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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七十九‧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冯奉世字子明,上党潞人也,〔一〕徙杜陵。其先冯亭,为韩上党守。奏攻上党,绝太行道,〔二〕韩不能守,冯亭乃入上党城守于赵。〔三〕赵封冯亭为华阳君,与赵将括距秦,〔四〕战死于长平。宗族繇是分散,〔五〕或留潞,或在赵。在赵者为官帅将,〔六〕官帅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毋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 〔一〕 师古曰:「潞音路。」 〔二〕 师古曰:「太行,山名,险道所经行也。行音胡郎反。」 〔三〕 师古曰:「据守上党城而以降赵。」 〔四〕 师古曰:「括,赵括,赵奢之子也。」 〔五〕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六〕 师古曰:「帅音所类反,字或作师,其义两通。」 汉兴,文帝时冯唐显名,即代相子也。至武帝末,奉世以良家子选为郎。昭帝时,以功次补武安长。失官,年三十余矣,乃学春秋涉大义,读兵法明习,前将军韩增奏以为军司空令。本始中,从军击匈奴。军罢,复为郎。 先是时,汉数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称,或贪污,为外国所苦〔一〕。是时乌孙大有击匈奴之功,而西域诸国新辑,〔二〕汉方善遇,欲以安之,选可使外国者。前将军增举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至伊修城,〔三〕都尉宋将言莎车与旁国共攻杀汉所置莎车王万年,〔四〕并杀汉使者奚充国。时匈奴又发兵攻车师城,不能下而去。莎车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绝不通。〔五〕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与其副严昌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彊,〔六〕其势难制,必危西域。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其首诣长安。诸国悉平,威振西域。奉世乃罢兵以闻。宣帝召见韩增,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奉世遂西至大宛。大宛闻其斩莎车王,敬之异于它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七〕上甚说,〔八〕下议封奉世。〔九〕丞相、将军皆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颛之可也。〔一0〕奉世功效尤著,宜加爵土之赏。」少府萧望之独以奉世奉使有指,〔一一〕而擅矫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为比,〔一二〕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一三〕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不宜受封。上善望之议,以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 〔一〕 师古曰:「苦谓困辱之。」 〔二〕 师古曰:「辑与集同。集,和也。」 〔三〕 师古曰:「伊修城在鄯善国,汉于其中置屯田吏士也。」 〔四〕 师古曰:「莎车,国名;万年,其(名王)〔王名〕也。莎音素和反。」 〔五〕 师古曰:「鄯音善。」 〔六〕 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 〔七〕 师古曰:「言马形似龙者。」 〔八〕 师古曰:「说读曰悦。」 〔九〕 师古曰:「下其事令议之。」 〔一0〕师古曰:「颛与专同。」 〔一一〕师古曰:「本为送诸国客。」 〔一二〕师古曰:「比音必寐反。」 〔一三〕师古曰:「逐,竞也。」 元帝即位,为执金吾。上郡属国归义降胡万余人反去。初,昭帝末,西河属国胡伊酋若王亦将众数千人畔,〔一〕奉世辄持节将兵追击。〔二〕右将军典属国常惠薨,奉世代为右将军典属国,加诸吏之号。数岁,为光禄勋。 〔一〕 师古曰:「酋音才由反。」 〔二〕 师古曰:「言西河、上郡羌胡反畔,子明再追击之。」 永光二年秋,陇西羌彡姐旁种反,〔一〕诏召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奉世入议。是(岁时)〔时,岁〕比不登,〔二〕京师谷石二百余,〔三〕边郡四百,关东五百。四方饥馑,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四〕奉世曰:「羌虏近在竟内背畔,〔五〕不以时诛,亡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六〕往者数不料敌,〔七〕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軵,〔八〕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九〕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一0〕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秏,〔一一〕守战之备久废不简,〔一二〕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一三〕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一四〕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一五〕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一六〕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 〔一〕 师古曰:「彡音所廉反,又音先廉反。