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第71页
【汉书卷九十八‧元后传第六十八】
孝元皇后,王莽之姑也。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一〕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二〕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三〕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三)〔二〕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一〕 师古曰:「述其本系。」 〔二〕 师古曰:「妫,水名也。水曲曰汭。言因水为姓也。汭音而锐反。」 〔三〕 师古曰:「犇,古奔字。」 文、景间,安孙遂字伯纪,处东平陵,〔一〕生贺,字翁孺。为武帝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坚卢等党与,及吏畏懦逗遛当坐者〔二〕,翁孺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三〕,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余人,语见酷吏传。翁孺以奉使不称免,〔四〕叹曰:「吾闻活千人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一〕 师古曰:「济南之县。」 〔二〕 师古曰:「懦音乃唤反。逗音住,又音豆。」 〔三〕 师古曰:「二千石者,奏而杀之,其千石以下,则得专诛。」 〔四〕 师古曰:「不称谓不副所委。」 翁孺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为三老,魏郡人德之。元城建公曰:〔一〕「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二〕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三〕今王翁孺徙,正直其地,〔四〕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五〕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一〕 服虔曰:「元城人年老者也。」 〔二〕 李奇曰:「此龟繇文也。阴,元后也。阳,汉也。王氏舜后,土也。汉,火也。故曰土火相乘,阴盛而沙麓崩。」 〔三〕 张晏曰:「阴数八,八八六十四。土数五,故六百四十五岁也。春秋僖十四年,沙麓崩,岁在乙亥,至〔哀帝元寿二年〕,哀帝崩,元后始摄政,岁在庚申,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岁。」 〔四〕 师古曰:「直亦当。」 〔五〕 师古曰:「虚读曰墟。」 (王)翁孺生禁,字稚君,少学法律长安,为廷尉史。本始三年,生女政君,即元后也。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次即元后政君,次君力,次君弟;长男凤孝卿,次曼元卿,谭子元,崇少子,商子夏,立子叔,根稚卿,逢时季卿。唯凤、崇与元后政君同母。母,适妻,魏郡李氏女也。〔一〕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宾妻。 〔一〕 师古曰:「适读曰嫡。」 初,李亲任政君在身,〔一〕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聘政君为姬,未入,王薨。禁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二〕「当大贵,不可言。」禁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中,献政君,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一〕 师古曰:「任,怀任。」 〔二〕 师古曰:「数,计也。若言今之禄命书也。数音所具反。」 岁余,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一〕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二〕政君与在其中。〔三〕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四〕彊应曰:「此中一人可。」〔五〕是时政君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六〕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交送政君太子宫,〔七〕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壹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馆画堂,为世适皇孙。〔八〕宣帝爱之,自名曰骜,字太孙,常置左右。 〔一〕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 〔二〕 师古曰:「此虞与娱同。」 〔三〕 师古曰:「与读曰豫。」 〔四〕 师古曰:「恐不副皇后意,故言不得已。」 〔五〕 师古曰:「非其本心,故曰彊也。」 〔六〕 师古曰:「诸于,大掖衣,即袿衣之类也。」 〔七〕 师古曰:「浊,姓也。交送,谓侍中、掖庭令杂为使。」 〔八〕 师古曰:「适读曰嫡。」 后三年,宣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立太孙为太子,以母王妃为婕妤,封父禁为阳平侯。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位特进,禁弟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禁薨,谥曰顷侯。长子凤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其后幸酒,乐燕乐,〔一〕元帝不以为能。而傅昭仪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二〕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王。时凤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赖侍中史丹拥右太子,〔三〕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一〕 师古曰:「幸酒,好酒也。乐宴乐,好燕私之乐也。解具在成纪。」 〔二〕 师古曰:「侧席谓附近御坐。」 〔三〕 师古曰:「右读曰佑,助也。」 元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成帝。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之兴自凤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凤庶弟谭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 其夏,黄雾四塞终日。〔一〕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二〕言事者多以为然。凤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三〕故诏臣凤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四〕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暗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一〕 师古曰:「塞,满也。言四方皆满。」 〔二〕 师古曰:「见,显示。」 〔三〕 师古曰:「商书云『高宗谅暗』。谅,信;暗,默也。言居父丧信默,三年不言也。」 〔四〕 师古曰:「茀与孛同。」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薨,谥曰共侯。有遗腹子奉世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二年,上悉封舅谭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红阳侯,根曲阳侯,逢时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蚤卒,〔一〕余毕侯矣。太后母李亲,苟氏妻,生一男名参,寡居。顷侯禁在时,太后令禁还李亲。〔二〕太后怜参,欲以田蚡为比而封之。〔三〕上曰:「封田氏,非正也。」以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一〕 张晏曰:「同父则为同产,不必同母也。上言唯凤、崇同母也。」 〔二〕 师古曰:「召还王氏。」 〔三〕 李奇曰:「田蚡与孝景王后同母异父,得封故也。」师古曰:「比,例也,音必寐反。」 大将军凤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一〕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少子歆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诵读诗赋,甚说之,〔二〕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三〕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凤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 〔一〕 师古曰:「颛与专同。凡事皆不自专也。」 〔二〕 师古曰:「说读曰悦。」 