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第36页
【汉书卷五十‧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一〕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二〕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三〕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四〕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五〕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一〕师古曰:「堵音者。」 〔二〕苏林曰:「雇钱若出谷也。」如淳曰:「汉注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师古曰:「如说是也。」 〔三〕师古曰:「调,选也,音徒钓反。」 〔四〕师古曰:「遂犹达。」 〔五〕师古曰:「令其议论依附时事也。」 从行,上登虎圈,〔二〕问上林尉禽兽簿,〔二〕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三〕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四〕,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五〕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六〕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七〕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八〕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九〕。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一0〕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向,举错不可不察也。」〔一一〕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一〕 师古曰:「圈,养兽之所也,音求远反。」 〔二〕 师古曰:「簿谓簿书也,音步户反。」 〔三〕 师古曰:「视其属官,皆不能对也。」 〔四〕 师古曰:「悉谓详尽也。」 〔五〕 师古曰:「观犹示也。向读曰(向)〔响〕。如响应声,言其疾也。」 〔六〕 张晏曰:「材无可恃也。」 〔七〕 晋灼曰:「喋音牒。」 〔八〕 师古曰:「亟,急也,音居力反。」 〔九〕 师古曰:「文具,谓具文而已。」 〔一0〕师古曰:「陵夷,颓替也,解在成纪。」〔一一〕师古曰:「向读曰响。错音千故反。」 就车,召释之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一〕具以质言。〔二〕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一〕 师古曰:「行问,且行且问也。」 〔二〕 如淳曰:「质,诚也。」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一〕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毌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奇释之,〔二〕拜为中大夫。 〔一〕如淳曰:「宫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 〔二〕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一〕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二〕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三〕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四〕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五〕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一〕师古曰:「厕,岸之边侧也,解在刘向传。」 〔二〕张晏曰:「慎夫人,邯郸人也。」如淳曰:「走音奏。奏,趣也。」师古曰:「视读曰示。」 〔四〕师古曰:「纻音竹吕反。斮音侧略反。」 〔五〕师古曰:「解并在刘向传。」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一〕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二〕释之治问。曰:「县人来,〔三〕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四〕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五〕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子公共也。〔六〕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七〕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八〕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一〕 张晏曰:「在渭桥中路。」 〔二〕 师古曰:「属,委也,音之欲反。次下亦同。」 〔三〕 如淳曰:「长安县人也。」 〔四〕 师古曰:「言天子已过。」 〔五〕 如淳曰:「乙令『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师古曰:「当谓处其罪也。」 〔六〕 师古曰:「公谓不私也。」 〔七〕 师古曰:「言初执获此人,天子即令诛之,其事即毕。」 〔八〕 师古曰:「安,焉也。错,置也,音千故反。」 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一〕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二〕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三〕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四〕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五〕陛下且何以加其法虖?」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咸)〔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六〕 〔一〕 师古曰:「得者,盗环之人为吏所捕得也。」 〔二〕 师古曰:「法谓常法。」 〔三〕 师古曰:「共读曰恭。」 〔四〕 如淳曰:「俱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土之逆。」 〔五〕 张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也。」师古曰:「抔音步侯反,谓手掬之也,其字从手。不忍言毁彻,故止云取土耳。今学者读抔为(抔)〔杯〕勺之(抔)〔杯〕,非也。(抔)〔杯〕非应盛土之物也。」 〔六〕 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一〕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一〕 师古曰:「以尝劾帝不下司马门。」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一〕顾谓释之:「为我结韤!」释之跪而结之。〔二〕既已,人或让王生:「独柰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韤,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 〔一〕 师古曰:「韤音武伐反。」 〔二〕 师古曰:「结读曰系。」 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一〕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二〕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三〕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四〕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五〕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六〕乃拊髀曰:〔七〕「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八〕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虖?」〔九〕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一〕 郑氏曰:「以至孝闻也。」