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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卷七十一 列传第五十九 隋宗室诸王】
蔡景王整 滕穆王瓒 道宣王嵩 衞昭王爽 河间王弘 义城公处纲 离石太守子崇 文帝四王 炀帝三子 蔡景王整,隋文帝之次弟也。文帝四弟,唯整及滕穆王瓒与帝同生,次道宣王嵩,次衞昭王爽并异母。 整,周明帝时以武元军功,赐爵陈留郡公,位开府、车骑大将军。从武帝平齐,力战而死。文帝初居武元之忧,率诸弟负土为坟,人植一柏,四根郁茂,西北一根整栽者独黄。后因大风雨,并根失之,果终不吉。文帝作相,赠柱国、大司徒、八州刺史。及受禅,追封谥焉。 子智积袭。又封其弟智明为高阳郡公,智才开封县公。寻拜智积开府仪同三司,授同州刺史,仪衞资送甚盛。 整娶同郡尉迟纲女,生智积。开皇中,有司奏智积将葬尉太妃,帝曰:「昔几杀我。我有同生二弟,并倚妇家势,常憎疾我。我向之笑云:『尔既嗔我,不可与尔角嗔。』并云:『阿兄止倚头额。』时有医师边隐逐势,言我后百日当病癫。二弟私喜,以告父母。父母泣谓我曰:『尔二弟大剧,不能爱兄。』我因言:『一日有天下,当改其姓。夫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当改之为悖。』父母许我此言。父母亡后,二弟及妇又谗我,言于晋公。于时每还,欲入门,常不喜,如见狱门。托以患气,常锁合静坐,唯食至时暂开合。每飞言入耳,窃云:『复未邪?』当时实不可耐,羡人无兄弟。世间贫家兄弟多相爱,由相假藉;达官兄弟多相憎,争名利故也。」 智积在同州,未尝嬉戏游猎,听政之暇,端坐读书,门无私谒。有侍读公孙尚义,山东儒士,府佐杨君英、萧德言,并有文学,时延于坐。所设唯饼果,酒才三酌。家有女妓,唯年节嘉庆奏于太妃前。始,文帝龙潜时,与景王不睦,太妃尉氏又与独孤皇后不相谐,以是智积常怀危惧,每自贬损。帝亦以是哀怜之。人或劝智积为产业,智积曰:「昔平原露朽财帛,苦其多也。吾幸无可露,何更营乎!」有五男,止教读论语、孝经而已,亦不令交通宾客。或问其故,智积曰:「恐儿子有才能以致祸也。」开皇二十年,征还京,无他职任,阖门自守,非朝觐不出。炀帝即位,滕王纶、衞王集并以谗构得罪,高阳公智明亦以交通夺爵,智积愈惧。大业三年,授弘农太守,委政僚佐,清静自居。 及杨玄感作逆,自东都引军而西,智积谓官属曰:「玄感欲西图关中,若成其计,则根本固矣。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自可禽耳。」乃玄感军至城下,智积登陴詈辱之,玄感怒甚,留攻之。城门为贼所烧,智积乃更益火,贼不得入。数日,宇文述等军至,合击破之。寻拜宗正卿。 十二年,从驾江都,寝疾。帝时疏薄骨肉,智积每不自安,及遇患,不呼医。临终,谓所亲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领没于地矣!」时人哀之。有子道玄。 滕穆王瓒字恒生,一名慧。仕周,以武元军功,封竟陵郡公,尚周武帝妹顺阳公主。保定四年,累迁纳言。瓒贵公子,又尚公主,美姿容,好书爱士,甚有当时誉,时人号曰杨三郎。武帝甚亲爱之。平齐之役,诸王咸从,留瓒居守,谓曰:「六府事殷,一以相付,朕无西顾之忧矣。」宣帝即位,迁吏部中大夫,加上仪同。 宣帝崩,文帝入禁中,将总朝政,令废太子勇召之。瓒素与帝不协,不从,曰:「作隋国公恐不能保,何乃更为族灭事邪!」文帝作相,拜大宗伯,典修礼律,进位上柱国、邵国公。瓒见帝执政,恐为家祸,阴有图帝计,帝每优容之。及受禅,立为滕王,拜雍州牧。帝数与同坐,呼为阿三。后坐事去牧,以王就第。 瓒妃宇文氏,素与独孤皇后不平,至是郁郁不得志,阴有咒诅。帝命瓒出之,瓒不忍离绝,固请。帝不得已,从之,宇文氏竟除属籍。由是恩礼更薄。开皇十一年,从幸栗园,坐树下,方饮酒,鼻忽流血,暴薨,时年四十四。人皆以为遇鸩。子纶嗣。 纶字斌籀,性弘厚,美姿容,颇知钟律。文帝受禅,封邵国公。明年,拜邵州刺史。晋王广纳妃于梁,诏纶致礼,甚为梁人所敬。 纶以穆王故,当文帝世,每不自安。炀帝即位,尤被猜忌。纶忧惧,呼术者王琛问之。琛荅曰:「王相禄不凡。滕即腾也,此字足为善应。」有沙门惠恩、崛多等,颇解占候,纶每与交通,尝令此三人为厌胜法。有人告纶怨望咒诅,帝令黄门侍郎王弘穷验之。弘希旨奏纶厌蛊恶逆,坐当死。帝令公卿议之,司徒杨素等曰:「纶怀恶之由,积自家世。惟皇运之始,四海同心,在于孔怀,弥须协力。其先乃离阻大谋,弃同即异。父悖于前,子逆于后,为恶有将,其罪莫大。请依前科。」帝以皇族不忍,除名徙边郡。 大业七年,帝征辽东,纶欲上表,请从军自效,为郡司所遏。未几,徙珠崖。及天下大乱,为贼林仕弘逼,携妻子窜儋耳。后归国,封怀化县公。寻病卒。 纶弟坦,字文籀,初封竟陵郡公,坐纶徙长沙。 坦弟猛,字武籀,徙衡山。 猛弟温,字明籀,初徙零陵。温好学,解属文,既而作零陵赋以自寄,其词哀思。帝见而怒之,转徙南海。 温弟诜,字弘籀,前亦徙零陵。帝以其修谨,袭封滕王,以奉穆王嗣。大业末,于江都为宇文化及所害。 道宣王嵩,在周以武元军功,赐爵兴城公。早卒。文帝受禅,追封谥焉,以滕穆王瓒子静袭。卒,谥曰悼。无子,以蔡王智积子世澄袭。 衞昭王爽字师仁,小字明达。在周以武元军功,于襁褓中封同安郡公。六岁而武元崩,为献皇后所养,由是宠爱特异诸弟。年十七,为内史上大夫。文帝执政,授蒲州刺史、柱国。及受禅,立为衞王,所生李氏为太妃。爽位雍州牧、右领军大将军,权领并州总管,上柱国、凉州总管。爽美风仪,有器局,政甚有声。大军北伐,河间王弘、豆卢𪟝、窦荣定、高颎、虞庆则等分道而进,以爽为元帅,俱受爽节度。亲率李充等四将出朔州,遇沙钵略可汗于白道,接战,大破之,沙钵略中重疮而遁。帝大悦,赐爽真食梁安县千户。六年,复为元帅,步骑十五万出合川,突厥遁逃。征为纳言。帝甚重之。 未几,爽疾,帝使薛荣宗视之,云众鬼为厉。爽令左右驱逐之。居数日,有鬼物来击荣宗,走下阶而毙。其夜爽薨,年二十五。赠太尉、冀州刺史。子集嗣。 集字文会,初封遂安王,寻袭封衞王。炀帝时,诸侯王恩礼渐薄,猜防日甚,集忧惧,乃呼术者俞普明章醮以祈福助。有人告集咒诅,宪司希旨,锻成其狱,奏集恶逆,坐当死。诏下其议,杨素等曰:「集密怀左道,厌蛊君亲,是君父之罪人,非臣子之所赦,请论如律。」时滕王纶坐与相连,帝不忍加诛,除名远徙边郡。天下乱,不知所终。 河间王弘字辟恶,文帝从祖弟也。祖爱敬,早卒。父元孙,少孤,随母郭氏养于舅族。及武元帝与周文建义关中,元孙时在邺,惧为齐人所诛,因假外家姓为郭氏。元孙死,齐为周灭,弘始入关。与文帝相得,帝哀之,为买田宅。 弘性明悟,有文武干略。数从征伐,累迁开府仪同三司。文帝为丞相,常置左右,委以心腹。帝诣周赵王宅,将及于难,弘时立于户外,以衞文帝。寻加上开府,赐爵永康县公。及受禅,拜大将军,进爵郡公。寻赠其父柱国、尚书令、河间郡公。其年,立弘为河间王,拜右衞大将军。寻进柱国,以行军元帅出灵州道征突厥,大破之。拜宁州总管,进上柱国。政尚清静,甚有恩惠。迁蒲州刺史,得以便宜从事。时河东多盗贼,弘奏为盗者百余人,投之边裔,州境恬然,号为良吏。每晋王广入朝,弘辄领扬州总管,及王归藩,弘复还蒲州。在州十余年,风教大洽。炀帝嗣位,拜太子太保。岁余,薨。大业六年,追封郇王。子庆嗣。 庆倾曲善候时变。帝猜忌骨肉,滕王纶等皆被废放,唯庆获全。累迁荥阳太守,颇有政绩。 及李密据洛口仓,荥阳诸县多应密。庆勒兵拒守。岁余,城中粮尽,兵势日蹙。密遗庆书曰:「王之先世,家住山东,本姓郭氏,乃非杨族。娄敬之于汉高,殊非血胤;吕布之于董卓,良异天亲。芝焚蕙叹,事不同此。江都荒湎,流宕忘归,骨肉崩离,人神怨愤。举烽火于骊山,诸侯莫至;浮胶船于汉水,还日未期。王独守孤城,援绝千里,粮糇支计,仅有月余,弊卒之多,才盈数百。有何恃赖,欲相抗拒?求枯鱼于市肆,即事非虚;因归雁以运粮,竟知何日!止恐祸生匕首,衅发萧墙,空以七尺之躯,悬赏千金之购,可为酸鼻者也。幸能三思,自求多福。」于时江都败问亦至,庆得书,遂降于密,改姓为郭氏。密破,归东都,又为杨氏,越王侗不之责也。及侗称制,拜宗正卿。 世充既僭伪号,降爵为郇国公,复为郭氏。世充以兄女妻之,署荥州刺史。及世充将败,庆欲将妻同归长安,其妻曰:「国家以妾奉箕帚于公者,欲以申厚意,结公心耳。今父叔穷迫,家国阽危,而不顾婚姻,孤负付属,为全身之计,非妾所能责公也。妾若至长安,公家一婢耳,何用妾为!愿送还东都,君之惠也。」庆不许,其妻遂沐浴靓庄,仰药而死。庆遂归国,为宜州刺史、郇国公,复姓杨氏。其嫡母元太妃,年老,两目丧明,世充斩之。 义城公处纲,文帝族父也。生长北边,少习骑射。在周,以军功拜上仪同。文帝受禅,赠其父钟葵柱国、尚书令、义城县公,以处纲袭焉。累迁右领军将军。纲虽无才艺,而性质直,在官强济,亦为当时所称。拜蒲州刺史,吏人悦之。卒于秦州总管,谥曰恭。 弟处乐,官至洛州刺史。汉王谅反,朝廷以为二心,废锢不齿。 离石太守子崇,武元帝族弟也。父盆生,赠荆州刺史。子崇少好学,涉猎书记,有风仪,爱贤好士。开皇初,拜仪同,以车骑将军恒典宿衞。后为司门侍郎。炀帝嗣位,累迁候衞将军,坐事免。未几,复检校将军事。从帝幸汾阳宫,子崇知突厥必为寇,屡请早还京师,不纳。寻有雁门之围。及贼退,帝怒之曰:「子崇怯懦,妄有陈请,惊动我众心,不可居爪牙寄。」出为离石郡太守,有能名。自是突厥屡寇边塞,胡贼刘六儿复拥众劫掠郡境,子崇表请兵镇遏。帝复大怒,令子崇行长城。子崇行百余里,四面路绝,不得进而归。 岁余,朔方梁师都、马邑刘武周等各作乱,郡中诸胡复反。子崇患之,言欲朝集,遂与心腹数百人自孟门关将还京师。遇道路隔绝,退归离石。左右闻太原兵起,不复入城,各叛去。子崇悉收叛者父兄斩之。后数日,义兵至,城中应之。城陷,为雠家所杀。 