〔三〕 师古曰:「晓犹白。」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一〕定陶共王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二〕共王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三〕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四〕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心不便共王在京师,会日蚀,凤因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五〕故天见戒。〔六〕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七〕共王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一〕 师古曰:「言多疾疢。」 〔二〕 师古曰:「往事,谓先帝时欲以代太子也。言无纤介之嫌怒。」 〔三〕 师古曰:「人命无常,不可讳。」 〔四〕 师古曰:「它谓晏驾也。」 〔五〕 师古曰:「诡,违也。」 〔六〕 师古曰:「见,显示。」 〔七〕 师古曰:「言迫于凤不得止。」 京兆尹王章素刚直敢言,以为凤建遣共王之国非是,〔一〕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召见章,延问以事,章对曰:「天道聪明,(佐)〔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二〕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王,〔三〕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四〕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五〕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六〕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未尝任身就馆也。〔七〕且羌胡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八〕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及它所不见者。〔九〕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一〕 师古曰:「建立其议也。」 〔二〕 师古曰:「近音巨靳反。」 〔三〕 师古曰:「猥犹曲也。」 〔四〕 师古曰:「远音于万反。」 〔五〕 师古曰:「王商也。」 〔六〕 师古曰:「小妇,妾也。弟谓女弟,即妹也。」 〔七〕 师古曰:「是则不为宜子,明凤所言非实。」 〔八〕 师古曰:「荡,洗涤也。言妇初来所生之子或它姓。」 〔九〕 师古曰:「以所见者譬之,则不见者可知。」 自凤之白罢商后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闻章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一〕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奏封事,荐中山孝王舅琅邪太守冯野王「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余。野王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先帝名卿,声誉出凤远甚,方倚欲以代凤。 〔一〕 师古曰:「微,无也。」 初,章每召见,上辄辟左右。〔一〕时太后从弟长乐卫尉弘子侍中音〔二〕独侧听,具知章言,以语凤。凤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所言辄听,荐士常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传记,师所诵说,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曰『折其右肱』,〔三〕此臣二当退也。河平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四〕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五〕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死辇毂下,〔六〕不当以无益之故有离寑门之心。诚岁余以来,所苦加侵,〔七〕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理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寘沟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也。〔八〕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九〕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 〔一〕 师古曰:「辟读曰辟。」 〔二〕 师古曰:「弘者,太后之叔父也。音则从父弟。」 〔三〕 师古曰:「丰卦九三爻辞也。肱,臂也。」 〔四〕 师古曰:「空废职任,徒受禄秩也。」 〔五〕 师古曰:「重音直用反。」 〔六〕 师古曰:「靡,碎也,音武皮反。」 〔七〕 师古曰:「诚,实也。」 〔八〕 师古曰:「巍巍,高貌。重音直用反。」 〔九〕 师古曰:「论者不云疏斥外戚也。」 上少而亲倚凤,弗忍废,乃报凤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屡)〔娄〕臻,咸在朕躬。〔一〕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不云乎?『公毋困我。』〔二〕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瘳,称朕意焉。」〔三〕于是凤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章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一〕 〔师古曰:「娄,古屡字。」〕 〔二〕 师古曰:「周书洛诰载成王告周公辞也。言公必须留京师,毋得远去,而令我困。」 〔三〕 师古曰:「亟,急。瘳,差也。」 自是公卿见凤,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一〕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庭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磬,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二〕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坏决高都,连竟外杜,〔三〕土山渐台西白虎。」〔四〕〔其〕奢僭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一〕 师古曰:「言为其家寮属者,皆得大官。」 〔二〕 师古曰:「弥,竟也。言望之极目也。属音之欲反。」 〔三〕 服虔曰:「坏决高都水入长安。高都水在长安西也。」孟康曰:「杜、鄠二县之间田亩一金。言其境自长安至杜陵也。」李奇曰:「长安有高都、(水)〔外〕杜里,既坏决高都作殿,复衍及外杜里。」师古曰:「成都侯商自擅穿帝城引水耳,曲阳无此事。又虽大作第宅,不得从长安至杜陵也。(按)李说为(近)是。」 〔四〕 师古曰:「皆放效天子之制也。」 凤辅政凡十一岁。阳朔三年秋,凤病,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次将军矣。」〔一〕凤顿首泣曰:「谭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二〕臣敢以死保之。」及凤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自代,〔言〕谭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一〕 师古曰:「不可言,谓死也,不欲斥言之。」 〔二〕 师古曰:「敕,整也。」 初,谭倨,不肯事凤,〔一〕而音敬凤,卑恭如子,故荐之。凤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至渭陵,谥曰敬成侯。子襄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竟代凤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说谭,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音不平,语在永传。 〔一〕 师古曰:「倨,慢也,音据。」 音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余,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为安阳侯,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 初,成都侯商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一〕后又穿长安城,引内沣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辑濯越歌。