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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五十五‧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字仲卿。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侯家。平阳侯曹寿尚武帝姊阳信长公主。〔一〕季与主家僮卫媪通,〔二〕生青。青有同母兄卫长及姊子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武帝,故青冒姓为卫氏。〔三〕卫媪长女君孺,次女少儿,次女则子夫。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四〕 〔一〕 师古曰:「寿姓曹,为平阳侯,当是曹参之后,然参传及功臣侯表并无之,未详其意也。」 〔二〕 师古曰:「僮者,婢女之总称也。媪者,后年老之号,非当时所呼也。卫者,举其夫家姓也。」 〔三〕 师古曰:「冒谓假称,若人首之有覆冒也。」 〔四〕 师古曰:「言步广及青二人皆不姓卫,而冒称。」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一〕青尝从人至甘泉居室,〔二〕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无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一〕 服虔曰:「民母,嫡母也。」师古曰:「言郑季正妻本在编户之间,以别于公主家也。今流俗书本云『牧羊人间,先母之子不以为兄弟数』,妄增也。」 〔二〕 张晏曰:「居室,甘泉中徒所居也。」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大长公主女也,〔一〕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二〕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之,〔三〕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君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四〕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显。子夫为夫人。青为太中大夫。 〔一〕 文颖曰:「陈皇后,武帝姑女也。」 〔二〕 师古曰:「建章宫中。」 〔三〕 师古曰:「逆取曰篡。」 〔四〕 师古曰:「掌即陈平曾孙也。」 元光六年,拜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笼城,〔一〕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唯青赐爵关内侯。是后匈奴仍侵犯边。〔二〕语在匈奴传。 〔一〕 师古曰:「笼读与龙同。」 〔二〕 师古曰:「仍,频也。」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复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青斩首虏数千。明年,青复出云中,西至高阙〔一〕,遂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为朔方郡。〔二〕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三〕使建筑朔方城。〔四〕上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五〕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六〕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猃允,至于太原』;〔七〕『出车彭彭,城彼朔方』。〔八〕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案榆溪旧塞,〔九〕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一0〕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一一〕三千一十七级。〔一二〕执讯获丑,〔一三〕敺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八百户。」其后匈奴比岁入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一四〕所杀略甚众。语在匈奴传。 〔一〕 师古曰:「高阙,山名也,一曰塞名也,在朔方之北。」 〔二〕 师古曰:「当北地郡之北,黄河之南也。」 〔三〕 晋灼曰:「河东皮氏亭也。」 〔四〕 师古曰:「苏建筑之也。」 〔五〕 师古曰:「谓其俗贵少壮而贱长老也。」 〔六〕 张晏曰:「从蛮夷借兵钞边。」 〔七〕 师古曰:「小雅六月之诗,美宣王北(代)〔伐〕也。薄伐者,言逐出之也。猃允,北狄名,即匈奴也。猃音险。」 〔八〕 师古曰:「小雅出车之诗也。彭彭,众车声也。朔方,北方也。此诗人美出车而征,因筑城以攘猃允也。」 〔九〕 如淳曰:「案,寻也。榆溪,旧塞名也。」师古曰:「上郡之北有诸次山,诸次水出焉,东经榆林塞为榆溪。言军寻此塞而行也。」 〔一0〕如淳曰:「绝,度也。为北河作桥梁也。」晋灼曰:「蒲泥、符离,二王号也。」师古曰:「符离,塞名也。」 〔一一〕张晏曰:「伏于隐处,听军虚实。」 〔一二〕师古曰:「本以斩敌一首拜爵一级,故谓一首为一级,因复名生获一人为一级也。」 〔一三〕师古曰:「执讯者,谓生执其人而讯问之也。获丑者,得其众也。一曰丑,恶也。讯音信。」 〔一四〕师古曰:「比,频也。」 元朔五年春,令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一〕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匈奴右贤王当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追数百里,弗得,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二〕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三〕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青为大将军,〔四〕诸将皆以兵属,立号而归。上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八千七百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五〕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六〕「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繈褓中,未有勤劳,上幸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上曰:「我非忘诸校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七〕封敖为合骑侯。〔八〕都尉韩说从大军出窴浑,〔九〕至匈奴右贤王庭,为戏下〔一0〕搏战获王,〔一一〕封说为龙頟侯。〔一二〕骑将军贺从大将军获王,封贺为南窌侯。〔一三〕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封朔为陟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皆有功,赐爵关内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一〕 文颖曰:「沮音俎。」 〔二〕 师古曰:「裨王,小王也,若言裨将也。裨音频移反。」 〔三〕 师古曰:「数十万以至百万。」 〔四〕 师古曰:「即,就也。」 〔五〕 师古曰:「伉音抗,又音工郎反。」 〔六〕 师古曰:「固谓再三也。」 〔七〕 师古曰:「傅读曰附。言敖总护诸军,每附部校,以致克捷而获王也。校者,营垒之称,故谓军之一部为一校。或曰幡旗之名,非也。每军一校,则别为幡耳,不名校也。」 〔八〕 晋灼曰:「犹冠军从票之名也。」 〔九〕 服虔曰:「塞名也。」师古曰:「说读曰悦。窴音田。浑音魂。」 〔一0〕师古曰:「戏读曰麾,又音许宜反。言在大将军麾旗之下,不别统众也。」 〔一一〕师古曰:「搏战,击战。」 〔一二〕师古曰:「頟字或作额。」 〔一三〕臣瓒曰:「茂陵中书云南奅侯,此本字也。」师古曰:「窌音普教反。奅亦同字。」 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斩首虏万余人。苏建、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一〕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青。青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二〕「建当云何?」〔三〕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四〕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青曰:「青幸得以胏附待罪行间〔五〕,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六〕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行在所。 〔一〕 师古曰:「犇,古奔字也。」 