师古曰:「以孝得为郎中,而为郎署之长也。著音竹助反。」 〔二〕 师古曰:「言年已老矣,何乃自为郎也?崔浩以为自,从也。从何为郎?此说非也。」 〔三〕 张晏曰:「每食念监所说李齐在巨鹿时也。」 〔四〕 师古曰:「已犹耳。」 〔五〕 师古曰:「大父,祖父也。帅音所类反。将音子亮反。」 〔六〕 如淳曰:「良,善也。」师古曰:「说读曰悦。闻颇、牧之善,帝意大悦。」 〔七〕 师古曰:「髀音陛。」 〔八〕 师古曰:「恐惧之言。解在陈平传。」 〔九〕 师古曰:「何不间隙之处而言。」 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𫔶以内寡人制之,𫔶以外将军制之〔一〕;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二〕。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三〕百金之士十万,〔四〕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五〕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六〕后会赵王迁立,〔七〕其母倡也,〔八〕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九〕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一0〕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一一〕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一二〕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一三〕 〔一〕 韦昭曰:「门中橛为𫔶。」师古曰:「音牛列反。」 〔二〕 师古曰:「覆谓覆白之也,音芳目反。」 〔三〕 师古曰:「彀,张弩也,音遘。」 〔四〕 服虔曰:「良士直百金也。」如淳曰:「黄金一斤直万。言富家子弟可任使也。」师古曰:「百金喻其贵重耳。服说是也。」 〔五〕 郑氏曰:「澹音担石之担。」如淳曰:「胡也。匈奴传曰『晋北有澹林之胡,楼烦之戎也』。」师古曰:「澹音都甘反,又音谈。」 〔六〕 师古曰:「几致于霸也。几音巨依反。伯读曰霸。」 〔七〕 苏林曰:「赵幽王。」 〔八〕 师古曰:「倡,乐家之女。」 〔九〕 服虔曰:「私假钱也。」 〔一0〕李奇曰:「尺籍所以书军令。伍符,军士五五相保之符信也。」如淳曰:「汉军法曰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岁。伍符亦什伍之符,要节度也。」师古曰:「家人子,谓庶人之家子也。」 〔一一〕师古曰:「繇读与由同。」 〔一二〕师古曰:「说读曰悦。」 〔一三〕服虔曰:「车战之士也。」 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也。〔一〕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二〕以严见惮。 〔一〕 文颖曰:「六国时卫弱,但称君也。」 〔二〕 孟康曰:「大臣任举其子弟为官。」 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一〕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罪。」〔二〕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 〔一〕 师古曰:「比,近也。言屋相近,故连延而烧也。比音频寐反。」 〔二〕 师古曰:「矫,托也,托奉制诏而行之。」 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一〕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合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 〔一〕 如淳曰:「择郡丞及史任之也。郑当时为大司农,官属丞史,亦是也。」 为人性倨,少礼,〔一〕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二〕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一〕 师古曰:「倨,简傲也,音居庶反。」 〔二〕 应劭曰:「傅伯,梁人,为孝王将,素抗直也。」 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弗为礼。黯见蚡,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一〕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二〕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谊虖?且已在其位,纵爱身,柰辱朝廷何!」 〔一〕 张晏曰:「所言欲施仁义也。」师古曰:「云云,犹言如此如此也。史略其辞耳。」 〔二〕 师古曰:「数,责之,音所具反。」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瘉。〔一〕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瘉人,〔二〕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三〕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一〕 如淳曰:「杜钦所谓病满赐告诏恩也。数者,非一也。」师古曰:「数音所角反。瘉与愈同。」 〔二〕 师古曰:「瘉,胜也,读与愈同。」 〔三〕 师古曰:「孟贲、夏育,皆古之勇士也。贲音奔。」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一〕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二〕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一〕 如淳曰:「厕,溷也。」孟康曰:「厕,床边侧也。」师古曰:「如说是也。」 〔二〕 应劭曰:「武帐,织成帐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帐,置兵阑五兵于帐中也。」师古曰:「孟说是也。」 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一〕黯质责汤于上前,〔二〕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三〕而公以此无种矣!」〔四〕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谓)〔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五〕 〔一〕 师古曰:「更,改也。」 〔二〕 师古曰:「质,对之也。」 〔三〕 师古曰:「言何为乃纷乱而改更也。」 〔四〕 师古曰:「言当诛及子孙也。」 〔五〕 师古曰:「重累其足,言惧甚也。仄,古侧字也。」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一〕上方乡儒术,〔二〕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三〕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也,〔四〕欲诛之以事。〔五〕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一〕 师古曰:「每因间隙而言也。」 〔二〕 师古曰:「乡读曰向。」 〔三〕 师古曰:「诋,毁辱也,音丁礼反。」 〔四〕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五〕 师古曰:「以事致其罪而诛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一〕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二〕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 〔一〕 师古曰:「下音胡稼反。」 〔二〕 师古曰:「言能降贵以礼士,最为重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一〕 〔一〕 师古曰:「说音式锐反。」 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 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一〕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二〕 〔一〕 师古曰:「褊,陿也。望,怨也。」 〔二〕 师古曰:「言其鄙俚也。或曰,积薪之言出曾子,故云不可无学也。」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一〕汉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二〕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三〕上默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四〕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钜万百数。