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 第5页
【北齐书‧卷二十一 列传第十三 高干 封隆之】
高干,字干邕,渤海蓨人也。父翼,字次同,豪侠有风神,为州里所宗敬。孝昌末,葛荣作乱于燕、赵,朝廷以翼山东豪右,即家拜渤海太守。至郡未几,贼徒愈盛,翼部率合境,徙居河、济之间。魏因置东冀州,以翼为刺史,加镇东将军、乐城县侯。及尒朱兆弑庄帝,翼保境自守。谓诸子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社稷阽危,人神愤怨,破家报国,在此时也。尒朱兄弟,性甚猜忌,忌则多害,汝等宜早图之。先人有夺人之心,时不可失也。」事未辑而卒。中兴初,赠使持节、侍中、太保、录尚书事、冀定瀛相殷幽六州诸军事、冀州刺史,谥曰文宣。 干性明悟,俊伟有知略,美音容,进止都雅。少时轻侠,数犯公法,长而修改,轻财重义,多所交结。魏领军元叉,权重当世,以意气相得,接干甚厚。起家拜员外散骑侍郎,领直后,转太尉士曹、司徒中兵、迁员外。 魏孝庄之居藩也,干潜相托附。及尒朱荣入洛,干东奔于翼。庄帝立,遥除龙骧将军、通直散骑常侍。干兄弟本有从横志,见荣杀害人士,谓天下遂乱,乃率河北流人反于河、济之间,受葛荣官爵,屡败齐州士马。庄帝寻遣右仆射元罗巡抚三齐,干兄弟相率出降。朝廷以干为给事黄门侍郎。尒朱荣以干前罪,不应复居近要,庄帝听干解官归乡里。于是招纳骁勇,以射猎自娱。荣死,干驰赴洛阳,庄帝见之,大喜。时尒朱徒党拥兵在外,庄帝以干为金紫光禄大夫、河北大使,令招集乡闾为表里形援。干垂涕奉诏,弟昂援劒起舞,请以死自效。 俄而尒朱兆入洛。寻遣其监军孙白鹞百余骑至冀州,托言普征民马,欲待干兄弟送马,因收之。干既宿有报复之心,而白鹞忽至,知将见图,乃先机定策,潜勒壮士,袭据州城,传檄州郡,杀白鹞,执刺史元仲宗。推封隆之权行州事,为庄帝举哀,三军缟素。干升坛誓众,辞气激扬,涕泪交下,将士莫不哀愤。北受幽州刺史刘灵助节度,共为影响。俄而灵助被杀。 属高祖出山东,扬声来讨,众情莫不惶惧。干谓其徒曰:「吾闻高晋州雄略盖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尒朱无道,杀主虐民,正是英雄效义之会也。今日之来,必有深计,吾当轻马奉迎,密参意旨,诸君但勿忧惧,听我一行。」干乃将十数骑于关口迎谒。干既晓达时机,闲习世事,言辞慷慨,雅合深旨。高祖大加赏重,仍同帐寝宿。时高祖虽内有远图,而外迹未见。尒朱羽生为殷州刺史,高祖密遣李元忠举兵逼其城,令干率众伪往救之。干遂轻骑入见羽生,与指画军计。羽生与干俱出,因擒之,遂平殷州。又共定策推立中兴主,拜干侍中、司空。先是信都草创,军国权舆,干遭丧不得终制。及武帝立,天下初定,干乃表请解职,行三年之礼。诏听解侍中,司空如故,封长乐郡公,邑一千户。干虽求退,不谓便见从许。既去内侍,朝廷罕所关知,居常怏怏。 武帝将贰于高祖,望干为己用,曾于华林园䜩罢,独留干,谓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复建殊效,相与虽则君臣,实亦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以敦情契。」殷勤逼之。干对曰:「臣世奉朝廷,遇荷殊宠,以身许国,何敢有贰。」干虽有此对,然非其本心。事出仓卒,又不谓武帝便有异图,遂不固辞,而不启高祖。及武帝置部曲,干乃私谓所亲曰:「主上不亲勋贤,而招集群竖。数遣元士弼、王思政往来关西,与贺拔岳计议。又出贺拔胜为荆州刺史,外示疏忌,实欲树党,令其兄弟相近,冀据有西方。祸难将作,必及于我。」乃密启高祖。高祖召干诣并州,面论时事,干因劝高祖以受魏禅。高祖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启司空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相委。」高祖屡启,诏书竟不施行。 干以频请不遂,知变难将起,密启高祖,求为徐州,乃除使持节、都督三徐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指期将发,而帝知干泄漏前事,乃诏高祖云:「曾与干邕私有盟约,今复反复两端。」高祖便取干前后数启论时事者,遣使封送武帝。帝召干邕示之,禁于门下省,对高祖使人,责干前后之失。干曰:「臣以身奉国,义尽忠贞,陛下既立异图,而乃云臣反复。以匹夫加诸,尚或难免,况人主推恶,复何逃命。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功大身危,自古然也。若死而有知,庶无负庄帝。」遂赐死,时年三十七。干临死,神色不变,见者莫不叹惜焉。时武衞将军元整监刑,谓干曰:「颇有书及家人乎?」干曰:「吾兄弟分张,各在异处,今日之事,想无全者,儿子既小,未有所识,亦恐巢倾卵破,夫欲何言。」后高祖讨斛斯椿等,次盟津,谓干弟昂曰:「若早用司空之策,岂有今日之举也。」天平初,赠使持节、都督冀定沧瀛幽齐徐青光兖十州军事、太师、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谥曰文昭。长子继叔袭祖乐城县侯,令弟二子吕儿袭干爵。 干弟慎,字仲密,颇涉文史,与兄弟志尚不同,偏为父所爱。魏中兴初,除沧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太昌初,迁光州刺史,加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时天下初定,听慎以本乡部曲数千人自随。慎为政严酷,又纵左右,吏民苦之。兄干死,密弃州将归高祖,武帝勑青州断其归路。慎间行至晋阳,高祖以为大行台左丞,转尚书,当官无所回避,时咸畏惮之。自义旗之后,安州民恃其边险,不宾王化,寻以慎为行台仆射,率众讨平之。天平末,拜侍中,加开府。 元象初,出为兖州刺史。寻征为御史中尉,选用御史,多其亲戚乡闾,不称朝望,世宗奏令改选焉。慎前妻吏部郎中崔暹妹,为慎所弃。暹时为世宗委任,慎谓其搆己,性既狷急,积怀愤恨,因是罕有纠劾,多所纵舍。高祖嫌责之,弥不自安。出为北豫州刺史,遂据武牢降西魏。慎先入关。周文帝率众东出,高祖破之于邙山。慎妻子将西度,于路尽禽之。高祖以其勋家,启慎一房配没而已。 昂,字敖曹,干第三弟。幼稚时,便有壮气。长而俶傥,胆力过人,龙眉豹颈,姿体雄异。其父为求严师,令加捶挞。昂不遵师训,专事驰骋,每言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也。与兄干数为劫掠,州县莫能穷治。招聚劒客,家资倾尽,乡闾畏之,无敢违迕。父翼常谓人曰:「此儿不灭我族,当大吾门,不直为州豪也。」 建义初,兄弟共举兵,既而奉旨散众,仍除通直散骑侍郎,封武城县伯,邑五百户。干解官归,与昂俱在乡里,阴养壮士。尒朱荣闻而恶之,密令刺史元仲宗诱执昂,送于晋阳。永安末,荣入洛,以昂自随,禁于驼牛署。既而荣死,魏庄帝即引见劳勉之。时尒朱世隆还逼宫阙,帝亲临大夏门指麾处分。昂既免缧絏,被甲横戈,志凌劲敌,乃与其从子长命等推锋径进,所向披靡。帝及观者莫不壮之。即除直合将军,赐帛千疋。 昂以寇难尚繁,非一夫所济,乃请还本乡,招集部曲。仍除通直常侍,加平北将军。所在义勇,竞来投赴。寻值京师不守,遂与父兄据信都起义。殷州刺史尒朱羽生潜军来袭,奄至城下,昂不暇擐甲,将十余骑驰之,羽生退走,人情遂定。后废帝立,除使持节、冀州刺史以终其身。仍为大都督,率众从高祖破尒朱兆于广阿。及平邺,别率所部领黎阳。又随高祖讨尒朱兆于韩陵,昂自领乡人部曲王桃汤、东方老、呼延族等三千人。高祖曰:「高都督纯将汉儿,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于意如何?」昂对曰:「敖曹所将部曲,练习已久,前后战鬭,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合,胜则争功,退则推罪,愿自领汉军,不烦更配。」高祖然之。及战,高祖不利,军小却,兆等方乘之。高岳、韩匈奴等以五百骑冲其前,斛律敦收散卒蹑其后,昂与蔡隽以千骑自栗园出,横击兆军,兆众由是大败。是日微昂等,高祖几殆。 太昌初,始之冀州。寻加侍中、开府,进爵为侯,邑七百户。兄干被杀,乃将十余骑奔晋阳,归于高祖。及斛斯椿衅起,高祖南讨,令昂为前驱。武帝西遁,昂率五百骑倍道兼行,至于崤陕,不及而还。寻行豫州刺史,仍讨三荆诸州不附者,并平之。天平初,除侍中、司空公。昂以兄干薨于此位,固辞不拜,转司徒公。 时高祖方有事关陇,以昂为西南道大都督,径趣商洛。山道峻隘,已为寇所守险,昂转鬭而进,莫有当其锋者。遂攻克上洛,获西魏洛州刺史泉企,并将帅数十人。会窦泰失利,召昂班师。时昂为流矢所中,创甚,顾谓左右曰:「吾以身许国,死无恨矣,所可叹息者,不见季式作刺史耳。」高祖闻之,即驰驿启季式为济州刺史。 昂还,复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都督,与行台侯景治兵于武牢。御史中尉刘贵时亦率众在北豫州,与昂小有忿争,昂怒,鸣鼓会兵而攻之。侯景与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干救解乃止。其侠气凌物如此。于时,鲜卑共轻中华朝士,唯惮服于昂。