文帝五男,皆文献皇后所生。长曰房陵王勇,次炀帝,次秦孝王俊,次庶人秀,次庶人谅。 房陵王勇,小名𪾢地伐。周世以武元军功,封博平县侯。及文帝辅政,立为世子,拜大将军、左司衞,封长宁郡公。出为洛州总管、东京少冢宰,总统旧齐之地。后征还京师,进上柱国、大司马,领内史御正,诸禁衞皆属焉。文帝受禅,立为皇太子,军国政事及尚书奏死罪已下,皆令勇参决。 帝以山东人多流冗,遣使案检,又欲徙人北实边塞。勇上书谏,以为「恋土怀旧,人之本情,波迸流离,盖不获已。有齐之末,主暗时昏,周平东夏,继以威虐,人不堪命,致有逃亡,非厌家乡,愿为羁旅。若假以数岁,沐浴皇风,逃窜之徒,自然归本。虽北夷犯边,令所在严固,何待迁配,以致劳扰」?上览而嘉之。时晋王广亦表言不可,帝遂止。是后时政不便,多所损益,帝每纳之。 帝常从容谓群臣曰:「前世皇王,溺于嬖幸,废立之所由生。朕傍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若前代,多诸内宠,孽子忿争,为亡国之道邪!」 勇颇好学,解属词赋,性宽仁和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引明克让、姚察、陆开明等为之宾友。勇尝文饰蜀铠,帝见而不悦,恐致奢侈之渐,因诫之曰:「我历观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能长久者。汝当储后,若不上称帝心,下合人意,何以承宗庙之重,居兆人之上?吾昔衣服,各留一物,时复看以自警戒。又拟分赐汝兄弟。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令高颎赐汝我旧所带刀子一枚,并葅酱一合,汝昔作上士时所常食如此。若存忆前事,应知我心。」 后经冬至,百官朝勇,勇张乐受贺。帝知之,问朝臣:「近闻至节,内外百官相率朝东宫,是何礼也?」太常少卿辛亶对曰:「于东宫是贺,不得言朝。」帝曰:「改节称贺,正可三数十人,逐情各去。何因有司征召,一朝普集,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东宫如此,殊乖礼制。」乃下诏曰:「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 自此恩宠始衰,渐生疑阻。时帝令选强宗入上台宿衞,高颎奏:「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衞太劣。」帝作色曰:「我有时行动,宿衞须得雄毅。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强武?如我商量,恒于交番之日,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好事邪?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盖疑颎男尚勇女,形于此言,以防之。 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嬖幸,礼匹于嫡。而妃元氏无宠,尝遇心疾,二日而薨。献皇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又自妃薨,云昭训专擅内政,后弥不平,颇求勇罪过。晋王广知之,弥自矫饰,姬妾恒备员数,唯与萧妃居处。皇后由是薄勇,愈称晋王德行。后晋王来朝,车马侍从,皆为俭素,接朝臣,礼极卑屈,声名籍甚,冠于诸王。临还扬州,入内辞皇后,因哽咽流涕,伏不能兴。皇后泫然泣下,相对歔欷。王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畜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谮出于杼轴,鸩毒遇于杯杓。」皇后忿然曰:「𪾢地伐渐不可耐,我为伊索得元家女,望隆基业,竟不闻作夫妻,专宠阿云,有如许豚犬。前新妇本无病痛,忽尔暴亡,遣人投药,致此夭逝。事已如此,我亦不穷。何因复于汝处发如此意?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每思东宫竟无正嫡,至尊千秋万岁后,遣汝等兄弟向阿云儿前再拜问讯,此是几许大苦痛邪!」晋王又拜,呜咽不能止,皇后亦悲不自胜。 此别之后,知皇后意移,始构夺宗之计。因引张衡定策,遣襃公宇文述深交杨约,令喻旨于越公素,具言皇后此语。素瞿然曰:「但不知皇后如何?但如所言,吾又何为者!」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有礼,用此揣皇后意。后泣曰:「公言是也。我儿大孝顺,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于境首。又其新妇亦大可怜,我使婢去,常与同寝共食。岂如𪾢地伐共阿云相对而坐,终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怜阿□者,尝恐暗地杀之。」素既知意,盛言太子不才。皇后遂遗素金,始有废立之意。 勇颇知其谋,忧惧,计无所出。闻新丰人王辅贤能占候,召而问之。辅贤曰:「白虹贯东宫门,太白袭月,皇太子废退象也。」以铜铁五兵造诸厌胜。又于后园内作庶人村,屋宇卑陋,太子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帝知其不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素至东宫,偃息未入,勇束带待之,故亦不进以怒勇,勇衔之,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他变。帝甚疑之。皇后又遣人伺觇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媒糱,构成其罪。帝惑之,遂疏忌勇。迺于玄武门达至德门量置人候,以伺动静,皆随事奏闻。又东宫宿衞人,侍官已上,名籍悉令属诸衞府,有健儿者咸屏去之。 晋王又令段达私货东宫幸臣姬威,令取太子消息,密告杨素。于是内外諠谤,过失日闻。段达胁姬威曰:「东宫罪过,主上皆已知之。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遂许诺。 开皇二十年,车驾至自仁寿宫,御大兴殿,谓侍臣曰:「我新还京师,进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悒然愁苦。」吏部尚书牛弘对曰:「由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帝既数闻谗谮,疑朝臣具委,故有斯问,冀闻太子之愆。弘既此对,大乖本指。帝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去此不远,令我每还京师,严备如入敌国。我为患利,不脱衣卧。夜欲得近厕,故在后房。恐有惊急,还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乃执唐令则等数人,付所司讯鞫。令杨素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素显言之曰:「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余党。太子忿然作色,肉战泪下,云:『居士党已尽,遣我何处穷讨?尔作右仆射,受委自求,何关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诛。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弟,一事已上,不得自由。』因长叹回视云:『我大觉身妨!』又云:『诸王皆得奴,独不与我!』乃向西北奋头,喃喃细语。」帝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恒劝我废,我以布素时生,复长子,望其渐改,隐忍至今。勇昔从南兖州来,语衞王曰:『阿娘不与我一好妇女,亦是可恨。』因指皇后侍儿曰:『皆我物。』此言几许异事!其妇初亡,即以斗帐安余老妪。新妇初亡,我深疑使马嗣明药杀。我曾责之,便怼曰:『会当杀元孝矩。』此欲害我而迁怒耳。初,长宁诞育,朕与皇后共抱养之,自怀彼此,连遣来索。且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昔晋太子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今傥非类,便乱宗祏。又刘金𬴊,佞人也,呼定兴作家翁。定兴愚人,受其此语。我前解金𬴊者,为其此事。勇昔在宫,引曹妙达共定兴女同宴,妙达在外云:『我今得劝妃酒。』直以其诸子偏庶,畏人不服,故逆纵之,欲收天下望耳。我虽德慙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今欲废之,以安天下。」 左衞大将军元旻谏曰:「废立大事,天子无贰言,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旻辞直争强,声色俱厉,帝不荅。 时姬威又表告太子非法,帝使威尽言。威对曰:「皇太子由来共臣语,唯意在骄奢,欲得樊川以至散关,总规为苑。兼云:『昔汉武将起上林苑,东方朔谏,赐朔黄金百斤,几许可笑!我实无金辄赐此等。若有谏者,正当斩之,不过杀百许人,自然永息。』