〔五〕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六〕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七〕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八〕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 〔一〕 师古曰:「浑音胡昆反。」 〔二〕 师古曰:「赊买也。」 〔三〕 师古曰:「罢读曰疲。」 〔四〕 晋灼曰:「三辅黄图未央宫中有高门殿也。」 〔五〕 师古曰:「即数百钜万也。」 〔六〕 师古曰:「塞,满也。」 〔七〕 应劭曰:「阑,妄也。律,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臣瓒曰:「无符传出入为阑也。」 〔八〕 师古曰:「赢,余也,音弋成反。」 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一〕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二〕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三〕今病,力〔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五〕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六〕吾徒得君重,〔七〕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八〕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九〕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一0〕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一一〕居淮阳十岁而卒。 〔一〕 师古曰:「郊谓交道冲要之处也。」 〔二〕 师古曰:「填音大贤反。」 〔三〕 师古曰:「思报效。」 〔四〕 师古曰:「力谓甚也。」 〔五〕 师古曰:「言后即召也。」 〔六〕 师古曰:「顾谓思念也。」 〔七〕 师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 〔八〕 师古曰:「与读曰豫。」 〔九〕 如淳曰:「舞犹弄也。」 〔一0〕师古曰:「言何不早言也。」 〔一一〕如淳曰:「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律,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岁凡得千八百石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岁凡得一千四百四十石耳。」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一〕信任宏,〔二〕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一〕 服虔曰:「景帝王皇后兄也。」 〔二〕 苏林曰:「任,保举。」 郑当时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阨,〔一〕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二〕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三〕。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四〕 〔一〕 服虔曰:「梁孝王将,楚相之弟也。」师古曰:「喜音许吏反。脱音佗活反。」 〔二〕 如淳曰:「郊,交道四通处也,以请宾客便。」臣瓒曰:「长安四面郊祀之处,闲静可以请宾客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此谓长安城外四面之郊耳。邑外谓之郊,近郊二十里。」 〔三〕 师古曰:「恐不称其意。」 〔四〕 师古曰:「大父谓祖父。行音胡浪反。」 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一〕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 〔一〕 师古曰:「议田蚡及窦婴事。」 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下)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一〕然其餽遗人,不过具器食。〔二〕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三〕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四〕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一〕 师古曰:「卬音牛向反。奉音扶用反。」 〔二〕 师古曰:「犹今言一盘食也。」 〔三〕 师古曰:「候天子间隙之时,其所称说,皆言长者也。」 〔四〕 师古曰:「推毂,言荐举人,如推毂之运转也。有味者,其言甚美也。」 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一〕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二〕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三〕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四〕入多逋负。司马安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五〕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 〔一〕 如淳曰:「治行,谓庄严。」 〔二〕 师古曰:「趋读曰趣。趣,向也。和音胡卧反。」 〔三〕 师古曰:「屈,尽也,音其勿反。」 〔四〕 晋灼曰:「当时为大司农,而任使其宾客辜较作僦也。」师古曰:「僦谓受顾赁而载运也。言当时保任其宾客于司农载运也。僦音子就反。」 〔五〕 如淳曰:「丞相长史也。」 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一〕当时死,家亡余财。 〔一〕 师古曰:「落,散也。」 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一〕宾客亦填门,〔二〕及废,门外可设爵罗。〔三〕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四〕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五〕 〔一〕 苏林曰:「邽音圭,京兆县名也。」 〔二〕 师古曰:「填,满也,音田。」 〔三〕 师古曰:「言其寂静,无人行也。」 〔四〕 师古曰:「署谓书之。」 〔五〕 师古曰:「见音胡电反。」 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亲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一〕,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二〕 〔一〕 师古曰:「扬子,谓扬雄也。信读曰伸。」 〔二〕 师古曰:「谓冯唐欲理魏尚,故以此言激文帝也。」
【汉书卷五十一‧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一〕。山受学(祛)〔袪〕,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二〕尝给事颍阴侯为骑。〔三〕 〔一〕 师古曰:「六国时魏也。」 〔二〕 师古曰:「涉若涉水,猎若猎兽,言历览之不专精也。醇者,不杂也。」 〔三〕 师古曰:「为骑者,常骑马而从也。」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一〕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二〕,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三〕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四〕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五〕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六〕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七〕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八〕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九〕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一0〕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一一〕旷日十年。