高祖每申令三军,常鲜卑语,昂若在列,则为华言。昂尝诣相府,掌门者不纳,昂怒,引弓射之。高祖知而不责。 元象元年,进封京兆郡公,邑一千户。与侯景等同攻独孤如愿于金墉城,周文帝率众救之。战于邙阴,昂所部失利,左右分散,单马东出,欲趣河梁南城,门闭不得入,遂为西军所害,时年四十八。赠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沧瀛殷五州诸军事、太师、大司马、太尉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谥忠武。子突骑嗣,早卒。世宗复召昂诸子,亲简其第三子道豁嗣。皇建初,追封昂永昌王。道豁袭,武平末,开府仪同三司。入周,授仪同大将军。开皇中,卒于黄州刺史。 季式,字子通,干第四弟也。亦有胆气。中兴初,拜镇远将军、正员郎,迁衞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寻加散骑常侍,领主衣都统。太昌初,除尚食典御。 天平中,出为济州刺史。山东旧贼刘盘陀、史明曜等攻劫道路,剽掠村邑,齐、兖、青、徐四州患之,历政不能讨。季式至,皆破灭之。寻有濮阳民杜灵椿等攻城剽野,聚众将万人,季式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阳平路文徒党绪显等立营栅为乱,季式讨平之。又有群贼破南河郡,季式遣兵临之,应时斩勠。自兹以后,远近清晏。季式兄弟贵盛,并有勋于时,自领部曲千余人,马八百匹,戈甲器仗皆备,故凡追督贼盗,多致克捷。有客尝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是畿内,既不奉命,又不侵境,而有何急,遣私军远战?万一失脱,岂不招罪?」季式曰:「君言何不忠之甚也。我与国义同安危,岂有见贼不讨之理。且贼知台军卒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救,未备之间,破之必矣。兵尚神速,何得后机,若以获罪,吾亦无恨。」 元象中,西寇大至。高祖亲率三军以御之,阵于邙北,师徒大败,河中流尸相继,败兵首尾不绝。人情骚动,谓世事艰难。所亲部曲请季式曰:「今日形势,大事去矣,可将腹心二百骑奔梁,既得避祸,不失富贵。何为坐受死也?」季式曰:「吾兄弟受国厚恩,与高王共定天下,一旦倾危,亡去不义。若社稷颠覆,当背城死战,安能区区偷生苟活。」是役也,司徒殁焉。 入为散骑常侍。兴和中,行晋州事。解州,仍镇永安戍。高慎以武牢叛,遣信报季式。季式得书惊惧,即狼狈奔告高祖。高祖昭其至诚,待之如旧。武定中,除侍中,寻加冀州大中正。时世宗先为此任,启以回授。为都督,从清河公岳破萧明于寒山,败侯景于涡阳。还,除衞尉卿。复为都督,从清河公攻王思政于颍川,拔之。以前后功加仪同三司。天保初,封乘氏县子,仍为都督,随司徒潘乐征讨江、淮之间。为私使乐人于边境交易,还京,坐被禁止,寻而赦之。四年夏,发疽卒,年三十八。赠侍中、使持节、都督沧冀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曰恭穆。 季式豪率好酒,又恃举家勋功,不拘检节。与光州刺史李元忠生平游款,在济州夜饮,忆元忠,开城门,令左右乘驿持一壶酒往光州劝元忠。朝廷知而容之。兄慎叛后,少时解职。黄门郎司马消难,左仆射子如之子,又是高祖之壻,势盛当时。因退食暇,寻季式与之酣饮。留宿旦日,重门并闭,关籥不通。消难固请云:「我是黄门郎,天子侍臣,岂有不参朝之理?且已一宿不归,家君必当大怪。今若又留我狂饮,我得罪无辞,恐君亦不免谴责。」季式曰:「君自称黄门郎,又言畏家君怪,欲以地势胁我邪?高季式死自有处,初不畏此。」消难拜谢请出,终不见许。酒至,不肯饮。季式云:「我留君尽兴,君是何人,不为我痛饮。」命左右索车轮括消难颈,又索一轮自括颈,仍命酒引满相劝。消难不得已,欣笑而从之,方乃俱脱车轮,更留一宿。是时失消难两宿,莫知所在,内外惊异。及消难出,方具言之。世宗在京辅政,白魏帝赐消难美酒数石,珍羞十舆,并令朝士与季式亲狎者,就季式宅䜩集。其被优遇如此。 翼长兄子永乐、次兄子延伯,并和厚有长者称,俱从翼举义。永乐官至衞将军、右光禄大夫、冀州大中正,出为博陵太守,以民事不济,自杀。赠使持节、督沧冀二州诸军事、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子长命,本自贱出,年二十余始被收举。猛暴好杀,然亦果于战鬭。初于大夏门拒尒朱世隆,以功累迁左光禄大夫。高祖遥授长命雍州刺史,封沮阳乡男,一百户,寻进封鄢陵县伯,增二百户。武定中,随仪同刘丰讨侯景,为景所杀。赠冀州刺史。延伯历中散大夫、安州刺史,封万年县男,邑二百户。天保初,加征西将军,进爵为子。卒,赠太府少卿。 自昂初以豪侠立名,为之羽翼者,呼延族、刘贵珍、刘长狄、东方老、刘士荣、成五、韩愿生、刘桃棒;随其建义者,李希光、刘叔宗、刘孟和。并仕宦显达。 孟和名协,浮阳饶安人也。孟和少好弓马,率性豪侠。幽州刺史刘灵助之起兵也,孟和亦聚众附昂兄弟,昂遥应之。及灵助败,昂乃据冀州,孟和为其致力。会高祖起义冀州,以孟和为都督。中兴初,拜通直常侍。二年,除安东将军,寻加征东将军、金紫光禄。以建义勋,赐爵长广县伯。天平中,衞将军、上党内史,罢郡,除大丞相司马。武定元年,坐事死。 叔宗字元篡,乐陵平昌人。和谨,颇有学业,举秀才。稍迁沧州治中。永安中,加镇远将军、谏议大夫。兄海宝,少轻侠,然为州里所爱。昂之起义也,海宝率乡闾袭沧州以应昂,昂以海宝权行沧州事。前范阳太守刁整心附尒朱,遣弟子安寿袭杀海宝。叔宗仍归于昂。中兴初,高祖除前将军、廷尉少卿。太昌初,加镇军将军、光禄大夫。天平初,除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二年卒。赠使持节、仪同、定州刺史。 老,安德鬲人。家世寒微,身长七尺,膂力过人。少粗犷无赖,结轻险之徒共为贼盗,乡里患之。魏末兵起,遂与昂为部曲。义旗建,仍从征讨,以军功除殿中将军。累迁平远将军,除鲁阳太守。后除南益州刺史,领宜阳太守,赐爵长乐子。老频为二郡,出入数年,境接群蛮,又邻西敌,至于攻城野战,率先士卒,屡以少制众,西人惮之。显祖受禅,别封阳平县伯,迁南兖州刺史。后与萧轨等渡江,战没。 希光,渤海蓨人也。父绍,魏长广太守。希光随高干起义信都。中兴初,除安南将军、安德郡守。后为世祖开府长史。武定末,从高岳平颍川,封义宁县开国侯,历颍、梁、南兖三州刺史。天保中,扬州刺史,与萧轨等渡江,战没。赠开府仪同三司、西兖州刺史。子子令,尚书外兵郎中。武平末,通直常侍。隋开皇中,卒于易州刺史。希光族弟子贡,以与义旗之功,官至吏部郎,后为兖州刺史。坐贪暴为世宗所杀。 显祖责陈武废萧明,命仪同萧轨率希光、东方老、裴英起、王敬宝步骑数万伐之。以七年三月渡江,袭克石头城。五将名位相侔,英起以侍中为军司,萧轨与希光并为都督,军中抗礼,不相服御,竞说谋略,动必乖张。顿军丹阳城下,值霖雨五十余日,及战,兵器并不堪施用,故致败亡。将帅俱死,士卒得还者十二三,所没器械军资不可胜纪。萧轨、王敬宝事行,史阙其传。 裴英起,河东人。其先晋末渡淮,寓居淮南之寿阳县。祖彦先,随薛安都入魏,官至赵郡守。父约,渤海相。英起聪慧滑稽,好剧谈,不拘仪检,仕魏至定州长史。世宗引为行台左丞。天保中,都官尚书,兼侍中,及战没,赠开府、尚书左仆射。 封隆之,字祖裔,小名皮,渤海蓨人也。父回,魏司空。隆之性宽和,有度量。弱冠,州郡主簿,起家奉朝请,领直后。汝南王悦开府,为中兵参军。 初,延昌中,道人法庆作乱冀方,自号「大乘」,众五万余,遣大都督元遥及隆之擒获法庆,赐爵武城子。俄兼司徒主簿、河南尹丞。时青、齐二州士民反叛,隆之奉使慰谕,咸即降款。永安中,除抚军府长史。尒朱兆等屯据晋阳,魏朝以河内要冲,除隆之龙骧将军、河内太守,寻加持节、后将军、假平北将军、当郡都督。未及到郡,属尒朱兆入洛,庄帝幽崩。 隆之以父遇害,常怀报雪,因此遂持节东归,图为义举。时高干告隆之曰:「尒朱暴逆,祸加至尊,弟与兄并荷先帝殊常之眷,岂可不出身为主,以报雠耻乎?」隆之对曰:「国耻家怨,痛入骨髓,乘机而动,今实其时。」遂与干等定计,夜袭州城,克之。干等以隆之素为乡里所信,乃推为刺史。隆之尽心慰抚,人情感悦。 寻高祖自晋阳东出,隆之遣子子绘奉迎于滏口,高祖甚嘉之。既至信都,集诸州郡督将僚吏等议曰:「逆胡尒朱兆穷凶极虐,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捐弃,今所在蜂起,此天亡之时也。欲与诸君剪除凶羯,其计安在?」隆之对曰:「尒朱暴虐,天亡斯至,神怒民怨,众叛亲离,虽握重兵,其彊易弱。而大王乃心王室,首唱义旗,天下之人,孰不归仰,愿大王勿疑。」中兴初,拜左光禄大夫、吏部尚书。尒朱兆等军于广阿,十月,高祖与战,大破之。乃遣隆之持节为北道大使。高祖将击尒朱兆等于韩陵,留隆之镇邺城。尒朱兆等走,以隆之行冀州事,仍领降俘三万余人,分置诸州。 寻征为侍中。时高祖自洛还师于邺。隆之将赴都,因过谒见,启高祖曰:「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往事尒朱,中复乖阻,及讨仲远,又与之同,猜忍之人,志欲无限。又咤列延庆、侯。念贤皆在京师,王授以名位,此等必搆祸隙。」高祖经宿乃谓隆之曰:「侍中昨言实是深虑。」寻封安德郡公,邑二千户,进位仪同三司。于时朝议以尒朱荣佐命前朝,宜配食明帝庙庭。