〔二〕 张晏曰:「正,军正也。闳,名也。」如淳曰:「律,都军官长史一人。」 〔三〕 师古曰:「谓处断其罪法何至也?」 〔四〕 师古曰:「言众寡不敌,以其坚战无有退心,故士卒丧尽也。一说,若建耻败而不自归,则亦被匈奴禽之而去。」 〔五〕 师古曰:「胏附,谓亲戚也。解在田蚡传也。」 〔六〕 师古曰:「风读曰讽。」 是岁也,霍去病始侯。 霍去病,大将军青姊少儿子也。其父霍仲孺先与少儿通,生去病。及卫皇后尊,少儿更为詹事陈掌妻。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大将军受诏,予壮士,为票姚校尉,〔一〕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二〕于是上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三〕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四〕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首虏千三百级,封贤为终利侯。骑士孟已有功,赐爵关内侯,邑二百户。」 〔一〕 服虔曰:「音飘摇。」师古曰:「票音频妙反。姚音羊召反。票姚,劲疾之貌也。荀悦汉纪作票鹞字。去病后为票骑将军,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读者音飘遥,则不当其义也。」 〔二〕 师古曰:「言计其所将人数,则捕首虏为多,过于所当也。一曰汉军失亡者少,而杀获匈奴数多,故曰过当也。其下并同。」 〔三〕 张晏曰:「藉若,胡侯也。产,名也。」师古曰:「此人单于祖父之行也。行音胡浪反。」 〔四〕 师古曰:「亦单于之季父也,罗姑,其名也。比,频也。」 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功不多,故青不益封。苏建至,上弗诛,赎为庶人。青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甯乘说青曰:〔一〕「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二〕青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寿。上闻,问青,青以实对。上乃拜甯乘为东海都尉。 〔一〕 师古曰:「史记云甯乘齐人。」 〔二〕 师古曰:「亲,母也。」 校尉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道军,知善水草处,〔一〕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为博望侯。 〔一〕 师古曰:「道读曰导。」 去病侯三岁,元狩(三)〔二〕年春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上曰:「票骑将军率戎士隃乌盭,〔一〕讨遫濮,〔二〕涉狐奴,〔三〕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摄詟者弗取,〔四〕几获单于子。〔五〕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鏖皋兰下,〔六〕杀折兰王,斩卢侯王,〔七〕锐悍者诛,全甲获丑,执浑邪王子〔八〕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九〕师率减什七,〔一0〕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户。」 〔一〕 师古曰:「隃与逾同。盭,古戾字也。乌盭,山名也。」 〔二〕 师古曰:「遫,古速字也。遫濮,匈奴部落名也。」 〔三〕 晋灼曰:「水名也。」 〔四〕 师古曰:「摄詟,谓振动失志气。言距战者诛,服者则赦也。詟音之涉反。」 〔五〕 师古曰:「几音距衣反。」 〔六〕 应劭曰:「陇西白石县塞外河名也。」苏林曰:「匈奴中山关名也。」李奇曰:「鏖音麃,津名也。」晋灼曰:「世俗谓尽死杀人为鏖糟。」文颖曰:「鏖音意曹反。」师古曰:「鏖字本从金麀声,转写讹耳。鏖谓苦击而多杀也。皋兰,山名也。言苦战于皋兰山下而多杀虏也。晋说文音皆得之。今俗犹谓打击之甚者曰鏖。麀,牡鹿也,音于求反。」 〔七〕 张晏曰:「折兰、卢侯,胡国名也。杀者,杀之而已。斩者,获其首也。」师古曰:「折兰,匈奴中姓也。今鲜卑有是兰姓者,即其种也。折音上列反。」 〔八〕 师古曰:「全甲,谓军中之甲不丧失也。浑音下昆反。」 〔九〕 如淳曰:「祭天以金人为主也。」张晏曰:「佛徒祠金人也。」师古曰:「今之佛像是也。休音许虬反。屠音储。」 〔一0〕师古曰:「言其破敌,故匈奴之师十减其七也。一曰,汉兵失亡之数。下皆类此也。」 其夏,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至,骞将万骑后。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广,广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骞至,匈奴引兵去。骞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一〕而去病出北地,遂深入,合骑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连山,〔二〕捕首虏甚多。上曰:「票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三〕遂臻小月氏,〔四〕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五〕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六〕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七〕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八〕鹰击司马破奴〔九〕再从票骑将军斩遫濮王,捕稽且王,〔一0〕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一一〕封破奴为从票侯。〔一二〕校尉高不识从票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一三〕合骑侯敖坐留不与票骑将军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去病,〔一四〕去病所将常选,〔一五〕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留落不耦。〔一六〕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一〕 师古曰:「军行而辄稽留,故坐法。」 〔二〕 师古曰:「祁连山即天山也,匈奴呼天为祁连。祁音上夷反。」 〔三〕 张晏曰:「钧耆、居延,皆水名也。浅曰涉。深曰济。」师古曰:「涉谓人马涉度也。济谓以舟船。」 〔四〕 师古曰:「臻,至也。氏音支。」 〔五〕 郑氏曰:「鱳音鹿,张掖县也。」师古曰:「郑说非也。此鱳得,匈奴中地名,而张掖县转取其名耳。」 〔六〕 张晏曰:「单桓、酋涂,皆胡王也。」师古曰:「酋音才由反。涂音涂。」 〔七〕 师古曰:「服而舍之,功成则止也。」 〔八〕 师古曰:「第十爵。」 〔九〕 师古曰:「赵破奴。」 〔一0〕师古曰:「且音子闾反。」 〔一一〕师古曰:「前行,谓在军之前而行。」 〔一二〕张晏曰:「从票骑将军有功,因以为号。」 〔一三〕师古曰:「功臣侯表作仆朋,今此作多,转写者误也。煇音晖也。」 〔一四〕师古曰:「宿,旧也。兵,兵器也」 〔一五〕师古曰:「选取骁锐。」 〔一六〕师古曰:「留谓迟留,落谓坠落,故不谐耦而无功也。」 其后,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票骑之兵也,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道边〔一〕。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二〕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将兵往迎之。去病既度河,与浑邪众相望。浑邪裨王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二〕颇遁去。去病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度河,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数十钜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四〕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五〕雁疪为煇渠侯,〔六〕禽黎为河綦侯,〔七〕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八〕于是上嘉去病之功,曰:「票骑将军去病率师征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奔于率,〔九〕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余人,〔一0〕诛獟悍,〔一一〕捷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战士不离伤,〔一二〕十万之众毕怀集服。仍兴之劳,爰及河塞,庶几亡患。〔一三〕以千七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繇役。」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一四〕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 〔一〕 师古曰:「道犹言也。