。父昭道,开元初为监察御史。羽貌寝而性便僻,善候人意旨。天宝九载,为康成县尉。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引在幕下。及肃宗于灵武即大位,羽寻擢为监察御史,以苛刻征剥求进。及收两京后,转见委任。作大枷,有□音鼈尾榆,著即闷绝。又卧囚于地,以门关辗其腹,号为「肉馎饦」。掘地为坑,实以棘刺,以败席覆上,领囚临坑讯之,必坠其中,万刺攒之。又捕逐钱货,不减毛若虚。 上元中,擢为御史中丞。太子少傅、宗正卿、郑国公李遵,为宗子通事舍人李若冰告其赃私,诏羽按之。羽延遵,各危坐于小床,羽小瘦,遵丰硕,顷间问即倒。请垂足,羽曰:「尚书下狱是囚,羽礼延坐,何得慢耶!」遵绝倒者数四。请问,羽徐应之,授纸笔,书赃数千贯,奏之。肃宗以勋旧舍之,但停宗正卿。及嗣薛王珍潜谋不轨,诏羽鞫之。羽召支党罗于廷,索□尾榆枷之,布栲讯之具以绕之,信宿成狱。珍坐死,右卫将军窦如玢、试都水使者崔昌等九人并斩,太子洗马赵非熊、陈王府长史陈闳、楚州司马张昴、左武卫兵曹参军焦自荣、前凤翔府郿县主簿李𡵒、广文馆进士张敻等六人决杀,驸马都尉薛履谦赐自尽,左散骑常侍张镐贬辰州司户。 胡人康谦善贾,资产亿万计。杨国忠为相,授安南都护。至德中,为试鸿胪卿,专知山南东路驿。人嫉之,告其阴通史朝义。谦髭须长三尺过带,按之两宿,鬓发皆秃,膝踝亦栲碎,视之者以为鬼物,非人类也。乞舍其生,以后送状奏杀之,没其资产。 羽与毛若虚在台五六年间,台中囚系不绝。又有裴升、毕曜同为御史,皆酷毒,人之陷刑,当时有毛、敬、裴、毕之称。裴、毕寻又流黔中。羽,宝应元年贬为道州刺史。寻有诏杀之,羽闻之,衣凶服南奔溪洞,为吏所擒,临刑,袖中执州县官吏犯赃私状数纸,曰「有人通此状,恨不得推究其事。主州政者,无宜寝也。」 赞曰:王德将衰,政在奸臣。鹰犬搏击,纵之者人。遭其毒螫,可为悲辛。作法为害,延滥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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