姐音紫。今西羌尚有此姓,而彡音先冉反。」 〔二〕 师古曰:「比,(类)〔频〕也。登,成也。」 〔三〕 师古曰:「一石直二百余钱也。下皆类此。」 〔四〕 师古曰:「漠,无声也,音莫。」 〔五〕 师古曰:「竟读曰境。」 〔六〕 师古曰:「暴,露也。亟,急也,音居力反。」 〔七〕 师古曰:「料,量也,音聊。」 〔八〕 如淳曰:「軵,推也。淮南子曰『内郡軵车而饷』。音而陇反。」 〔九〕 师古曰:「无虑,举凡之言也,无小思虑而大计也。」 〔一0〕如淳曰:「今俗刀兵利为犀。」晋灼曰:「犀,坚也。」师古曰:「晋说是。」 〔一一〕师古曰:「秏,减也,音呼到反。」 〔一二〕师古曰:「简谓选拣。」 〔一三〕师古曰:「言创首为寇难也。」 〔一四〕师古曰:「和,应也,音胡卧反。」 〔一五〕师古曰:「旷,空也,空费其日而无功也。」 〔一六〕师古曰:「相比则为万倍也。」 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一〕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典属国为右军,屯白石;护军都尉为前军,屯临洮;奉世为中军,屯首阳西极上。〔二〕前军到降同阪,〔三〕先遣校尉在前与羌争地利,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谷。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余人,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上言:「愿得其众,不须(复)烦大将。」因陈转输之费。 〔一〕 师古曰:「且云领兵屯田,不言讨贼。」 〔二〕 如淳曰:「西极,山名也。」 〔三〕 师古曰:「陂,平阪也。降同者,阪名也。阪音府板反。降音下江反。陂音普何反。」 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且让之,〔一〕曰:「皇帝问将兵右将军,〔二〕甚苦暴露。羌虏侵边境,杀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将军帅士大夫行天诛。以将军材质之美,奋精兵,诛不轨,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敌之名,〔三〕大为中国羞。以昔不闲习之故邪?〔四〕以恩厚未洽,信约不明也?〔五〕朕甚怪之。上书言羌虏依深山,多径道,不得不多分部遮要害,须得后发营士,足以决事,部署已定,势不可复置大将,闻之。前为将军兵少,不足自守,故发近所骑,日夜诣,〔六〕非为击也。〔七〕今发三辅、河东、弘农越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及呼速絫、嗕种,〔八〕方急遣。〔九〕且兵,凶器也,必有成败者,患策不豫定,料敌不审也,故复遣奋武将军。兵法曰大将军出必有偏裨,所以扬威武,参计策,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须奋武将军兵到,合击羌虏。」〔一0〕 〔一〕 师古曰:「让,责也,责其不须大将。」 〔二〕 师古曰:「官为右将军而将兵在外,故谓之将兵右将军也。」 〔三〕 如淳曰:「不敢当敌攻战,为畔敌也。」 〔四〕 师古曰:「言未尝当羌虏,不测其形便。」 〔五〕 师古曰:「言将军恩惠未洽于士卒,又不能明其约誓,使在下信也。」 〔六〕 师古曰:「近所,随近之处也。日夜,言兼行不休息也。诣,诣军所。」 〔七〕 师古曰:「助其守。」 〔八〕 刘德曰:「嗕音辱,羌别种也。彀者,谓能张弩者也。彀音工豆反。絫音力追反。嗕音乃彀反。」 〔九〕 师古曰:「言令速至军所也。」 〔一0〕师古曰:「须,待也。」 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余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一〕未进,闻羌破,还。上曰:「羌虏破散创艾,亡〔逃〕出塞,〔二〕其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一〕 师古曰:「自别有此安国,非武帝时人也。」 〔二〕 师古曰:「创艾谓惩惧也。创音初向反。艾读曰乂。」 明年二月,奉世还京师,更为左将军,光禄勋如故。其后录功拜爵,下诏曰:「羌虏桀黠,贼害吏民,攻陇西府寺,燔烧置亭,〔一〕绝道桥,甚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奉世前将兵征讨,斩捕首虏八千余级,卤马牛羊以万数。赐奉世爵关内侯,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裨将、校尉三十余人,皆拜。 〔一〕 师古曰:「置谓置驿之所也。」 后岁余,奉世病卒。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 奋武将军任千秋者,其父宫,昭帝时以丞相征事捕斩反者左将军上官桀,封侯,宣帝时为太常,薨。千秋嗣后,复为太常。成帝时,乐昌侯王商代奉世为左将军,而千秋为右将军,后亦为左将军。子孙传国,至王莽乃绝云。 奉世死后二年,西域都护甘延寿以诛郅支单于封为列侯。时丞相匡衡亦用延寿矫制生事,据萧望之前议,以为不当封,而议者咸美其功,上从众而侯之。于是杜钦上疏,追讼奉世前功曰:「前莎车王杀汉使者,约诸国背畔。〔一〕左将军奉世以卫候便宜发兵诛莎车王,策定城郭,功施边境。〔二〕议者以奉世奉使有指,春秋之义亡遂事,汉家之法有矫制,〔三〕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者,亡保康居,都护延寿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余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罪则郅支薄,量敌则莎车众,用师则奉世寡,计胜则奉世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割地封,而奉世独不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疑生无常,惑生不知所从;亡常则节趋不立,〔四〕不知所从则百姓无所(措)〔错〕手足〔五〕。