先为要约来言之于边界。」 〔二〕 师古曰:「传音张恋反。次下亦同。」 〔三〕 师古曰:「恐被掩覆也。」 〔四〕 如淳曰:「漯阴,平原县也。」师古曰:「漯音吐合反。」 〔五〕 文颖曰:「呼毒尼,胡王名也。」 〔六〕 文颖曰:「雁音鹰。疪音庇荫之庇。」师古曰:「疪音匹履反,其字从疒,非庇荫之庇。疒音女革反。」 〔七〕 师古曰:「功臣侯表作乌黎,今此作禽黎,转写误耳。」 〔八〕 师古曰:「功臣侯表作稠睢,今此传作调虽,表传不同,当有误者。」 〔九〕 师古曰:「萌字与甿同。犇,古奔字也。」 〔一0〕师古曰:「言能引弓皆堪战阵。」 〔一一〕师古曰:「獟,健行轻貌也,字或作趬。捍,勇也。獟音丘昭反,又音丘召反。」 〔一二〕师古曰:「离,遭也。」 〔一三〕师古曰:「重兴军旅之劳,及北河沙塞之表,可得宁息无忧患也。」 〔一四〕师古曰:「不改其本国之俗而属于汉,故号属国。」 其明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一〕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春,上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二〕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去病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三〕平阳侯襄为后将军,〔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即度幕,人马罢,〔五〕匈奴可坐收虏耳。」〔六〕乃悉远北其辎重,〔七〕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青军出塞千余里,〔八〕见单于兵陈而待,〔九〕于是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一0〕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从)〔纵〕万骑。会日且入,〔一一〕而大风起,沙砾击面,〔一二〕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一三〕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臝,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一四〕昏,汉匈奴相纷挐,〔一五〕杀伤大当〔一六〕。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青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会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一七〕得匈奴积粟食军。〔一八〕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一〕 师古曰:「言轻易汉军,故留而不去也。一曰,谓汉兵不能轻入而久留也。」 〔二〕 师古曰:「转者谓运辎重也。踵,接也。」 〔三〕 师古曰:「食音异。其音基。」 〔四〕 师古曰:「曹襄。」 〔五〕 师古曰:「罢读曰疲。」 〔六〕 师古曰:「言收虏取汉军人马,可不费力,故言坐。」 〔七〕 师古曰:「送辎重远去,令处北也。」 〔八〕 师古曰:「直读曰值。」 〔九〕 师古曰:「为行陈而待。」 〔一0〕张晏曰:「兵车也。」师古曰:「环,绕也。」 〔一一〕师古曰:「言日欲没也。」 〔一二〕师古曰:「砾,小石也,音历。」 〔一三〕师古曰:「翼谓左右舒引其兵,如鸟之翅翼。」 〔一四〕师古曰:「臝者,驴种马子,坚忍。单于自乘善走臝,而壮骑随之也。冒,犯也。臝音来戈反。冒音莫克反。」 〔一五〕师古曰:「纷挐,乱相持搏也。挐音女居反。」 〔一六〕师古曰:「各大相杀伤。」 〔一七〕如淳曰:「赵信前降匈奴,匈奴筑城居之。」 〔一八〕师古曰:「食读曰飤。」 青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一〕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相逢。青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广,〔二〕广自杀。食其赎为庶人。青军入塞,凡斩首虏万九千级。 〔一〕 师古曰:「或,迷也。」 〔二〕 师古曰:「簿音步户反。」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一〕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二〕 〔一〕 师古曰:「谷音鹿。蠡音卢奚反。」 〔二〕 师古曰:「去,除也,音丘吕反。」 去病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一〕而亡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直左方兵,〔二〕所斩捕功已多于青。 〔一〕 师古曰:「重音直用反。」 〔二〕 师古曰:「直,当也。」 既皆还,上曰:「票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允之士,〔一〕约轻赍,绝大幕,〔二〕涉获单于章渠,〔三〕以诛北车耆,〔四〕转击左大将双,获旗鼓,历度难侯,〔五〕济弓卢,〔六〕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七〕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八〕执讯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二,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票骑将军,会兴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一0〕斩首捕虏二千八百级,封博德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从票骑将军获王,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一一〕楼剸王伊即靬〔一二〕皆从票骑将军有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票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票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敢皆获鼓旗,赐爵关内侯,解食邑三百户,敢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左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青不得益封,吏卒无封者。唯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受赏,遂成秩诸侯相,赐食邑二百户,黄金百斤,惠爵关内侯。 〔一〕 服虔曰:「荤音熏。荤允,熏鬻也。尧时曰熏鬻,周曰猃允,秦曰匈奴。」师古曰:「荤字与薰同。鬻音弋六反。」 〔二〕 师古曰:「轻赍者,不以辎重自随,而所赍粮食少也。一曰赍字与资同,谓资装也。」 〔三〕 师古曰:「涉谓涉水也。章渠,单于之近臣也,涉水而破获之。」 〔四〕 晋灼曰:「王号也。」 〔五〕 师古曰:「山名也。」 〔六〕 晋灼曰:「水名也。」 〔七〕 李奇曰:「皆匈奴王号。」 〔八〕 张晏曰:「登海边山以望海也。有大功,故增山而广地也。」如淳曰:「翰海,北海名也。」师古曰:「积土增山曰封,为𫮃祭地曰禅也。」 〔九〕 师古曰:「卓亦远意。」 〔一0〕师古曰:「梼音筹,其字从木。」 〔一一〕师古曰:「复音芳福反。」 〔一二〕师古曰:「剸音之兖反。靬音居言反。」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后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一〕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后,青日衰而去病日益贵。青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辄得官爵,唯独任安不肯去。〔二〕 〔一〕 晋灼曰:「悉加大司马者,欲令票骑将军去病与大将军青等耳。」 〔二〕 师古曰:「安,荥阳人,后为益州刺史,即遗司马迁书者。」 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一〕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二〕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三〕其从军,上为遣太官赍数十乘,〔四〕既还,重车余弃粱肉,〔五〕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六〕,而去病尚穿域躢鞠也。〔七〕事多此类。青仁,喜士退让,〔八〕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 〔一〕 师古曰:「吴,吴起也。孙,孙武也。」 〔二〕 师古曰:「顾,念也。」 〔三〕 师古曰:「省,视也。不恤视也。」 〔四〕 师古曰:「赍与资同。解已在前也。」 〔五〕 师古曰:「粱,粟类也,米之善者。重音直用反。」 〔六〕 师古曰:「振,举也。」 〔七〕 服虔曰:「穿地作鞠室也。」师古曰:「鞠,以皮为之,实以毛,蹴躢而戏也。