〔二〕上幸商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三〕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擅穿帝城,决引沣水,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四〕红阳侯立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五〕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外家宗族彊,上一身浸弱日久,〔六〕今将一施之。〔七〕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八〕是日,诏尚书奏文帝时诛将军薄昭故事。车骑将军音借槁请罪,〔九〕商、立、根皆负斧质谢。上不忍诛,然后得已。 〔一〕 师古曰:「黄图云明光宫在城内,近桂宫也。」 〔二〕 师古曰:「辑与楫同,濯与櫂同,皆所以行船也。令执楫櫂人为越歌也。辑为櫂之短者也。今吴越之人呼为桡,音饶。越歌,为越之歌。」 〔三〕 师古曰:「黄图云在未央宫。」 〔四〕 孟康曰:「以青画户边镂中,天子制也。」如淳曰:「门楣格再重,如人衣领再重,里者青,名曰青琐,天子门制也。」师古曰:「孟说是。青琐者,刻为连环文,而青涂之也。」 〔五〕 师古曰:「言此罪过,并身自为之。」 〔六〕 师古曰:「寖,渐也。」 〔七〕 师古曰:「行刑罚。」 〔八〕 师古曰:「令总集音之府舍,待诏命。」 〔九〕 师古曰:「自坐槁上,言就刑戮也。」 久之,平阿侯谭薨,谥曰安侯,子仁嗣侯。太后怜弟曼蚤死,独不封,曼寡妇渠供养东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一〕常以为语。平阿侯谭、成都侯商及在位多称莽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为新都哀侯,而子莽嗣爵为新都侯。后又封太后姊子淳于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侯者凡十人。 〔一〕 师古曰:「比音必寐反。」 上悔废平阿侯谭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杜邺说车骑将军音令亲附商,语在邺传。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子舜嗣侯,为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商代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谥曰景成侯,子况嗣侯。红阳侯立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宝传。上乃废立而用光禄勋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余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无材能名称,是岁薨,谥曰戴侯,子买之嗣侯。 绥和元年,上即位二十余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太后重赂遗票骑将军根,为王求汉嗣,根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为太子。时根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 先是定陵侯淳于长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告长伏罪与红阳侯立相连,〔一〕长下狱死,立就国,语在长传。故曲阳侯根荐莽以自代,上亦以为莽有忠直节,遂擢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一〕 师古曰:「伏罪,谓旧罪阴伏未发者也。」 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哀帝初优莽,不听。莽上书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往时护太子家,导朕,忠诚专壹,有旧恩。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二千户,舜五百户,莽三百五十户。以莽为特进,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京师。哀帝少而闻知王氏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 后月余,司隶校尉解光奏:「曲阳根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一〕根行贪邪,臧累钜万,纵横恣意,〔二〕大治(第宅)〔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三〕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筦朝政,〔四〕推亲近吏主簿张业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骄奢僭上,坏乱制度。案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五〕先帝弃天下,根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六〕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况父子,至厚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尝建社稷之策,〔七〕遣就国。免况为庶人,归故郡。根及况父商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一〕 师古曰:「效,献也,献其款诚。」 〔二〕 师古曰:「横音胡孟反。」 〔三〕 师古曰:「共音居用反。张音竹亮反。」 〔四〕 师古曰:「筦与管同。」 〔五〕 师古曰:「至亲谓于成帝为舅。」 〔六〕 如淳曰:「五官,官名也。外戚传曰五官视三百石。」 〔七〕 师古曰:「谓立哀帝为嗣也。」 后二岁,傅太后、帝母丁姬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臧匿赵昭仪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 谏大夫杨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一〕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二〕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三〕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乎!」哀帝深感其言,复封商中子邑为成都侯。 〔一〕 师古曰:「言供养太后。」 〔二〕 师古曰:「更,经也,音工衡反。」 〔三〕 师古曰:「引领,自引首领而退也。」 元寿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者,上于是征莽及平阿侯仁还京师侍太后。曲阳侯根薨,国除。 明年,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奉哀帝后,是为平帝。帝年九岁,(常)〔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莽颛威福。红阳侯立莽诸父,平阿侯仁素刚直,莽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仁就国。莽日诳燿太后,言辅政致太平,群臣奏请尊莽为安汉公。后遂遣使者迫守立、仁令自杀,赐立谥曰荒侯,子柱嗣,仁谥曰刺侯,子术嗣。是岁,元始三年也。明年,莽风群臣奏立莽女为皇后。〔一〕又奏尊莽为宰衡,莽母及两子皆封为列侯,语在莽传。 〔一〕 师古曰:「风读曰讽。」 莽既外壹群臣,令称己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君侠为广恩君,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一〕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二〕存见孤寡贞妇。春幸茧馆,〔三〕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四〕夏游篽宿、鄠、杜之间;〔五〕秋历东馆,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六〕校猎上兰,〔七〕登长平馆,〔八〕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九〕「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一0〕莽因曰:「太子宫幸近,可壹往游观,不足以为劳。」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一一〕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一二〕莽自亲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一〕 张晏曰:「以游观之乐易其权,若市买。」师古曰:「此虞与娱同。」 〔二〕 师古曰:「邑外谓之郊,近二十里也。」 〔三〕 师古曰:「汉宫阁疏云上林苑有茧观,盖蚕茧之所也。」 〔四〕 师古曰:「桑,采桑也。遵,循也,谓缘水边。」 〔五〕 师古曰:「篽宿苑在长安城南,今之御宿川是也。」 〔六〕 师古曰:「黄山宫在槐里。飞羽殿在未央宫中。羽字或作雨。」 〔七〕 师古曰:「上兰,观名也,在上林中。」 〔八〕 师古曰:「在长平阪也。」 〔九〕 师古曰:「从音千容反。」 〔一0〕师古曰:「识,记也,音式志反。」 〔一一〕师古曰:「说读曰悦。」 〔一二〕服虔曰:「官婢侍史生儿,取以作弄儿也。」 