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21页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却说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二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鬏髻甚不时兴。呆子走近前叫声妖怪那怪闻言大怒两人互相说道:“这和尚惫懒!我们又不与他相识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那怪恼了轮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侮着头跑上山来道:“哥啊回去罢! 妖怪凶!”行者道:“怎么凶?”八戒道:“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声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行者道: “你叫他做甚么的?”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行者笑道:“打得还少。”八戒道:“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还说少哩!”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他们是此地之怪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八戒道:“一不晓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不知是甚么木?”行者道:“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象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却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还去问他个端的。”八戒道:“这去他认得我了。”行者道:“你变化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我变了却怎么问么?”行者道:“你变了去到他跟前行个礼儿看他多大年纪若与我们差不多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八戒笑道:“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认得是甚么亲!”行者道:“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八戒道: “说得有理等我再去。”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走近怪前深深唱个大喏道:“奶奶贫僧稽了。”那两个喜道:“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又会称道一声儿。”问道:“长老那里来的?”八戒道:“那里来的。”又问:“那里去的?”又道:“那里去的。”又问:“你叫做甚么名字?”又答道:“我叫做甚么名字。”那怪笑道:“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会说顺口话儿。”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那呆子闻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将行李来我们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怎么救?”行者道:“你两个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真个呆子只得随行。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八戒惊道:“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那两个怪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却不是个日里鬼?” 行者道:“想是钻进洞去了等我去看。”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楼。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行者道:“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这不知门向那里开哩。”沙僧说:“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啊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八戒摇头道:“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就有多深么?”八戒道:“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紧!”八戒道:“你便回去罢。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说那里话!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 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跑至门口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这是里应外合。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又想道:“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且住!若是这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化了去。”摇身捻诀就变做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他那模样比在松林里救他寺里拿他便是不同越打扮得俊了: 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团团粉面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少时绽破樱桃喜孜孜的叫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行者暗笑道: “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里。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留他在这里也罢。”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哩。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叫声“师父。”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行者道:“师父不济呀!那妖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荤?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莫誓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说你忘了。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三藏满眼垂泪道:“似此艰难怎生是好?”行者道:“没事!没事!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奈何也吃他一锺;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三藏道:“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妖精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的!”三藏道:“也罢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僧没奈何应他一声道:“娘子有。” 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万分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行者暗中笑道:“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只怕一时动心。”正是: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妖精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 “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唐僧道:“娘子贫僧自不用荤。”妖精道:“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洁净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唐僧跟他进去观看果然见那:盈门下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垒钿桌上有异样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酱调成。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口里叫道:“长老哥哥妙人请一杯交欢酒儿。”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心中暗祝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孙大圣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象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锺。 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锺回与妖怪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真个是:玉爪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火尽皆捽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唬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妖精战战兢兢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贫僧不知。”妖精道:“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把我的家火打碎!”众小妖道:“夫人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叫声“开门”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他二人撒开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这个事倒没有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八戒道:“你造化你造化!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呆子啊! 师父的性命也难保吃甚么陪亲酒!”