躢音徒腊反。鞠音巨六反。」 〔八〕 师古曰:「喜音许吏反。」 去病自四年军后三岁,元狩六年薨。上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一〕为冢象祁连山。〔二〕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三〕子嬗嗣。〔四〕嬗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为奉车都尉,从封泰山而薨。无子,国除。 〔一〕 师古曰:「送其葬,所以宠卫之也。属国,即上所云分处降者于边五郡者也。玄甲,谓甲之黑色也。」 〔二〕 师古曰:「在茂陵旁,冢上有(坚)〔竖〕石,冢前有石人马者是也。」 〔三〕 苏林曰:「景,武谥也。桓,广地谥也。义见谥法。」张晏曰:「谥法『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也。」 〔四〕 师古曰:「嬗音上战反。」 自去病死后,青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发干侯登,皆坐酎(伉)〔金〕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绝。后四年,元封五年,青薨,谥曰烈侯。子伉嗣,六年坐法免。 自青围单于后十四岁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又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初,青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长公主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骑从我,柰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风白皇后,〔一〕皇后言之,上乃诏青尚平阳主,〔二〕与主合葬,起冢象庐山云。〔三〕 〔一〕 师古曰:「风读曰讽。」 〔二〕 如淳曰:「本阳信长公主也,为平阳侯所尚,故称平阳主。」 〔三〕 师古曰:「在茂陵东,次去病冢之西,相并者是也。」 最〔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二百户。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为特将者十五人,〔二〕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皆自有传。〔三〕 〔一〕 师古曰:「最亦凡也。」 〔二〕 师古曰:「特将,谓独别为将而出征也。」 〔三〕 师古曰:「七人自有传,八人今列于此下,凡十五人也。说读曰悦。」 李息,郁郅人也,〔一〕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一〕 师古曰:「北地之县也。郅音之日反。」 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景帝。至武帝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封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票骑,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杆)〔杅〕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一〕亡士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岁。后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 〔一〕 师古曰:「水名也,在朔方北。」 李沮,云中人,〔一〕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彊弩将军。 〔一〕 〔师古曰〕:「沮音俎。」 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封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复从大将军。凡再为将军,后坐法失侯。 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侯。武帝立十八年,为前将军,与匈奴战,败,降匈奴。 赵食其,祋祤人。〔一〕武帝立十八年,以主爵都尉从大将军,斩首六百六十级。元狩三年,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明年,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一〕 师古曰:「冯翊之县也。祋音丁活反,又音丁外反。祤音许羽反。」 郭昌,云中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无功,夺印。 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一〕用校尉数从大将军。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无功,坐捕楼船将军诛。 〔一〕 师古曰:「以善御得见,因为侍中也。御谓御车也。」 最票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一〕斩首虏十一万余级。浑邪王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七千七百户。其校尉吏有功侯者六人,为将军者二人。 〔一〕 师古曰:「再出为票姚校尉也。」 路博德,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票骑将军,封邳离侯。票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 赵破奴,太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票骑将军司马。出北地,封从票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一岁,击虏楼兰王,后为浞野侯。后六岁,以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王。左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支属五人为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皆夺国。征和中,戾太子败,卫氏遂灭。而霍去病弟光贵盛,自有传。 赞曰:苏建尝说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无称焉,〔一〕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者,勉之哉!」〔二〕青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待士大夫,招贤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三〕票骑亦方此意,为将如此。〔四〕 〔一〕 师古曰:「言不为贤士大夫所称誉。」 〔二〕 师古曰:「劝令招贤荐士也。」 〔三〕 师古曰:「与读曰豫。」 〔四〕 师古曰:「方,比类也。」
【汉书卷五十六‧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一〕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二〕。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 〔一〕 师古曰:「言新学者但就其旧弟子受业,不必亲见仲舒。」 〔二〕 师古曰:「虽有园圃,不窥视之,言专学也。」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一〕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 〔一〕 师古曰:「数音所具反。」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一〕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二〕,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三〕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四〕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絜博习之士〔五〕,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六〕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七〕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一〕 师古曰:「休,美也。言承先帝极尊之位至美之德也。」 〔二〕 师古曰:「罔亦无也。极,尽也。」 〔三〕 师古曰:「皇,暇也。康,乐也。」 〔四〕 师古曰:「永,深也。惟,思也。统,绪也。」 〔五〕 师古曰:「郡,郡守也。国,王国也。诸侯,列侯也。郡国及诸侯,总谓四方在外者。公选,谓以公正之道选士,无偏私也。」 〔六〕 师古曰:「极,中也。」 〔七〕 服虔曰:「子,男子之美号也。」张晏曰:「褎,进也,为举贤良之首也。」师古曰:「褎然,盛服貌也。诗邶风旄丘之篇曰『褎如充耳』。褎音弋授反。」