平帝崩,无子,莽征宣帝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子刘婴,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乃风公卿奏请立婴为孺子,〔一〕令宰衡安汉公莽践祚居摄,如周公傅成王故事。太后不以为可,力不能禁,于是莽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及东郡太守翟义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二〕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三〕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 〔一〕 师古曰:「风读曰讽。」 〔二〕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 〔三〕 师古曰:「言所见者同。」 初,汉高祖入咸阳至霸上,秦王子婴降于轵道,奉上始皇玺。及高祖诛项籍,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传国玺。以孺子未立,玺臧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一〕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二〕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三〕天子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四〕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五〕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六〕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一〕 师古曰:「而,汝也。」 〔二〕 师古曰:「孤寄,言以孤寄托之。」 〔三〕 师古曰:「言恶贱。」 〔四〕 师古曰:「若亦汝。」 〔五〕 师古曰:「言不可谏止。」 〔六〕 师古曰:「说读曰悦。」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一〕莽因曰:「此誖德之臣也,〔二〕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三〕莽乃下诏曰:「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四〕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于新(室)故交代之际,信于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五〕当为历代(为)母,昭然著明。予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六〕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莽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一〕 师古曰:「恚怼之辞也。」 〔二〕 师古曰:「誖,乖也,音布内反。」 〔三〕 服虔曰:「铜璧,如璧形,以铜为之也。」 〔四〕 师古曰:「视读曰示。休,美也。」 〔五〕 师古曰:「共音居用反。」 〔六〕 师古曰:「(比)〔此〕绂谓玺之组也。」 初,莽为安汉公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孝元庙,〔一〕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篹食堂,〔二〕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三〕!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祐乎!」饮酒不乐而罢。 〔一〕 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 〔二〕 孟康曰:「篹音撰。」晋灼曰:「篹,具也。」 〔三〕 师古曰:「与音预。言此何罪,于汝无所(过)〔干〕预,何为毁坏之!」 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一〕。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二〕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孟康曰:「侍中所著貂也。莽更汉制也。」师古曰:「更亦改。」 太后年八十四,建国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莽诏大夫扬雄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之灵,作合于汉,配元生成。」著其协于元城沙麓。(泰)〔太〕阴精者,谓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兵诛莽。 初,红阳侯立就国南阳,与诸刘结恩,立少子丹为中山太守。世祖初起,丹降为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子泓为武桓侯,至今〔一〕。 〔一〕 师古曰:「泓音于宏反。」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一〕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二〕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二〕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一〕 师古曰:「几音巨依反。数音所角反。」 〔二〕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 〔三〕 师古曰:「卷音其圆反。解在刘向传。」
【汉书卷九十九上‧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语在元后传。〔一〕唯莽父曼蚤死,不侯。〔二〕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三〕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四〕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五〕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六〕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世父大将军凤病,〔七〕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 〔一〕 师古曰:「外戚传言十侯,此云九侯,以凤本嗣禁为侯。」 〔二〕 师古曰:「蚤,古早字。」 〔三〕 师古曰:「乘,因也,因贵戚之时。」 〔四〕 师古曰:「佚字与逸同。」 〔五〕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六〕 师古曰:「敕,整也。」 〔七〕 师古曰:「谓伯父也,以居长嫡而继统也。」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一〕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二〕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三〕 〔一〕 师古曰:「振,举也。」 〔二〕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 〔三〕 师古曰:「激,急动也。恧,愧也。激音工历反。恧音女六反。」 莽兄永为诸曹,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振车骑,〔一〕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二〕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三〕(为)〔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四〕莽闻此儿种宜子,〔五〕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 〔一〕 师古曰:「振,整也。一曰,振,张起也。」 〔二〕 师古曰:「竟,周遍也。」 〔三〕 师古曰:「比音必寐反。数音所角反。」 〔四〕 师古曰:「谓朱博。」 〔五〕 师古曰:「此儿谓所买婢也。」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右。〔一〕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二〕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一〕 师古曰:「名位居其右。右,前也。」 〔二〕 师古曰:「凤、商、音、根四人皆为大司马,而莽之诸父也。」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一〕,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二〕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一〕 师古曰:「移书言病也。一曰,以病而移居也。」 〔二〕 师古曰:「著,明也。」