奉世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六〕威功白著,为世使表,〔七〕独抑厌而不扬,〔八〕非圣主所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 〔一〕 师古曰:「约谓共为契约。」 〔二〕 师古曰:「城郭者,谓西域诸国为城郭而居者。」 〔三〕 师古曰:「无遂事者,谓临时制宜,前事不可必遂也。汉家之法,擅矫诏命,虽有功劳不加赏也。」 〔四〕 师古曰:「趋读曰趣。趣谓意所向。」 〔五〕 师古曰:「错,置也,音千故反。」 〔六〕 师古曰:「图难,谋除国难也。信读曰伸。」 〔七〕 师古曰:「白著谓显明也。表犹首。」 〔八〕 师古曰:「厌音一涉反。」 奉世有子男九人,女四人。长女媛以选充后宫,为元帝昭仪,产中山孝王。元帝崩,媛为中山太后,随王就国。奉世长子谭,太常举孝廉为郎,功次补天水司马。〔一〕奉世击西羌,谭为校尉,随父从军有功,未拜病死。谭弟野王、逡、立、参至大官。〔二〕 〔一〕 如淳曰:「汉注边郡置都尉及千人、司马,皆不治民也。」 〔二〕 师古曰:「逡音千旬反。」 野王字君卿,受业博士,通诗。少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年十八,上书愿试守长安令。宣帝奇其志,问丞相魏相,相以为不可许。后以功次补当阳长,迁为栎阳令,徙夏阳令。元帝时,迁陇西太守,以治行高,入为左冯翊。岁余,而池阳令并素行贪污,轻野王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部督邮掾祋祤赵都〔一〕案验,得其主守盗十金罪,收捕。并不首吏,〔二〕都格杀。并家上书陈冤,事下廷尉。都诣吏自杀以明野王,京师称其威信,迁为大鸿胪。 〔一〕 师古曰:「都,祋祤人而为掾也。祋音丁活反,又音丁外反。祤音许羽反。」 〔二〕 师古曰:「不首吏,谓不伏从收捕也。」 数年,御史大夫李延寿病卒,在位多举野王。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一〕而野王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为比。」〔二〕乃下诏曰:「刚彊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絜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上繇下第而用谭,〔三〕越次避嫌不用野王,以昭仪兄故也。野王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野王虽不为三公,甚见器重,有名当世。 〔一〕 师古曰:「定其高下之差也。」 〔二〕 师古曰:「比,例也,音必寐反。」 〔三〕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成帝立,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备九卿。以秩出为上郡太守〔一〕,加赐黄金百斤。朔方剌史萧育奏封事,荐言「野王行能高妙,内足与图身,外足以虑化。〔二〕窃惜野王怀国之宝,而不得陪朝廷与朝者并。野王前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国家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闻知野王。会其病免,复以故二千石使行河隄,因拜为琅邪太守。是时,成帝长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八九年矣,时数有灾异,京兆尹王章讥凤颛权不可任用,荐野王代凤。上初纳其言,而后诛章,语在元后传。于是野王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大将军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三〕赐告养病而私自便,〔四〕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时在大将军莫府,钦素高野王父子行能,奏记于凤,为野王言曰:「窃见令曰,吏二千石告,过长安谒,〔五〕不分别予赐。〔六〕今有司以为予告得归,赐告不得,是一律两科,失省刑之意。〔七〕夫三最予告,令也〔八〕;病满三月赐告,诏恩也。令告则得,诏恩则不得,失轻重之差。又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九〕传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一0〕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一一〕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一二〕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 〔一〕 如淳曰:「以鸿胪秩为太守。」 〔二〕 师古曰:「图,谋;虑,思也。」 〔三〕 师古曰:「风读曰讽。」 〔四〕 师古曰:「便,安也,音频面反。」 〔五〕 如淳曰:「谒者,自白得告也。律,吏二千石以上告归归宁,道不过行在所者,便道之官无辞。」 〔六〕 如淳曰:「予,予告也。赐,赐告也。」 〔七〕 师古曰:「省,减也,音所领反。」 〔八〕 师古曰:「在官连有三最,则得予告也。」 〔九〕 如淳曰:「律施行无不得去郡之文也。」 〔一0〕师古曰:「疑当赏不当赏则与之,疑厚薄则从厚。」 〔一一〕师古曰:「疑当罚不当罚则赦之,疑轻重则从轻。」 〔一二〕师古曰:「释,废弃也。假谓假托法律而致其罪。」 初,野王嗣父爵为关内侯,免归。数年,年老,终于家。子座嗣爵,〔一〕至孙坐中山太后事绝。 〔一〕 师古曰:「座音才戈反。」 逡字子产,通易。太常察孝廉为郎,补谒者。