〔一二〕下彻三泉〔一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桼涂其外,〔一四〕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一五〕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一六〕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一七〕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一八〕 〔一〕 师古曰:「言贫贱之人也。韦带,以单韦为带,无饰也。」 〔二〕 师古曰:「数,屡也。任谓役事也。罢读曰疲,言疲于役使也。」 〔三〕 师古曰:「犯罪者则衣赭衣,行道之人半著赭衣,言被罪者众也。盗贼皆依山为阻,故云满山也。」 〔四〕 师古曰:「戴目者,言常远视,有异志也。倾耳而听,言乐祸乱也。」 〔五〕 师古曰:「謼字与呼同。謼,叫也,音火故反。向读曰响。」 〔六〕 师古曰:「(此)〔凡〕言离宫者,皆谓于别处置之,非常所居也。」 〔七〕 师古曰:「阿房者,言殿之四阿皆为房也。一说大陵曰阿,言其殿高若于阿上为房也。房字或作旁,说云始皇作此殿,未有名,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旁。阿,近也。八尺曰仞。」 〔八〕 师古曰:「桡,屈也。言庭之广大,殿之高敞,众骑驰骛无所迫触,建立旌旗不屈桡。桡音女孝反。」 〔九〕 师古曰:「濒,水涯也。濒海,谓缘海之边也。毕,尽也。濒音频,又音宾,字或作滨,音义同。」 〔一0〕服虔曰:「作壁如甬道。隐筑也,以铁椎筑之。」师古曰:「筑令坚实而使隆高耳,不为甬壁也。隐音于靳反。」 〔一一〕师古曰:「吏以督领,徒以役作也。」 〔一二〕师古曰:「旷,空也,废也。言为重役,空废时日,积年岁也。」 〔一三〕师古曰:「三重之泉,言其深也。」 〔一四〕师古曰:「锢谓铸而合之也,音固。」 〔一五〕应劭曰:「雄曰翡,雌曰翠。」臣瓒曰:「异物志云翡色赤而大于翠。」师古曰:「鸟各别类,非雄雌异名也。被音皮义反。」 〔一六〕服虔曰:「谓块墣作冢,喻小也。」臣瓒曰:「蓬颗,犹裸颗小冢也。」晋灼曰:「东北人名土块为蓬颗。」师古曰:「诸家之说皆非。颗谓土块。蓬颗,言块上生蓬者耳。举此以对冢上山林,故言蓬颗蔽冢也。颗音口果反。」 〔一七〕师古曰:「笃,厚也。」 〔一八〕师古曰:「中音竹仲反。」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一〕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二〕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三〕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四〕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五〕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六〕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七〕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八〕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九〕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一0〕瞽诵诗谏,〔一一〕公卿比谏,〔一二〕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一三〕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餽,执爵而酳,〔一四〕祝䭇在前,祝鲠在后,〔一五〕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一六〕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一七〕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一〕 师古曰:「蒙,冒犯也。」 〔二〕 师古曰:「硗,埆,瘠薄也。硗音口交反。」 〔三〕 李奇曰:「皋,水边淤地也。」师古曰:「猥,盛也。」 〔四〕 服虔曰:「关龙逢,桀之忠臣也。」师古曰:「比干谏纣而纣杀之。论语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五〕 师古曰:「刍,刈草也。荛,草薪也。言执贱役者也。大雅板之诗曰『询于刍荛』。」 〔六〕 师古曰:「霆,疾雷也,音廷。」 〔七〕 师古曰:「特,独也。」 〔八〕 师古曰:「震,动也。」 〔九〕 师古曰:「孟贲,古之勇士。贲音奔。」 〔一0〕李奇曰:「古有诵诗之工,记过之史,常在君侧也。」师古曰:「箴,戒也,音之林反。」 〔一一〕师古曰:「瞽,无目之人。」 〔一二〕李奇曰:「相亲比而谏也,或曰比方事类以谏也。」师古曰:「比方是也。」 〔一三〕师古曰:「旅,众也。」 〔一四〕师古曰:「餽字与馈同。进食曰餽。酳者,少少饮酒,谓食已而荡口也,音胤。」 〔一五〕师古曰:「䭇,古饐字,谓食不下也。以老人好饐鲠,故为备祝以祝之。」 〔一六〕师古曰:「修正,谓修身正行者。」 〔一七〕师古曰:「视读曰示。」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一〕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二〕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三〕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四〕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五〕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六〕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七〕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八〕县石铸钟虡,〔九〕筛土筑阿房之宫,〔一0〕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絫世广德〔一一〕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一二〕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一三〕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一四〕然身死才数月耳,〔一五〕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一〕 师古曰:「胡,何也。胜,尽也。」 〔二〕 师古曰:「适,快也。」 〔三〕 师古曰:「什一,谓十分之中公取一也。籍,借也,谓借人力也。一曰为簿籍而税之。」 〔四〕 师古曰:「颂者,六诗之一,美盛德之形容,盖帝王之嘉致。」 〔五〕 师古曰:「胜,堪也。罢读曰疲。次下亦同。」 〔六〕 师古曰:「弋,缴射也。」 〔七〕 师古曰:「言人人为怨,家家为雠。」 〔八〕 如淳曰:「统,继也。尧舜子不才,不能长世,而秦自以过尧舜,可至万世也。」师古曰:「此说非也。统,治也。言自美功德,治理天下过于尧舜也。其下乃言一至万之事。」 〔九〕 服虔曰:「县石以为磬也。」苏林曰:「秦欲平天下法,使轻重如石之在称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县,称也。石,百二十斤。称铜铁之斤石以铸钟虡,言其奢泰也。虡,猛兽之名,谓钟鼓之柎饰为此兽。虡音巨。」 〔一0〕师古曰:「筛以竹簁为之。筛音师。簁音山尔反。」 〔一一〕师古曰:「絫,古累字。」 〔一二〕张晏曰:「夏十七世,殷三十一世,周三十六世。」 〔一三〕师古曰:「复,重也,音扶目反。」 〔一四〕师古曰:「度音大各反。」 〔一五〕师古曰:「才音财,暂也,浅也。」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一〕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二〕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三〕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四〕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 〔一〕 师古曰:「道读曰导,导引主意于邪也。媮与偷同。」 〔二〕 师古曰:「水旁决曰溃,言天下之(壤)〔坏〕如水溃。」 〔三〕 师古曰:「此大雅桑柔之篇也。言贤者见事之是非,非不能分别言之,而不言者何也?此但畏忌犯颜得罪罚也。又言,言而见听,则悉意答对;不见信受,则屏退也。今诗本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说者又别为义,与此不同。」 〔四〕 师古曰:「此大雅文王之篇也。济济,多威仪也。此言文王以多士之故,能安天下也。」 