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一〕于周莫盛于勺。〔二〕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三〕而大道微缺,陵夷至虖桀纣之行,〔四〕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五〕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其统与?〔七〕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八〕乌虖!〔九〕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一0〕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一一〕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一二〕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一三〕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一四〕德润四海,泽臻屮木〔一五〕,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一六〕享鬼神之灵,〔一七〕德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群生?〔一八〕 〔一〕 师古曰:「韶,舜乐。」 〔二〕 张晏曰:「勺,周颂篇也,言能成先祖之功以养天下也。」师古曰:「勺读与酌同。」 〔三〕 师古曰:「筦与管字同。」 〔四〕 师古曰:「陵夷,言渐穨替也。解在成纪。」 〔五〕 师古曰:「翼,助也。」 〔六〕 师古曰:「反,还也。还于正道也。仆,毙也,音赴。」 〔七〕 师古曰:「操,执也。誖,乖也。统,绪也。操音千高反。与读曰欤。后皆类此。」 〔八〕 师古曰:「息,止也。」 〔九〕 师古曰:「虖读曰呼。呜呼,叹辞也。」 〔一0〕师古曰:「屑屑,动作之貌。补,益也。」 〔一一〕师古曰:「夭寿,命也。仁鄙,性也。鄙谓不通也。」 〔一二〕师古曰:「烛,照也。」 〔一三〕师古曰:「伊,惟也。」 〔一四〕师古曰:「登,成也。」 〔一五〕师古曰:「臻,至也。屮,古草字也。」 〔一六〕师古曰:「祜,福也,音怙。」 〔一七〕师古曰:「为鬼神所歆飨。」 〔一八〕师古曰:「施亦延也。洋音羊。施音弋豉反。」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一〕科别其条,勿猥勿并,〔二〕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三〕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一〕 师古曰:「谕谓晓告也。」 〔二〕 师古曰:「猥,积也。并,合也。欲其一二疏理而言之。」 〔三〕 师古曰:「极,中也。公卿执事有不忠直而阿枉者,皆令言之。朕自发书,不有漏泄,勿惧有后害而不言也。」 仲舒对曰: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一〕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二〕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三〕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四〕诗曰「夙夜匪解」,〔五〕书云「茂哉茂哉!」〔六〕皆彊勉之谓也。 〔一〕 师古曰:「谴,责也。」 〔二〕 师古曰:「省,视也。」 〔三〕 师古曰:「彊音其两反。此下并同。」 〔四〕 师古曰:「还读曰旋。旋,速也。」 〔五〕 师古曰:「大雅烝人之诗也。夙,早也。解读曰懈。懈,怠也。其下亦同。」 〔六〕 师古曰:「虞书咎繇谟之辞也。茂,勉也。」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一〕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二〕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三〕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四〕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 〔一〕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由,从也。适,往也。」 〔二〕 师古曰:「著,明也。易音弋豉反。著音竹筯反。」 〔三〕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下亦类此。」 〔四〕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则能行道。内无其质,非道所化。」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一〕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二〕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三〕皆积善絫德之效也。〔四〕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五〕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六〕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七〕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八〕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一〕 师古曰:「今文尚书泰誓之辞也。谓伐纣之时有此瑞也。复,归也,音扶目反。」 〔二〕 师古曰:「周公视火乌之瑞,乃曰:『复哉复哉!』复,报也,言周有盛德,故天报以此瑞也。亦见今文泰誓也。」 〔三〕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邻,近也。言修德者不独空为之而已,必有近助也。」 〔四〕 师古曰:「絫,古累字。」 〔五〕 师古曰:「佚与逸同。」 〔六〕 师古曰:「中音竹仲反。」 〔七〕 师古曰:「畜读曰蓄。蓄,聚也。」 〔八〕 师古曰:「盭,古戾字。孽,灾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一〕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屮上之风必偃。」〔二〕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三〕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四〕「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之谓也。〔五〕 〔一〕 师古曰:「陶以喻造瓦,冶以喻铸金也。言天之生人有似于此也。粹,纯也。」 〔二〕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人之从化,若草遇风则偃仆也。」 〔三〕 师古曰:「甄,作瓦之人也。钧,造瓦之法其中旋转者。甄音吉延反。」 〔四〕 师古曰:「镕谓铸器之模范也。镕音容。」 〔五〕 师古曰:「论语载子贡对陈子禽之言也。绥,安也。言治国家者,安之则竞来,动之则和悦耳。」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一〕正次王,王次春。〔二〕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三〕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四〕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五〕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一〕 师古曰:「谓正月也,音之成反。」 〔二〕 师古曰:「解春秋书『春王正月』之一句也。」 〔三〕 苏林曰:「卒以阳名岁,尚德不尚刑也。」师古曰:「谓年首称春也。即上文所云『王次春』者是也。」 〔四〕 师古曰:「与读曰欤。」 〔五〕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二〕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三〕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四〕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一〕 师古曰:「释公始即位何不称一年而言元年也。」 〔二〕 师古曰:「易称『元者善之长也』,故曰辞之所谓大也。」 〔三〕 师古曰:「视读曰示。」 〔四〕 师古曰:「奸,犯也,音干。」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二〕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三〕又有能致之资,〔四〕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五〕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於邑,〔六〕渐民以仁,摩民以谊,〔七〕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一〕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 〔二〕 师古曰:「凤鸟河图,皆王者之瑞。