前苏孝慈解左衞率,皇太子奋髯扬肘曰:『大丈夫当有一日,终不忘之,决当快意。』又宫内所须,尚书多执法不与,便怒曰:『仆射已下五人,会展三人脚,便使知慢我之祸。』又于苑内筑一小城,春夏秋冬作役不辍,营起亭殿,朝造夕改。每云:『至尊嗔我多侧庶,高纬、陈叔宝岂是孽子乎?』尝令师姥卜吉凶,语臣曰:『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帝泫然曰:「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我有旧使妇女,令看东宫,奏云:『勿令广平王至皇太子处。东宫憎妇,亦广平王教之。』元赞亦知其阴恶,劝我于左藏东加置两队。初平陈后,宫人好者悉配春坊,如闻不知厌足,于外更有求访。朕近览齐书,见高欢纵其儿子,不胜忿愤,安可效尤!」于是勇及诸子皆被禁锢,部分收其党与。杨素舞文锻炼,以成其狱。勇由是遂败。 居数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身备宿衞,常曲事于勇,情有附托。在仁寿宫,裴弘将勇书于朝堂与旻,题封云,勿令人见」。帝曰:「朕在仁寿宫,有纤小事,东宫必知,疾于驿马,怪之甚久,岂非此徒邪?」遣武士执旻及弘付法。 先是,勇尝于仁寿宫参起居还,涂中见一枯槐树,根干蟠错,大且五六围,顾左右曰:「此堪作何器用?」或对曰:「古槐尤堪取火。」于时衞士皆佩火燧,勇因令匠者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又药藏局贮艾数斛,亦搜得之。大将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比令长宁王已下,诣仁寿宫还,每常急行,一宿便至。恒饲马千匹,云径往捉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位太子,有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发泄东宫服玩似加雕饰者,悉陈于庭,以示文帝群官,为太子罪。帝曰:「前簿王世积,得妇女领巾,状似矟幡,当时徧示百官,欲以为戒。今我儿乃自为之。领巾为矟幡,此是服妖。」使将诸物示勇以诘之。皇后又责之罪。帝使使问勇,勇不服。 太史令袁充进曰:「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上曰:「玄象久见矣。」群臣无敢言者。于是使人召勇。勇见使者,惊曰:「得无杀我邪?」帝戎服陈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薛道衡宣诏废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为庶人。命道衡谓勇曰:「尔之罪恶,人神所弃,欲求不废,其可得邪!」勇再拜曰:「臣合尸之都巿,为将来鉴诫。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悯默。 又下诏:「左衞大将军元旻,任掌禁兵,委以心膂,乃包藏奸伏,离间君亲,崇长厉阶,最为魁首。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策名储贰,位长宫僚,谄曲取容,音技自进,躬执乐器,亲教内人,赞成骄侈,导引非法。太子家令邹文腾,专行左道,偏被亲昵,占问国家,希觊灾祸。左衞率司马夏侯福,内事谄谀,外作威势,陵侮上下,亵浊宫闱。典膳监元淹,谬陈爱憎,开示怨隙,进引妖巫,营事厌祷。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往居省阁,旧非宫臣,进画奸谋,要射荣利。前主玺下士何竦,假托玄象,妄说妖怪,志图祸乱,心在速发;兼诸奇服,皆竦规模,增长骄奢,糜费百姓。此之七人,为害斯甚,并处斩刑,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人章仇太翼等四人,所为之事,并是悖逆,论其状迹,罪合极刑。但未能尽戮,并特免死,各决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悉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预追番丁,辄配东宫使役,营造亭舍,进入春坊;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判司农少卿事元衡,料度之外,私自出给,虚破丁功,擅割园地。并处自尽。」于是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以戮之。乃移勇于内史省,给五品料食。立晋王广为皇太子,仍以勇付之,复囚于东宫。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杨难敌五百段,皆鞫勇之功赏也。 时文林郎杨孝政上书谏,言:「皇太子为小人所误,不宜废黜。」帝怒,挞其胸。寻而贝州长史裴肃表称「庶人罪黜已久,当克己自新,请封一小国」。帝知勇黜不允天下情,乃征肃入朝,具陈废立意。 时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面申冤屈。皇太子遏不得闻。勇于是升树叫,闻于帝,冀得引见。杨素因奏言:「勇情志昏乱,又癫鬼所著,不可复收。」帝以为然,卒不得见。 帝遇疾于仁寿宫,皇太子入侍医,奸乱事闻于帝。帝抵床曰:「枉废我儿!」遣追勇。未及发使而崩,秘不发丧。遽收柳述、元岩,系大理狱,伪敕赐庶人死。追封房陵王,不为立嗣。 勇有十男:云昭训生长宁王俨、平原王裕、安城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王良媛生高阳王该、建安王韶。成姬生颍川王煚。后宫生孝实、孝范。 初,俨诞,帝闻之曰:「此乃皇太孙,何乃生不得地!」云定兴奏曰:「天生龙种,所以因云而出。」时人以为敏对。六岁,封长宁郡王。勇败,亦坐废。上表求宿衞,辞情哀切,帝览之恻然。杨素进曰:「伏愿圣心同于螫手,不宜留意。」炀帝践祚,俨常从行,遇鸩卒。诸弟分徙岭外,皆敕杀之。 秦王俊字阿祇。开皇元年,立为秦王。二年,拜上柱国、河南道行台尚书令、洛州刺史,时年十二。加右武衞大将军,领关东兵。三年,迁秦州总管,陇右诸州尽隶焉。俊仁恕慈爱,崇敬佛道,请为沙门,不许。六年,迁山南道行台尚书令。伐陈之役,为山南道行军元帅,督三十总管,水陆十余万,屯汉口,为上流节度。寻授扬州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广陵。转并州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 初,颇有令问,文帝闻而大悦。后渐奢侈,违犯制度,出钱求息。帝遣按其事,与相连坐者百余人。于是盛修宫室,穷极侈丽。俊有巧思,每亲运斤斧,工巧之器,饰以珠玉。为妃作七宝幂篱,重不可戴,以马负之而行。征役无已。置浑天仪、测景表。又为水殿,香涂粉壁,玉砌金阶,梁柱楣栋之间,周以明镜,间以宝珠,极莹饰之美。每与宾客伎女弦歌于上。 俊颇好内,妃崔氏性妒,甚不平之,遂于瓜中进毒。俊由是遇疾,征还京师。以俊奢纵,免官,以王就第。左武衞将军刘升谏曰:「秦王非有他过,但费官物、营廨舍而已。臣谓可容。」帝曰:「法不可违。」升固谏,帝忿然作色,升乃止。杨素复进谏,以秦王过不应至此。帝曰:「我是五儿之父,非兆人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别制天子儿律!以周公为人,尚诛管、蔡。我诚不及周公远矣,安能亏法乎!」卒不许。 俊疾笃,含银,银色变,以为遇蛊。未能起,遣使奉表陈谢。帝责以失德。大都督皇甫统上表请复王官,不许。岁余,以疾笃,复拜上柱国。二十年六月,薨于秦邸。帝哭之数声而已,曰:「晋王前送一鹿,我令作脯,拟赐秦王。今亡,可置灵坐之前。心已许之,不可亏信。」帝及后往视,见大蜘蛛、大蛷螋从枕头出,求之不见。穷之,知妃所为也。俊所为侈丽物悉命焚之。敕送终之具,务从俭约,以为后世法。王府僚佐请立碑,帝曰:「欲求名,一卷史书足矣,何用碑为!若子孙不能保家,徒与人作镇石耳。」 妃崔氏以毒王故,下诏废绝,赐死于其家。子浩,崔氏所生也。以其母谴死,遂不得立。于是以秦国官为丧主。俊长女永丰公主,年十三,遭父忧,哀慕尽礼,免丧,遂绝酒肉。每忌日,辄流涕不食。有开府王延者,性忠厚,领俊亲信兵十余年,俊甚礼之。及俊疾,延恒在合下,衣不解带。俊薨,勺饮不入口者数日,羸顿骨立。帝闻悯之,赐以御药,授骠骑将军,典宿衞。俊葬日,延号恸而绝。帝嗟异之,令通事舍人吊祭,诏葬延于俊墓侧。 炀帝即位,立浩为秦王,以奉孝王嗣。封浩弟湛济北侯。后以浩为河阳都尉。杨玄感作逆之际,左翊衞大将军宇文述勒兵讨之。至河阳,修启于浩,浩诣述营,共相往复。有司劾浩以诸侯交通内臣,竟坐废免。宇文化及弑逆,立浩为帝。化及败于黎阳,北走魏县,自僭为帝,因而害之。 湛骁果有胆烈。大业初,为荥阳太守,坐浩免,亦为化及所害。 庶人秀,开皇元年,立为越王。未几,徙封于蜀,拜柱国、益州总管、二十四州诸军事。二年,进上柱国、西南道行台尚书令,本官如故。岁余而罢。十二年,入为内史令、右领军大将军。寻出镇于蜀。 秀有胆气,容貌瓌伟,美须髯,多武艺,甚为朝臣所惮。帝每谓文献皇后曰:「秀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兵部侍郎元衡使于蜀,秀深结于衡,以左右为请。衡既还京师,请益左右,帝不许。大将军刘哙之讨西爨,帝令上开府杨武通将兵继进。