建昭中,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茂材,为美阳令。功次迁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治行廉平,年四十余卒。为都尉时,言河隄方略,在沟洫志。 立字圣卿,通春秋。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竟宁中,以王舅出为五原属国都尉。数年,迁五原太守,徙西河、上郡。立居职公廉,治行略与野王相似,而多知有恩贷,〔一〕好为条教。吏民嘉美野王、立相代为太守,歌之曰:「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二〕后迁为东海太守,下湿病痺。〔三〕天子闻之,徙立为太原太守。更历五郡,〔四〕所居有迹。年老卒官。 〔一〕 师古曰:「贷音吐戴反。」 〔二〕 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言周公、康叔亲则兄弟,治国之政又相似。」 〔三〕 师古曰:「东海土地下湿,故立病痺也。痺音必寐反。」 〔四〕 师古曰:「更音工衡反。」 参字叔平,学通尚书。少为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十余年。参为人矜严,好修容仪,进退恂恂,甚可观也。〔一〕参,昭仪少弟,行又敕备,以严见惮,终不得亲近侍帷幄。竟宁中,以王舅出补渭陵食官令。〔二〕以数病徙为寝中郎,〔三〕有诏勿事。〔四〕阳朔中,中山王来朝,参擢为上河农都尉。〔五〕病免官,复为渭陵寝中郎。永始中,超迁代郡太守。以边郡道远,徙为安定太守。数岁,病免,复为谏大夫,使领护左冯翊都水。绥和中,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中山王见废,〔六〕故封王舅参为宜乡侯,以慰王意。参之国,上书愿至中山见王、太后。行未到而王薨。王病时,上奏愿贬参爵以关内侯食邑留长安。上怜之,下诏曰:「中山孝王短命早薨,愿以舅宜乡侯参为关内侯,归家,朕甚愍之。其还参京师,以列侯奉朝请。」五侯皆敬惮之。〔七〕丞相翟方进亦甚重焉,数谓参:「物禁太甚。〔八〕君侯以王舅见废,不得在公卿位,今五侯至尊贵也,与之并列,宜少诎节卑体,视有所宗。〔九〕而君侯盛修容貌以威严加之,此非所以下五侯而自益者也。」〔一0〕参性好礼仪,终不改其恒操。顷之,哀帝即位,帝祖母傅太后用事,追怨参姊中山太后,陷以祝诅大逆大罪,语在外戚传。参以同产当相坐,谒者承制召参诣廷尉,参自杀。且死,仰天叹曰:「参父子兄弟皆备大位,身至封侯,今被恶名而死,姊弟不敢自惜,伤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宗族徙归故郡。 〔一〕 师古曰:「恂恂,谨信之貌,音荀。」 〔二〕 如淳曰:「给陵上祭祀之事。」 〔三〕 师古曰:「亦渭陵之寝郎也。」 〔四〕 张晏曰:「不与劳役,职事扰之。」师古曰:「虽居其官,不亲职也。」 〔五〕 师古曰:「上河在西河富平,于此为农都尉。」 〔六〕 师古曰:「见废,谓不得为汉嗣也。」 〔七〕 师古曰:「王氏五侯也。」 〔八〕 师古曰:「言万物之禁,在于太甚,人道亦当随时,不宜独异。」 〔九〕 师古曰:「视读曰示。宗,尊也。」 〔一0〕师古曰:「下音胡亚反。」 赞曰:诗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一〕宜乡侯参鞠躬履方,择地而行,〔二〕可谓淑人君子,然卒死于非罪,不能自免,〔三〕哀哉!谗邪交乱,贞良被害,自古而然。故伯奇放流,〔四〕孟子宫刑,〔五〕申生雉经,〔六〕屈原赴湘,〔七〕小弁之诗作,离骚之辞兴。〔八〕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九〕冯参姊弟,亦云悲矣! 〔一〕 师古曰:「大雅抑之诗也。抑抑,密也。隅,廉也。言有密静之德,审于威仪,则其持心有廉隅。」 〔二〕 师古曰:「鞠躬,谨敬貌。履方,践方直之道也。鞠音居六反。」 〔三〕 师古曰:「卒,终也。」 〔四〕 师古曰:「说苑云王国子前母子伯奇,后母子伯封,兄弟相重。后母欲令其子立为太子,乃谮伯奇,而王信之,乃放伯奇也。」 〔五〕 张晏曰:「寺人孟子,贤者,被谗见宫刑,作巷伯之诗也。」 〔六〕 师古曰:「国语云晋献公黜太子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盖为俛颈闭气而死,若雉之为。」 〔七〕 师古曰:「楚辞渔父之篇云屈原曰『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也。」 〔八〕 师古曰:「小弁,小雅篇名也,太子之傅作焉,刺幽王信谗,黜申后而放太子宜咎也。离骚经,屈原所作也。离,遭也。骚,忧也。遭忧而作辞。弁音盘。」 〔九〕 师古曰:「即小弁之诗也。陨,坠也。」
【汉书卷八十‧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一〕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一〕 师古曰:「嚣音敖。」 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一〕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二〕上数嗟叹宪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三〕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四〕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一〕 师古曰:「艾读曰乂。乂,创也。」 〔二〕 师古曰:「喜,好也,音许吏反。」 〔三〕 师古曰:「倚音于起反。」 〔四〕 师古曰:「蚤,古早字也。」 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一〕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数百万,〔二〕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王)云王遇大人益解,〔三〕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四〕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五〕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王不纳其言。 