隆之议曰:「荣为人臣,亲行杀逆,安有害人之母,与子对飨?考古询今,未见其义。」从之。诏隆之参议麟趾阁,以定新制。又赠其妻祖氏范阳郡君。隆之表以先爵富城子及武城子转授弟子孝琬等,朝廷嘉而从之。后为斛斯椿等搆之于魏帝,逃归乡里。高祖知其被诬,召赴晋阳。魏帝寻以本官征之,隆之固辞不赴。仍以隆之行并州刺史。魏清河王亶为大司马。长史。 天平初,复入为侍中,预迁都之议。魏静帝诏为侍讲,除吏部尚书,加侍中,以本官行冀州事。阳平民路绍遵聚众反,自号行台,破定州博陵郡,虏太守高永乐,南侵冀州。隆之令所部长乐太守高景等击破之,生擒绍遵,送于晋阳。元象初,除冀州刺史,寻加开府。时初召募勇果,都督孛八、高法雄、封子元等不愿远戍,聚众为乱。隆之率州军破平之。兴和元年,复征为侍中。隆之素得乡里人情,频为本州,留心抚字,吏民追思,立碑颂德。转行梁州事,又行济州事,征拜尚书右仆射。武定初,北豫州刺史高仲密将叛,遣使阴通消息于冀州豪望,使为内应,轻薄之徒,颇相扇动。诏隆之驰驿慰抚,遂得安静。世宗密书与隆之云:「仲密枝党同恶向西者,宜悉收其家累,以惩将来。」隆之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今若收治,示民不信,脱或惊扰,所亏处大。乃启高祖,事遂得停。 隆之自义旗始建,首参经略,奇谋妙算,密以启闻,手书削藁,罕知于外。高祖嘉其忠谨,每多从之。复以本官行济州事,转齐州刺史。武定三年卒官,年六十一。诏遣主书监神贵就吊,赙物五百段。赠使持节、都督沧瀛二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瀛州刺史、司徒公。高祖以隆之勋旧,追荣未尽,复启赠使持节、都督冀瀛沧齐济五州诸军事、冀州刺史、太保,余如故,谥曰宣懿。高祖后至冀州境,次于交津,追忆隆之,顾谓冀州行事司马子如曰:「封公积德履仁,体通性达,自出纳军国,垂二十年,契阔艰虞,始终如一。以其忠信可凭,方以后事托之。何期报善无征,奄从物化,言念忠贤,良可痛惜。」为之流涕。令参军宋仲羡以太牢就祭焉。长子早亡。第二子子绘嗣。 子绘,字仲藻,小名搔。性和理,有器局。释褐秘书郎中。尒朱兆之害魏庄帝也,与父隆之举义信都,奉使诣高祖。至信都,召署开府主簿,仍典书记。中兴元年,转大丞相主簿,加伏波将军,从高祖征尒朱兆。及平中山,军还,除通直常侍、左将军,领中书舍人。母忧解职,寻复本任。太昌中,从高祖定并、汾、肆数州,平尒朱兆及山胡等,加征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魏武帝末,斛斯椿等佞幸用事,父隆之以猜忌,惧难潜归乡里,子绘亦弃官俱还。孝静初,兼给事黄门侍郎,与太常卿李元忠等并持节出使,观省风俗,问人疾苦。还,赴晋阳,从高祖征夏州。二年,除衞将军、平阳太守,寻加散骑常侍。晋州北界霍太山,旧号千里径者,山阪高峻,每大军往来,士马劳苦。子绘启高祖,请于旧径东谷别开一路。高祖从之,仍令子绘领汾、晋二州夫修治,旬日而就。高祖亲总六军,路经新道,嘉其省便,赐谷二百斛。后大军讨复东雍,平柴壁及乔山、紫谷绛蜀等,子绘恒以太守前驱慰劳,征兵运粮,军士无乏。兴和初,自郡征补大行台吏部郎中。 武定元年,高仲密以武牢西叛,周文帝拥众东侵,高祖于邙山破之,乘胜长驱,遂至潼关。或谏不可穷兵极武者,高祖总命群僚议其进止。子绘言曰:「贼帅才非人雄,偷窃名号,遂敢驱率亡叛,送死伊瀍。天道祸淫,一朝瓦解。虽仅以身免,而魂胆俱丧。混一车书,正在今日,天与不取,反得其咎。时难遇而易失,昔魏祖之平汉中,不乘胜而取巴蜀,失在迟疑,悔无及已。伏愿大王不以为疑。」高祖深然之。但以时既盛暑,方为后图,遂命班师。 三年,父丧去职。四年,高祖西讨,起为大都督,领冀州兵赴邺,从高祖自滏口西趣晋州,会大军于玉壁。复以子绘为大行台吏部郎中。及高祖病笃,师还晋阳,引入内室,面受密旨,衔命山东,安抚州郡。高祖崩,秘未发丧,世宗以子绘为渤海太守,令驰驿赴任。世宗亲执其手曰:「诚知此郡未允勋望,但时事未安,须卿镇抚。且衣锦昼游,古人所贵。善加经略,绥静海隅,不劳学习常太守向州参也。」仍听收集部曲一千人。后进秩一等,加骠骑将军。天保二年,除太尉长史。三年,频以本官再行南青州事。四年,坐事免。六年,行南兖州事,寻除持节海州刺史,不行。 七年,改授合州刺史。到州未几,值萧轨、裴英起等江东败没,行台司马恭发历阳,径还寿春,疆埸大骇。兼在州器械,随军略尽,城隍楼雉,亏坏者多。子绘乃修造城隍楼雉,缮治军器,守御所须毕备,人情渐安。寻勑于州营造船舰,子绘为大使,总监之。陈武帝曾遣其护军将军徐度等率轻舟从栅口历东关入巢湖,径袭合肥,规烧船舫。以夜一更潜寇城下,子绘率将士格战,陈人奔退。 九年,转郑州刺史。子绘晓达政事,长于绥抚,历宰州郡,所在安之。征为司徒左长史,行魏尹事。干明初,转大司农,寻正除魏尹。皇建中,加骠骑大将军。大宁二年,迁都官尚书。 高归彦作逆,召子绘入见昭阳殿。帝亲诏子绘曰:「冀州密迩京甸,归彦敢肆凶悖。已勑大司马、平原王段孝先总勒重兵,乘机电发;司空、东安王娄叡督率诸军,络绎继进。卿世载名德,恩洽彼州,故遣参赞军事,随便慰抚。宜善加谋略,以称所寄。」即以其日驰传赴军。子绘祖父世为本州,百姓素所归附。既至,巡城谕以祸福,民吏降款,日夜相继,贼中动静,小大必知。贼平,仍勑子绘权行州事。 寻征还,勑与群官议定律令,加仪同三司。后突厥入逼晋阳,诏子绘行怀州事,乘驿之任。还为七兵尚书,转祠部尚书。河清三年暴疾卒,年五十。世祖深叹惜之。赠使持节、瀛冀二州军事、冀州刺史、开府仪同、尚书右仆射,谥曰简。子宝盖嗣。武平末,通直常侍。 子绘弟子绣,武平中,渤海太守、霍州刺史。陈将吴明彻侵略淮南,子绣城陷,被送扬州。齐亡后,逃归。隋开皇初,终于通州刺史。子绣外貌儒雅,而侠气难忤。司空娄定远,子绣兄之壻也,为瀛州刺史。子绣在渤海,定远过之,对妻及诸女䜩集,言戏微有亵慢,子绣大怒,鸣鼓集众将攻之。俄顷,兵至数千,马将千匹。定远免冠拜谢,久乃释之。 隆之弟延之,字祖业。少明辨,有世用。起家员外郎。中兴初,除中坚将军。高祖以为大行台左光禄大夫,封郏城县子,行渤海郡事。以都督从娄昭讨樊子鹄,事平,除青州刺史。延之好财利,在州多所受纳。后行晋州事,高祖沙苑失利还,延之弃州北走。高祖大怒,同罪人皆死,以隆之故,独得免。兴和二年卒,年五十四。赠使持节、都督冀殷瀛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司徒、冀州刺史,谥曰文恭。子孝纂嗣。 隆之弟子孝琬,字子蒨。父祖曹,魏冀州平北府长史。以隆之佐命之功,赠雍州刺史、殿中尚书。孝琬七岁而孤,独为隆之所鞠养,慈爱甚笃。年十六,本州辟主簿。魏永熙二年,隆之启以父爵富城子授焉。三年,释褐开府参军事。天平中,轻车将军、司徒主簿。武定中,为显祖开府主簿,迁从事中郎将,领东宫洗马。天保二年卒,时年三十六,帝闻而叹惜焉。赠左将军、太府少卿。孝琬性恬静,颇好文咏。太子少师邢卲、七兵尚书王昕并先达高才,与孝琬年位悬隔,晚相逢遇,分好遂深。孝琬灵榇言归,二人送于郊外,悲哭凄恸,有感路人。 孝琬弟孝琰,字士光。少修饰学尚,有风仪。年十六,辟州主簿,释褐秘书郎。天保元年,为太子舍人,出入东宫,甚有令望。丁母忧,解任。除晋州法曹参军。寻征还,复除太子舍人。干明初,为中书舍人。皇建初,司空掾、秘书丞。散骑常侍,聘陈使主,已发道途,遥授中书侍郎。还,坐事除名。天统三年,除并省吏部郎中、南阳王友,赴晋阳典机密。 和士开母丧,托附者咸往奔哭。邺中富商丁邹、严兴等并为义孝,有一士人,亦哭在限。孝琰入吊,出谓人曰:「严兴之南,丁邹之北,有一朝士,号叫甚哀。」闻者传之。士开知而大怒。其后会黄门郎李怀奏南阳王绰专恣,士开因谮之曰:「孝琰从绰出外,乘其副马,舍离部伍,别行戏话。」时孝琰女为范阳王妃,为礼事因假入辞。帝遂决马鞭百余,放出,又遣高阿那肱重决五十,几致于死。还京,在集书省上下,从是沉废。士开死后,为通直散骑常侍。后与周朝通好,赵彦深奏之,诏以为聘周使副。祖珽辅政,又奏令入文林馆,撰御览。孝琰文笔不高,但以风流自立,善于谈谑,威仪闲雅,容止进退,人皆慕之。尝谓祖珽云:「公是衣冠宰相,异于余人。」近习闻之,大以为恨。 寻以本官兼尚书左丞,其所弹射,多承意旨。时有道人昙献者,为皇太后所幸,赏赐隆厚,车服过度。又乞为沙门统,后主意不许,但太后欲之,遂得居任,然后主常憾焉。因有僧尼以他事诉竞者,辞引昙献。上令有司推劾。孝琰案其受纳货贿,致于极法,因搜索其家,大获珍异,悉以没官。由是正授左丞,仍令奏门下事。性颇简傲,不谐时俗,恩遇渐高,弥自矜诞,举动舒迟,无所降屈。识者鄙之。与崔季舒等以正谏同死,时年五十一。子开府行参军君确、君静等二人徙北边,少子君严、君赞下蚕室。南安之败,君确二人皆坐死。 史臣曰:高、封二公,无一人尺土之资,奋臂而起河朔,将致勤王之举,以雪庄帝之雠,不亦壮哉!既克本藩,成其让德,异夫韩馥慑袁绍之威。然力谢时雄,才非命世,是以奉迎麾旆,用协本图。高祖因之,遂成霸业。重以昂之胆力,气冠万物,韩陵之下,风飞电击。然则齐氏元功,一门而已。但以非颍川元从,异丰、沛故人,腹心之寄,有所未允。露其启疏,假手天诛,枉滥之极,莫过于此。子绘才干,可称克荷堂构,弈世载德,斯为美焉。 赞曰:烈烈文昭,雄图斯契,灼灼忠武,英资冠世。门下之酷,进退惟谷。黄河之滨,蹈义亡身。封公矫矫,共济时屯,比承明德,晖光日新。
【北齐书‧卷二十二 列传第十四 李元忠 卢文伟 李义深】