秀使嬖人万知先为武通行军司马,帝以秀任非其人,谴责之。因谓群臣曰:「坏我法者,必在子孙。譬如猛兽,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耳。」于是遂分秀所统。 秀渐奢侈,违犯制度,车马被服拟于天子。及太子勇废,秀甚不平。皇太子恐秀终为后变,阴令杨素求其罪状而谮之。仁寿二年,征还京师,见不与语。明日,使使切让之。皇太子及诸王流涕庭谢,帝曰:「顷者俊糜费财物,我以父道训之。今秀蠹害生灵,当以君道绳之。」乃下以法。开府庆整谏曰:「庶人勇既废,秦王已薨,陛下儿子无多,何至如是!蜀王性甚耿介,今被责,恐不自全。」帝大怒,欲断其舌。因谓群臣曰:「当斩秀于巿以谢百姓。」乃令杨素、苏威、牛弘、柳述、赵绰推之。太子阴作偶人,书帝及汉王姓字,缚手钉心,令人埋之华山下,令杨素发之。又作檄文曰「逆臣贼子,专弄威柄,陛下唯守虚器,一无所知」,陈甲兵之盛,云「指期问罪」,置秀集中,因以闻奏。帝曰:「天下宁有是邪!」乃废为庶人,幽之内侍省,不得与妻子相见,令给獠婢二人驱使之。与连坐百余人。 秀既幽逼,愤懑不知所为,乃上表陈己愆,请与其爱子爪子相见,并请赐一穴,令骸骨有所。帝乃下诏数其罪曰:「汝地居臣子,情兼家国,庸蜀险要,委以镇之。汝乃干纪乱常,怀恶乐祸,□睨二宫,伫望灾衅,容纳不逞,结构异端。我有不和,汝便觇候,望我不起,便有异心。皇太子,汝兄也,次当建立,汝假托妖言,乃云不终其位。妄称鬼怪,又道不得入宫,自言骨相非人臣,德业堪承重器。妄道清城出圣,欲己当之,诈称益州龙见,托言吉兆。重述木易之姓,更修成都之宫,妄说禾乃之名,以当八千之运。横生京师妖异,以证父兄之灾;妄造蜀地征祥,以符己身之箓。汝岂不欲得国家恶也?天下乱也?辄造白玉之珽,又为白羽之箭,文物服饰,岂似有君?鸠集左道,符书厌镇。汉王于汝,亲则弟也,乃画其形像,题其姓名,缚手钉心,枷锁杻械。仍云请西岳华山慈父圣母神兵九亿万骑,收杨谅魂神,闭在华山下,勿令散荡。我之于汝,亲则父也,复云请西岳华山慈父圣母,赐为开化杨坚夫妻,回心欢喜。又画我形像,缚手撮头,仍云请西岳神兵收杨坚魂神。如此形状,我今不知杨谅、杨坚是汝何亲也!包藏凶慝,图谋不轨,逆臣之迹也。希父之灾,以为身幸,贼子之心也。怀非分之望,肆毒心于兄,悖恶之行也。嫉妒于弟,无恶不为,无孔怀之情也。违犯制度,坏乱之极也。多杀不辜,豺狼之暴也。剥削人庶,酷虐之甚也。唯求财货,巿井之业也。专事妖邪,顽嚚之性也。弗克负荷,不材之器也。凡此十者,灭天理,逆人伦,汝皆为之,不祥之甚也。欲免患祸,长守富贵,其可得乎!」 后听与其子同处。炀帝即位,禁锢如初。宇文化及之弑逆也,欲立秀为帝,群议不许。于是害之,并其诸子。 庶人谅,字德章,一名杰,小字益钱。开皇元年,立为汉王。十二年,为雍州牧,加上柱国、右衞大将军,转左衞大将军。十七年,出为并州总管,帝幸温汤而送之。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拒黄河,五十二州尽隶焉。特许以便宜,不拘律令。十八年,起辽东之役,以谅为行军元帅。至辽水,师遇疾疫,不利而还。十九年,突厥犯塞,以谅为行军元帅,竟不临戎。文帝甚宠爱之。 谅自以居天下精兵处,以太子谗废,居常怏怏,阴有异图。遂讽帝云:「突厥方强,太原即为重镇,宜修武备。」帝从之。于是大发工役,缮修器械,贮纳于并州。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将数万。王𫠆者,梁将王僧辩之子,少倜傥,有奇略,为谅咨议参军。萧摩诃者,陈氏旧将。二人俱不得志,每郁郁思乱,并为谅亲善。 及蜀王以罪废,谅愈不自安。会文帝崩,使车骑屈突通征之,不赴,遂发兵反。总管司马皇甫诞谏,谅怒,收系之。王𫠆说谅曰:「王所部将吏家属尽在关西,若用此等,即宜长驱深入,直据京都,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据旧齐之地,宜任东人。」谅不能专之,乃兼用二策,唱言:「杨素反,将诛之。」 总管府兵曹河东裴文安说谅曰:「井陉以西,是王掌握内,山东士马,亦为我有,宜悉发之。分遣羸兵,屯守要路,仍令随方略地;率其精锐,直入蒲津。文安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电击,顿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我即陈兵号令,谁敢不从!旬日之间,事可定矣。」谅大悦。于是遣所署大将军余公理将兵出太谷,以趣河阳。大将军綦良出滏口,以趣黎阳。大将军邓建出井陉,以略燕、赵。柱国乔锺馗出雁门。署文安为柱国,纥单贵、王聃、大将军茹茹天保、侯莫陈惠直指京师。未至蒲津百余里,谅忽改图,令纥单贵断河桥,守蒲州,而召文安。文安至曰:「兵机诡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计成,大事去矣。」谅不对。于是从乱者十九州,乃以王聃为蒲州刺史,裴文安为晋州,薛粹为绛州,梁菩萨为潞州,韦道正为韩州,张伯英为泽州。遣伪署大将军常伦进兵绛州,遇晋州司法仲孝俊之子,谓曰:「吾晓天文遁甲,今年起兵,得晋地者王。」孝俊闻之曰:「皇太子常为晋王,故曰晋地,非谓反徒也。」时潞州有官羊生羔,二首相背,以为谅之咎征。 炀帝遣杨素率骑五千,袭王聃、纥单贵于蒲州,破之,于是率步骑四万趣太原。谅使赵子开守高壁,杨素击走之。谅大惧,拒素于蒿泽。属天大雨,谅欲旋师,王𫠆谏曰:「杨素悬军,士马疲弊,王以锐卒亲戎击之,其势必举。今见敌而还,示人以怯,阻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必勿还。」谅不从,退守清源。素进击之,谅与官兵大战,死者万八千人。谅退保并州,杨素进击之,谅乃降。百僚奏谅罪当死,帝曰:「朕终鲜兄弟,情不忍言,欲屈法恕谅一死。」于是除名,绝其属籍,竟以幽死。 先是,并州谣言:「一张纸,两张纸,客量小儿作天子。」时伪署官告身皆一纸,别授则二纸。谅闻谣喜曰:「我幼字阿客,『量』与『谅』同音,吾于皇家最小。」以为应之。 子颢,因而禁锢。宇文化及弑逆之际,遇害。 炀帝三男:萧皇后生元德太子昭、齐王暕。萧嫔生赵王杲。 元德太子昭,炀帝长子也。初,文帝以开皇三年四月庚午,梦神自天而降,云是天神将生降。寤,召纳言苏威以告之。及闻萧妃在并州有娠,迎置大兴宫之客省。明年正月戊辰而生昭,养于宫中,号大曹主。三岁时,于玄武门弄石师子,文帝与文献皇后至其所。文帝适患腰痛,举手冯后,昭因避去,如此者再三。文帝叹曰:「天生长者,谁复教乎!」由是大奇之。文帝尝谓曰:「当为尔娶妇。」应声而泣。文帝问其故,对曰:「汉王未婚时,恒在至尊所,一朝娶妇,便则出外。惧将违离,是以啼耳。」上叹其有至性,特钟爱焉。 年十二,立为河南王。仁寿初,徙为晋王。拜内史令,兼左衞大将军,转雍州牧。炀帝即位,便幸洛阳宫,昭留守京师。及大业元年,帝遣使者立为皇太子。 昭有武力,能引强。性谦冲,言色恂恂,未尝忿怒。其有深可嫌责者,但云「大不是」。所膳不许多品,帷席极于俭素。臣吏有老父母,必亲问其安否,岁时皆有惠赐。其仁爱如此。明年,朝于洛阳,后数月,将还京师,愿得少留,帝不许。拜请无数,体素肥,因致劳疾。帝令巫者视之,云房陵王为祟。未几而薨,时年二十三。先是,太史奏言楚分有丧,于是改封越公杨素于楚。及昭薨日,而素亦薨,盖隋、楚同分也。诏内史侍郎虞世基为哀册文,帝深追悼之。 昭妃慈州刺史博陵崔弘升女。后秦王妃以蛊毒获谴,昭奏曰:「恶逆者,乃新妇之姑,请离之。」乃娶滑国公京兆韦寿女为妃。昭有子三人:韦妃生恭皇帝,大刘良娣生燕王倓,小刘良娣生越王侗。 倓字仁安,敏慧美姿容,炀帝于诸孙中特所钟爱,常置左右。性好读书,尤重儒素,造次所及,有若成人。良娣早终,每忌日未尝不流涕呜咽,帝由是益奇之。宇文化及弑逆之际,倓觉变,欲入奏,恐露其事,因与梁公萧巨、千牛宇文皛等穿芳林门侧水窦入。至玄武门,诡奏曰:「臣卒中恶,命悬俄顷,请得面辞,死无所恨。」冀见帝,为司宫者所遏,竟不得闻。俄而难作,遇害,时年十六。 越王侗字仁谨,美姿容,性宽厚。大业三年,立为越王。帝每巡幸,侗常留守东都。杨玄感反,与户部尚书樊子盖拒之。事平,朝于高阳,拜高阳太守。俄以本官留守东都。十三年,帝幸江都,复令侗与金紫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摄户部尚书韦津、右武衞将军皇甫无逸等总留台事。 宇文化及之弑逆,文都等议尊立侗,大赦,改元曰皇泰。谥帝曰明,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孝成皇帝,庙号世宗,尊其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以段达为纳言、右翊衞大将军、摄礼部尚书,王世充为纳言、左翊衞大将军、摄吏部尚书,元文都为内史令、左骁衞大将军,卢楚亦内史令,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右武衞大将军,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委以机务,为金书铁券,藏之宫掖。于时洛阳称段达等为「七贵」。 未几,宇文化及以秦王浩为天子,来次彭城,所经城邑,多从逆党。侗惧,遣使者盖琮、马公政招怀李密。密遂请降,侗大忻悦,礼其使甚厚。即拜密为太尉、尚书令、魏国公,令拒化及。仍下书曰: 我大隋之有天下,于兹三十八载。高祖文皇帝圣略神功,载造区夏。世祖明皇帝则天法地,混一华戎。东暨蟠木,西通细柳,前逾丹徼,后越幽都,日月之所临,风雨之所至,圆首方足,禀气食毛,莫不尽入提封,皆为臣妾。