〔一〕 师古曰:「宪王外祖母随王在淮阳,博等每来谒见其母。」 〔二〕 师古曰:「责谓假贷人财物未偿者也。责音侧懈反。」 〔三〕 师古曰:「恐谓怖动也。大人,博自称其母也。解读曰懈。」 〔四〕 师古曰:「还书,报书。」 〔五〕 师古曰:「恬然,安静貌也。恬音大兼反。」 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一〕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二〕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三〕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四〕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五〕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六〕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七〕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八〕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九〕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一0〕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一一〕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一二〕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一三〕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一〕 师古曰:「自云于王有亲也。」 〔二〕 师古曰:「卓尔,高远貌也。自言见驷先生问以要道,知其高远也。」 〔三〕 师古曰:「微,无也。」 〔四〕 师古曰:「濒,涯也,音频,又音宾。」 〔五〕 师古曰:「逮,及也,言其材智不可及也。致,至也。难得召而至也。」 〔六〕 师古曰:「劳谓问遗之,音来到反。」 〔七〕 师古曰:「尚女者,王欲取博女以自配也。」 〔八〕 师古曰:「还犹回也。」 〔九〕 师古曰:「言凡是书籍皆有之。」 〔一0〕如淳曰:「上与王也。」 〔一一〕师古曰:「左顾犹言枉顾也。」 〔一二〕师古曰:「以至极之事告语我。」 〔一三〕师古曰:「谕,晓也。」 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一〕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二〕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三〕大王绪欲救世,〔四〕将比功德,何可以忽?〔五〕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六〕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七〕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八〕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九〕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一0〕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一一〕子贡之辩,〔一二〕卞庄子之勇,〔一三〕兼此四者,世之所鲜。〔一四〕既开端绪,愿卒成之。〔一五〕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一六〕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一〕 师古曰:「志在成功,不惜财费也。」 〔二〕 师古曰:「罢读曰疲。」 〔三〕 师古曰:「谓尧时水灾不大于今。」 〔四〕 师古曰:「绪,业也,一曰始为端绪。」 〔五〕 师古曰:「言比功德于古帝王也。忽,怠忘也。」 〔六〕 师古曰:「大儒知道,谓京房也。道,道术也。」 〔七〕 师古曰:「说读曰悦。」 〔八〕 如淳曰:「梁王,景帝弟,欲为嗣。赵王如意几代惠帝也。」 〔九〕 师古曰:「说读曰悦。」 〔一0〕师古曰:「憯,痛也。不知计策何所出也。憯音才感反。」 〔一一〕师古曰:「颜,颜回也。冉耕也,字伯牛。皆孔子弟子。论语称孔子曰:『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臧武者,鲁大夫臧武仲也,名纥。论语称孔子曰『若臧武仲之智』,故王引之为言也。」 〔一二〕师古曰:「论语称孔子云『言语,宰我、子贡』。」 〔一三〕师古曰:「卞庄子,古之勇士。」 〔一四〕师古曰:「鲜,少也,音先践反。」 〔一五〕师古曰:「卒,终也。」 〔一六〕师古曰:「须,待也。」 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得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王,〔一〕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二〕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三〕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四〕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五〕王其勉之!」 