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一〕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二〕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三〕 〔一〕 师古曰:「言心实忧念之,不为礼饰也。」 〔二〕 师古曰:「已棺,谓已大敛也。涂谓涂殡也。锡衰,十五升布,无事其缕者也。棺音工唤反。」 〔三〕 师古曰:「令,善也。闻谓声之闻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一〕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二〕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䜣䜣焉,〔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四〕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敺射猎,〔五〕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六〕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一〕 师古曰:「术亦作述。」 〔二〕 师古曰:「图,谋也。休,美也。」 〔三〕 师古曰:「䜣读与欣同。」 〔四〕 师古曰:「厉精而为洁白也。」 〔五〕 师古曰:「敺与驱同。」 〔六〕 师古曰:「解读曰懈。弛,放也,音式尔反。」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一〕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二〕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三〕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四〕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五〕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六〕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隆,中“阝改疒”〉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七〕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八〕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九〕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一0〕古者大臣不媟,〔一一〕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一二〕大臣不得与宴游,〔一三〕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一四〕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一五〕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一六〕 〔一〕 师古曰:「赋,给与也。传音张恋反。」 〔二〕 师古曰:「一子不事,蠲其赋役。二算不事,免二口之算赋也。」 〔三〕 师古曰:「衣音于既反。」 〔四〕 师古曰:「说读曰悦。」 〔五〕 师古曰:「相,助也。」 〔六〕 师古曰:「天下之人也。」 〔七〕 师古曰:「乡读曰向。」 〔八〕 师古曰:「此大雅荡之诗也。言人初始皆庶几于善道,而少有能终之者。」 〔九〕 师古曰:「时以十月为岁首,则(为)〔谓〕夏正之二月为五月。今欲定制度,循于古法,故特云用夏岁二月也。夏音胡雅反。」 〔一0〕师古曰:「言乃可恣意也。」 〔一一〕师古曰:「媟,狎也,音息列反。」 〔一二〕师古曰:「见,显示也,音胡电反。」 〔一三〕师古曰:「安息曰宴。与读曰豫。」 〔一四〕师古曰:「方,道也。一曰方谓廉隅也。」 〔一五〕师古曰:「称,副也。」 〔一六〕师古曰:「轨谓法度也。」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一〕章下诘责,〔二〕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三〕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四〕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一〕 邓展曰:「淮南传棘蒲侯柴武太子柴奇与士伍开章谋反。」 〔二〕 师古曰:「以其所上之章,令有司诘问。」 〔三〕 师古曰:「操,持也,音千高反。」 〔四〕 师古曰:「长谓畜养也。言此事宜速禁绝,不可畜养。」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 臣闻秦倚曲台之宫,〔一〕悬衡天下,〔二〕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三〕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四〕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五〕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六〕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七〕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八〕六齐望于惠后,〔九〕城阳顾于卢博,〔一0〕三淮南之心思坟墓。〔一一〕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一二〕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一三〕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一四〕 〔一〕 应劭曰:「始皇帝所治处也,若汉家未央宫。」师古曰:「倚,恃也,音于绮反。」 〔二〕 服虔曰:「关西为衡。」应劭曰:「衡,平也。」如淳曰:「衡犹称之(权)〔衡〕也,言其悬法度于其上也。」师古曰:「此说秦自以为威力彊固,非论平法也。下又言陈胜连从兵之据,则是说从横之事耳。服释是也。」 〔三〕 师古曰:「画地不犯者,法制之行也。」 〔四〕 师古曰:「从音子容反。」 〔五〕 师古曰:「叩,击也。」 〔六〕 苏林曰:「言胡来人马之盛,扬尘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也。一曰,覆,尽也。言上射飞鸟,下尽伏菟也。」师古曰:「覆,尽,是也,音芳目反。」 〔七〕 师古曰:「属,连也,音之欲反。」 〔八〕 应劭曰:「赵幽王为吕后所幽死,文帝立其长子遂为赵王,取赵之河间立遂弟辟彊为河间王,至子哀王无嗣,国除,遂欲复还得河间。」 〔九〕 孟康曰:「高后割齐济南郡为吕(王)台奉邑,又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文帝乃立悼惠王六子为王。言六齐不保今日之恩,而追怨惠帝与吕后也。一说惠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吕后欲鸩杀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得免,六子以此怨之。」 〔一0〕孟康曰:「城阳王喜也。喜父章与弟兴居讨诸吕有功,本当尽以赵地王章,梁地王兴居。文帝闻其欲立齐王,更以二郡王之。章失职,岁余薨。兴居诛死。卢博,济北王治处,喜顾念而怨也。」 〔一一〕张晏曰:「淮南厉王三子为三王,念其父见迁杀,思墓,欲报怨也。」师古曰:「三子为王,谓淮南、衡山、济北也。」 〔一二〕孟康曰:「不专救汉也。」如淳曰:「皆自私怨宿忿,不能为吴也。若吴举兵反,天子来讨,谓四国但有意,不敢相救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言诸国各有私怨,欲申其志,不肯专为吴,非不敢相救也。」 〔一三〕张晏曰:「青阳,地名。还舟,聚舟船也。言胡为赵难,越为吴难,不可恃也。」 〔一四〕应劭曰:「时赵王遂北连匈奴,吴王濞素事三越,故邹阳微言胡越亦自受敌,救兵之不专也。胡马故曰进,越水故曰深。」苏林曰:「折,截也。阳知吴王阴连结齐、赵、淮南、胡、越,欲谏不敢指斥言,故陈胡、越之难,齐、赵之怨,微言梁并淮阳绝越人之粮,汉折西河以辅大国,以破难其计。欲隐其辞,故谬言胡益进,越益深,为大王患之,以错乱其语,若吴为忧助汉者也。自此以下,乃致其意焉。」师古曰:「苏说是。」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一〕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二〕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三〕,则无国不可奸;〔四〕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五〕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一〕 师古曰:「襄,举也。」 〔二〕 师古曰:「底,厉也,音指。」 〔三〕 如淳曰:「改易精思以极尽谋虑也。」 〔四〕 师古曰:「奸音干。」 〔五〕 师古曰:「言在下风侧听,高尚美悦大王之行义也。说读曰悦。」 