加以宝贶毕集,灵瑞咸臻,作乐制礼,移风易俗。智周寰海,万物咸受其赐;道济天下,百姓用而不知。世祖往因历试,统临南服,自居皇极,顺兹望幸。所以往岁省方,展礼肆觐,停銮驻跸,按驾清道,八屯如昔,七萃不移。岂意衅起非常,逮于轩陛,灾生不意,延及冕旒。奉讳之日,五情崩殒,攀号荼毒,不能自胜。 且闻之自古,代有屯剥,贼臣逆子,何世无之。至如宇文化及,世传庸品。其父述,往属时来,早沾厚遇,赐以昏媾,置之公辅。位尊九命,禄重万锺,礼极人臣,荣冠世表,徒承海岳之恩,未有涓尘之荅。化及以此下材,夙蒙顾眄,出入外内,奉望阶墀。昔陪藩国,统领衞兵,及从升皇祚,陪列九卿。但本性凶狠,恣其贪秽,或交结恶党,或侵掠商货,事重刑签,状盈狱简。在上不遗簪履,恩加草芥,应至死辜,每蒙恕免。三经除解,寻复本职;再徙边裔,仍即追还。生成之恩,昊天罔极;奖擢之义,人事罕闻。化及枭獍为心,禽兽不若,纵毒兴祸,倾覆行宫。诸王兄弟,一时残酷,痛暴行路,世不忍言。有穷之在夏时,犬戎之于周世,衅辱之极,亦未是过。朕所以刻骨崩心,饮胆尝血,瞻天视地,无处自容。 今王公卿士,庶尹百辟,咸以大宝鸿名,不可颠坠,元凶巨猾,须早夷殄,翼戴朕躬,嗣守宝位。顾惟寡薄,志不逮此。今者出黼扆而仗旄钺,释衰麻而擐甲胄,衔冤誓众,忍泪临兵,指日遄征,以平大盗。且化及伪立秦王之子,幽遏比于拘囚;其身自称霸相,专擅拟于九五。履践禁御,据有宫闱,昂首扬眉,初无慙色。衣冠朝望,外惧凶威,志士诚臣,内怀愤怨。以我义师,顺彼天道,枭夷丑族,匪夕伊朝。 太尉、尚书令魏公,丹诚内发,宏略外举,率勤王之师,讨违天之逆。果毅争先,熊罴竞进,金鼓振詟,若火焚毛,锋刃从横,如汤沃雪。魏公志存匡济,投袂前驱,朕亲御六军,星言继轨。以此众战,以斯顺举,擘山可以动,射石可以入。况贼拥此人徒,皆有离德,京都侍衞,西忆乡家,江左淳人,南思邦邑。比来表书骆驿,人信相寻。若王师一临,旧章暂睹,自应解甲倒戈,冰销叶散。且闻化及自恣,天夺其心,杀戮不辜,挫辱人士,莫不道路以目,号天跼地。朕今复雠雪耻,枭轘者一人,拯溺救焚,所哀者士庶。唯望天鉴孔殷,祐我宗社,亿兆感义,俱会朕心。枭戮元凶,策勋饮至,四海交泰,称朕意焉。兵术军机,并受魏公节度。 密见使者,大悦,北面拜伏,臣礼甚恭,遂东拒化及。 七贵颇不协。未几,元文都、卢楚、郭文懿、赵长文等为世充所杀,皇甫无逸遁归京师。世充诣侗所陈谢,辞情哀苦。侗以为至诚,命之上殿,被发为盟,誓无贰志。自是侗无所关预。 及世充破李密,众望益归之,遂自为郑王,总百揆,加九锡,备法物,侗不能禁。段达、云定兴等十人入见侗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虞之迹。」侗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东都者,世祖之东都。若隋德未衰,此言不可而发。必天命有改,亦何论于禅让!公等或先朝旧臣,或勤王立节,忽有斯言,朕亦何望!」神色凛然,侍衞者莫不流汗。既而退朝,对良娣而泣。世充更使谓曰:「今海内未定,须得长君,待四方乂安,复子明辟。必若前盟,义不违负。」侗不得已,逊位于世充,遂被幽于含凉殿。世充僭伪号,封潞国公。 有宇文儒童、裴仁基等谋诛世充,复尊立侗。事泄,并见害。世充兄世恽因劝世充害侗,世充遣其姪行本赍鸩诣侗曰:「愿皇帝饮此酒。」侗知不免,请与母相见,不许。遂布席焚香礼佛,祝曰:「从今以去,愿不生帝王尊贵家。」及仰药,不能时绝,更以帛缢之。世充伪谥曰恭皇帝。 齐王暕字世朏,小字阿孩。美容仪,疏眉目,少为文帝所爱。开皇中,立为豫章王。及长,颇涉经史,尤工骑射。初为内史令。仁寿中,拜扬州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炀帝即位,进封齐王。大业二年,帝初入东都,盛陈卤簿,暕为军导。转豫州牧。俄而元德太子薨,朝野注望,咸以暕当嗣。帝又敕吏部尚书牛弘妙选官属,公卿由是多进子弟。明年,转雍州牧,寻徙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元德太子左右二万余人悉隶于暕,宠遇益隆。自乐平公主及诸戚属竞来致礼,百官称谒,填咽道路。 暕颇骄恣,昵近小人,所行多不法。遣乔令则、刘虔安、裴该、皇甫谌、厍狄仲锜、陈智伟等采求声色狗马。令则等因此放纵,访人家有女者,辄矫暕命呼之,载入暕宅,因缘藏匿,恣行淫秽而后遣之。仲锜、智伟二人诣陇西,挝炙诸胡,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于暕。暕令还主,仲锜等诈言王赐,将归家,暕不之知也。又乐平公主尝奏帝,云柳氏女美者,帝未有所荅。久之,主复以柳氏进暕,暕纳之。后帝问主柳氏女所在,主曰:「在齐王所。」帝不悦。暕于东都营第,大门无故崩,厅事中折,识者以为不祥。 后从帝幸榆林,暕督后军,步骑五万,恒与帝相去数十里而舍。会帝于汾阳宫大猎,诏暕以千骑入围。暕大获麋鹿以献,而帝未有得也,怒从官,皆言为暕左右所遏,兽不得前。帝于是怒,求暕罪失。时制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令皇甫诩幸于暕,违禁将之汾阳宫;又京兆人达奚通有妾王氏善歌,贵游宴聚,多或要致,于是展转亦入王家。御史韦德裕希旨劾暕。帝令甲士千余,大索暕第,因穷其事。 暕妃韦氏,户部尚书冲之女也,早卒。暕遂与妃姊元氏妇通,生一女。外人皆不得知,阴引乔令则于第内酣宴,令则称庆,脱暕帽以为欢。召相工徧视后庭,相工指妃姊曰:「此产子者当为皇后,贵不可言。」时国无储副,暕自谓次当得立。又以元德太子有三子,内常不安,阴挟左道,为厌胜事。至是,皆发。帝大怒,斩令则等数人,妃姊赐死,暕府僚皆斥之边远。时赵王杲犹在孩孺,帝谓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当肆诸巿朝,以明国宪也。」 暕自是恩宠日衰,虽为京尹,不复关预时政。帝恒令武贲郎将一人监其府事,暕有微失,辄奏之。帝亦虑暕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暕每怀危惧,心不自安。又帝在江都宫元会,暕具法服将朝,无故有血从裳中而下;又坐斋中,见群鼠数十,至前而死,视皆无头。暕甚恶之。俄而化及作乱,兵将犯跸,帝闻之,顾萧后曰:「得非阿孩也?」其见疏忌如此。化及复令人捕暕,时尚卧未起,贼进,暕惊曰:「是何人?」莫有报者。暕犹谓帝令捕之,曰:「诏使且缓,儿不负国家!」贼曳至街,斩之,及其二子亦遇害。暕竟不知杀者为谁。时年三十四。 有遗腹子愍,与萧后同入突厥,处罗可汗号为隋王。中国人没入北蕃者,悉配之以为部落,以定襄城处之。及突厥灭,乃获之。贞观中,位至尚衣奉御。永徽初,卒。 赵王杲小字季子。年七岁,以大业九年封赵王。寻授光禄大夫,历河南尹,行江都太守。杲聪令,美容仪,帝有所制词赋,杲多能诵之。性至孝,尝见帝风动,不进膳,杲亦终日不食。又萧后尝灸,杲先请试炷,后不许之。杲泣请曰:「后所服药,皆蒙尝之。今灸,愿听尝炷。」悲咽不已。后为停灸,由是尤钟爱。后遇化及反,杲在帝侧,号恸不已。裴虔通使斩之帝前而血湔御服。时年十二。
论曰:周建懿亲,汉开盘石,内以敦睦九族,外以辑宁亿兆,深根固本,崇奖王室,安则有以同其乐,衰则有以恤其危,所由来久矣。自魏、晋已下,多失厥中,不遵王度,各徇所私。抑之则势齐于匹夫,抗之则权侔于万乘,矫枉过正,非一时也。得失详于前史,不复究而论焉。隋文昆弟之恩,素非笃睦,闺房之隙,又不相容。至于二世承基,兹弊愈甚。是以滕穆暴薨,人皆窃议,蔡王将没,自以为幸。唯衞王养于献后,故任遇特隆,而诸子迁流莫知死所,悲夫!其锡以茅土,称为盘石,行无甲兵之衞,居与皂吏为伍。外内无虞,颠危不暇,时逢多难,将何望哉!河间属乃葭莩,地非宠逼,故高位厚秩,与时终始。杨庆二三其德,志在苟生,变本宗如反掌,弃慈母若遗迹,及身而绝,固宜然矣。 文帝五子,莫有终其天年。房陵资于骨肉之亲,笃于君臣之义,经纶缔构,契阔夷险,抚军监国,凡二十年。虽三善未称,而视膳无阙。恩宠既变,谗言间之,顾复之慈,顿隔于人理,父子之道,遂灭于天性。隋室将亡之效,众庶皆知之矣。慎子曰:「一兔走街,百人逐之;积兔于巿,过者不顾。」岂其无欲哉?分定故也。房陵分定久矣,而帝一朝易之,开逆乱之源,长觊觎之望。又维城肇建,崇其威重,恃宠而骄,厚自封植,进之既逾制,退之不以道,俊以忧卒,实此之由。俄属天步方艰,谗人已胜,尺布斗粟,莫肯相容。秀窥岷、蜀之阻,谅起晋阳之甲,成兹乱常之衅,盖亦有以动之也。棠棣之诗徒赋,有庳之封无期,或幽囚于囹圄,或颠殒于鸩毒。本根既绝,枝叶毕翦,十有余年,宗社沦陷。自古废嫡立庶,覆族倾宗者多矣,考其乱亡之祸,未若有隋之酷。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之有国有家者,可不深戒哉! 元德谨重,有君人之量,降年不永,哀哉!齐王敏慧可称,志不及远,颇怀骄僭,故帝疏而忌之,内无父子之亲,貌展君臣之敬。身非积善,国有余殃,至令赵及燕、越,皆不得死,悲夫!
【北史‧卷七十二 列传第六十】