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一〕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二〕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三〕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四〕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五〕车驾乘绿车从。」〔六〕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一〕 师古曰:「坐,并音材卧反。」 〔二〕 师古曰:「会谓至置酒所也。重音直用反。」 〔三〕 苏林曰:「使黄门在其家中为使令。」 〔四〕 服虔曰:「黄邮在南阳棘阳县。」 〔五〕 师古曰:「见天子之礼也。见音胡电反。」 〔六〕 师古曰:「绿车,皇孙之车,天子出行,令莽乘之以从,所以宠也。」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杀奴,〔一〕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二〕元寿元年,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一〕 师古曰:「获者,莽子之名也。今书本有作护字者,流俗所改耳。」 〔二〕 师古曰:「言其合管朝政,不当就国也。」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一〕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候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二〕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三〕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耳。」即解其瑑〔四〕,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邪?」〔五〕遂椎碎之,〔六〕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 〔一〕 师古曰:「姓孔名休,宛县人。」 〔二〕 师古曰:「结欢好也,音呼到反。」 〔三〕 师古曰:「瘢,创痕也。痕音下恩反。」 〔四〕 服虔曰:「瑑音卫。」苏林曰:「剑鼻也。」师古曰:「瑑字本作,从王彘声,后转写者讹也。瑑自雕瑑字耳,音(彖)〔篆〕也。」 〔五〕 师古曰:「贾读曰价,言其所有价直也。」 〔六〕 师古曰:「椎音直追反,其字从木。」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一〕,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傅氏骄僭,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一〕 师古曰:「饬读与敕同。敕,整也。」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一〕莽皆傅致其罪,〔二〕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三〕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四〕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五〕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六〕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七〕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师古曰:「傅读曰附。附益而引致之令入罪。」 〔三〕 师古曰:「肆,放也,」 〔四〕 师古曰:「妄称誉之,误惑朝廷也。」 〔五〕 师古曰:「比,频也。」 〔六〕 师古曰:「力,勉力。」 〔七〕 师古曰:「安犹徐也。」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一〕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二〕欲有所为,微见风采,〔三〕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一〕 师古曰:「棻或作㯣字,音扶云反。」 〔二〕 师古曰:「外示凛厉之色,而假为方直之言。」 〔三〕 师古曰:「见音胡电反。」 始,风益州令塞外蛮夷献白雉,〔一〕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安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比萧相国。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二〕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其事。 〔一〕 师古曰:「风读曰讽。下皆类此。」 〔二〕 师古曰:「著,明也。」 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寑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一〕属有亲者,义不得阿。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让。太后诏谒者引莽待殿东箱,莽称疾不肯入。太后使尚书令恂诏之曰:「君以选故而辞以疾,〔二〕君任重,不可阙,以时亟起。」〔三〕莽遂固辞。太后复使长信太仆闳承制召莽,莽固称疾。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太后下诏曰:「太傅博山侯光宿卫四世,世为傅相,忠孝仁笃,行义显著,建议定策,益封万户,以光为太师,与四辅之政。〔四〕车骑将军安阳侯舜积累仁孝,使迎中山王,折冲万里,功德茂著,益封万户,以舜为太保。左将军光禄勋丰宿卫三世,忠信仁笃,〔五〕使迎中山王,辅导共养,以安宗庙,〔六〕封丰为广阳侯,食邑五千户,以丰为少傅。皆授四辅之职,畴其爵邑,各赐第一区。侍中奉车都尉邯宿卫勤劳,建议定策,封邯为承阳侯,食邑二千四百户。」〔七〕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能)〔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八〕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著于令,传之无穷。」 〔一〕 师古曰:「尚书洪范之言也。荡荡,广平之貌也。故引之。」 〔二〕 师古曰:「选,善也。国家欲褒其善,加号畴邑,乃以疾辞。」 〔三〕 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 〔四〕 师古曰:「与读曰豫。」 〔五〕 师古曰:「笃,厚也。」 〔六〕 师古曰:「共音居用反。养音弋亮反。」 〔七〕 师古曰:「承音蒸。」 〔八〕 师古曰:「复音方目反。」 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汉危无嗣,而公定之;四辅之职,三公之任,而公干之;群僚众位,而公宰之:功德茂著,宗庙以安,盖白雉之瑞,周成象焉。〔一〕故赐嘉号曰安汉公,辅翼于帝,期于致平,〔二〕毋违朕意。」莽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畴爵邑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三〕群公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舍人、赏赐皆倍故。〔四〕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复让不受,而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语在平纪。 〔一〕 师古曰:「言莽致白雉之瑞,有周公相成王之象。」 〔二〕 师古曰:「致太平。」 〔三〕 师古曰:「给,足也。家给,家家自足。」 〔四〕 师古曰:「奉,所食之奉也。舍人,私府吏员也。倍故,数多于(人)〔故〕各一倍也。奉音扶用反。」 莽既说众庶,〔一〕又欲专断,知太后猒政,乃风公卿〔二〕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皇帝幼年,朕且统政,比加元服。〔三〕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殆非所以安躬体而育养皇帝者也。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四〕自今以来,(非)〔惟〕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致密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师古曰:「风读曰讽。」 〔三〕 师古曰:「比至平帝加元服以来,太后且统政也。比音必寐反。」 〔四〕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巍巍,高貌也。言舜禹之治天下,委任贤臣以成其功,而不身亲其事也。与读曰豫。」 莽欲以虚名说太后,〔一〕白言「亲承前孝哀丁、傅奢侈之后,百姓未赡者多,太后宜且衣缯练,颇损膳,以视天下。」〔二〕莽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莽帅群臣奏言:「陛下春秋尊,久衣重练,减御膳,诚非所以辅精气,育皇帝,安宗庙也。臣莽数叩头省户下,白争未见许。