八戒道:“你怎的就来了?”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苍蝇儿丁在门楼上听之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在亭子上吩咐:“小的们不论荤素拿来烧纸。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行者听见暗笑道:“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且不要忙等老孙再进去看看。”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行者钻将进去丁在他头上又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猢狲啊!别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几何!斗得那妖精淫兴了那里不分荤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唐僧道:“那里救得我?”行者道:“我才一翅飞起去时见他后边有个花园。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唐僧道:“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你与他到园里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红的是我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你把红的定要让他。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三藏道:“你若有手段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趣。 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斗;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 须是这般捽手干大家才得干净。”三藏点头听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那妖精听见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话说?”三藏道:“娘子我出了长安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昨在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 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嬝娜娉婷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哑聋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哥哥这里耍耍真可散心释闷。”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抬头观看其实好个去处。但见那: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 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 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秾华;夜合台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长老对妖精道:“娘子你这苑内花香枝头果熟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何也?”妖精笑道:“天无阴阳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 人无阴阳不分男女。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故青:此阴阳之道理也。”三藏道“谢娘子指教其实贫僧不知。”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娘子你爱色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妖精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这般恩爱也。”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对三藏道:“长老啊这个果子利害。 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妖精道:“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 三藏道:“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行者在他肚里复了本相叫声:“师父不要与他答嘴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着些。”妖精听见道:“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妖精道:“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在你肚里哩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罢了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里我是死也! 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 “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长老啊!我只道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装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回过气来叫:“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夫人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不是!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行者在肚里叫道:“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小妖跟随道:“老夫人往那里去?” 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好妖精一纵云光直到洞口。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响哩。”行者道: “是八戒揉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妖精把唐僧驮出。 咦!正是: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却说三藏着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问曰:“师父出来师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计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三藏用手指着妖精道:“你师兄在他肚里哩。”八戒笑道:“腌脏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怪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睮在咽喉之内正欲出来又恐他无理来咬即将铁棒取出吹口仙气叫“变!” 变作个枣核钉儿撑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纵跳出口外就把铁棒顺手带出把腰一躬还是原身法象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丁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 双舞剑飞当面架金箍棒起照头来。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他两个恨冲怀喜处生仇大会垓。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棒举一天寒雾漫剑迎满地黑尘筛。因长老拜如来恨苦相争显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两家斗罢多时节地动山摇树木摧。 八戒见他们赌斗口里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转身对沙僧道: “兄弟师兄胡缠!才子在他肚里轮起拳来送他一个满肚红扒开肚皮钻出来却不了帐?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却与他争战让他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却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返又与妖精厮战。且请师父自家坐着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来。”八戒摆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们不济。”沙僧道:“说那里话!都是大家有益之事虽说不济却也放屁添风。”那呆子一时兴掣了钉钯叫声“去来!”他两个不顾师父一拥驾风赶上举钉钯使宝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是不能又见他二人怎生抵敌急回头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们赶上!”那妖精见他们赶得紧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将身一幌化一阵清风径直回去。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顾命而回岂知又有这般样事! 也是三藏灾星未退:他到了洞门前牌楼下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抢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题。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行者看见道:“你这两个呆子!看着师父罢了谁要你来帮甚么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么!我说莫来。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我们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报怨!”行者道:“在那里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你们走了不知师父如何我们快去看看!”三人急回来果然没了师父连行李白马一并无踪。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沙僧前后跟寻孙大圣亦心焦性燥。正寻觅处只见那路旁边斜軃着半截儿缰绳。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叫道:“师父啊! 我去时辞别人和马回来只见这些绳!”