高颎 牛弘 李德林 高颎字昭玄,一名敏,自言勃海蓨人也。其先因官北边,没于辽左。曾祖暠,以太和中自辽东归魏,官至衞尉卿。祖孝安,位兖州刺史。 父宾,仕东魏,位谏议大夫。大统六年,避谗弃官奔西魏,独孤信引宾为僚佐,赐姓独孤氏。及信诛,妻子徙蜀。隋文献皇后以宾父之故吏,每往来其家。宾敏于从政,果敢断决。赐爵武阳县伯,历位齐公宪府长史、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襄州总管府司录,卒于州。及颎贵,开皇中,赠礼部尚书、武阳公,谥曰简。 颎少明敏,有器局,略涉文史,尤善词令。初,孩孺时,家有柳树,高百许尺,亭亭如盖。里中父老曰:「此家当出贵人。」年十七,周齐王宪引为记室。袭爵武阳县伯,再迁内史下大夫。以平齐功,拜开府。 隋文帝得政,素知颎强明,久习兵事,多计略,意欲引之入府。遣邘公杨惠谕意,颎承旨忻然,曰:「愿受驱驰。纵公事不成,亦不辞灭族。」于是为府司录。时长史郑译、司马刘昉并以奢纵被疏,帝弥属意于颎,委以心膂。尉迟迥起兵也,帝令韦孝宽伐之,军至河阳,莫敢先进。帝以诸将不一,令崔仲方监之,仲方辞以父在山东。时颎见刘昉、郑译等并无去意,遂自请行,深合上旨。受命便发,遣人辞母云,忠孝不可两兼,歔欷就路。至军,为桥于沁水,贼于上流纵火栰,颎预为土狗以御之。既度,焚桥而战,大破之。军还,侍宴于卧内,帝撤御帷以赐之。进位柱国,改封义宁县公,迁丞相府司马,任寄益隆。 及帝受禅,拜尚书左仆射、纳言,进封勃海郡公。朝臣莫与为比,帝每呼为独孤而不名也。颎佯避权势,上表逊位,让于苏威。帝欲成其美,听解仆射。数日,帝曰:「苏威高蹈前朝,颎能举善。吾闻进贤受上赏,宁可令去官!」于是令颎复位。俄拜左衞大将军,本官如故。突厥屡为边患,诏颎镇遏缘边。及还,赐马百疋,牛羊千计。领新都大监,制度多出于颎。颎每坐朝堂北槐树下以听事,其树不依行列,有司将伐之。帝特命勿去,以示后人。其见重如此。又拜左领军大将军,余官如故。母忧去职,二旬,起令视事。颎流涕辞让,不许。 开皇二年,长孙览、元景山等伐陈,令颎节度诸军。会陈宣帝殂,颎以礼不伐丧,奏请班师。萧岩之叛,诏颎绥集江汉,甚得人和。帝尝问颎以取陈之策,颎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贼必屯兵御守,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更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而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帝用其策,由是陈人益弊。 九年,晋王广大举伐陈,以颎为元帅长史,三军皆取断于颎。及陈平,晋王欲纳陈主宠姬张丽华。颎曰:「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乃命斩之,王甚不悦。及军还,以功加上柱国,进爵齐国公,赐物九千段,定食千乘县千五百户。帝劳之曰:「公伐陈后,人云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间也。」颎又逊位,优诏不许。 是后右衞将军庞晃及将军卢贲等,前后短颎于帝。帝怒,皆被疏黜。因谓颎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未几,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并奏称水旱不调,罪由高颎,请废黜之。二人俱得罪而去,亲礼逾密。帝幸并州,留颎居守。及还,赐缣五千疋,行宫一所为庄舍。其夫人贺拔氏寝疾,中使顾问不绝。帝亲幸其第,赐钱百万,绢万疋,复赐以千里马。尝从容命颎与贺若弼言及平陈事,颎曰:「贺若弼先献十策,后于蒋山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猛将论功!」帝大笑,时论嘉其有禳。寻以其子表仁尚太子勇女,前后赏赐,不可胜计。 时荧惑入太微,犯左执法。术者刘晖私于颎曰:「天文不利宰相,可修德以让之。」颎不自安,以晖言奏之。上厚加赏慰。突厥犯塞,以颎为元帅击破之。又出白道,进图入碛,遣使请兵,近臣言颎欲反,帝未有所荅,颎亦破贼而还。 时太子勇失爱,帝潜有废立志,谓颎曰:「晋王妃有神告之,言王必有天下。」颎跪曰:「长幼有序,不可废。」遂止。独孤皇后知颎不可夺,阴欲去之。初,颎夫人卒,后言于帝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以不为之娶?」帝以后言告颎,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帝乃止。至是,颎爱妾产男,帝闻极欢,后甚不悦,曰:「陛下当复信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帝由是疏颎。 会议伐辽东,颎固谏不可。帝不从,以颎为元帅长史,从汉王征辽东,遇霖潦疾疫,不利而还。后言于帝曰:「颎初不欲行,陛下强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帝以汉王年少,专委军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意。谅所言多不用,因甚衔之。及还,谅泣言于后曰:「免颎杀,幸矣!」帝闻,弥不平。俄而上柱国王积以罪诛,当推核之际,乃有禁中事,云于颎处得之。帝欲成颎罪,闻此大惊。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刑部尚书薛胄、户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明颎无罪,帝愈怒,皆以之属吏。自是朝臣莫敢言。颎竟坐免,以公就第。 未几,帝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胜,独孤皇后亦对之泣,左右皆流涕。帝谓曰:「朕不负公,公自负朕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顷之,颎国令上颎阴事,称:「其子表仁谓颎曰:『昔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安知非福?』」于是帝大怒,囚颎于内史省而鞫之。宪司复奏颎他事,云:「沙门真觉尝谓颎曰:『明年国有大丧。』尼令晖复云:『十七、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帝闻益怒,顾谓群臣曰:「帝王岂可力求。孔丘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于后代,宁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有司请斩之,帝曰:「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积,如更诛颎,天下谓我何!」于是除颎名。 初,颎为仆射,其母诫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斫头耳,尔其慎之!」颎由是常恐祸变。及此,颎欢然无恨色,以为得免祸。 炀帝即位,拜太常卿。时有诏收周、齐故乐人及天下散乐。颎奏:「此乐久废。今若征之,恐无识之徒弃本逐末,递相教习。」帝不悦。帝时侈靡,声色滋甚,又起长城之役。颎甚病之,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监不远,安可复尔!」时帝遇启人可汗恩礼过厚,颎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复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有人奏之,帝以为讪谤朝政,诛之,诸子徙边。 颎有文武大略,明达政务。及蒙任寄之后,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禽等皆颎所荐,各尽其用,为一代名臣。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时致升平,颎之力也。论者以为真宰相。及诛,天下无不伤惜,至今称冤不已。所有奇策良谋及损益时政,颎皆削稿,代无知者。 子盛道,位莒州刺史,徙柳城卒。道弟弘德,封应国公,晋王记室;次弟表仁,勃海郡公。徙蜀郡。 牛弘字里仁,安定鹑觚人也。其先尝避难,改姓辽氏。祖炽,本郡中正。父元,魏侍中、工部尚书、临泾公,复姓牛氏。 弘在襁褓,有相者见之,谓其父曰:「此儿当贵,善爱养之。」及长,须貌甚伟,性宽裕,好学博闻。仕周,历位中外府记室、内史上士、纳言上士,专掌文翰,修起居注。后袭封临泾公,转内史下大夫、仪同三司。 开皇初,授散骑常侍、秘书监。弘以典籍遗逸,上表请开献书之路,曰: 昔周德既衰,旧经紊弃。孔子以大圣之才,开素王之业,宪章祖述,制礼刊诗,正五始而修春秋,阐十翼而弘易道。及秦皇驭宇,吞灭诸侯,先王坟籍,扫地皆尽。此则书之一厄也。汉兴,建藏书之策,置校书之官。至孝成之代,遣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刘向父子雠校篇籍。汉之典文,于斯为盛。及王莽之末,并从焚烬。此则书之二厄也。光武嗣兴,尤重经诰,未及下车,先求文雅。至肃宗亲临讲肄,和帝数幸书林,其兰台、石室、鸿都、东观,秘牒填委,更倍于前。及孝献移都,吏人扰乱,图画缣帛,皆取为帷囊。所收而西,裁七十余乘,属西京大乱,一时燔荡。此则书之三厄也。魏文代汉,更集经典,皆藏在秘书,内外三阁,遣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论者美其朱紫有别。晋氏承之,文籍尤广。晋秘书监荀勗定魏内经,更著新簿。属刘、石冯陵,从而失坠。此则书之四厄也。永嘉之后,寇窃竞兴,其建国立家,虽传名号,宪章礼乐,寂灭无闻。刘裕平姚,收其图籍,五经子史,才四千卷,皆赤轴青纸,文字古拙,并归江左。宋秘书丞王俭依刘氏七略,撰为七志。