李元忠,赵郡柏人人也。曾祖灵,魏定州刺史、巨鹿公。祖恢,镇西将军。父显甫,安州刺史。元忠少厉志操,居丧以孝闻。袭爵平棘子。魏清河王怿为司空,辟为士曹参军;迁太尉,复启为长流参军。怿后为太傅,寻被诏为营构明堂大都督,又引为主簿。元忠粗览史书及阴阳数术,解鼓筝,兼好射弹,有巧思。遭母忧,去任。未几,相州刺史、安乐王鉴请为府司马,元忠以艰忧,固辞不就。 初元忠以母老多患,乃专心医药,研习积年,遂善于方技。性仁恕,见有疾者,不问贵贱,皆为救疗。家素富实,其家人在乡,多有举贷求利,元忠每焚契免责。乡人甚敬重之。魏孝明时,盗贼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还经南赵郡,以路梗共投元忠。奉绢千疋,元忠唯受一疋,杀五羊以食之,遣奴为导,曰:「若逢贼,但道李元忠遣送。」奴如其言,贼皆舍避。 永安初,就拜南赵郡太守,以好酒无政绩。值洛阳倾覆,庄帝幽崩,元忠弃官还家,潜图义举。会高祖率众东出,便自往奉迎。乘露车,载素筝浊酒以见高祖,因进从横之策,备陈诚款,深见嘉纳。时刺史尒朱羽生阻兵据州,元忠先聚众于西山,仍与大军相合,擒斩羽生。即令行殷州事。中兴初,除中军将军、衞尉卿。二年,转太常卿、殷州大中正。后以从兄瑾年长,以中正让之。寻加征南将军。武帝将纳后,即高祖之长女也,诏元忠与尚书令元罗致娉于晋阳,高祖每于宴席论叙旧事,因抚掌欣笑云:「此人逼我起兵。」赐白马一匹。元忠戏谓高祖曰:「若不与侍中,当更觅建义处。」高祖荅曰:「建义处不虑无,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因捋高祖须而大笑。高祖亦悉其雅意,深相嘉重。后高祖奉送皇后,仍田于晋泽,元忠马倒被伤,当时殒绝,久而方苏。高祖亲自抚视。其年封晋阳县伯,邑五百户。后以微谴失官。时朝廷离贰,义旗多见猜阻。斛斯椿等以元忠淡于荣利,又不以世事经怀,故不在嫌嫉之地。寻兼中书令。 天平初,复为太常。后加骠骑将军。四年,除使持节、光州刺史。时州境灾俭,人皆菜色,元忠表求赈贷,俟秋征收。被报,听用万石。元忠以为万石给人,计一家不过升斗而已,徒有虚名,不救其弊,遂出十五万石以赈之。事讫表陈,朝廷嘉而不责。兴和末,拜侍中。 元忠虽居要任,初不以物务干怀,唯以声酒自娱,大率常醉。家事大小,了不关心。园庭之内,罗种果药,亲朋寻诣,必留连宴赏。每挟弹携壶,敖游里闬,遇会饮酌,萧然自得。常布言于执事云:「年渐迟暮,志力已衰,久忝名官,以妨贤路。若朝廷厚恩,未便放弃者,乞在闲冗,以养余年。」武定元年,除东徐州刺史,固辞不拜。乃除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曾贡世宗蒲桃一盘。世宗报以百练缣,遗其书曰:「仪同位亚台铉,识怀贞素,出藩入侍,备经要重。而犹家无担石,室若悬磬,岂轻财重义,奉时爱己故也。久相嘉尚,嗟咏无极,恒思标赏,有意无由。忽辱蒲桃,良深佩带。聊用绢百疋,以酬清德也。」其见重如此。孙腾、司马子如尝共诣元忠,见其坐树下,拥被对壶,庭室芜旷。谓二公曰:「不意今日披藜藿也。」因呼妻出,衣不曳地。二公相顾叹息而去,大饷米绢衣服,元忠受而散之。三年,复以本官领衞尉卿。其年卒于位,年六十。诏赠缣布五百疋,使持节、督定冀殷幽四州诸军事、大将军、司徒、定州刺史,谥曰敬惠。初元忠将仕,梦手执炬火入其父墓,中夜惊起,甚恶之。旦告其受业师,占云:「大吉,此谓光照先人,终致贵达矣。」子搔嗣。 搔,字德况,少聪敏,有才艺,音律博弈之属,多所通解。曾采诸声,别造一器,号曰八弦,时人称其思理。起家司徒行参军。累迁河内太守,百姓安之。入为尚书仪曹郎。天保八年卒。 元忠族弟密,字希邕,平棘人也。祖伯膺,魏东郡太守,赠幽州刺史。父焕,治书侍御史、河内太守,赠青州刺史。密少有节操,属尒朱兆杀逆,乃阴结豪右,与渤海高昂为报复之计。属高祖出山东,密以兵从举义,遥授并州刺史,封容城县侯,邑四百户。尒朱兆至广阿,高祖令密募殷、定二州兵五千人镇黄沙、井陉二道。及兆韩陵败还晋阳,随军平兆。高祖乃以薛修义行并州事,授密建州刺史。又除襄州刺史,在州十余年,甚得安边之术,威信闻于外境。高祖频降手书劳问,并赐口马。侯景外叛,诱密执之,授以官爵。景败归朝,朝廷以密从景非元心,不之罪也。天保初,以旧功授散骑常侍,复本爵县侯,卒。赠殿中尚书、济州刺史。密性方直,有行检。因母患积年,得名医治疗,不愈。乃精习经方,洞晓针药,母疾得除。当世皆服其明解,由是亦以医术知名。 缺魏末行护军司马、武邑太守。天保初,司空长史。大宁、武平中,清河、广平二郡守,银青光禄大夫。齐亡后卒。子道谦,武平中,侍御史。道谦弟道贞,南青州司马,为逆贼邢杲所杀。赠北徐州刺史。 元忠宗人愍,字魔怜,形貌魁杰,见异于时。少有大志,年四十,犹不仕州郡,唯招致奸侠,以为徒侣。孝昌之末,天下兵起,愍潜居林虑山,观候时变。贼帅鲜于修礼、毛普贤作乱,诏遣大都督长孙稚讨之。稚素闻愍名,召兼帐内统军。军达呼沱,贼来逆战,稚军为贼所败。愍遂归家。安乐王元鉴为北道大行台,至邺,以贼众盛彊,未得前。遣使征愍,表授武骑常侍、假节、别将,镇邺城东郭。葛荣之围信都,余党南抄,阳平以北,皆为贼有。鉴命愍为前驱,别讨之,颇有斩获。及鉴谋逆,愍乃诈患暴风,鉴信之,因此得免。未几,大都督源子邕屯安阳,大都督裴衍屯邺城,西讨鉴。愍弃家口奔子邕,仍被征赴洛,除奉车都尉,持节镇汁河,别将。汁河在邺之西北,重山之中,并、相二州交境。以葛荣南逼,故用愍镇之。荣遣其叔乐陵王葛苌率精骑一万击愍,愍据险拒战,苌不得前。尒朱荣至东关,愍乃见荣。荣欲分贼势,遣愍别道向襄国,袭贼署广州刺史田怙军。愍未至襄国,已擒葛荣。即表授愍建忠将军;分广平易阳、襄国,南赵郡之中丘三县为易阳郡,以愍为太守;赐爵襄国侯。 永安末,假平北将军、持节、当郡大都督,迁乐平太守。未之郡,洛京倾覆,愍率所部西保石门山,潜与幽州刺史刘灵助及高昂兄弟、安州刺史卢曹等同契义举。助败,愍遂入石门。高祖建义,以书招愍,愍奉书,拥众数千人以赴高祖,高祖亲迎之。除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相州诸军事、相州刺史,兼尚书西南道行台、州都督。令愍率本众西还旧镇,高祖亲送之。愍至乡,据马鞍山,依险为垒,征粮集兵,以为声势。尒朱兆出井陉,高祖破兆于广阿。愍统其本众,屯故城以备尒朱兆。相州既平,命愍还邺,除西南道行台都官尚书,复屯故城。尒朱兆等将至,高祖征愍参守邺城。 太昌初,除太守卿。后出为南荆州刺史、当州大都督。此州自孝昌以来,旧路断绝,前后刺史皆从间道始得达州。愍勒部曲数千人,径向悬瓠,从比阳复旧道,且战且前三百余里,所经之处,即立邮亭,蛮左大服。梁遣其南司州刺史任思祖、随郡太守桓和等率马步三万,兼发边蛮,围逼下溠戍。愍躬自讨击,破之。诏加车骑将军。愍于州内开立陂渠,溉稻千余顷,公私赖之。转行东荆州,仍除骠骑将军、东荆州刺史、当州大都督,加散骑常侍。天平二年,卒。赠使持节、定殷二州军事、仪同、定州刺史。 元忠族叔景遗,少雄武,有胆力,好结聚亡命,共为劫盗,乡里每患之。永安末,其兄南巨鹿太守无为以赃罪为御史纠劾,禁于州狱。景遗率左右十余骑,诈称台使,径入州城,劫无为而出之。州军追讨,竟不能制。由是以侠闻。及高祖举义于信都,景遗赴于军门。高祖素闻其名,接之甚厚。命与元忠举兵于西山,仍与大军俱会,擒刺史尒朱羽生。以功除龙骧将军,昌平县公,邑八百户。尒朱兆来伐,又力战有功,除使持节、大都督、左将军。太昌初,进爵昌平郡公,增邑三百户,加车骑将军。天平初,出为颍州刺史。未几,为前颍川太守元洪威所袭杀。赠侍中、殷沧二州军事、大将军、开府、殷州刺史。子伽林袭。 卢文伟,字休族,范阳涿人也。为北州冠族。父敞,出后伯假。文伟少孤,有志尚,颇涉经史,笃于交游,少为乡闾所敬。州辟主簿。年三十八,始举秀才。除本州平北府长流参军,说刺史裴隽按旧迹修督亢陂,溉田万余顷,民赖其利,修立之功,多以委文伟。文伟既善于营理,兼展私力,家素贫俭,因此致富。 孝昌中,诏兼尚书郎中,时行台常景启留为行台郎中。及北方将乱,文伟积稻谷于范阳城,时经荒俭,多所赈赡,弥为乡里所归。寻为杜洛周所虏。洛周败,复入葛荣,荣败,归家。时韩楼据蓟城,文伟率乡闾屯守范阳,与楼相抗。乃以文伟行范阳郡事。防守二年,与士卒同劳苦,分散家财,拯救贫乏,莫不人人感说。尒朱荣遣将侯深讨楼,平之,文伟以功封大夏县男,邑二百户,除范阳太守。深乃留镇范阳。及荣诛,文伟知深难信,乃诱之出猎,闭门拒之。深失据,遂赴中山。 庄帝崩,文伟与幽州刺史刘灵助同谋起义。灵助克瀛州,留文伟行事,自率兵赴定州,为尒朱荣将侯深所败。文伟弃州,走还本郡,仍与高干邕兄弟共相影响。属高祖至信都,文伟遣子怀道奉启陈诚,高祖嘉纳之。中兴初,除安东将军、安州刺史。时安州未宾,仍居帅任,行幽州事,加镇军、正刺史。时安州刺史卢曹亦从灵助举兵,助败,因据幽州降尒朱兆,兆仍以为刺史,据城不下。文伟不得入州,即于郡所为州治。太昌初,迁安州刺史,累加散骑常侍。天平末,高祖以文伟行东雍州事,转行青州事。 文伟性轻财,爱宾客,善于抚接,好行小惠,是以所在颇得人情,虽有受纳,吏民不甚苦之。经纪生资,常若不足,致财积聚,承候宠要,饷遗不绝。兴和三年卒于州,年六十。赠使持节、侍中、都督定瀛殷三州军事、司徒、尚书左仆射、定州刺史,谥曰孝威。 子恭道,性温良,颇有文学。州辟主簿。李崇北征,以为开府墨曹参军。自文伟据范阳,屡经寇难,恭道常助父防守。七兵尚书郭秀素与恭道交款,及任事,每称荐之,高祖亦闻其名。天平初,特除龙骧将军、范阳太守。在郡有德惠。先文伟卒。