正是那见鞍思俊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垂泪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夯货!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这话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常言道事无三不成你进洞两遭了再进去一遭管情救出师父来也。”行者揩了眼泪道:“也罢到此地位势不容己我还进去。你两个没了行李马匹耽心却好生把守洞口。” 好大圣即转身跳入里面不施变化就将本身法相。真个是:古怪别腮心里强自小为怪神力壮。高低面赛马鞍鞒眼放金光如火亮。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当天倚力打天王挡退十万八千将。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箍棒。今日西天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你看他停住云光径到了妖精宅外见那门楼门关了不分好歹轮铁棒一下打开闯将进去。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火一件也无。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摄唐僧在此被行者寻着今番摄了又怕行者来寻当时搬了不知去向。 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放声高叫道:“师父啊!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灾殃铸就的取经僧!噫!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却教老孙那里寻找也!”正自吆喝爆燥之间忽闻得一阵香烟扑鼻他回了性道:“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想是在后头哩。”拽开步提着铁棒走将进去看时也不见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儿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面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略次些儿写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行者见了满心欢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揌在耳朵里轮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返云光径出门去。至洞口唏唏哈哈笑声不绝。八戒沙僧听见掣放洞口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欢喜想是救出师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啊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会说话怎么问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 “你们看!”沙僧近前看时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道:“此意何也?”行者道:“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我闯入他住居之所见人迹俱无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不问他要人却问谁要?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八戒道: “哥啊常言道告人死罪得死罪须是理顺方可为之。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你且与我说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做个证见另外再备纸状儿。”八戒道: “状儿上怎么写?你且念念我听。”行者道:“告状人孙悟空年甲在牒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闺门不谨走出亲女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迷害人命无数。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渺无寻处。若不状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纵女氏成精害众。伏乞怜准行拘至案收邪救师明正其罪深为恩便。 有此上告。”八戒沙僧闻其言十分欢喜道:“哥啊告的有理必得上风。切须早来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至南天门外。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一个个都控背躬身不敢拦阻让他进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纸状儿要告两个人哩。”天师吃惊道:“这个赖皮不知要告那个。”无奈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蒙旨宣进行者将牌位香炉放下朝上礼毕将状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铺在御案。玉帝从头看了见这等这等即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惩治不然又别生事端。”玉帝又吩咐:“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孙也去?” 四天师道:“万岁已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来。”行者真个随着金星纵云头早至云楼宫。原来是天王住宅号云楼宫。金星见宫门有个童子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即入里报道:“太白金星老爷来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见金星捧着旨意即命焚香。及转身又见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你道他作怒为何? 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帅领天兵收降行者屡战不能取胜。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有些恼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 “老长庚你赍得是甚么旨意?”金星道:“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那天王本是烦恼听见说个“告”字一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请自家开读。”那天王气呼呼的设了香案望空谢恩。拜毕展开旨意看了原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也错告我了!”金星道:“且息怒现有牌位香炉在御前作证说是你亲女哩。”天王道:“我止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金吒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叉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得名哪吒在我身边早晚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会做妖精! 不信抱出来你看。这猴头着实无礼!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律云:诬告加三等。”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那庭下摆列着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一拥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啊!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你那索儿颇重一时捆坏他阁气。”天王道:“金星啊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回旨!”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状可是轻易告的?你也不访的实似这般乱弄伤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 说不了天王轮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 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返大惊失色?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佛正与众菩萨讲经只闻得幢幡宝盖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要杀天王报那剔骨之仇。天王无奈告求我佛如来。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有佛艳艳光明。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闲在家未曾托着那塔恐哪吒有报仇之意故吓个大惊失色。却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托在手间问哪吒道:“孩儿你以剑架住我刀有何话说?”哪吒弃剑叩头道:“父王是有女儿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儿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那里又有个女儿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儿原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他拿住。拿住时只该打死如来吩咐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饶了他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将牌位拿来就做名告了御状。 此是结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亲妹也。”天王闻言悚然惊讶道: “孩儿我实忘了他叫做甚么名字?”太子道:“他有三个名字: 他的本身出处唤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宝烛改名唤做半截观音;如今饶他下界又改了唤做地涌夫人是也。”天王却才省悟放下宝塔便亲手来解行者。行者就放起刁来道: “那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赢!”慌得天王手软太子无言众家将委委而退。那大圣打滚撒赖只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无计可施哀求金星说个方便。金星道:“古人云万事从宽。你干事忒紧了些儿就把他捆住又要杀他。 这猴子是个有名的赖皮你如今教我怎的处!若论你令郎讲起来虽是恩女不是亲女却也晚亲义重不拘怎生折辨你也有个罪名。”天王道:“老星怎说个方便就没罪了。”金星道: “我也要和解你们却只是无情可说。”天王笑道:“你把那奏招安授官衔的事说说他也罢了。”