梁人阮孝绪亦为七录。总其书数,三万余卷。及侯景度江,破灭梁室,秘省经籍,虽从兵火,其文德殿内书史,宛然犹存。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德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余卷,悉送荆州。及周师入郢,绎悉焚之于外城,所收十才一二。此则书之五厄也。 后魏爰自幽方,迁宅伊洛,日不暇给,经籍阙如。周氏创基关右,戎车未息。保定之始,书止八千,后加收集,方盈万卷。高氏据有山东,初亦采访,验其本目,残阙犹多。及东夏初平,获其经史,四部重杂,三万余卷。所益旧书,五千而已。今御出单本,合一万五千余卷,部帙之间,仍有残缺。比梁之旧目,止有其半。至于阴阳河洛之篇,医方图谱之说,弥复为少。 臣以经书自仲尼迄今,数遭五厄,兴集之期,属膺圣代。今秘藏见书,亦足披览,但一时载籍,须令大备。不可王府所无,私家乃有。若猥发明诏,兼开购赏,则异典必致,观阁斯积。 上纳之,于是下诏,献书一卷,赉缣一疋。一二年间,篇籍稍备。进爵奇章公。 三年,拜礼部尚书,奉敕修撰五礼,勒成百卷,行于当代。弘请依古制,修立明堂,上议曰: 窃谓明堂者,所以通神灵,感天地,出教化,崇有德。黄帝曰合宫,尧曰五府,舜曰总章,布政兴教,由来尚矣。周官考工记曰:「夏后氏代室,堂修二七,广四修一。」郑玄注云:「修十四步,其广益以四分修之一,则广十七步半也。」「殷人重屋,堂修七寻,四阿重屋。」郑云:「其修七寻,广九寻也。」「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南北七筵。五室,凡室二筵。」郑玄云:「此三者,或举宗庙,或举王寝,或举明堂,互言之明其制同也。」马融、王肃、干宝所注,与郑亦异,今不具出。汉司徒马宫议云:「夏后氏代室,室显于堂,故命以室。殷人重屋,屋显于堂,故命以屋。周人明堂,堂大于夏室,故命以堂。夏后氏益其堂之广百四十四尺,周人明堂,以为两序间大夏后氏七十二尺。」若据郑玄之说,则夏室大于周堂,如依马宫之言,则周堂大于夏室。后王转文,周大为是。但宫之所言,未详其义。此皆去圣久远,礼文残缺,先儒解说,家异人殊。郑注玉藻亦云:「宗庙路寝,与明堂同制。」王制曰:「寝不逾庙。」明大小是同。今依郑注,每室及堂,止有一丈八尺,四壁之外,四尺有余。若以宗庙论之,祫享之日,周人旅酬六尸,并后稷为七,先公昭穆二尸,先王昭穆二尸,合十一尸,三十六主,及君北面行事于二丈之堂,愚不及此。若以正寝论之,便须朝宴。据燕礼:「诸侯宴则宾及卿大夫脱屦升坐。」是知天子宴,则三公九卿并升堂。燕义又云:「席小卿次上卿。」言皆侍席。止于二筵之间,岂得行礼?若以明堂论之,总享之时,五帝各于其室。设青帝之位,须于木室内少北西面。太昊从食,坐于其西,近南北面。祖宗配享者,又于青帝南,稍退西面。丈八之室,神位有三,加以簠簋豆笾,牛羊之俎,四海九州美物咸设,复须席上升歌,出樽反坫,揖让升降,亦以隘矣。据兹而说,近是不然。 案刘向别录及马宫、蔡邕等所见,当时有古文明堂礼、王居明堂礼、明堂图、明堂大图、明堂阴阳、太山通义、魏文侯孝经传等,并说古明堂事。其书皆亡,莫得而正。今明堂月令者,郑玄云是吕不韦著,春秋十二纪之首章,礼家钞合为记。蔡邕、王肃云周公作,周书有月令第五十三,即此也。各有证明,文多不载。束皙以为夏时书。刘𤩽云:「不韦鸠集儒者,寻于圣王月令之事而记之。不韦安能独为此记?」今案不得全称周书,亦不可即为秦典,其内杂有虞、夏、殷之法,皆圣王仁恕之政也。蔡邕具为章句,又论之曰:「明堂所以宗祀其祖,以配上帝也。夏后氏曰代室,殷人曰重屋,周人曰明堂。东曰青阳,南曰明堂,西曰总章,北曰玄堂,内曰太室。圣人南面而听,向明而治,人君之位莫不正焉。故虽有五名,而主以明堂也。制度之数,各有所依。方一百四十四尺,坤之策也,屋圆楣径二百一十六尺,干之策也。太庙明堂方六丈,通天屋径九丈,阴阳九六之变,且圆盖方覆,九六之道也。八闼以象卦,九室以象州,十二宫应日辰。三十六户,七十二牖,以四户八牖乘九宫之数也。户皆外设而不闭,示天下以不藏也。通天屋高八十一尺,黄钟九九之实也。二十八柱布四方,四方七宿之象也。堂高三尺,以应三统,四向五色,各象其行。水阔二十四丈,象二十四气,于外,以象四海。王者之大礼也。」观其模范天地,则象阴阳,必据古文,义不虚出。今若直取考工,不参月令,青阳总章之号不得而称,九月享帝之礼不得而用。汉代二京所建,与此说悉同。 建安之后,海内大乱,魏氏三方未平,无闻兴造。晋则侍中裴𬱟议「直为一殿,以崇严父之祀,其余杂碎,一皆除之」。宋、齐已还,咸率兹礼,前王盛事,于是不行。后魏代都所造,出自李冲,三三相重,合为九屋。簷不覆基,房间通街,穿凿处多,迄无可取。及迁洛阳,更加营构,五九纷竞,遂至不成。宗祀之事,于焉靡托。 今皇猷遐阐,化覃海外,方建大礼,垂之无穷。弘等不以庸虚,谬当议限。今检明堂必须五室者何?尚书帝命验曰:「帝者承天立五府,赤曰文祖,黄曰神斗,白曰显纪,黑曰玄矩,苍曰灵府。」郑玄注曰:「五府与周明堂同矣。」且三代相沿,多有损益,至于五室,确然不变。夫室以祭天,天实有五,若立九室,四无所用。布政视朔,自依其辰。郑司农云「十二月分在青阳等左右之位」,不云居室。郑玄亦云「每月于其时之堂而听政焉」。礼图画个,皆在堂偏,是以须为五室。明堂必须上圆下方者何?孝经援神契曰:「明堂者,上圆下方,八窗四达,布政之宫。」礼记盛德篇曰:「明堂四户八牖,上圆下方。」是以须为圆方。明堂必须重屋者何?案考工记,夏言「九阶,四旁两夹窗,门堂三之二,室三之一」。殷、周不言者,明一同夏制。殷言「四阿重屋」,周承其后不言屋,制亦尽同可知也。其「殷人重屋」之下,本无五室之文。郑注云:「五室者,亦据夏以知之。」明周不云重屋,因殷则有,灼然可见。礼记明堂位曰:「太庙,天子明堂。」言鲁为周公之故,得用天子礼乐,鲁之太庙,与周之明堂同。又曰:「复庙重簷,刮楹达向,天子之庙饰。」郑注:「复庙,重屋也。」据庙既重屋,明堂亦不疑矣。春秋文公十三年,「太室屋坏」,五行志曰:「前堂曰太庙,中央曰太室,屋其上重者也。」服虔亦云:「太室,太庙之上屋也。」周书作洛篇曰:「乃立太庙宗宫路寝明堂,咸有四阿反坫,重亢重廊。」孔晁注云:「重亢,累栋;重廊,累屋也。」依黄图所载,汉之宗庙皆为重屋。此去古犹近,遗法尚存,是以须为重屋。明堂必须为辟雍者何?礼记盛德篇云:「明堂者,明诸侯尊卑也。外水曰辟雍。」明堂阴阳录曰:「明堂之制,周圜行水,左旋以象天,内有太室,以象紫宫。」此则明堂有水之明文也。然马宫、王肃以为明堂、辟雍、太学同处,蔡邕、卢植亦以为明堂、灵台、辟雍、太学同实异名。邕云:「明堂者,取其宗祀之清貌,则谓之清庙,取其正室,则曰太室,取其堂,则曰明堂,取其四门之学,则曰太学,取其周水圜如璧,则曰辟雍。其实一也。」其言别者,五经通义曰:「灵台以望气,明堂以布政,辟雍以养老教学。」三者不同。袁准、郑玄亦以为别。历代所疑,岂能辄定?今据郊祀志云:「欲为明堂,未晓其制。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一殿无壁,盖之以茅,水圜宫垣,天子从之。」以此而言,其来则久。汉中元二年,起明堂、辟雍、灵台于洛阳,并别处。然明堂亦有璧水,李尤明堂铭曰「流水洋洋」是也。以此须有辟雍。 今造明堂,须以礼经为本。形制依于周法,度数取于月令,遗阙之处,参以余书,庶使该详沿革之理。其五室九阶,上圆下方,四阿重屋,四旁两门,依考工记、孝经说。堂方一百四十四尺,屋圆楣径二百一十六尺,太室方六丈,通天屋径九丈,八闼二十八柱,堂高三尺,四向五色,依周书月令论。殿垣方在内,水周如外,水内径三百步,依太山、盛德记、觐礼经。仰观俯察,皆有则象,足以尽诚上帝,祗配祖宗,弘风布教,作范于后矣。 上以时事草创,未遑制作,竟寝不行。 六年,除太常卿。九年,诏定雅乐,又作乐府歌词,撰定圆丘五帝凯乐,并议乐事。弘上议云: 谨案礼,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周礼奏黄钟,歌大吕,奏太蔟,歌应钟,皆旋相为宫之义。蔡邕明堂月令章句曰:「孟春月则太蔟为宫,姑洗为商,蕤宾为角,南吕为征,应钟为羽,大吕为变宫,夷则为变徵。他月放此。」故先王之作律吕也,所以辨天地四方阴阳之声。扬子云曰:「声生于律,律生于辰。」故律吕配五行,通八风,历十二辰,行十二月,循环转运,义无停止。譬如立春木王火相,立夏火王土相,季夏余分,土王金相,立秋金王水相,立冬水王木相。递相为宫者,谓当其王月,名之为宫。今若十一月不以黄钟为宫,十三月不以太蔟为宫,便是春木不王,夏土不相。岂不阴阳失度,天地不通哉?刘歆钟律书云:「春宫秋律,百卉必雕;秋宫春律,万物必荣;夏宫冬律,雨雹必降;冬宫夏律,雷必发声。」以斯而论,诚为不易。且律十二,今直为黄钟一均,唯用七律,以外五律竟复何施?恐失圣人制作本意。故须依礼作还相为宫之法。 上曰:「不须作旋相为宫,且作黄钟一均也。」弘又论六十律不可行: 谨案续汉书律历志:「元帝遣韦玄成问京房于乐府。房对:『受学故小黄令焦延寿。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吕,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毕矣。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冬至之声,以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征,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此声气之元,五音之正也。故各统一日。其余以次运行,当日者各自为宫,而商征以类从焉。』