今幸赖陛下德泽,间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蓂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三〕臣莽等不胜大愿,愿陛下爱精休神,阔略思虑,〔四〕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驩心,备共养。惟哀省察!」莽又令太后下诏曰:「盖闻母后之义,思不出乎门阈。〔五〕国不蒙佑,皇帝年在襁褓,未任亲政,战战兢兢,惧于宗庙之不安。国家之大纲,微朕孰当统之?〔六〕是以孔子见南子,周公居摄,盖权时也。〔七〕勤身极思,忧劳未绥,故国奢则视之以俭〔八〕,矫枉者过其正,而朕不身帅,将谓天下何!夙夜梦想,五谷丰孰,百姓家给,比皇帝加元服,委政而授焉。〔九〕今诚未皇于轻靡而备味,〔一0〕庶几与百僚有成,其勗之哉!」〔一一〕每有水旱,莽辄素食,〔一二〕左右以白。太后遣使者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孰,公勤于职,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一〕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师古曰:「缯练谓帛无文者。视读曰示。」 〔三〕 师古曰:「休,美也。征,证也。」 〔四〕 师古曰:「阔,宽也。略,简也。」 〔五〕 师古曰:「阈,门橛也,音域。」 〔六〕 师古曰:「微,无也。」 〔七〕 师古曰:「南子,卫灵公夫人。孔子欲说灵公以治道,故见南子也。」 〔八〕 师古曰:「视读曰示。」 〔九〕 师古曰:「比音必寐反。」 〔一0〕师古曰:「皇,暇也。靡,细也。」 〔一一〕师古曰:「勗,勉也。」 〔一二〕师古曰:「素食即菜食也,解在霍光传。」 莽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乃遣使者赍黄金币帛,重赂匈奴单于,使上书言:「闻中国讥二名,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慕从圣制。」又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入侍。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液廷媵未充。〔一〕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二〕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适子女。」〔三〕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四〕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五〕莽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六〕宜承(大)〔天〕序,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七〕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信乡侯佟上言:〔八〕「春秋,天子将娶于纪,则褒纪子称侯,〔九〕安汉公国未称古制。」〔一0〕事下有司,皆(白)〔曰〕:「古者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以重宗庙,孝之至也。佟言应礼,可许。请以新野田二万五千六百顷益封莽,满百里。」莽谢曰:「臣莽子女诚不足以配至尊,复听众议,益封臣莽。伏自惟念,得托肺腑,获爵土,如使子女诚能奉称圣德,臣莽国邑足以共朝贡,〔一一〕不须复加益地之宠。愿归所益。」太后许之。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深辞让,受四千万,而以其三千三百万予十一媵家。群臣复言:「今皇后受聘,逾群妾亡几。」〔一二〕有诏,复益二千三百万,合为三千万。莽复以其千万分予九族贫者。 〔一〕 师古曰:「液与掖同音通用。」 〔二〕 师古曰:「取皆读曰娶。」 〔三〕 师古曰:「适读曰嫡。谓妻所生也。」 〔四〕 师古曰:「分音扶问反。」 〔五〕 师古曰:「〔言〕皇后之位当在莽女也。」 〔六〕 师古曰:「窈窕,幽闲也。」 〔七〕 孟康曰:「金水相生也。」张晏曰:「金王则水相也。遇父母,谓泰卦干下坤上,天下于地,是配享之卦。」师古曰:「王音于放反。」 〔八〕 师古曰:「王子侯表清河纲王子豹始封新乡侯,传爵至曾孙佟,王莽篡位赐姓王,即谓此也。而此传作信乡侯,古者新信同音故耳。佟音(从)〔徒〕冬反。」 〔九〕 师古曰:「解在外戚恩泽侯表也。」 〔一0〕师古曰:「称,副也,音尺孕反。其下亦同。」 〔一一〕师古曰:「共读曰供。」 〔一二〕师古曰:「亡几,不多也。亡读曰无。几音居岂反。其下并同。」 陈崇时为大司徒司直,与张敞孙竦相善。竦者博通士,为崇草奏,称莽功德,〔一〕崇奏之,曰: 〔一〕 师古曰:「草谓创立其文也。」 窃见安汉公自初束脩,〔一〕值世俗隆奢丽之时,蒙两宫厚骨肉之宠,〔二〕被诸父赫赫之光,〔三〕财饶势足,亡所啎意〔四〕,然而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五〕恶衣恶食,陋车驽马,妃匹无二,闺门之内,孝友之德,众莫不闻;清静乐道,温良下士,〔六〕惠于故旧,笃于师友。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七〕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束脩谓初学官之时。」 〔二〕 师古曰:「两宫谓成帝及太后。」 〔三〕 师古曰:「被音皮义反。」 〔四〕 师古曰:「啎,逆也,无人能逆其意也。啎音五故反。」 〔五〕 师古曰:「拂,违也。矫,正也。拂音佛。」 〔六〕 师古曰:「下音胡嫁反。」 〔七〕 师古曰:「论语子贡问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孔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及为侍中,故定陵侯淳于长有大逆罪,公不敢私,建白诛讨。〔一〕周公诛管蔡,季子鸩叔牙,〔二〕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首言其事也。」 〔二〕 师古曰:「解并在前。」 是以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马,委以国统。孝哀即位,高昌侯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统,〔一〕公手劾之,以定大纲。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舆幄坐,〔二〕以明国体。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三〕公之谓矣。 〔一〕 晋灼曰:「欲令丁姬为帝太后也。」 〔二〕 师古曰:「坐音才卧反。」 〔三〕 师古曰:「大雅蒸人之诗,美仲山甫之德。茹,食也。强圉,强梁圉捍也。」 深执谦退,推诚让位。定陶太后欲立僭号,惮彼面刺幄坐之义,佞惑之雄,朱博之畴,惩此长、宏手劾之事,上下壹心,谗贼交乱,诡辟制度,遂成篡号,〔一〕斥逐仁贤,诛残戚属,而公被胥、原之诉,远去就国,〔二〕朝政崩坏,纲纪废弛,危亡之祸,不隧如发。〔三〕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悴」,〔四〕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诡,违也。辟读曰僻。」 〔二〕 应劭曰:「胥、原,子胥、屈原也。」师古曰:「远去朝廷,而就其侯国。」 〔三〕 师古曰:「弛,解也,音式尔反。隧音直类反。」 〔四〕 师古曰:「大雅瞻仰之诗也。殄,尽也。悴,病也。言为政不善,贤人奔亡矣,天下邦国尽困病也。顇与(萃)〔悴〕同,音才醉反。」 当此之时,宫亡储主,董贤据重,加以傅氏有女之援,〔一〕皆自知得罪天下,结雠中山,〔二〕则必同忧,断金相翼,〔三〕藉假遗诏,频用赏诛,先除所惮,急引所附,遂诬往冤,更征远属,事势张见,其不难矣!〔四〕赖公立入,即时退贤,及其党亲。当此之时,公运独见之明,奋亡前之威,〔五〕盱衡厉色,振扬武怒〔六〕,乘其未坚,厌其未发,〔七〕震起机动,敌人摧折,虽有贲育不及持刺,〔八〕虽有樗里不及回知,〔九〕虽有鬼谷不及造次,〔一0〕是故董贤丧其魂魄,遂自绞杀。人不还踵,日不移晷,〔一一〕霍然四除,更为宁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祸。诗云「惟师尚父,时惟鹰扬,亮彼武王」,〔一二〕孔子曰「敏则有功」,〔一三〕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谓哀帝傅皇后。」 〔二〕 张晏曰:「傅太后谮中山冯太后,陷以祝诅之罪。」 〔三〕 师古曰:「引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翼,助也。」 〔四〕 师古曰:「言哀帝既崩,丁、傅、董贤欲称遗诏,树立党亲,共立幼王,以据国权也。远属,国之宗室疏远者也。」 〔五〕 师古曰:「无前谓无有敢当之者。」 〔六〕 孟康曰:「眉上曰衡。盱衡,举眉扬目也。」师古曰:「盱音许于反。」 〔七〕 师古曰:「厌音一涉反。」 〔八〕 师古曰:「孟贲、夏育皆古勇士也。持刺谓持兵(力)〔刃〕以刺。」 〔九〕 师古曰:「樗里子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为秦相,时人号曰智囊。」 〔一0〕师古曰:「鬼谷先生,苏秦之师,善谈说。」 〔一一〕师古曰:「还读曰旋。晷,景也。言其速疾。」 〔一二〕师古曰:「大雅大明之诗也。师尚父,太公也。亮,助也。言太公武毅,若鹰之飞扬,佐助武王以克殷也。」 〔一三〕师古曰:「论语载孔子对子张之言也。敏,疾也。言应事速疾,乃能成功。」 于是公乃白内故泗水相丰、斄令邯,〔一〕与大司徒光、车骑将军舜建定社稷,奉节东迎,皆以功德受封益土,为国名臣。书曰「知人则哲」,〔二〕公之谓也。 〔一〕 师古曰:「甄丰、甄邯也。斄读曰邰。」 〔二〕 师古曰:「虞书咎繇谟之辞也。哲,智也。」 公卿咸叹公德,同盛公勋,皆以周公为比,〔一〕宜赐号安汉公,益封二县,公皆不受。