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一〕夫全赵之时,〔二〕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三〕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四〕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五〕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六〕故愿大王审画而已。〔七〕 〔一〕 孟康曰:「鹗,大雕也。」如淳曰:「鸷鸟比诸侯,鹗比天子。」师古曰:「鸷击之鸟,鹰鹯之属也。鹗自大鸟而鸷者耳,非雕也。絫,古累字。鹗音愕。」 〔二〕 服虔曰:「全赵,赵未分之时。」 〔三〕 师古曰:「袨服,盛服也。鼎士,举鼎之士也。丛台,赵王之台也,在邯郸。袨音州县之县。」 〔四〕 师古曰:「幽王谓赵幽王友也。湛读曰沈。沈患,言幽王为吕后所幽死。」 〔五〕 师古曰:「厉王,淮南厉王长也。西谓废迁严道而死于雍也。」 〔六〕 师古曰:「诸谓专诸,贲谓孟贲,皆古勇士也。」 〔七〕 师古曰:「画,计也,音获。」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一〕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二〕深割婴儿王之。〔三〕壤子王梁、代,〔四〕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五〕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六〕,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七〕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八〕,兵不留行,〔九〕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一0〕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一一〕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一二〕愿大王孰察之。 〔一〕 张晏曰:「据函谷关立为天子,诸国闻文帝入关为之寒心散志也。求衣,夜索衣著,不及待明,意不安也。」臣瓒曰:「文帝入关而立,以天下多难,故乃寒心战栗,未明而起。」师古曰:「瓒说是。」 〔二〕 应劭曰:「天下已定,文帝遣朱虚侯章东喻齐王,嘉其首举兵,欲诛诸吕,犹春秋褒邾仪父也。」师古曰:「立天子,谓立为天子也。义读曰仪。父读曰甫。」 〔三〕 应劭曰:「封齐王六子为王,其中有小小婴儿者,文帝于骨肉厚也。或曰,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师古曰:「或说是也。」 〔四〕 如淳曰:「文帝之二子。」晋灼曰:「扬雄方言『梁益之间,所爱谓其肥盛曰壤』。或曰,言深割婴儿王之壤。壤,土也。壤字当上属也。」师古曰:「或说非也。」 〔五〕 应劭曰:「仆,僵仆也。济北王兴居反,见诛。囚弟于雍者,淮南王长有罪,见徙,死于雍。所以然者,坐二国有奸臣如新垣平等,劝王共反。」师古曰:「仆音赴。」 〔六〕 如淳曰:「新垣平诈言『鼎在泗水中,臣望东北汾阴有金宝气,鼎其在乎?弗迎,则不至。』为吴计者,犹新垣平之言,周鼎终不可得也。」服虔曰:「过,误也。」 〔七〕 师古曰:「言吴当绝灭无遗嗣也。」 〔八〕 应劭曰:「章邯为雍王,高祖以水灌其城,破之也。」 〔九〕 师古曰:「言无所稽留,不废于行。」 〔一0〕张晏曰:「项羽自号西楚霸王。」 〔一一〕 如淳曰:「荆亦楚也,谓项羽败走。」 〔一二〕 应劭曰:「言不可庶几也。」李奇曰:「不但几微,乃著见也。或曰几,危也。此数事于国家皆无危险之虑也。」师古曰:「言汉朝之安,诸侯不当妄起邪意。应说是也。」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一〕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二〕。胜等疾阳,恶之孝王。〔三〕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四〕乃从狱中上书曰: 〔一〕 师古曰:「忼音口朗反。」 〔二〕 师古曰:「介谓间厕也。」 〔三〕 师古曰:「恶谓谗毁也。其下亦同。」 〔四〕 师古曰:「絫音力瑞反。」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一〕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二〕夫精(诚)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三〕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四〕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一〕 应劭曰:「燕太子丹质于秦,始皇遇之无礼,丹亡去,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其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如淳曰:「白虹,兵象,日为君,为燕丹表可克之兆。」师古曰:「精诚若斯,太子尚畏而不信也。太白食昴,义亦如之。」 〔二〕 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如淳曰:「太白,天之将军。」 〔三〕 张晏曰:「尽其计议,愿王知之。」 〔四〕 师古曰:「言左右不明者,不欲斥王也。讯谓鞫问也,音信。」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一〕李斯谒忠,胡亥极刑。〔二〕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三〕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四〕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五〕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一〕 应劭曰:「卞和得玉璞,献之武王,王示玉人,曰石也,刖其右足。武王殁,复献文王,玉人复曰石也,刖其左足。至成王时,抱其璞哭于郊,乃使玉人攻之,果得宝玉也。」 〔二〕 张晏曰:「李斯谏二世以正,而二世杀之,具五刑。」 〔三〕 张晏曰:「接舆,楚贤人,阳狂避世。」师古曰:「舆音弋于反。」 〔四〕 师古曰:「以谬听为后。后犹下也。」 〔五〕 应劭曰:「吴王取马革为鸱夷,受子胥,沈之江。鸱夷,榼形。」师古曰:「鸱夷,即今之盛酒鸱夷幐。」 语曰「有白头如新,〔一〕倾盖如故」。〔二〕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三〕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四〕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五〕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六〕。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𫘝𫘨;〔七〕白圭显于中山,〔八〕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九〕岂移于浮辞哉!〔一0〕 〔一〕 孟康曰:「初相识至白头不相知。」 〔二〕 文颖曰:「倾盖,犹交盖驻车也。」 〔三〕 张晏曰:「于期为秦将,被谗走之燕。始皇灭其家,又重购之。燕遣荆轲欲刺秦王,于期自刎首,令轲赍往。」师古曰:「之,往也。藉,假也。」 〔四〕 孟康曰:「王奢,齐臣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故也,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 〔五〕 服虔曰:「苏秦于秦不出其信,于燕则出尾生之信也。」晋灼曰:「说齐宣王使还燕十城,又令闵王厚葬以弊齐,终死为燕也。」师古曰:「尾生,古之信士,守志亡躯,故以为喻。」 〔六〕 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 〔七〕 孟康曰:「𫘝𫘨,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食以珍奇之味。」师古曰:「食读曰飤。𫘝音决。𫘨音题。」 〔八〕 师古曰:「以拔中山之功而尊显也。」 〔九〕 师古曰:「析,分也。」 〔一0〕师古曰:「不以浮说而移心。」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一〕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二〕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三〕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四〕徐衍负石入海〔五〕。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六〕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七〕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八〕。