房又曰:『竹声不可以度调,故作准以定数。准之状如瑟,长一丈而十三弦,隐间九尺,以应黄钟之律九寸。中央一弦,下画分寸,以为六十律清浊之节。』执始之类,皆房自造。房云受法于焦延寿,未知延寿所承也。至元和元年,待诏候钟律殷肜上言:『官无晓六十律以准调音者。故待诏严嵩,具以准法教其子宣,愿召宣补学官,主调乐器。』太史丞弘试宣十二律,其二中,其四不中,其六不知何律,宣遂罢。自此律家莫能为准施弦。熹平六年,东观召典律者太子舍人张光问准意。光等不知,归阅旧藏,乃得其器,形制如房书,犹不能定其弦缓急,故史官能辩清浊者遂绝。其可以相传者,唯大榷常数及候气而已。」据此而论,房法汉世已不能行。沈约宋志曰:「详案古典及今音家,六十律无施于乐。」礼云「十二管还相为宫」,不言六十。封禅书云:「大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而悲,破为二十五弦。」假令六十律为乐得成,亦所不用,取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之意也。 又议曰: 案周官云:「大司乐掌成均之法。」郑众注云:「均,调也。乐师主调其音。」三礼义宗称「周官奏黄钟者,用黄钟为调,歌大吕者,用大吕为调。奏者谓堂下四县,歌者谓堂上所歌。但以一祭之间,皆用二调」。是知据宫称调,其义一也。明六律六吕迭相为宫,各自为调。今见行之乐,用黄钟之宫,乃以林钟为调,与古典有违。案晋内书监荀勗依典记,以五声十二律还相为宫之法,制十二笛。黄钟之笛,正声应黄钟,下征应林钟,以姑洗为清角。大吕之笛,正声应大吕,下征应夷则。以外诸均,例皆如是。然今所用林钟,是勗下征之调。不取其正,先用其下,于理未通,故须改之。 上甚善其议,诏弘与姚察、许善心、何妥、虞世基等正定新乐。是后议置明堂,诏弘条上故事,议其得失。上甚敬重之。 时杨素恃才矜贵,贱侮朝臣,唯见弘未尝不改容自肃。素将击突厥,诣太常与弘言别。弘送素至中门而止,素谓曰:「大将出征,故来叙别,何相送之近也?」弘遂揖而退。素笑曰:「奇章公可谓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亦不以屑怀。寻授大将军,拜吏部尚书。 时帝又令弘与杨素、苏威、薛道衡、许善心、虞世基、崔子发等并召诸儒,论新礼降杀轻重。弘所立议,众咸推服之。及献皇后崩,王公已下不能定其仪注。杨素谓弘曰:「公旧学,时贤所仰。今日之事,决在于公。」弘了不辞让,斯须之间,仪注悉备,皆有故实。素叹曰:「衣冠礼乐尽在此矣,非吾所及也!」弘以三年之丧,祥禫具有降杀,期服十一月而练者,无所象法,以闻于帝。帝下诏除期练之礼,自弘始也。 弘在吏部,先德行后文才,务在审慎。虽致缓滞,所有进用,并多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鉴赏机晤,清慎绝伦,然爽俊有余,迹似轻薄,时宰多以此疑之。唯弘深识其真,推心任委。隋之选举,于斯为最,时论服弘识度之远。 炀帝之在东宫,数有诗书遗弘,弘亦有荅。及嗣位,尝赐弘诗曰:「晋家山吏部,魏代卢尚书,莫言先哲异,奇才并佐余。学行敦时俗,道素乃冲虚,纳言云阁上,礼仪皇运初。彝伦欣有叙,垂拱事端居。」其同被赐诗者,至于文词赞扬,无如弘美。大业二年,进位上大将军。三年,改右光禄大夫。从拜恒岳,坛𫮃珪币牲牢,并弘所定。还下太行山,炀帝尝召弘入内帐,对皇后赐以同席饮食。其亲重如此。弘谓其子曰:「吾受非常之遇,荷恩深重。汝等子孙,宜以诚敬自立,以荅恩遇之隆。」六年,从幸江都,卒。帝伤惜之,赗赠甚厚。归葬安定,赠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文安侯,谥曰宪。 弘荣宠当世,而车服卑俭,事上尽礼,待下以仁,讷于言而敏于行。上尝令宣敕,弘至阶下,不能言,退还拜谢,云并忘之。上曰:「传语小辩,故非宰臣任也。」愈称其质直。大业之代,委遇弥隆。性宽厚,笃志于学,虽职务繁杂,书不释手。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酗,尝醉射杀弘驾车牛。弘还宅,其妻迎谓曰:「叔射杀牛。」弘闻,无所怪问,直荅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弘曰:「已知。」颜色自若,读书不辍。其宽和如此。有文集十二卷行于世。 长子方大,亦有学业,位内史舍人。 次子方裕,凶险无仁心,在江都与裴虔通等谋杀逆,事见司马德戡传。 李德林字公辅,博陵安平人。祖寿,魏湖州户曹从事。父敬族,历太学博士、镇远将军。魏静帝时,命当世通人正定文籍,以为内校书,别在直合省。 德林幼聪敏,年数岁,诵左思蜀都赋,十余日便度。高隆之见而叹异之,徧告朝士云:「若假其年,必为天下伟器。」邺京人士多就宅观之,月余车马不绝。年十五,诵五经及古今文集,日数千言。俄而该博坟典,阴阳纬候无不通涉。善属文,词核而理畅。魏收尝对高隆之谓其父曰:「贤子文笔,终当继温子升。」隆之大笑曰:「魏常侍殊己嫉贤,何不近比老彭,乃远求温子!」 年十六,遭父艰,自驾灵舆,反葬故里。时严寒,单缞跣足,州里人物由是敬慕之。居贫轗轲,母氏多疾,方留心典籍,无复宦情。其后母病稍愈,逼令仕进。齐任城王湝为定州刺史,重其才,召入州馆,朝夕同游,殆均师友。 后举秀才,尚书令杨遵彦考为上第,授殿中将军。及长广王作相,引为丞相府行参军。未几,王即帝位,累迁中书舍人,加通直散骑侍郎,别典机密。寻丁母艰,以至孝闻,朝廷嘉之。裁百日,夺情起复,固辞不起。魏收与阳休之论齐书起元事,百司会议。收与德林致书往复,词多不载。后除中书侍郎,仍诏修国史。时齐帝留情文雅,召入文林馆,与黄门侍郎颜之推同判文林馆事。累迁仪同三司。 周武帝平齐,遣使就宅宣旨云:「平齐之利,唯在于尔,宜入相见。」仍令从驾至长安,授内史上士,诏诰格式及用山东人物,一以委之。周武谓群臣曰:「我常日唯闻李德林与齐朝作书檄,我正谓其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复为我作文书,极为大异。」神武公纥豆陵毅荅曰:「臣闻明主圣王,得骐𬴊凤皇为瑞,是圣德所感,非力能致之。瑞物虽来,不堪使用。如李德林来受驱策,亦是陛下圣德感致,有大才用,胜于骐𬴊凤皇远矣。」帝大笑曰:「诚如公言。」宣政末,授御正下大夫。后赐爵成安县男。 宣帝大渐,隋文帝初受顾命,令邘国公杨惠谓德林曰:「朝廷赐令总文武事,今欲与公共成,必不得辞。」德林荅曰:「愿以死奉公。」隋文大悦,即召与语。刘昉、郑译初矫诏召隋文受命辅少主,总知内外兵马事。译欲授隋文冢宰,译自摄大司马,昉为小冢宰。德林私启:「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内外诸军事。」遂以译为相府长史,昉为相府司马,二人由是不平。以德林为相府属,加仪同大将军。 未几而三方构乱,指授兵略,皆与之参详。军书羽檄,朝夕顿至,一日之中,动逾百数。或机速竞发,口授数人,文意百端,不加治点。郧公韦孝宽为东道元帅,师次永桥,沁水长,孝宽师未得度。长史李询密启:「诸大将受尉迟迥饟金。」隋文得启,以为忧,议欲代之。德林曰:「临敌代将,自古所难,乐毅所以辞燕,马服以之败赵也。公但以一腹心,明于智略,素为诸将所信伏者,速至军所,观其情伪。纵有异意,必不敢动。」隋文曰:「公不发此言,几败大事!」即令高颎驰驿往军所,为诸将节度,竟成大功。凡厥谋谟,皆此类也。 进授丞相府从事内郎。禅代之际,其相国总百揆、九锡殊礼诏策牋表玺书,皆德林之辞也。隋文登祚之日,授内史令。初,将受禅,虞庆则等劝隋文尽灭宇文氏,德林固争以为不可。隋文怒,由是品位不加,唯依班例,授上仪同,进爵为子。 开皇元年,敕令与太尉于翼、高颎等同修律令。讫,奏闻,别赐骏马及九环金带。五年,敕令撰录作相时文翰,勒成五卷,谓之霸朝杂集。隋文省读讫,明旦谓德林曰:「自古帝王之兴,必有异人辅佐。我昨读霸朝集,方知感应之理。昨宵恨夜长,不得早见公面。」于是追赠其父定州刺史、安平县公,谥曰孝。隋文后幸邺,德林以疾不从。敕书追之,后御笔注云:「伐陈事意,宜自随也。」时高颎入京,上语颎曰:「德林若患未堪行,宜自至宅,取其方略。」帝以之付晋王广。 初,大象末,文帝以逆人王谦宅赐之,寻又改赐崔谦,帝令德林自选一好宅并庄店作替。德林乃奏取逆人高阿那肱衞国县巿店八十区为替。九年,车驾幸晋阳,店人表诉,称地是平人物,高氏强夺,于内造舍。上责德林。德林请勘逆人文簿及本换宅之意,上不听,悉追店给所住者。由是嫌之。初,德林称其父为太尉咨议,以取赠官,李元操等阴奏之曰:「德林父终于校书,妄称咨议。」上甚衔之。至是,复庭议忤意,因数之曰:「公为内史,典朕机密,比不预计议者,以公不弘耳。朕方以孝理天下,故立五教以弘之。公言孝由天性,何须设教。然则孔子不当说孝经也?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实忿之而未能发。今当以一州相遣耳。」因出为湖州刺史。在州逢旱,课人掘井溉田,为考司所贬。岁余,卒官,时年六十一。赠大将军、廉州刺史,谥曰文。将葬,敕令羽林百人,并鼓吹一部,以给丧事,祭以太牢。 德林美容仪,善谈吐,器量沈深,时人未能测。齐任城王湝、赵彦深、魏收、陆卬大相钦重。德林少孤,未有字,魏收谓之曰:「识度天才,必至公辅,吾辄以此字卿。」从宦已后,即典机密,性慎密,尝言古人不言温树,何足称也。少以才学见知,及位望稍高,颇伤自任,争竞之徒,更相谮毁。所以运属兴王,功参佐命,十余年间竟不徙级。所撰文集,勒成八十卷,遭乱亡失,见五十卷行于代。 子百药,博涉多才,词藻清赡。大业末,位建安郡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