赠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军事、幽州刺史、度支尚书,谥曰定。 子询祖,袭祖爵大夏男。有术学,文章华靡,为后生之俊。举秀才入京。李祖勋尝宴文士,显祖使小黄门勑祖勋母曰:「茹茹既破,何故无贺表?」使者伫立待之。诸宾皆为表,询祖俄顷便成。后朝廷大迁除,同日催拜。询祖立于东止军门外,为二十余人作表,文不加点,辞理可观。 询祖初袭爵封大夏男,有宿德朝士谓之曰:「大夏初成。」应声荅曰:「且得燕雀相贺。」天保末,以职出为筑长城子使。自负其才,内怀郁怏,遂毁容服如贱役者以见杨愔。愔曰:「故旧皆有所縻,唯大夏未加处分。」询祖厉声曰:「是谁之咎!」既至役所,作筑长城赋,其略曰:「板则紫柏,杵则木瓜,何斯材而斯用也?草则离离靡靡,缘岗而殖,但使十步而有一芳,余亦何辞间于荆棘。」邢卲曾戏曰:「卿少年才学富盛,戴角者无上齿,恐卿不寿。」对曰:「询祖初闻此言,实怀恐惧,见丈人苍苍在鬓,差以自安。」卲甚重其敏赡。既有口辩,好臧否人物,尝语人曰:「我昨东方未明,过和氏门外,已见二陆两源,森然与槐柳齐列。」盖谓彦师、仁惠与文宗、那延也。邢卲盛誉卢思道,以询祖为不及。询祖曰:「见未能高飞者借其羽毛,知逸势冲天者剪其翅翮。」谤毁日至,素论皆薄其为人。长广太守邢子广目二卢云:「询祖有规检祢衡,思道无冰棱文举。」后颇折节。历太子舍人、司徒记室,卒官。有文集十卷,皆致遗逸。尝为赵郡王妃郑氏制挽歌词,其一篇云:「君王盛海内,伉俪尽寰中。女仪掩郑国,嫔容映赵宫。春艳桃花水,秋度桂枝风。遂使丛台夜,明月满床空。」 恭道弟怀道,性轻率好酒,颇有慕尚。以守范阳勋,出身员外散骑侍郎。文伟遣奉启诣高祖。中兴初,加平西将军、光禄大夫。元象初,行台薛琡表行平州事,征赴霸府。兴和中,行汾州事。怀道家预义举,高祖亲待之。出为乌苏镇城都督,卒官。 怀道弟宗道,性粗率,重任侠。历尚书郎、通直散骑常侍,后行南营州刺史。尝于晋阳置酒,宾游满坐。中书舍人马士达目其弹箜篌女妓云:「手甚纤素。」宗道即以此婢遗士达,士达固辞,宗道命家人将解其腕,士达不得已而受之。将赴营州,于督亢陂大集乡人,杀牛聚会。有一旧门生酒醉,言辞之间,微有疏失,宗道遂令沉之于水。后坐酷滥除名。 文伟族人勇,字季礼。父璧,魏下邳太守。勇初从兄景裕俱在学,其叔同称之曰:「白头必以文通,季礼当以武达,兴吾门在二子也。」幽州反者仆骨那以勇为本郡范阳王,时年十八。后葛荣作乱,又以勇为燕王。 义旗之起也,卢文伟召之,不应。尒朱灭后,乃赴晋阳。高祖署勇丞相主簿。属山西霜俭,运山东乡租输,皆令载实,违者治罪,令勇典其事。琅邪公主虚僦千余车,勇绳劾之。公主诉于高祖,而勇守法不屈。高祖谓郭秀曰:「卢勇懔懔有不可犯之色,真公直人也,方当委之大事,岂直纳租而已。」迁汝北太守,行陕州事,转行洛州事。 元象元年,官军围广州,数旬未拔。行台侯景闻西魏救兵将至,集诸将议之。勇进观形势,于是率百骑,各笼一匹马。至大隗山,知魏将李景和率军将至。勇多置幡旗于树头,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擒西魏仪同程华,斩仪同王征蛮,驱马三百匹,通夜而还。广州守将骆超以城降,高祖令勇行广州事。 以功授仪同三司、阳州刺史,镇宜阳。叛民韩木兰、陈忻等常为边患,勇大破之。启求入朝,高祖赐勇书曰:「吾委卿阳州,唯安枕高卧,无西南之虑矣。但依朝廷所委,表启宜停。卿之妻子任在州住,当使汉儿之中无在卿前者。」武定二年卒,年三十二。勇有马五百匹,缮造甲仗六车,遗启尽献之朝廷。赙物之外,别赐布绢四千疋。赠司空、冀州刺史,谥曰武贞侯。 李义深,赵郡高邑人也。祖真,魏中书侍郎。父绍宗,殷州别驾。义深学涉经史,有当世才用。解褐济州征东府功曹参军,累加龙骧将军。义旗初,归高祖于信都,以为大行台郎中。中兴初,除平南将军、鸿胪少卿。义深见尒朱兆兵盛,遂叛高祖奔之。兆平,高祖恕其罪,以为大丞相府记室参军。累迁左光禄大夫、相府司马,所经称职。转并州长史。时刺史可朱浑道元不亲细务,民事多委义深,甚济机速。复为大丞相司马。武定中,除齐州刺史,好财利,多所受纳。天保初,行郑州事,转行梁州事,寻除散骑常侍,为阳夏太守。段业告其在州聚敛,被禁止,送梁州穷治,未竟。三年,遇疾卒于禁所,年五十七。 子𫘦𬳿,有才辩,尚书郎、邺县令。武平初,兼通直散骑常侍聘陈,为陈人所称。后为寿阳道行台左丞,与王琳等同陷。周末逃归。开皇初,永安太守。卒于绛州长史。 子正藻,明敏有才干。武平末,仪同开府行参军、判集书省事。以父𫘦𬳿没陈,正藻便谢病解职,忧思毁瘠,居处饮食若在丧之礼,人士称之。隋开皇中,历尚书工部员外郎、□厔县令。卒于宜州长史。 𫘦𬳿弟文师,中书舍人、齐郡太守。 义深兄弟七人,多有学尚。第二弟同轨以儒学知名。第六弟稚廉别有传。 义深族弟神威。曾祖融,魏中书侍郎。神威幼有风裁,传其家业,礼学粗通义训。又好音乐,撰集乐书,近于百卷。魏武之末,尚书左丞。天保初,卒。赠信州刺史。 史臣曰:元忠本自素流,有闻教义,人伦之誉,未以纵横许之。属庄帝幽崩,群胡矫擅,士之有志力者皆望勤王之师。及高祖东辕,事与心会,一遇雄姿,遂沥肝胆,以石投水,岂徒然哉?既享功名,终知止足,进退之道,有可观焉。文伟望重地华,早有志尚,间关夷险之际,终遇英雄之主,虽礼秩未弘,亦为佐命之一。询祖词情艳发,早著声名,负其才地,肆情矜矫,京华人士,莫不畏其舌端。任遇未闻,弱年夭逝,若得终介眉寿,通塞未可量焉。 赞曰:晋阳、大夏,抱质怀文。蹈仁履义,感会风云。卢婴货殖,李厌嚣氛。始终之操,清浊斯分。义深参赞,有谢忠勤。
【北齐书‧卷二十三 列传第十五 魏兰根 崔】
魏兰根,巨鹿下曲阳人也。父伯成,魏太山太守。兰根身长八尺,仪貌奇伟,泛览群书,诵左氏传、周易,机警有识悟。起家北海王国侍郎,历定州长流参军。丁母忧,居丧有孝称。将葬常山郡境,先有董卓祠,祠有柏树。兰根以卓凶逆无道,不应遗祠至今,乃伐柏以为椁材。人或劝之不伐,兰根尽取之,了无疑惧。遭父丧,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忧毁殆于灭性。后为司空、司徒二府记室参军,转夏州平北府长史,入为司徒掾,出除本郡太守,并有当官之能。 正光末,尚书令李崇为本郡都督,率众讨茹茹,以兰根为长史。因说崇曰:「缘边诸镇,控摄长远。昔时初置,地广人稀,或征发中原彊宗子弟,或国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来,有司乖实,号曰府户,役同冢养,官婚班齿,致失清流。而本宗旧类,各各荣显,顾瞻彼此,理当愤怨。更张琴瑟,今也其时,静境宁边,事之大者。宜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入仕次叙,一准其旧,文武兼用,威恩并施。此计若行,国家庶无北顾之虑矣。」崇以奏闻,事寝不报。军还,除冠军将军,转司徒右长史,假节,行豫州事。 孝昌初,转岐州刺史。从行台萧宝寅讨破宛川,俘其民人为奴婢,以美女十人赏兰根。兰根辞曰:「此县界于彊虏,皇威未接,无所适从,故成背叛。今当寒者衣之,饥者食之,奈何将充仆隶乎?」尽以归其父兄。部内麦多五穗,邻州田鼠为灾,犬牙不入岐境。属秦陇反叛,萧宝寅败于泾州,高平虏贼逼岐州,州城民逼囚兰根降贼。宝寅至雍州,收辑散亡,兵威复振,城民复斩贼刺史侯莫陈仲和,推兰根复任。朝廷以兰根得西土人心,加持节、假平西将军、都督泾岐东秦南岐四州军事,兼四州行台尚书。寻入拜光禄大夫。 孝昌末,河北流人南渡,以兰根兼尚书,使齐、济、二兖四州安抚,并置郡县。河间邢杲反于青、兖之间,杲,兰根之甥也。复诏兰根衔命慰劳,杲不下,仍随元天穆讨之。还,除太府卿,辞不拜。转安东将军、中书令。 庄帝之将诛尒朱荣也,兰根闻其计,遂密告尒朱世隆。荣死,兰根恐庄帝知之,忧惧不知所出。时应诏王道习见信于庄帝,兰根乃托附之,求得在外立功。道习为启闻,乃以兰根为河北行台、于定州率募乡曲,欲防井陉。时尒朱荣将侯深自范阳趣中山,兰根与战,大败,走依渤海高干。属干兄弟举义,因在其中。高祖至,以兰根宿望,深礼遇之。中兴初,加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 及高祖将入洛阳,遣兰根先至京师。时废立未决,令兰根观察魏前废帝。帝神采高明,兰根恐于后难测,遂与高干兄弟及黄门崔□同心固请于高祖,言废帝本是胡贼所推,今若仍立,于理不允。高祖不得已,遂立武帝。废帝素有德业,而为兰根等构毁,深为时论所非。 太昌初,除仪同三司,寻加开府,封巨鹿县侯,邑七百户。启授兄子同达。兰根既预义勋,位居端揆,至是始叙复岐州勋,封永兴县侯,邑千户。高干之死,兰根惧,去宅,避于寺。武帝大加谴责,兰根忧怖,乃移病解仆射。天平初,以病笃上表求还乡里。魏帝遣舍人石长宣就家劳问,犹以开府仪同,门施行马,归于本乡。二年卒,时年六十一。赠冀定殷三州军事、定州刺史、司徒公、侍中,谥曰文宣。兰根虽以功名自立,然善附会,出处之际,多以计数为先,是以不为清论所许。 长子相如,秘书郎中。以建义勋,寻加将军。袭父爵,迁安东将军、殷州别驾,入为侍御史。武定三年卒。次子敬仲。肃宗时,佐命功臣配享,而不及兰根。敬仲表诉,帝以诏命既行,难于追改,擢敬仲为祠部郎中。卒于章武太守。 兰根族弟明朗,颇涉经史,粗有文性。累迁大司马府法曹参军,兼尚书金部郎中。元颢入洛阳,明朗为南道行台郎中,为颢所擒。后弃颢逃还,除龙骧将军、中散大夫,赐爵巨鹿侯。永安末,兰根为河北行台,引明朗为左丞。及兰根中山之败,俱归高祖。中兴初,拜抚军将军,出为安德太守。后转衞将军、右光禄大夫、定州大中正。