传曰申包胥不受存楚之报,晏平仲不受辅齐之封,〔二〕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三〕公之谓也。 〔一〕 师古曰:「比音必寐反。」 〔二〕 师古曰:「申包胥,楚大夫也。吴师入郢,楚昭王出奔,包胥如秦乞师,秦出师以救楚。昭王反国欲赏,包胥辞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遂不受。晏平仲,齐大夫晏婴也,以道佐齐景公。景公欲封之,让而不受。」 〔三〕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解在董仲舒传。」 将为皇帝定立妃后,有司上名,公女为首,公深辞让,迫不得已然后受诏。父子之亲天性自然,欲其荣贵甚于为身,皇后之尊侔于天子,当时之会千载希有,然而公惟国家之统,揖大福之恩,〔一〕事事谦退,动而固辞。书曰「舜让于德不嗣」,〔二〕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揖谓让而不当也。」 〔二〕 (书)〔师古〕曰:「虞书舜典之辞,言舜自让德薄,不足以继帝尧之事也。」 自公受策,以至于今,斖斖翼翼,日新其德,〔一〕增修雅素以命下国,〈俊,中“亻改彳”〉俭隆约以矫世俗,〔二〕割财损家以帅群下,弥躬执平以逮公卿,〔三〕教子尊学以隆国化。僮奴衣布,马不秣谷,食饮之用,不过凡庶。诗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四〕孔子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五〕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斖斖,勉也。翼翼,敬也。斖音武匪反。」 〔二〕 师古曰:「〈俊,中“亻改彳”〉,退也。矫,正也。〈俊,中“亻改彳”〉音千旬反,其字从彳」 〔三〕 师古曰:「弥读与弭同。」 〔四〕 师古曰:「小雅小宛之诗。温温,柔貌也。如集于木,恐堕坠耳。」 〔五〕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谓君子好学乐道,故志不在安饱。」 克身自约,籴食逮给,〔一〕物物卬市,日阕亡储。〔二〕又上书归孝哀皇帝所益封邑,入钱献田,殚尽旧业,为众倡始。〔三〕于是小大乡和,承风从化,〔四〕外则王公列侯,内则帷幄侍御,翕然同时,各竭所有,或入金钱,或献田亩,以振贫穷,收赡不足者。昔令尹子文朝不及夕,鲁公仪子不茹园葵,〔五〕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才得粗及仅足而已。」 〔二〕 师古曰:「物物卬市,言其衣食所须皆买之于市,不自营作,而不夺工商利也。阕,尽也。日阕,言当日即尽,不蓄积也。卬音牛向反。阕音空穴反。」 〔三〕 师古曰:「倡音尺尚反。」 〔四〕 师古曰:「乡读曰向。」 〔五〕 张晏曰:「令尹子文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仕而逃禄,朝不及夕也。」师古曰:「子文,楚令尹斗谷於菟也。公仪子,鲁国相公仪休也,拔其园葵,不夺园夫之利。食菜曰茹,音人诸反。」 开门延士,下及白屋,〔一〕娄省朝政,综管众治,〔二〕亲见牧守以下,考迹雅素,审知白黑。诗云「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三〕易曰「终日干干,夕惕若厉」,〔四〕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白屋,谓庶人以白茅覆屋者也。」 〔二〕 师古曰:「娄,古屡字。」 〔三〕 师古曰:「大雅烝人之诗也。一人,天子也。解读曰懈。」 〔四〕 师古曰:「乾卦九三爻辞也。干干,自强之意。惕,惧也。厉,病也。」 比三世为三公,再奉送大行,〔一〕秉冢宰职,填安国家,〔二〕四海辐(奏)〔凑〕,靡不得所。书曰「纳于大麓,列风雷雨不迷」,〔三〕公之谓矣。 〔一〕 师古曰:「比,频也。」 〔二〕 师古曰:「填音竹刃反。」 〔三〕 师古曰:「虞书舜典叙舜之德。麓,录也。言尧使舜大录万机之政。一曰,山足曰麓。言有圣德,虽遇风雷不迷惑也。」 此皆上世之所鲜,禹稷之所难,〔一〕而公包其终始,一以贯之,可谓备矣!〔二〕是以三年之间,化行如神,嘉瑞叠累,岂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贤之致哉!故非独君之受命也,臣之生亦不虚矣。是以伯禹锡玄圭,周公受郊祀,〔三〕盖以达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四〕揆公德行,为天下纪;〔五〕观公功勋,为万世基。基成而赏不配,纪立而褒不副,〔六〕诚非所以厚国家,顺天心也。 〔一〕 师古曰:「鲜音先践反。」 〔二〕 师古曰:「论语称孔子谓曾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谓忠恕。」 〔三〕 师古曰:「尚书禹贡云『禹锡玄圭,告厥成功』,言赏治水功成也。礼记明堂位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七年,乃致政于成王。成王以周公为有勋劳于天下,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礼乐。是以鲁君孟春乘大路,旗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 〔四〕 师古曰:「言天降贤材以助王者,王者当申达其用,而不敢自专。」 〔五〕 师古曰:「揆,度也。纪,理也。」 〔六〕 师古曰:「配,对也。」 高皇帝褒赏元功,相国萧何邑户既倍,又蒙殊礼,奏事不名,入殿不趋,封其亲属十有余人。乐善无厌,班赏亡遴,〔一〕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孙戎位在充郎,选繇旄头,壹明樊哙,封二千户。〔二〕孝文皇帝褒赏绛侯,益封万户,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恤录军功,裂三万户以封卫青,青子三人,或在繈褓,皆为通侯。孝宣皇帝显著霍光,增户命畴,封者三人,延及兄孙。夫绛侯即因汉藩之固,杖朱虚之鲠,依诸将之递,据相扶之势,其事虽丑,要不能遂。〔三〕霍光即席常任之重,乘大胜之威,未尝遭时不行,陷假离朝,〔四〕朝之执事,亡非同类,割断历久,统政旷世,虽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犹有计策不审过征之累。〔五〕及至青、戎,摽末之功,〔六〕一言之劳,然犹皆蒙丘山之赏。课功绛、霍,造之与因也;比于青、戎,地之与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当上与伯禹、周公等盛齐隆,兼其褒赏,岂特与若云者同日而论哉?〔七〕然曾不得蒙青等之厚,臣诚惑之! 〔一〕 师古曰:「遴与𠫤同。」 〔二〕 孟康曰:「公孙戎奴也,高帝时为旄头郎。」晋灼曰:「楚汉春秋上东围项羽,闻樊哙反,旄头公孙戎明之,卒不反,封戎二千户。」师古曰:「此公孙戎耳,非戎奴也。戎奴自武帝时人,孟说误矣。繇读与由同。」 〔三〕 李奇曰:「言勃之功不遂,而霍光据席常任也。」晋灼曰:「丑,众也。言勃欲诛诸吕,其事虽众,要不能以吕后在时而遂意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递,绕也,谓相围绕也。言绛侯之时,汉家外有藩屏盘石之固,内有朱虚骨鲠之强,诸将同心围绕扶翼,吕氏之党虽欲作乱,心怀丑恶,事必不成。言勃之功不足多也。递音带。」 〔四〕 服虔曰:「言光未尝陷假不遇,而离去朝也。莽尝退就国,是陷假也。」师古曰:「假,升也。陷假者,被陷害而去所升之位也。」 〔五〕 师古曰:「光误征昌邑王,不得其人也。累音力瑞反。」 〔六〕 服虔曰:「摽音刀末之摽。谓卫青、公孙戎也。」师古曰:「摽音匹遥反。」 〔七〕 师古曰:「若云,谓若向者所云绛、霍、青、戎也。」 臣闻功亡原者赏不限,德亡首者褒不检。〔一〕是故成王之(与)〔于〕周公也,度百里之限,〔二〕越九锡之检,开七百里之宇,〔三〕兼商、奄之民,〔四〕赐以附庸殷民六族,〔五〕大路大旗,〔六〕封父之繁弱,夏后之璜,〔七〕祝宗卜史,〔八〕备物典策,〔九〕官司彝器,〔一0〕白牡之牲,〔一一〕郊望之礼。〔一二〕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一三〕子父俱延拜而受之。〔一四〕可谓不检亡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一五〕诗曰:「亡言不雠,亡德不报。」〔一六〕报当如之,不如非报也。〔一七〕近观行事,高祖之约非刘氏不王,然而番君得王长沙,下诏称忠,定著于令,〔一八〕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春秋晋悼公用魏绛之策,诸夏服从。郑伯献乐,悼公于是以半赐之。绛深辞让,晋侯曰:「微子,寡人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有金石之乐,春秋善之,〔一九〕取其臣竭忠以辞功,君知臣以遂赏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功德,不行成王之褒赏,遂听公之固辞,不顾春秋之明义,则民臣何称,万世何述?诚非所以为国也。臣愚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二0〕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即群下较然输忠,黎庶昭然感德。〔二一〕臣诚输忠,民诚感德,则于王事何有?〔二二〕唯陛下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仪形虞、周之盛,〔二三〕敕尽伯禽之赐,无遴周公之报,〔二四〕(今)〔令〕天法有设,后世有祖,〔二五〕天下幸甚! 〔一〕 师古曰:「无原,谓不可测其本原也。无首,谓无出其上者也。检,局也。」 〔二〕 师古曰:「度亦逾越也。」 〔三〕 师古曰:「解并在前也。」 〔四〕 师古曰:「商、奄,二国名。」 〔五〕 师古曰:「谓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也。」 