仲尼自叹有德无位,故不至也。」 〔三〕 师古曰:「操,执持也,音千高反。」 〔四〕 师古曰:「资,材质也。」 〔五〕 师古曰:「走音奏。」 〔六〕 师古曰:「庠序,教学之处也,所以养老而行礼焉。礼学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也。」 〔七〕 师古曰:「渐谓浸润之,摩谓砥砺之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一〕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二〕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三〕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四〕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捍,〔五〕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六〕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柰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七〕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蛛)〔退〕而结网。」〔八〕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九〕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一〕 师古曰:「去亦除也,音丘吕反。」 〔二〕 师古曰:「循,顺也,顺而行之。」 〔三〕 苏林曰:「苟为简易之治也。」师古曰:「此说非也。苟谓苟于权利也,简谓简于仁义也。简易乾坤之德,岂秦所行乎?颛与专同。」 〔四〕 师古曰:「济,益也。」 〔五〕 文颖曰:「捍,突也。」师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抵,触也。冒,犯也。殊,绝也。捍,距也。冒读如字,又音莫克反。」 〔六〕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圬,镘也,所以泥饰墙也。言内质败坏不(能)〔可〕修治也。圬音一胡反。镘音莫干反。」 〔七〕 师古曰:「下音胡亚反。」 〔八〕 师古曰:「言当自求之。」 〔九〕 师古曰:「大雅假乐之诗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一〕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二〕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三〕何逸劳之殊也? 〔一〕 文颖曰:「岩郎,殿下小屋也。」晋灼曰:「堂边庑岩郎,谓严峻之郎也。」师古曰:「晋说是也。」 〔二〕 师古曰:「昃亦(昊)〔〈吴,中“口改日”〉〕字。」 〔三〕 师古曰:「与读曰欤。」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一〕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二〕或曰良玉不瑑,〔三〕又曰非文无以辅德,二端异焉。 〔一〕 师古曰:「两观,谓阙也。大路,玉路之车也。干,盾也。戚,钺也。朱丹其盾,玉为戚杷也。佾,列也,舞者之行列也。一列八人,天子八列,六十四人也。」 〔二〕 师古曰:「言意趣不同。」 〔三〕 师古曰:「瑑谓雕刻为文也,音篆。下皆类此。」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一〕成康不式,四十余年〔二〕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秏矣哀哉!〔三〕 〔一〕 师古曰:「督,视责也。惩,止也。」 〔二〕 师古曰:「式,用也。成康之时刑措不用。」 〔三〕 师古曰:「秏,虚也。言用刑酷烈,诛杀甚众,天下空虚也。秏音呼到反。或曰秏,不明也,言刑罚暗乱,音莫报反。」 乌虖!〔一〕朕夙寤晨兴,〔二〕惟前帝王之宪,〔三〕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四〕皆在力本任贤。〔五〕今朕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六〕群生寡遂,黎民未济,〔七〕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殽〕,〔八〕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九〕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欤)〔与〕?〔一0〕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一一〕各悉对,著于篇,〔一二〕毋讳有司。〔一三〕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一四〕 〔一〕 师古曰:「虖读曰呼。」 〔二〕 师古曰:「夙,早也。寤,寐之觉也。兴,起也。觉音工孝反。」 〔三〕 师古曰:「宪,法也。」 〔四〕 师古曰:「永,深也。章,明也。洪,大也。」 〔五〕 师古曰:「力本,谓勤力行于本业也。本谓农也。」 〔六〕 师古曰:「氛,恶气也。充,满也。」 〔七〕 师古曰:「遂,成也。」 〔八〕 师古曰:「贸,易也。浑殽,杂也。贸音武又反。浑音胡本反。」 〔九〕 师古曰:「详,尽也,一曰审也。」 〔一0〕师古曰:「牵于文系,谓惧于文吏之法。与读曰欤。其下类此。」 〔一一〕师古曰:「繇读与由同。方谓道也。」 〔一二〕师古曰:「悉谓尽意而对也。」 〔一三〕师古曰:「言不当忌畏有司而不极言。」 〔一四〕师古曰:「究,极也。磋音千何反。」 仲舒对曰: 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一〕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二〕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三〕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矣〕」,〔四〕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五〕天下秏乱,万民不安,〔六〕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七〕受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八〕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九〕。繇此观之,〔一0〕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一一〕此之谓也。 〔一〕 师古曰:「从音千容反。中音竹仲反。」 〔二〕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 〔三〕 师古曰:「辟读曰避。」 〔四〕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韶,舜乐也。孔子嘉舜之德,故听其乐,而云尽善尽美矣。」 〔五〕 师古曰:「谓若鼓方叔、播鼗武、少师阳之属也。事在礼乐志。」 〔六〕 师古曰:「秏,不明也,音莫报反。」 〔七〕 臣瓒曰:「皆文王贤臣。」 〔八〕 师古曰:「滨,涯也。即,就也。滨音宾,又音频。」 〔九〕 师古曰:「见,显示也。」 〔一0〕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一一〕师古曰:「亦论语载孔子之言也。武,周武王乐也。以其用兵伐纣,故有惭德,未尽善也。」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一〕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二〕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一〕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逊,顺也。固,陋也。」 〔二〕 孟康曰:「人,项橐也。」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一〕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二〕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三〕非有文德以教训于(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四〕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空言)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五〕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六〕此之谓也。 〔一〕 服虔曰:「在位当知材知日有益于政也。」应劭曰:「随其材之优劣而授之位也。」师古曰:「应说近之。谓授之位以试其材也。」 〔二〕 师古曰:「申,申不害也。