武定初,为显祖咨议参军。出为平阳太守,为御史所劾,因被禁止。遇病卒。 明朗从弟恺,少抗直有才辩。魏末,辟开府行参军,稍迁尚书郎、齐州长史。天保中,聘陈使副。迁青州长史,固辞不就。杨愔以闻。显祖大怒,谓愔云:「何物汉子,我与官,不肯就!明日将过,我自共语。」是时显祖已失德,朝廷皆为之惧,而恺情貌坦然。显祖切责之,仍云:「死与长史孰优,任卿选一处。」恺荅云:「能杀臣者是陛下,不受长史者是愚臣,伏听明诏。」显祖谓愔云:「何虑无人作官职,苦用此汉何为,放其还家,永不收采。」由是积年沉废。后遇杨愔于路,微自披陈。杨荅曰:「发诏授官,咸由圣旨,非选曹所悉,公不劳见诉。」恺应声曰:「虽复零雨自天,终待云兴四岳。公岂得言不知?」杨欣然曰:「此言极为简要,更不须多语。」数日,除霍州刺史。在职有治方,为边民悦服。大宁中,卒于胶州刺史。 恺从子彦卿,魏大司农季景之子。武平中,兼通直散骑常侍,聘陈使副。 彦卿弟澹,学识有词藻。武平初,殿中御史,迁中书舍人,待诏文林馆。隋开皇中,太子舍人、著作郎。撰后魏书九十二卷,甚得史体,时称其善云。 崔□,字长孺,清河东武城人也。父休,魏七兵尚书,赠仆射。□状貌伟丽,善于容止,少有名望,为当时所知。初为魏世宗挽郎,释褐太学博士。永安中,坐事免归乡里。高祖于信都起义,□归焉。高祖见之,甚悦,以为咨议参军。寻除给事黄门侍郎,迁将军、右光禄大夫。 高祖入洛,议定废立。太仆綦隽盛称普泰主贤明,可以为社稷主。□曰:「若其明圣,自可待我高王,徐登九五。既为逆胡所立,何得犹作天子。若从隽言,王师何名义举?」由是中兴、普泰皆废,更立平阳王为帝。以建义功,封武城县公,邑一千四百户,进位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仍领黄门郎。 □居门下,恃预义旗,颇自矜纵。寻以贪污为御史纠劾,因逃还乡里,遇赦始出。高祖以□本预义旗,复其黄门。天平初,为侍读,监典书。寻除徐州刺史,给广宗部曲三百、清河部曲千人。□性豪慢,宠妾冯氏,假其威刑,恣情取受,风政不立。初□为常侍,求人修起居注。或曰:「魏收可。」□曰:「收轻薄徒耳。」更引祖鸿勋为之。既居枢要,又以卢元明代收为中书郎,由是收衔之。及收聘梁,过徐州,□备刺史卤簿而送之,使人相闻魏曰:「勿怪仪衞多,稽古之力也。」收报曰:「白崔徐州,建义之勋,何稽古之有!」□自以门阀素高,特不平此言。收乘宿憾,故以挫之。罢州,除七兵尚书、清河邑中正。 赵郡李浑尝䜩聚名辈,诗酒正驩哗,□后到,一坐无复谈话者。郑伯猷叹曰:「身长八尺,面如刻画,謦欬为洪钟响,胸中贮千卷书,使人那得不畏服!」 □每以籍地自矜,谓卢元明曰:「天下盛门,唯我与尔,博崔、赵李,何事者哉!」崔暹闻而衔之。高祖葬后,□又窃言:「黄颔小身堪当重任不?」暹外兄李慎以□言告暹。暹启世宗,绝□朝谒。□要拜道左。世宗发怒曰:「黄颔小儿,何足拜也!」于是锁□赴晋阳而讯之,□不伏。暹引刑子才为证,子才执无此言。□在禁,谓子才曰:「卿知我意属太丘不?」子才出告□子瞻云:「尊公意正应欲结姻于陈元康。」瞻有女,乃许妻元康子,求其父。元康为言之于世宗曰:「崔□名望素重,不可以私处言语便以杀之。」世宗曰:「若免其性命,犹当徙之遐裔。」元康曰:「□若在边,或将外叛,以英贤资寇敌,非所宜也。」世宗曰:「既有季珪之罪,还令输作可乎?」元康曰:「尝读崔琰传,追恨魏武不弘。□若在作所而殒,后世岂道公不杀也?」世宗曰:「然则奈何?」元康曰:「崔□合死,朝野莫不知之,公诚能以宽济猛,特轻其罚,则仁德弥著,天下归心。」乃舍之。□进谒奉谢,世宗犹怒曰:「我虽无堪,忝当大任,被卿名作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天保初,除侍中,监起居。以禅代之际,参掌仪礼,别封新丰县男,邑二百户,回授第九弟约。□一门婚嫁,皆是衣冠之美,吉凶仪范,为当时所称。娄太后为博陵王纳□妹为妃,勑中使曰:「好作法用,勿使崔家笑人。」婚夕,显祖举酒祝曰:「新妇宜男,孝顺富贵。」□奏曰:「孝顺出自臣门,富贵恩由陛下。」 五年,出为东兖州刺史,复携冯氏之部。□寻遇偏风,而冯氏骄纵,受纳狼藉,为御史所劾,与□俱召诣廷尉。寻有别勑,斩冯于都市。□以疾卒于狱中,年六十一。 □历览群书,兼有词藻,自中兴立后,迄于武帝,诏诰表檄多□所为。然率性豪侈,溺于财色,诸弟之间,不能尽雍穆之美,世论以此讥之。□素与魏收不协。收既专典国史,□恐被恶言,乃悦之曰:「昔有班固,今则魏子。」收笑而憾不释。子瞻嗣。 瞻,字彦通,聪朗彊学,有文情,善容止,神采嶷然,言不妄发。年十五,刺史高昂召署主簿,清河公岳辟为开府西合祭酒。崔暹为中尉,启除御史,以才望见收,非其好也。高祖入朝,还晋阳,被召与北海王晞陪从,俱为诸子宾友。仍为相府中兵参军,转主簿。世宗崩,秘未发丧,显祖命瞻兼相府司马使邺。魏孝静帝以人日登云龙门,其父□侍宴,又勑瞻令近御坐,亦有应诏诗,问邢卲等曰:「此诗何如其父?」咸云:「□博雅弘丽,瞻气调清新,并诗人之冠。」䜩罢,共嗟赏之,咸云「今日之䜩并为崔瞻父子」。 天保初,兼并省吏部郎中。寻丁忧,起为司徒属。杨愔欲引瞻为中书侍郎。时卢思道直中书省,因问思道曰:「我此日多务,都不见崔瞻文藻,卿与其亲通,理当相悉。」思道荅曰:「崔瞻文词之美,实有可称,但举世重其风流,所以才华见没。」愔云:「此言有理。」便奏用之。事既施行。愔又曰:「昔裴瓒晋世为中书郎,神情高迈,每于禁门出入,宿衞者肃然动容。崔生堂堂之貌,亦当无愧裴子。」 皇建元年,除给事黄门侍郎。与赵郡李概为莫逆之友。概将东还,瞻遗之书曰:「仗气使酒,我之常弊,诋诃指切,在卿尤甚。足下告归,吾于何闻过也?」瞻患气,兼性迟重,虽居二省,竟不堪敷奏。加征虏将军,除清河邑中正。肃宗践祚,皇太子就傅受业,诏除太子中庶子,征赴晋阳。勑专在东宫,调护讲读,及进退礼度,皆归委焉。太子纳妃斛律氏,勑瞻与鸿胪崔劼撰定婚礼仪注。仍面受别旨曰:「虽有旧事,恐未尽善,可好定此仪,以为后式。」 大宁元年,除衞尉少卿,寻兼散骑常侍,聘陈使主。瞻词韵温雅,南人大相钦服。乃言:「常侍前朝通好之日,何意不来?」其见重如此。还除太常少卿,加冠军将军,转尚书吏部郎中。因患取急十余日。旧式,百日不上解官,吏部尚书尉瑾性褊急,以瞻举指舒缓,曹务繁剧,遂附驿奏闻,因而被代。瞻遂免归乡里。天统末,加骠骑大将军,就拜银青光禄大夫。武平三年卒,时年五十四。赠使持节、都督济州军事、大理卿、刺史,谥曰文。 瞻性简傲,以才地自矜,所与周旋,皆一时名望。在御史台,恒于宅中送食,备尽珍羞,别室独餐,处之自若。有一河东人士姓裴,亦为御史,伺瞻食,便往造焉。瞻不与交言,又不命匕筯。裴坐观瞻食罢而退。明日,裴自携匕筯,恣情饮噉。瞻方谓裴云:「我初不唤君食,亦不共君语,君遂能不拘小节。昔刘毅在京口,冒请鹅炙,岂亦异于是乎?君定名士。」于是每与之同食。 □昆季仲文,有学尚,魏高阳太守、清河内史。兴和中,为丞相掾。沙苑之败,仲文持马尾以渡河,波中乍没乍出。高祖望见曰:「崔掾也。」遽遣船赴接。既济,劳之曰:「卿为亲为君,不顾万死,可谓家之孝子,国之忠臣。」加中军将军。天保初,拜散骑常侍、光禄大夫。七年卒,年六十。子偃,武平中,历太子洗马、尚书郎。偃弟儦,学识有才思,风调甚高。武平中,琅琊王大司马中兵参军。参定五礼,待诏文林馆。隋仁寿中,卒于通直散骑常侍。叔仁,魏颍州刺史。子彦武,有识用,朝歌令。隋开皇初,魏州刺史。子侃,魏末兼通直常侍,聘梁使。子极,武平初太子仆,卒于武德郡守。子聿,魏东莞太守。子约,司空祭酒。 □族叔景凤,字鸾叔,□五世祖逞玄孙也。景凤涉学,以医术知名。魏尚药典御,天保中谯州刺史。景凤兄景哲,魏太中大夫、司徒长史。子国,字法峻,幼好学,泛览经传,多伎艺,尤工相术。天保初尚药典御,干明拜高阳郡太守、太子家令,武平假仪同三司,卒于鸿胪卿。法峻以武平六年从驾在晋阳,尝语中书侍郎李德林云:「此日看高相王以下文武官人相表,俱尽其事,口不忍言。唯弟一人,更应富贵,当在他国,不在本朝,吾亦不及见也。」其精妙如此。 □族子肇师,魏尚书仆射亮之孙也。父士太,谏议大夫。肇师少时疏放,长遂变节,更成谨厚。涉猎经史,颇有文思。袭父爵乐陵男。释褐,开府东合祭酒,转司空外兵参军,迁大司马府记室参军。天平初,转通直侍郎,为慰劳青州使。至齐州界,为土贼崔迦叶等所虏,欲逼与同事。肇师执节不动,谕以祸福,贼遂舍之。乃巡慰青部而还。元象中,数以中舍人接梁使。武定中,复兼中正员郎,送梁使徐州。还,勑修起居注。寻兼通直散骑常侍,聘梁副使。转中书舍人。天保初,参定禅代礼仪,封襄城县男,仍兼中书侍郎。二年卒,时年四十九。 史臣曰:兰根早有名行,为时论所称;长孺才望之美,见重当世。并功参霸迹,位遇通显,与李元忠、卢文伟盖义旗之人物欤?魏之要幸附会,崔以门地骄很,虽有周公之美,犹以为累德,况未足喻其高下也。瞻词韵温雅,风神秀发,亦一时之领袖焉。 赞曰:崔、魏才望,见重霸初。名教之迹,其犹病诸。彦通尚志,家风有余。
【北齐书‧卷二十四 列传第十六 孙搴 陈元康 杜弼】