〔一〕 师古曰:「讇,古谄字也。」 〔二〕 师古曰:「恻,痛也。」 〔三〕 师古曰:「祥,善也。自,从也。不善之事,从博起也。」 〔四〕 师古曰:「申谓约束之。」 〔五〕 师古曰:「大雅小明之诗也。与,偕也。言人能安静而恭以守其位,偕于正直,则明神听之,用锡福善。」 骏谕指曰:〔一〕「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壹德,尊事天子也。〔二〕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三〕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四〕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五〕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六〕,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七〕未有但已者也。〔八〕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罪)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九〕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一0〕易曰『藉用白茅,无咎』,〔一一〕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絜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一二〕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一〕 师古曰:「玺书之外,天子又有指意,并令骏晓告于王也。」 〔二〕 师古曰:「考,成也。壹德谓不二其心也。」 〔三〕 师古曰:「鲁颂閟宫之诗也。言立周公子伯禽,使为诸侯于鲁国而作周家之藩辅。」 〔四〕 如淳曰:「诏策,若广陵王策曰『无迩宵人,毋作匪德』也。经术之义,不得内交。」 〔五〕 师古曰:「竟读曰境。」 〔六〕 师古曰:「恬,安也。闻博邪言,安而受之。」 〔七〕 师古曰:「故事者,言旧制如此也。」 〔八〕 师古曰:「但,徒也,空也。已,止也。未有空然而止者也。」 〔九〕 师古曰:「累音力瑞反。」 〔一0〕师古曰:「以有过而能变改者为大。」 〔一一〕师古曰:「此大过初六爻辞也。茅者,絜白之物,取其自然,故用藉致享于神,慎之至也。」 〔一二〕师古曰:「塞犹补也。称,副也。」 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一〕过恶暴列〔二〕,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三〕顿首死罪。」 〔一〕 师古曰:「无善状。」 〔二〕 师古曰:「暴谓章显也。」 〔三〕 师古曰:「悉,尽也。」 京房及博兄弟三人皆弃市,妻子徙边。 至成帝即位,以淮阳王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时事,颇为石显等所侵,因为博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前与博相遗私书,指意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自以为直,失藩臣体,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𬙂嗣,〔一〕王莽时绝。 〔一〕 孟康曰:「𬙂音引。」师古曰:「音弋善反。」 楚孝王嚣,甘露二年立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一〕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孅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二〕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三〕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勗哉?〔四〕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五〕』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六〕其以广戚县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明年,嚣薨。子怀王文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复立文弟平陆侯衍,是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纡嗣,王莽时绝。 〔一〕 师古曰:「孝经载孔子之言。」 〔二〕 师古曰:「离亦遭也。」 〔三〕 师古曰:「夫子,孔子也。论语云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蔑,无也。言命之所遭,无有善恶。如斯善人而有如此恶疾,深痛之也。」 〔四〕 师古曰:「纯,大也。一曰善也。茂,美也。勗,勉厉也。」 〔五〕 师古曰:「商书盘庚之辞也。言褒赏有德以明其善行。」 〔六〕 师古曰:「从王入朝也。」 初,成帝时又立纡弟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勋薨,谥曰炀侯,子显嗣。平帝崩,无子,王莽立显子婴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婴为定安公。汉既诛莽,更始时婴在长安,平陵方望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必败,婴本统当立者也,〔一〕共起兵将婴至临泾,立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破杀婴云。 