商,商鞅也。」 〔三〕 师古曰:「狼性皆贪,故谓贪为贪狼也。」 〔四〕 师古曰:「诛,责也。」 〔五〕 师古曰:「憯,痛也,音千感反。」 〔六〕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言以政法教导之,以刑戮整齐之,则人苟免而已,无耻愧也。」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一〕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二〕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一〕 师古曰:「夜郎,西南夷也。康居,西域国也。说读曰悦。」 〔二〕 师古曰:「曾子之书也。曾子,曾参。」 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一〕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虐)〔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二〕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三〕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四〕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一〕 师古曰:「厉谓劝勉之也。一曰砥砺其行也。」 〔二〕 师古曰:「关,由也。」 〔三〕 师古曰:「书谓举贤良文学之诏书也。」 〔四〕 师古曰:「言小吏有为奸欺者,守令不举,乃反与之交易求利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一〕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二〕非(所)谓积日絫久也。故小材虽絫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三〕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絫〕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四〕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五〕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一〕 师古曰:「訾与资同。」 〔二〕 师古曰:「差,次也。」 〔三〕 师古曰:「害犹妨也。」 〔四〕 师古曰:「授之以官,以使其材也。」 〔五〕 师古曰:「录谓存视也。」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一〕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二〕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虖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三〕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四〕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五〕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六〕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七〕 〔一〕 师古曰:「征,证也。」 〔二〕 师古曰:「寖,古浸字。寖,渐也。」 〔三〕 师古曰:「眩,惑也,音郡县之县。与读皆曰欤。」 〔四〕 师古曰:「祖,始也。」 〔五〕 师古曰:「悉,尽也。究,竟也。复,反复重言之也。复音扶目反。」 〔六〕 师古曰:「小雅小明之诗也。安息,安处也。介,助也。景,大也。言人君不当苟自安处而已,若能靖恭其位,直道而行,则神听而知之,助以大福也。」 〔七〕 师古曰:「茂,勉也。」 仲舒复对曰: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一〕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二〕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一〕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卒,终也,言终始如一者,唯圣人能之。」 〔二〕 师古曰:「言转承师说而学之,盖谦辞也。」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一〕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二〕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三〕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四〕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五〕粲然有文以相接,〔六〕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七〕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八〕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九〕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一0〕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一一〕此之谓也。 〔一〕 师古曰:「函与含同。殊,异也。」 〔二〕 师古曰:「溥,遍也,音普。」 〔三〕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下皆类此。」 〔四〕 师古曰:「古谓古法也。」 〔五〕 师古曰:「施,设也,陈设其序。」 〔六〕 师古曰:「粲,明貌。」 〔七〕 师古曰:「食读曰飤。衣音于既反。」 〔八〕 师古曰:「孝经载孔子之言也。性,生也。」 〔九〕 师古曰:「处于善道以为安。」 〔一0〕师古曰:「循,顺也。」 〔一一〕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也。」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一〕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二〕是以尧发于诸侯,〔三〕舜兴虖深山,〔四〕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五〕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六〕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七〕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八〕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九〕故桀纣暴谩,〔一0〕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一一〕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 〔一〕 师古曰:「巨,大也。」 〔二〕 师古曰:「晻与暗同。」 〔三〕 师古曰:「谓从唐侯升天子之位。」 〔四〕 孟康曰:「舜耕于历山。」 〔五〕 师古曰:「能尽众小,则致高大;能慎至微,则著明也。」 〔六〕 师古曰:「大雅大明之诗也。翼翼,恭肃貌。」 〔七〕 师古曰:「兢兢,戒慎也。业业,危惧也。」 〔八〕 师古曰:「长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壮也。」 〔九〕 师古曰:「乡读曰响。」 〔一0〕师古曰:「谩与慢同。」 〔一一〕师古曰:「晏然,自安意也。如日在天,言终不坠亡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一〕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三〕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四〕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虖!」〔五〕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六〕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七〕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八〕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九〕用夏之忠者。 〔一〕 师古曰:「复谓反复行之也,音扶目反。」 〔二〕 师古曰:「言有弊非道,由失道故有弊。」 〔三〕 师古曰:「眊,不明也,音莫报反。」 〔四〕 师古曰:「捄,古救字。」 〔五〕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 〔六〕 师古曰:「继谓所受先代之次也。救谓救其弊也。」 〔七〕 师古曰:「论语载孔子之言。