孙搴,字彦举,乐安人也。少厉志勤学,自检校御史再迁国子助教。太保崔光引修国史,频历行台郎,以文才著称。崔祖螭反,搴预焉,逃于王元景家,遇赦乃出。孙腾以宗情荐之,未被知也。 会高祖西讨,登风陵,命中外府司马李义深、相府城局李士略共作檄文,二人皆辞,请以搴自代。高祖引搴入帐,自为吹火,催促之。搴援笔立成,其文甚美。高祖大悦,即署相府主簿,专典文笔。又能通鲜卑语,兼宣传号令,当烦剧之任,大见赏重。赐妻韦氏,既士人子女,又兼色貌,时人荣之。寻除左光禄大夫,常领主簿。 世宗初欲之邺,总知朝政,高祖以其年少,未许。搴为致言,乃果行。恃此自乞特进,世宗但加散骑常侍。时又大括燕、恒、云、朔、显、蔚、二夏州、高平、平凉之民以为军士,逃隐者身及主人、三长、守令罪以大辟,没入其家。于是所获甚众,搴之计也。 搴学浅而行薄,邢卲尝谓之曰:「更须读书。」搴曰:「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尝服棘刺丸,李谐等调之曰:「卿棘刺应自足,何假外求。」坐者皆笑。司马子如与高季式召搴饮酒,醉甚而卒,时年五十二。高祖亲临之。子如叩头请罪。高祖曰:「折我右臂,仰觅好替还我。」子如举魏收、季式举陈元康,以继搴焉。赠仪同三司、吏部尚书、青州刺史。 陈元康,字长猷,广宗人也。父终德,魏济阴内史,终于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元康贵,赠冀州刺史,谥曰贞。元康颇涉文史,机敏有干用。魏正光五年,从尚书令李崇北伐,以军功赐爵临清县男。普泰中,除主书,加威烈将军。天平元年,修起居注。二年,迁司徒府记室参军,尤为府公高昂所信待。出为瀛州开府司马,加辅国将军。所历皆为称职,高祖闻而征焉。稍被任使,以为相府功曹参军,内掌机密。 高祖经纶大业,军务烦广,元康承受意旨,甚济速用。性又柔谨,通解世事。高祖尝怒世宗,于内亲加殴蹋,极口骂之,出以告元康。元康谏曰:「王教训世子,自有礼法,仪刑式瞻,岂宜至是。」言辞恳恳,至于流涕。高祖从此为之惩忿。时或恚挞,辄曰:「勿使元康知之。」其敬惮如此。高仲密之叛,高祖知其由崔暹故也,将杀暹。世宗匿而为之谏请。高祖曰:「我为舍其命,须与苦手。」世宗乃出暹而谓元康曰:「卿若使崔得杖,无相见也。」暹在廷,解衣将受罚。元康趋入,历阶而升,且言曰:「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容忍耶?」高祖从而宥焉。世宗入辅京室,崔暹、崔季舒、崔昂等并被任使,张亮、张徽纂并高祖所待遇,然委任皆出元康之下。时人语曰:「三崔二张,不如一康。」魏尚书仆射范阳卢道虔女为右衞将军郭琼子妇,琼以死罪没官,高祖启以赐元康为妻,元康乃弃故妇李氏,识者非之。元康便辟善事人,希颜候意,多有进举,而不能平心处物,溺于财利,受纳金帛,不可胜纪,放责交易,遍于州郡,为清论所讥。 从高祖破周文帝于邙山,大会诸将,议进退之策。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元康曰:「两雄交战,岁月已久,今得大捷,便是天授,时不可失,必须乘胜追之。」高祖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还军,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高祖竟不从。以功封安平县子,邑三百户。寻除平南将军、通直常侍,转大行台郎中,徙右丞。及高祖疾笃,谓世宗曰:「邙山之战,不用元康之言,方贻汝患,以此为恨,死不瞑目。」高祖崩,秘不发丧,唯元康知之。 世宗嗣事,又见任待。拜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别封昌国县公,邑一千户。侯景反,世宗逼于诸将,欲杀崔暹以谢之。密语元康。元康谏曰:「今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前事,愿公慎之。」世宗乃止。高岳讨侯景未克,世宗欲遣潘相乐副之。元康曰:「相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有命,称其堪敌侯景,公但推赤心于此人,则侯景不足忧也。」是时绍宗在远,世宗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曰:「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以致其诚款。元康欲安其意,故受之而厚荅其书。保无异也。」世宗乃任绍宗,遂以破景。赏元康金五十斤。王思政入颍城,诸将攻之,不能拔。元康进计于世宗曰:「公匡辅朝政,未有殊功,虽败侯景,本非外贼。今颍城将陷,愿公因而乘之,足以取威定业。」世宗令元康驰驿观之。复命曰:「必可拔。」世宗于是亲征,既至而克,赏元康金百铤。 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频让不受。乃召诸将及元康等密议之,诸将皆劝世宗恭应朝命。元康以为未可。又谓魏收曰:「观诸人语专欲误王。我向已启王,受朝命,置官僚,元康叨忝或得黄门郎,但时事未可耳。」崔暹因间之,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欲以分元康权也。元康既贪货贿,世宗内渐嫌之,元康颇亦自惧。又欲用为中书令,以闲地处之,事未施行。 属世宗将受魏禅,元康与杨愔、崔季舒并在世宗坐,将大迁除朝士,共品藻之。世宗家苍头奴兰固成先掌厨膳,甚被宠昵。先是,世宗杖之数十,吴人性躁,又恃旧恩,遂大忿恚,与其同事阿改谋害世宗。阿改时事显祖,常执刀随从,云「若闻东斋叫声」,即以加刃于显祖。是日,值魏帝初建东宫,群官拜表。事罢,显祖出东止车门,别有所之,未还而难作。固成因进食,置刀于盘下而杀世宗。元康以身捍蔽,被刺伤重,至夜而终,时年四十三。杨愔狼狈走出,季舒逃匿于厕,库真纥奚舍乐捍贼死。是时秘世宗凶问,故殡元康于宫中,托以出使南境,虚除中书令。明年,乃诏曰:「元康识超往哲,才极时英,千仞莫窥,万顷难测。综核戎政,弥纶霸道,草昧邵陵之谋,翼赞河阳之会,运筹定策,尽力尽心,进忠补过,亡家徇国。扫平逋寇,廓清荆楚,申、甫之在隆周,子房之处盛汉,旷世同规,殊年共美。大业未融,山𬯎奄及,悼伤既切,宜崇茂典。赠使持节,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司空公、冀州刺史,追封武邑县一千户,旧封并如故,谥曰文穆。赙物一千二百段。大鸿胪监丧事。凶礼所须,随由公给。」元康母李氏,元康卒后,哀感发病而终,赠广宗郡君,谥曰贞昭。 元康子善藏,温雅有鉴裁,武平末假仪同三司、给事黄门侍郎。隋开皇中,尚书礼部侍郎。大业初,卒于彭城郡赞治。 元康弟谌,官至大鸿胪。次季璩,巨鹿太守,转冀州别驾。平秦王归彦反,季璩守节不从,因而遇害。赠衞尉卿、赵州刺史。 杜弼,字辅玄,中山曲阳人也,小字辅国。自序云,本京兆杜陵人,九世祖骜,晋散骑常侍,因使没赵,遂家焉。祖彦衡,淮南太守。父慈度,繁畤令。弼幼聪敏,家贫无书,年十二,寄郡学受业,讲授之际,师每奇之。同郡甄琛为定州长史,简试诸生,见而策问,义解闲明,应荅如响,大为琛所叹异。其子宽与弼为友。州牧任城王澄闻而召问,深相嗟赏,许以王佐之才。澄、琛还洛,称之于朝,丞相高阳王等多相招命。延昌中,以军功起家,除广武将军、恒州征虏府墨曹参军,典管记。弼长于笔札,每为时辈所推。 孝昌初,除太学博士,带广阳王骠骑府法曹行参军,行台度支郎中。还,除光州曲城令。为政清静,务尽仁恕,词讼止息,远近称之。时天下多难,盗贼充斥,征召兵役,涂多亡叛。朝廷患之。乃令兵人所赍戎具,道别车载;又令县令自送军所。时光州发兵,弼送所部达北海郡,州兵一时散亡,唯弼所送不动。他境叛兵,并来攻劫,欲与同去。弼率所领亲兵格鬭,终莫肯从,遂得俱达军所。军司崔钟以状上闻。其得人心如此。普泰中,吏曹下访守令尤异,弼已代还,东莱太守王昕以弼应访。弼父在乡,为贼所害,弼行丧六年。以常调除御史,加前将军、太中大夫,领内正字。台中弹奏,皆弼所为。诸御史出使所上文簿,委弼覆察,然后施行。 迁中军将军、北豫州骠骑大将军府司马。未之官,仪同窦泰总戎西伐,诏弼为泰监军。及泰失利自杀,弼与其徒六人走还陕州,刺史刘贵锁送晋阳。高祖诘之曰:「窦中尉此行,吾前具有法用,乃违吾语,自取败亡。尔何由不一言谏争也?」弼对曰:「刀笔小生,唯文墨薄技,便宜之事,议所不及。」高祖益怒。赖房谟谏而获免。左迁下灌镇司马。 元象初,高祖征弼为大丞相府法曹行参军,署记室事,转大行台郎中,寻加镇南将军。高祖又引弼典掌机密,甚见信待。或有造次不及书教,直付空纸,即令宣读。弼尝承间密劝高祖受魏禅,高祖举杖击走之。相府法曹辛子炎咨事,云须取署,子炎读「署」为「树」。高祖大怒曰:「小人都不知避人家讳!」杖之于前。弼进曰:「礼,二名不偏讳,孔子言『征』不言『在』,言『在』不言『征』。子炎之罪,理或可恕。」高祖骂之曰:「眼看人瞋,乃复牵经引礼!」咤令出去。弼行十步许,呼还,子炎亦蒙释宥。世子在京闻之,语杨愔曰:「王左右赖有此人方正,庶天下皆蒙其利,岂独吾家也。」 弼以文武在位,罕有廉洁,言之于高祖。高祖曰:「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及将有沙苑之役,弼又请先除内贼,却讨外寇。高祖问内贼是谁。弼曰:「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高祖不荅,因令军人皆张弓挟矢,举刀按矟以夹道,使弼冒出其间,曰:「必无伤也。」弼战栗汗流。高祖然后喻之曰:「箭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矟虽按,不刺。尔犹顿丧魂胆。诸勋人身触锋刃,百死一生,纵其贪鄙,所取处大,不可同之循常例也。」弼于时大恐,因顿颡谢曰:「愚痴无智,不识至理,今蒙开晓,始见圣达之心。」 