〔一〕 师古曰:「言其旧已继平帝后当正统。」 东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法,〔一〕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二〕 〔一〕 师古曰:「与奸猾交通,好犯法。」 〔二〕 师古曰:「频坐王获罪。」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一〕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蟜〔二〕奉玺书敕谕之,〔三〕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翼天子,〔四〕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五〕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憯焉,为王惧之。〔六〕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褔。』〔七〕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八〕忽于道德〔九〕,意有所移,忠言未纳,〔一0〕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谕王朕意。〔一一〕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一二〕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一〕 张晏曰:「宣帝陵也。宫人无子,乃守园陵也。」 〔二〕 师古曰:「蟜字或作侨,并音巨昭反。」 〔三〕 师古曰:「约敕而晓告之也。」 〔四〕 师古曰:「翼,佐也。」 〔五〕 师古曰:「谓东平国之朝也。」 〔六〕 师古曰:「憯,痛也,音千感反。」 〔七〕 师古曰:「大雅文王之诗也。无念,念也。言当念尔先祖之道,修其德,则长配天命,此乃所以自求多褔。」 〔八〕 师古曰:「言其年少血气盛。」 〔九〕 师古曰:「忽,遗忘也。」 〔一0〕师古曰:「谓渐染其恶人而移其性,未受忠言也。」 〔一一〕师古曰:「亲临遣之,令以朕意晓告王。」 〔一二〕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谓人有失行,许以自新。」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朕有闻,〔一〕王太后少加意焉。夫褔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繈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加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二〕不自它于太后,〔三〕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四〕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五〕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六〕后宜不敢。〔七〕王太后强餐,止思念,慎疾自爱。」 〔一〕 师古曰:「言母子不和也。不欲指斥言之,故云有闻也。」 〔二〕 师古曰:「骜读(曰)〔与〕傲同。」 〔三〕 李奇曰:「不自它者,亲之辞也。」师古曰:「言不自同它人。」 〔四〕 师古曰:「论语云叶公谓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故引之也。」 〔五〕 师古曰:「事见论语。言人有小恶,当思其善,不可责以备行而即弃之耳。」 〔六〕 师古曰:「贳犹缓。」 〔七〕 师古曰:「言王于后当不敢更为非也。」 宇惭惧,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一〕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二〕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四〕 〔一〕 师古曰:「洒音先弟反。」 〔二〕 师古曰:「耆读曰嗜。」 〔三〕 张晏曰:「性者,所受而生也。情者,见物而动者也。」 〔四〕 师古曰:「道读曰导。」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谓中谒者信等曰:「汉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一〕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二〕持服恐无处所,〔三〕我危得之!」〔四〕比至下,宇凡三哭,〔五〕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故亲幸,后疏远,〔六〕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为家人子,〔七〕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有(诏)〔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亢父二县。〔八〕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九〕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一0〕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一一〕 〔一〕 师古曰:「建谓立其议。」 〔二〕 张晏曰:「不敢指斥成帝,谓之县官也。」 〔三〕 如淳曰:「言不从道,冀如昌邑王也。」 〔四〕 孟康曰:「危,殆也。我殆得为天子也。」师古曰:「危者,犹今之言险不得之也。」 〔五〕 张晏曰:「下,下棺也。」