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桼,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九〕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一0〕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一一〕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一二〕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一三〕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一四〕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一五〕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一六〕 〔一〕 苏林曰:「六国时人,被此刑也。」 〔二〕 应劭曰:「魏人也。魏相魏齐疑其以国阴事告齐,乃掠笞数百,拉胁折齿。」师古曰:「后入秦为相,封为应侯。拉,摧也,音卢合反。」 〔三〕 师古曰:「言直道而行,不求朋党之助,谓忠信必可恃也。画,计也,音获。」 〔四〕 服虔曰:「殷之末世(人)〔介士〕也。雍之河,雍州之河也。」师古曰:「雍者,河水溢出为小流也。言狄初因蹈雍,遂入大河也。尔雅曰『水自河出为雍』,又曰『江有沲,河有雍』。雍音于龙反。服虔曰雍州之河,非也。」 〔五〕 服虔曰:「周之末世人也。」师古曰:「负石者,欲速沈也。」 〔六〕 师古曰:「比音频寐反。」 〔七〕 应劭曰:「虞人也,闻秦缪公贤,欲往干之,乏资,乞食以自致也。」 〔八〕 应劭曰:「齐桓公夜出迎客,甯戚疾击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矸,自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曼曼何时旦!』桓公召与语,说之,以为大夫。」师古曰:「矸字与岸同。骭,胫也。薄,止也。骭音下谏反。曼音莫干反。」 〔九〕 师古曰:「季孙,鲁大夫季桓子也,名斯。论语云『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盖桓子故使定公受齐之女乐,欲令去孔子也。」 〔一0〕文颖曰:「子冉,子罕也。」 〔一一〕师古曰:「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以至销铄。谗佞之人,肆其诈巧,离散骨肉,而不觉知。」 〔一二〕师古曰:「伯读曰霸。」 〔一三〕师古曰:「齐之二王谥也。」 〔一四〕师古曰:「公听,言不私也。并观,所见齐同也。」 〔一五〕师古曰:「朱,丹朱,尧子。象,舜弟。管、蔡,周之二叔也。」 〔一六〕师古曰:「侔,等也。伯读曰霸。」 是以圣王觉寤,(损)〔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一〕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二〕故功业覆于天下。〔三〕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四〕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一〕 应劭曰:「燕王哙贤其相子之,欲禅以燕国,国乃大乱。田常,陈恒也。齐简公悦之,而杀简公。今使人君去此心,则国家安全也。」师古曰:「说读曰悦。」 〔二〕 应劭曰:「纣刳妊者,观其胎产。」师古曰:「武王克商,反其故政,乃封修之。」 〔三〕 师古曰:「覆犹被也。」 〔四〕 张晏曰:「寺人勃鞮为晋献公逐文公,斩其袪。及文公即位,用其言以免吕郄之难。管仲射中桓公带钩,而用为相。」师古曰:「伯读为霸。下皆类此。」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一〕。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二〕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三〕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四〕堕肝胆,施德厚〔五〕,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六〕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七〕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八〕 〔一〕 师古曰:「卒,终也。」 〔二〕 师古曰:「叔敖三为楚相,而三去之。缯丘之封人谓之曰:『吾闻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众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于楚之士众,(仕)〔何〕也?』叔敖曰:『吾三相楚而(不)〔身〕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人也。』」 〔三〕 师古曰:「于陵,地名也。子仲,陈仲子也。其先与齐同族,兄载为齐相,仲子以为不义,乃将妻子适楚,居于于陵,自谓於陵子仲。楚王闻其贤,使使者持金百镒聘之,欲以为相。仲子不许,遂夫妻相与逃,而为人灌园,终身不屈其节。」 〔四〕 师古曰:「见,显示之也。素谓心所向也。」 〔五〕 师古曰:「堕,毁也,音火规反。」 〔六〕 师古曰:「无所吝惜也。」 〔七〕 应劭曰:「盗跖之客为其人使刺由。由,许由也。」师古曰:「此言被之以恩,则用命也。」 〔八〕 应劭曰:「荆轲为燕刺秦始皇,不成而死,其族坐之。湛,没也。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诈以罪亡,令吴王燔其妻子。要离走见庆忌,以剑刺之。」张晏曰:「七族,上至曾祖,下至曾孙。」师古曰:「此说云湛七族,无荆字也。寻诸史籍,荆轲无湛族之事,不知阳所云者定何人也。湛读曰沈。」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一〕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二〕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祗怨结而不见德;〔三〕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四〕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五〕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六〕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七〕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八〕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巧)〔朽〕株之资也。 〔一〕 苏林曰:「柢音蔕。」张晏曰:「柢,根下本也。轮囷离奇,委曲盘戾也。」师古曰:「蟠木,屈曲之木也。囷音去轮反。离音力尔反。奇音于绮反。一曰离奇各读如本字。」 〔二〕 师古曰:「万乘器,天子车舆之属也。容谓雕刻加饰。」 〔三〕 师古曰:「随国之侯见大蛇伤者,疗而愈之,蛇衔明珠以报其德,故称随珠。和氏之璧,即卞和所献之玉耳。祗,适也,音支。」 〔四〕 师古曰:「先游,谓进纳之也。树,立也。」 〔五〕 师古曰:「衣食不充,故羸瘦也。一曰羸谓无威力。」 〔六〕 师古曰:「伊,伊尹。管,管仲。」 〔七〕 师古曰:「开谓陈说也。」 〔八〕 师古曰:「袭,重也。言蹑其故迹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一〕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二〕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三〕,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四〕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五〕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六〕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七〕独观乎昭旷之道也。〔八〕 〔一〕 张晏曰:「陶家名模下圆转者为钧,以其制器为大小,比之于天也。」师古曰:「此说非也。陶家名转者为钧,盖取周回调钧耳。言圣王制驭天下,亦犹陶人转钧,非陶家转象天也。」 〔二〕 师古曰:「夺者,言欲行善道而为佞人夺其计也。」 〔三〕 师古曰:「蒙者,庶子名也。今流俗书本蒙下辄加恬字,非也。」 〔四〕 师古曰:「匕首,短剑也。其首类匕,便于用也。」 〔五〕 应劭曰:「西伯出遇吕尚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因载归。」 〔六〕 师古曰:「言文王之得太公,非因旧故,若乌鸟之暴集。」 〔七〕 师古曰:「挛音力全反。」 〔八〕 师古曰:「昭,明也。旷,广也。」 