〔六〕 师古曰:「解已在前也。」 〔七〕 师古曰:「封父,古诸侯也。繁弱,大弓名也。半璧曰璜。父读曰甫。」 〔八〕 师古曰:「太祝、太宗、太卜、太史,凡四官。」 〔九〕 师古曰:「既有备物,而加之策书也。一曰,典策,春秋之制也。」 〔一0〕师古曰:「官司,百官也。彝器,常用之器也。一曰,彝,祭宗庙酒器也。周礼有六彝。彝,法也,言器有所法象之貌耳。」 〔一一〕师古曰:「明堂位曰『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牲用白牡』。」 〔一二〕师古曰:「郊即(上祀)〔祀上〕帝于郊也。望谓望山川而祭之也。」 〔一三〕师古曰:「鲁颂閟宫之诗曰:『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谓命周公以封伯禽为鲁公也。」 〔一四〕师古曰:「谓周公拜前,鲁公拜后。」 〔一五〕师古曰:「周公六子,伯禽之弟也。」 〔一六〕师古曰:「大雅抑之诗也。雠,用也。有善言则用之,有德者必报之。一曰,雠,对也。赏当其言也。」 〔一七〕服虔曰:「报赏当如其德,不如德者,非报也。」 〔一八〕师古曰:「谓吴芮也。解在芮传。番音蒲河反。」 〔一九〕师古曰:「事见左传襄十一年。微,无也。」 〔二0〕师古曰:「恢,大也。」 〔二一〕师古曰:「较,明貌也。」 〔二二〕师古曰:「言臻其极无阙遗。」 〔二三〕师古曰:「仪形谓则而象之。」 〔二四〕师古曰:「敕,备也。遴与𠫤同。」 〔二五〕师古曰:「祖,始也。以此为法之始。」 太后以视群公,〔一〕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事起。 〔一〕 师古曰:「视读曰示。」 初,莽欲擅权,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傅,挠乱国家,几危社稷。〔一〕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后,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于是遣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即私遣人与宝等通书,教令帝母上书求入。语在卫后传。莽不听。宇与师吴章及妇兄吕宽议其故,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因推类说令归政于卫氏。宇即使宽夜持血洒莽第,门吏发觉之,莽执宇送狱,饮药死。宇妻焉怀子,〔二〕系狱,须产子已,杀之。〔三〕莽奏言:「宇为吕宽等所诖误,流言惑众,(恶)与管蔡同罪,臣不敢隐,其诛。」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夫唐尧有丹朱,周文王有管蔡,此皆上圣亡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也。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公诛四国之后,大化乃成,至于刑错。〔四〕公其专意翼国,期于致平。」〔五〕莽因是诛灭卫氏,穷治吕宽之狱,连引郡国豪桀素非议己者,内及敬武公主、〔六〕梁王立、红阳侯立、平阿侯仁,使者迫守,皆自杀。死者以百数,海内震焉。大司马护军褒奏言:「安汉公遭子宇陷于管蔡之辜,子爱至深,为帝室故不敢顾私。惟宇遭罪,喟然愤发作书八篇,以戒子孙。宜班郡国,令学官以教授。」事下群公,请令天下吏能诵公戒者,以著官簿,比孝经。〔七〕 〔一〕 师古曰:「挠,扰也,音火高反。几音巨依反。」 〔二〕 师古曰:「焉,其名。」 〔三〕 师古曰:「须,待也。」 〔四〕 师古曰:「四国谓三监及淮夷耳。」 〔五〕 师古曰:「翼,助也。」 〔六〕 师古曰:「元帝女弟也。」 〔七〕 师古曰:「著官簿,言用之得选举也。」 四年春,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皇帝以配上帝。四月丁未,莽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一〕 〔一〕 师古曰:「行音下更反。」 太保舜等奏言:「春秋列功德之义,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唯至德大贤然后能之。其在人臣,则生有大赏,终为宗臣,殷之伊尹,周之周公是也。」及民上书者八千余人,咸曰:「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周公享七子之封,有过上公之赏。宜如陈崇言。」章下有司,有司请「还前所益二县及黄邮聚、新野田,采伊尹、周公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掾史秩六百石。三公言事,称『敢言之』。群吏毋得与公同名。出从期门二十人,羽林三十人,前后大车十乘。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食邑二千户,黄金印赤韨。〔一〕封公子男二人,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辞让,出奏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临印韨及号位户邑。事下太师光等,皆曰:「赏未足以直功,〔二〕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莽求见固让。太后下诏曰:「公每见,叩头流涕固辞,今移病,固当听其让,令视事邪?〔三〕将当遂行其赏,遣归就第也?」光等曰:「安、临亲受印韨,策号通天,其义昭昭。黄邮、召陵、新野之田为入尤多,〔四〕皆止于公,公欲自损以成国化,宜可听许。治平之化当以时成,宰衡之官不可世及。纳征钱,乃以尊皇后,非为公也。功显君户,止身不传。褒新、赏都两国合三千户,甚少矣。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信主上之义。〔五〕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节承制,诏公亟入视事。〔六〕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奏。」奏可。 〔一〕 师古曰:「此韨,印之组也。」 〔二〕 师古曰:「直,当也。」 〔三〕 师古曰:「眡,古视字。」 〔四〕 师古曰:「召读邵。」 〔五〕 师古曰:「信读曰申。」 〔六〕 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 莽乃起视事,上书言:「臣以元寿二年六月戊午仓卒之夜,以新都侯引入未央宫;庚申拜为大司马,充三公位;元始元年正月丙辰拜为太傅,赐号安汉公,备四辅官;今年四月甲子复拜为宰衡,位上公。臣莽伏自惟,爵为新都侯,号为安汉公,官为宰衡、太傅、大司马,爵贵号尊官重,一身蒙大宠者五,诚非鄙臣所能堪。据元始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一〕谷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二〕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如相国,〔三〕朕亲临授焉。」莽乃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与长乐长御奉共养者。〔四〕太保舜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辞万金之币,散财施予千万数,莫不乡化。〔五〕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王却虞芮何以加!〔六〕宜报告天下。」奏可。宰衡出,从大车前后各十乘,直事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七〕宰衡常持节,所止,谒者代持之。〔八〕宰衡掾史秩六百石,三公称「敢言之」。 〔一〕 如淳曰:「前时饥,省官职,今丰,宜复之也。」师古曰:「复音扶目反。」 〔二〕 师古曰:「宰,治也。治众事者,谓大臣也。」 〔三〕 师古曰:「韨亦谓组也。」 〔四〕 师古曰:「太后之长御也。共音居用反。养音弋亮反。」 〔五〕 师古曰:「乡读曰向。」 〔六〕 师古曰:「却,退也。虞、芮,二国名也,并在河之东。二国之君相与争田,久而不平,闻文王之德,乃往断焉。入周之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乃相谓曰:『我小人也,不可以履君子之庭。』遂相让,以其所争为闲田而退。」 〔七〕 师古曰:「自此以上,皆从宰衡出。」 〔八〕 师古曰:「相代而持也。」 是岁,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一〕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缪,壹异说云。群臣奏言:「昔周公奉继体之嗣,据上公之尊,然犹七年制度乃定。夫明堂、辟雍,堕废千载莫能兴,〔二〕今安汉公起于第家,辅翼陛下,四年于兹,功德烂然。〔三〕公以八月载生魄庚子〔四〕奉使,朝用书〔五〕临赋营筑,越若翊辛丑,〔六〕诸生、庶民大和会,十万众并集,平作二旬,大功毕成。〔七〕唐虞发举,成周造业,诚亡以加。宰衡位宜在诸侯王上,赐以束帛加璧,大国乘车、安车各一,〔八〕骊马二驷。」〔九〕诏曰:「可。其议九锡之法。」 〔一〕 孟康曰:「史籀所作十五篇古文书也。」师古曰:「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大篆书也。籀音直救反。」 〔二〕 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 〔三〕 师古曰:「烂然,章明之貌。」 〔四〕 师古曰:「载,始也。魄,月魄也。」 〔五〕 孟康曰:「赋功役之书。」 〔六〕 师古曰:「翊,明也。辛丑者,庚子之明日也。越,发语辞也。」 〔七〕 师古曰:「平作,谓不促遽也。平字或作丕。丕亦大也。」 〔八〕 服虔曰:「大国乘车,如大国王之乘车也。」 〔九〕 师古曰:「骊马,并驾也。」 冬,大风吹长安城东门屋瓦且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