后从高祖破西魏于邙山,命为露布,弼手即书绢,曾不起草。以功赐爵定阳县男,邑二百户,加通直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奉使诣阙,魏帝见之于九龙殿,曰:「朕始读庄子,便值秦名,定是体道得真,玄同齐物。闻卿精学,聊有所问。经中佛性、法性为一为异?」弼对曰:「佛性、法性,止是一理。」诏又问曰:「佛性既非法性,何得为一?」对曰:「性无不在,故不说二。」诏又问曰:「说者皆言法性宽,佛性狭,宽狭既别,非二如何?」弼又对曰:「在宽成宽,在狭成狭,若论性体,非宽非狭。」诏问曰:「既言成宽成狭,何得非宽非狭?若定是狭,亦不能成宽。」对曰:「以非宽狭,故能成宽狭,宽狭所成虽异,能成恒一。」上悦称善。乃引入经书库,赐地持经一部,帛一百疋。平阳公淹为并州刺史,高祖又命弼带并州骠骑府长史。 弼性好名理,探味玄宗,自在军旅,带经从役。注老子道德经二卷,表上之曰:「臣闻乘风理弋,追逸羽于高云;临波命钩,引沉鳞于大壑。苟得其道,为工其事,在物既尔,理亦固然。窃惟道、德二经,阐明幽极,旨冥动寂,用周凡圣。论行也,清净柔弱;语迹也,成功致治。实众流之江海,乃群艺之本根。臣少览经书,偏所笃好,虽从役军府,而不舍游息。钻味既久,斐斖如有所见,比之前注,微谓异于旧说。情发于中而彰诸外,轻以管窥,遂成穿凿。无取于游刃,有慙于运斤,不足破秋毫之论,何以解连环之结。本欲止于门内,贻厥童蒙,兼以近资愚鄙,私备忘阙。不悟姑射凝神,汾阳流照,盖高之听卑,迩言在察。春末奉旨,猥蒙垂诱,令上所注老子,谨冒封呈,并序如别。」诏荅云:「李君游神冥窅,独观恍惚,玄同造化,宗极群有。从中被外,周应可以裁成;自己及物,运行可以资用。隆家宁国,义属斯文。卿才思优洽,业尚通远,息栖儒门,驰骋玄肆,既启专家之学,且畅释老之言。户列门张,途通径达,理事兼申,能用俱表,彼贤所未悟,遗老所未闻,旨极精微,言穷深妙。朕有味二经,倦于旧说,历览新注,所得已多,嘉尚之来,良非一绪。已勑杀青编,藏之延阁。」又上一本于高祖,一本于世宗。 武定中,迁衞尉卿。会梁遣贞阳侯渊明等入寇彭城、大都督高岳、行台慕容绍宗率诸军讨之,诏弼为军司,摄行台左丞。临发,世宗赐胡马一匹,语弼曰:「此厩中第二马,孤恒自乘骑,今方远别,聊以为赠。」又令陈政务之要可为鉴戒者,录一两条。弼请口陈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二论,赏一人使天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人服。但能二事得中,自然尽美。」世宗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握手而别。破萧明于寒山,别与领军潘乐攻拔梁潼州,仍与岳等抚军恤民,合境倾赖。 六年四月八日,魏帝集名僧于显阳殿讲说佛理,弼与吏部尚书杨愔、中书令邢卲,秘书监魏收等并侍法筵。勑弼升师子座,当众敷演。昭玄都僧达及僧道顺并缁林之英,问难锋至,往复数十番,莫有能屈。帝曰:「此贤若生孔门,则何如也?」 关中遣仪同王思政据颍州,太尉高岳等攻之。弼行颍州事,摄行台左丞。时大军在境,调输多费,弼均其苦乐,公私兼举,大为州民所称。颍州之平也,世宗曰卿试论王思政所以被擒。弼曰:「思政不察逆顺之理,不识大小之形,不度彊弱之势,有此三蔽,宜其俘获。」世宗曰:「古有逆取顺守,大吴困于小越,弱燕能破彊齐。卿之三义,何以自立?」弼曰:「王若顺而不大,大而不彊,彊而不顺,于义或偏,得如圣旨。今既兼备众胜,鄙言可以还立。」世宗曰:「凡欲持论,宜有定指,那得广包众理,欲以多端自固?」弼曰:「大王威德,事兼众美,义博故言博,非义外施言。」世宗曰:「若尔,何故周年不下,孤来即拔?」弼曰:「此盖天意欲显大王之功。」 显祖引为兼长史,加衞将军,转中书令,仍长史。进爵定阳县侯,增邑通前五百户。弼志在匡赞,知无不为。显祖将受魏禅,自晋阳至平城都,命弼与司空司马子如驰驿先入,观察物情。践祚之后,勑命左右箱入柏合。以预定策之功,迁骠骑将军、衞尉卿,别封长安县伯。 尝与邢卲扈从东山,共论名理。邢以为人死还生,恐为蛇画足。弼荅曰:「盖谓人死归无,非有能生之力。然物之未生,本亦无也,无而能有,不以为疑。因前生后,何独致怪?」邢云:「圣人设教,本由劝奖,故惧以将来,理望各遂其性。」弼曰:「圣人合德天地,齐信四时,言则为经,行则为法,而云以虚示物,以诡劝民,将同鱼腹之书,有异凿楹之诰,安能使北辰降光,龙宫韫椟。就如所论,福果可以镕铸性灵,弘奖风教,为益之大,莫极于斯。此即真教,何谓非实?」邢云:「死之言『澌』,精神尽也。」弼曰:「此所言澌,如射箭尽,手中尽也。小雅曰『无草不死』,月令又云『靡草死』,动植虽殊,亦此之类。无情之卉,尚得还生,含灵之物,何妨再造。若云草死犹有种在,则复人死亦有识。识种不见,谓以为无者。神之在形,亦非自瞩,离朱之明不能睹。虽蒋济观眸,贤愚可察;钟生听曲,山水呈状。乃神之工,岂神之质。犹玉帛之非礼,钟鼓之非乐,以此而推,义斯见矣。」邢云:「季札言无不之,亦言散尽,若复聚而为物,不得言无不之也。」弼曰:「骨肉下归于土,魂气则无不之,此乃形坠魂游,往而非尽。如鸟出巢,如蛇出穴。由其尚有,故无所不之;若令无也,之将焉适?延陵有察微之识,知其不随于形;仲尼发习礼之叹,美其斯与形别。若许以廓然,然则人皆季子。不谓高论,执此为无。」邢云:「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弼曰:「旧学前儒,每有斯语,群疑众惑,咸由此起。盖辨之者未精,思之者不笃。窃有末见,可以核诸。烛则因质生光,质大光亦大;人则神不系于形,形小神不小。故仲尼之智,必不短于长狄;孟德之雄,乃远奇于崔琰。神之于形,亦犹君之有国。国实君之所统,君非国之所生。不与同生,孰云俱灭?」邢云:「舍此适彼,生生恒在。周、孔自应同庄周之鼓缶,和桑扈之循歌?」弼曰:「共阴而息,尚有将别之悲;穷辙以游,亦兴中途之叹。况曰联体同气,化为异物,称情之服,何害于圣。」邢云:「鹰化为鸠,鼠变为鴽,黄母为鳖,皆是生之类也。类化而相生,犹光去此烛,复然彼烛。」弼曰:「鹰未化为鸠,鸠则非有。鼠。既非二有,何可两立。光去此烛,得燃彼烛,神去此形,亦托彼形,又何惑哉?」邢云:「欲使土化为人,木生眼鼻,造化神明,不应如此。」弼曰:「腐草为萤,老木为蝎,造化不能,谁其然也?」 其后别与邢书云:「夫建言明理,宜出典证,而违孔背释,独为君子。若不师圣,物各有心,马首欲东,谁其能御。奚取于适衷,何贵于得一。逸韵虽高,管见未喻。」前后往复再三,邢卲理屈而止,文多不载。 又以本官行郑州事,未发,为家客告弼谋反,收下狱,案治无实,久乃见原。因此绝朝见。复坐第二子廷尉监台卿断狱稽迟,与寺官俱为郎中封静哲所讼。事既上闻,显祖发忿,遂徙弼临海镇。时楚州人东方白额谋反,南北响应,临海镇为贼帅张绰、潘天合等所攻,弼率厉城人,终得全固。显祖嘉之,勑行海州事,即所徙之州。在州奏通陵道并韩信故道。又于州东带海而起长堰,外遏咸潮,内引淡水。勑并依行。转徐州刺史,未之任,又除胶州刺史。 弼儒雅宽恕,尤晓吏职,所在清洁,为吏民所怀。耽好玄理,老而愈笃。又注庄子惠施篇、易上下系,名新注义苑,并行于世。弼性质直,前在霸朝,多所匡正。及显祖作相,致位僚首,初闻揖让之议,犹有谏言。显祖尝问弼云:「治国当用何人?」对曰:「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显祖以为此言讥我。高德政居要,不能下之,乃于众前面折云:「黄门在帝左右,何得闻善不惊,唯好减削抑挫!」德政深以为恨,数言其短。又令主书杜永珍密启弼在长史日,受人请属,大营婚嫁。显祖内衔之。弼恃旧仍有公事陈请。十年夏,上因饮酒,积其愆失,遂遣就州斩之,时年六十九。既而悔之,驿追不及。长子蕤、第四子光,远徙临海镇。次子台卿,先徒东豫州。干明初,并得还邺。天统五年,追赠弼使持节、扬郢二州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扬州刺史,谥曰文肃。 蕤、台卿,并有学业。台卿文笔尤工,见称当世。蕤,字子美。武平中大理少卿,兼散骑常侍,聘陈使主。末年,吏部郎中。隋开皇中,终于开州刺史。台卿字少山,历中书、黄门侍郎,兼大著作、修国史。武平末,国子祭酒,领尚书左丞。周武帝平齐,命尚书左仆射阳休之以下知名朝士十八人随驾入关,蕤兄弟并不预此名。台卿后虽被征,为其聋疾放归。隋开皇中,征为著作郎,岁余以年老致事,诏许之。特优其礼,终身给禄,未几而终。 史臣曰:孙搴便藩左右,处文墨之地,入幕未久,情义已深。及仓卒致殒,高祖折我右臂,虽戎旌未卷,爱惜才子,不然何以成霸王之业。太史公云:「非死者难,处死者难。」「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斯其义也。元康以智能才干,委质霸朝,绸缪帷幄,任寄为重。及难无苟免,忘生殉义,可谓得其地焉。杨愔自谓异行奇才,冠绝夷等,弑逆之际,趋而避之,是则非处死者难,死者亦难也。显祖弱龄藏器,未有朝臣所知,及北宫之难,以年次推重,故受终之议,时未之许焉。杜弼识学甄明,发言谠正,禅代之际,先起异图。王怒未怠,卒蒙显勠。直言多矣,能无及是者乎? 赞曰:彦举驱驰,才高行诐。元康忠勇,舍生存义。卬卬辅玄,思极谈天,道亡时晦,身没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