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一〕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二〕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三〕 〔一〕 孟康曰:「言为左右便僻侍帷廧臣妾所见牵制矣。」 〔二〕 师古曰:「不羁,言才识高远不可羁系也。皂,历也。扬雄方言云『梁、宋、齐、楚、燕之间谓历曰皂』。皂音在早反。」 〔三〕 孟康曰:「周之介士也。」师古曰:「鲍焦怨时之不用己,采蔬于道。子贡难曰:『非其时而采其蔬,此焦之有哉?』弃其蔬,乃立枯于洛水之上。蔬谓菜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一〕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二〕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三〕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四〕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五〕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六〕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一〕 师古曰:「底厉,言其自修廉隅,若磨厉于石也。」 〔二〕 师古曰:「曾子至孝,以胜母之名不顺,故不入也。」 〔三〕 晋灼曰:「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不时也。」师古曰:「朝歌,殷之邑名也。淮南子云『墨子非乐,不入朝歌』。」 〔四〕 师古曰:「寥廓,远大之度也。胁,迫也。寥音聊。」 〔五〕 师古曰:「回,邪也。污,不洁也,音一故反。或曰污,曲也,音一胡反。」 〔六〕 师古曰:「堀与窟同。泽无水曰薮。」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一〕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二〕 〔一〕 师古曰:「建谓立议。」 〔二〕 师古曰:「先生,枚乘。夫子,严忌。」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一〕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二〕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三〕茅焦亦廑脱死如毛牦耳,〔四〕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五〕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一〕 师古曰:「素与相知也。」 〔二〕 郑氏曰:「齐人也。」应劭曰:「茅焦谏云:『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之行。臣窃为陛下危之。臣所言毕。』乃解衣趋镬。始皇下殿,左手接之曰:『先生起矣!』即迎太后,遂为母子如初。」 〔三〕 师古曰:「说读曰悦。」 〔四〕 师古曰:「廑,少也。言才免于死也。廑音巨刃反。」 〔五〕 师古曰:「安,焉也。之,往也。」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一〕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二〕「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三〕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四〕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五〕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六〕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絫卵,〔七〕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柰何?」〔八〕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九〕金城之固也。〔一0〕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一一〕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一二〕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一三〕狱有所归,〔一四〕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一五〕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一六〕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一七〕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一八〕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一〕 师古曰:「盖,覆蔽也。」 〔二〕 师古曰:「间谓空隙无事之时。」 〔三〕 师古曰:「使令,谓役使之人也。令音力成反。」 〔四〕 师古曰:「料,量也。谒,告也。」 〔五〕 师古曰:「言独一耳,无所比类也。」 〔六〕 师古曰:「怫郁,蕴积也。怫音佛。」 〔七〕 师古曰:「絫卵者,言其将𬯎而破碎也。」 〔八〕 师古曰:「惧读曰瞿,音居具反。瞿然,无守之貌。」 〔九〕 如淳曰:「太后宫及帝宫也。」 〔一0〕师古曰:「言其荣宠无极不可坏,故取喻于金城也。」 〔一一〕师古曰:「言日日欲杀也。」 〔一二〕服虔曰:「音畀予之畀也。」师古曰:「地名也,音鼻,今鼻亭是也,在零陵。」 〔一三〕师古曰:「庆父,庄公弟也。子般,庄公太子也。仆人,即邓扈乐也。父读曰甫。般字与班同。」 〔一四〕师古曰:「归罪于邓扈乐也。」 〔一五〕师古曰:「季友,庆父之弟,不探庆父本情而诛扈乐。」 〔一六〕师古曰:「庆父出奔,季友纵而不追,免其贼乱之罪。」 〔一七〕师古曰:「公羊之说也,言季友亲其兄也。」 〔一八〕师古曰:「哀姜,庄公夫人也,淫于二叔,而豫杀闵公,齐人杀之于夷。夷,齐地也。法而不谲者,言守法而行,不能用权以免其亲也。」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一〕「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二〕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捍寇,〔三〕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四〕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五〕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六〕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七〕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八〕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九〕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敺白徒之众,〔一0〕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一一〕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一二〕是以羔犊之弱而捍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一三〕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絫足抚衿,〔一四〕使有自悔不前之心,〔一五〕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一六〕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一七〕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一八〕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一九〕孝王大说,〔二0〕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一〕 师古曰:「玃音俱略反。」 〔二〕 张晏曰:「四方受敌,济北居中央为五。」晋灼曰:「四分,即交五而裂,如田字也。」 〔三〕 师古曰:「捍,御也,音胡旦反。」 〔四〕 如淳曰:「非有奇材异计欲以为乱逆也,但假权许吴以避其祸耳。」晋灼曰:「非有以怪异之心而城守,须待变难而应吴也。」师古曰:「二说皆非也。此言权谋劲力既不能捍守,又无奇怪神灵可以御难,恐不自全,故坠言于吴也。」 〔五〕 苏林曰:「坠犹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