师古曰:「比音必寐反。下音胡稼反。」 〔六〕 服虔曰:「朐音劬。臑音奴沟反,又音奴皋反。」 〔七〕 师古曰:「黜其秩位。」 〔八〕 师古曰:「音抗甫。」 〔九〕 师古曰:「阙谓过失也。」 〔一0〕师古曰:「奸音干。」 〔一一〕师古曰:「复音扶目反。」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一〕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二〕太史公书有战国从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三〕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四〕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五〕对奏,天子如凤言,遂不与。 〔一〕 师古曰:「危失谓失道而倾危也。」 〔二〕 师古曰:「物亦鬼。」 〔三〕 师古曰:「虞与娱同也。」 〔四〕 师古曰:「论语称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泥谓陷滞不通也,音乃细反。」 〔五〕 师古曰:「爱,惜也,于王无所惜。」 立三十三年薨,〔一〕子炀王云嗣。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二〕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三〕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四〕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共因幸臣董贤告之。是时,哀帝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婢合欢等祠祭诅祝上,〔五〕为云求为天子。云又与知灾异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当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一〕 师古曰:「皇览云东平思王冢在无盐,人传言王在国思归京师,后葬,其冢上松柏皆西靡也。」 〔二〕 晋灼曰:「汉注作报山。山胁石一枚,转侧起立,高九尺六寸,旁行一丈,广四尺也。」师古曰:「报山,山名也。古作瓠字,为其形似瓠耳。晋说是也。」 〔三〕 苏林曰:「于宫中作山象。」 〔四〕 师古曰:「倍草,黄倍草也,音步贿反。」 〔五〕 如淳曰:「傅恭,巫姓字。」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一〕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开明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兄严乡侯信子匡为东平王,奉开明后。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信谋举兵诛莽,立信为天子。兵败,皆为莽所灭。 〔一〕 师古曰:「改其所为也。」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国。建昭四年,薨邸,葬杜陵,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康,〔一〕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兴。 〔一〕 师古曰:「共读曰恭。」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徙为山阳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爱,〔一〕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二〕语在元后及史丹传。 〔一〕 师古曰:「言少小即为帝所爱。」 〔二〕 师古曰:「几音巨衣反。」 成帝即位,缘先帝意,厚遇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一〕徙定陶王景为信都王云。〔二〕 〔一〕 如淳曰:「恭王,元帝子也。为庙京师,列昭穆之次。如元帝,言如天子之仪。」 〔二〕 如淳曰:「不复为定陶王立后者,哀帝自以己为后故。」 中山孝王兴,建昭二年(王)〔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以为尚书有殷及王,兄终弟及,〔一〕中山王元帝之子,宜为后。成帝以中山王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皆欲用哀帝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而益封孝王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嗣。〔二〕七年,哀帝崩,无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后,故立东平思王孙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时绝。 〔一〕 师古曰:「谓兄死以弟代立,非父子相继,故言及。」 〔二〕 师古曰:「诸侯王表云『中山孝王薨,绥和二年王箕子嗣』。而〔平纪〕元始二年诏云:『皇帝二名,通于器物,今更名合于古制。』是则嗣位之时名为箕子,未讳衎也。今此传云子衎嗣,盖史家追书之也。」 赞曰:孝元之后,遍有天下,〔一〕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矣,张博诱之,几陷无道。〔二〕诗云「贪人败类」,〔三〕古今一也。 〔一〕 师古曰:「孝元之子孙遍得为天子也。遍即古遍字。」 〔二〕 师古曰:「几音巨依反。」 〔三〕 师古曰:「大雅荡之诗也。类,善也。言贪恶之人不可习近,则败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