谓忠敬与文因循为教,立政垂则,不远此也。」 〔八〕 师古曰:「言政和平,不须救弊也。」 〔九〕 师古曰:「致,至极也。」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一〕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二〕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三〕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秏,〔四〕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五〕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六〕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七〕 〔一〕 师古曰:「靡,散也。薄,轻也。昭,明也。」 〔二〕 师古曰:「休,美也。」 〔三〕 师古曰:「厪与仅同。仅,少也。」 〔四〕 师古曰:「息,生也。秏,虚也。秏音呼到反。」 〔五〕 师古曰:「安,焉也。」 〔六〕 师古曰:「与读皆曰欤。诡,违也。」 〔七〕 师古曰:「(反)〔返〕谓还归之也。党音他朗反。」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一〕傅其翼者两其足,〔二〕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三〕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四〕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五〕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六〕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七〕民日削月朘,〔八〕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九〕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一0〕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一一〕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一二〕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虖!」〔一三〕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一四〕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一五〕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一六〕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一七〕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一八〕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一九〕 〔一〕 师古曰:「谓牛无上齿则有角,其余无角者则有上齿。」 〔二〕 师古曰:「傅读曰附。附,箸也。言鸟不四足。」 〔三〕 师古曰:「末谓工商之业也。」 〔四〕 师古曰:「嚣读与嗷同,音敖。嗷嗷,众怨愁声也。」 〔五〕 师古曰:「载亦乘也。」 〔六〕 师古曰:「畜读曰蓄。」 〔七〕 师古曰:「蹴音子育反。」 〔八〕 孟康曰:「朘音揎,谓转褰踧也。」苏林曰:「朘音镌石。俗语谓缩肭为朘缩。」师古曰:「孟说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反。」 〔九〕 师古曰:「羡,饶也,读与衍同,音弋战反。」 〔一0〕师古曰:「蕃,多也,音扶元反。」 〔一一〕师古曰:「公仪休。」 〔一二〕师古曰:「食菜曰茹,音(洳)〔汝〕。」 〔一三〕师古曰:「红读曰工。」 〔一四〕师古曰:「小雅节南山之诗也。节,高峻貌,岩岩,积石貌。赫赫,显盛也。师尹,周太师尹氏也。言三公之位,人所瞻仰,若山之高也。节音才结反。」 〔一五〕师古曰:「尔,汝也。乡读曰向。」 〔一六〕师古曰:「放,依也,音甫往反。」 〔一七〕师古曰:「皇皇,急速之貌也。」 〔一八〕师古曰:「此易解卦六(二)〔三〕爻辞也。」 〔一九〕师古曰:「舍,废也。言为君子之行者,当如公仪休。若废其所行,则无可为也。」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一〕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二〕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一〕 师古曰:「一统者,万物之统皆归于一也。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此言诸侯皆系统天子,不得自专也。」 〔二〕 师古曰:「辟读曰僻。」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一〕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二〕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三〕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四〕『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五〕况设诈以伐吴虖?繇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六〕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七〕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八〕王曰:「善。」 〔一〕 师古曰:「种,大夫种也。蠡,范蠡也。种音之勇反。蠡音礼。」 〔二〕 师古曰:「泄庸一也,大夫种二也,范蠡三也。」 〔三〕 师古曰:「大对,谓对大问也。」 〔四〕 师古曰:「鲁大夫展禽也。柳下,所食(菜)〔采〕邑之名。惠,谥也。」 〔五〕 师古曰:「徒,但也。」 〔六〕 师古曰:「伯读曰霸。次下亦同。」 〔七〕 张晏曰:「仲尼之门,故称大也。」 〔八〕 应劭曰:「武夫,石而似玉者也。」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一〕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二〕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三〕,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一〕 师古曰:「谓若闭南门,禁举火,及开北门,水洒人之类是也。」 〔二〕 师古曰:「所作起草为稿也。」 〔三〕 师古曰:「视读曰示。」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一〕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二〕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三〕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一〕 师古曰:「攘,却也。」 〔二〕 师古曰:「希,观相也。」 〔三〕 师古曰:「素闻其贤也。」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一〕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一〕 师古曰:「校音下教反。」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一〕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二〕 〔一〕 师古曰:「皆其所著书名也。杯音布回反。蕃音扶元反。」 〔二〕 师古曰:「掇,采拾也,音丁活反。」 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一〕筦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二〕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三〕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四〕』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赣、子游、子夏不与焉。〔五〕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六〕而曰筦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一〕 师古曰:「伊,伊尹。吕,吕望也。」 〔二〕 师古曰:「筦,筦仲也。晏,晏婴也。伯者,齐桓、晋文之属也。伯读曰霸。」 〔三〕 师古曰:「耦,对也。」 〔四〕 师古曰:「事见论语。噫,叹声也。言失其辅佐也。噫音于其反。」 〔五〕 师古曰:「与读曰豫。」 〔六〕 师古曰:「渐,浸润也。游,子游。夏,子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