真个金星上前将手摸着行者道:“大圣看我薄面解了绳好去见驾。”行者道:“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金星笑道:“你这猴忒恁寡情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儿到你你这些些事儿就不依我?” 行者道:“你与我有甚恩义?”金星道:“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伏虎降龙强消死籍聚群妖大肆猖狂上天欲要擒你是老身力奏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你吃了玉帝仙酒后又招安也是老身力奏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守本分偷桃盗酒窃老君之丹如此如此才得个无灭无生。若不是我你如何得到今日?”行者道:“古人说得好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只是做弼马温闹天宫罢了再无甚大事。也罢也罢看你老人家面皮还教他自己来解。”天王才敢向前解了缚请行者着衣上坐一一上前施礼。 行者朝了金星道:“老官儿何如?我说先输后赢买卖儿原是这等做。快催他去见驾莫误了我的师父。”金星道:“莫忙弄了这一会也吃锤茶儿去。”行者道:“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卖放犯人轻慢圣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连我也赖将起来了!李天王快走快走!”天王那里敢去怕他没的说做有的放起刁来口里胡说乱道怎生与他折辨没奈何又央金星教说方便。金星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依我?”行者道:“绳捆刀砍之事我也通看你面还有甚话?你说! 你说!说得好就依你;说得不好莫怪。”金星道:“一日官事十日打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反复不已我说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之间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莫说成亲若有个喜花下儿子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却不误了大事?”行者低头想道:“是啊!我离八戒沙僧只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今已弄了这半会却不迟了?老官儿既依你说这旨意如何回缴?” 金星道:“教李天王点兵同你下去降妖我去回旨。”行者道: “你怎么样回?”金星道:“我只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行者笑道:“好啊!我倒看你面情罢了你倒说我脱逃!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我即和你回旨缴状去。”天王害怕道:“他这一去若有言语是臣背君也。”行者道:“你把老孙当甚么样人?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又有污言顶你?”天王即谢了行者行者与金星回旨。天王点起本部天兵径出南天门外。金星与行者回见玉帝道:“陷唐僧者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假设天王父子牌位。天王知之已点兵收怪去了望天尊赦罪。”玉帝已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云光到南天门外见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接住大圣一齐坠下云头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沙僧眼巴巴正等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呆子迎着天王施礼道:“累及!累及!”天王道:“天蓬元帅你却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无理困了你师父来迟莫怪。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那边开?”行者道: “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做个无底洞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今番静悄悄鬼影也没个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天王道:“任他设尽千般计难脱天罗地网中。到洞门前再作道理。”大家就行。咦约有十余里就到了那大石边。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门儿道:“兀的便是也。”天王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谁敢当先”行者道:“我当先。”三太子道:“我奉旨降妖我当先。”那呆子便莽撞起来高声叫道:“当头还要我老猪!”天王道:“不须罗噪但依我分摆:孙大圣和太子同领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人在口上把守做个里应外合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显些些手段。”众人都答应了一声“是”。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望洞里只是一溜。驾起云光闪闪烁烁抬头一望果然好个洞啊:依旧双轮日月照般一望山川。珠渊玉井暖韬烟更有许多堪羡。迭迭朱楼画阁嶷嶷赤壁青田。三春杨柳九秋莲兀的洞天罕见。顷刻间停住了云光径到那妖精旧宅。挨门儿搜寻吆吆喝喝一重又一重一处又一处把那三百里地草都踏光了那见个妖精?那见个三藏?都只说:“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远远去哩。”那晓得在那东南黑角落上望下去另有个小洞。洞里一重小小门一间矮矮屋盆栽了几种花檐傍着数竿竹黑气氲氲暗香馥馥老怪摄了三藏搬在这里逼住成亲只说行者再也找不着。 谁知他命合该休那些小怪在里面一个个哜哜嘈嘈挨挨簇簇。中间有个大胆些的伸起颈来望洞外略看一看一头撞着个天兵一声嚷道:“在这里!”那行者恼起性来捻着金箍棒一下闯将进去那里边窄小窝着一窟妖精。三太子纵起天兵一齐拥上一个个那里去躲?行者寻着唐僧和那龙马和那行李。那老怪寻思无路看着哪吒太子只是磕头求命。太子道: “这是玉旨来拿你不当小可。我父子只为受了一炷香。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啈声“天兵取下缚妖索把那些妖精都捆了!”老怪也少不得吃场苦楚。返云光一齐出洞。行者口里嘻嘻嘎嘎。天王掣开洞口迎着行者道:“今番却见你师父也。”行者道:“多谢了!多谢了!”就引三藏拜谢天王次及太子。沙僧八戒只是要碎剐那老精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去回旨哩。”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住妖精去奏天曹听候落;一边行者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拢马请唐僧骑马齐上大路。这正是:割断丝萝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毕竟不知前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 “老菩萨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66续续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 “转不过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八戒在旁边卖嘴道:“妈妈儿莫说黑话我们都会飞哩。”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缥缈径回南海而去。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回宝山也。”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奈这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 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佇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渐渐天昏又见那: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他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傍房檐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挂着个灯笼儿。他道:“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装做俗人进城。 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细些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吩咐越谨慎。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那王小二有个婆婆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纲也不见睡。行者暗想道:“若等这婆子睡下下手却不误了师父?”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息了。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睳睳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 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行者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国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掯那个哩?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行者道:“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说话通不察理。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行者道:“师父他这城池我已看了。虽是国王无道杀僧却倒是个真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这里的乡谈我也省得会说。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教店家安排了斋吃;捱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辨只说是上邦钦差的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沙僧道:“师兄处的最当且依他行。”真个长老无奈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沙僧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他搭在头上拣件宽大的衣服与他穿了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称呼?”行者道:“都要做弟兄称呼:师父叫做唐大官儿你叫做朱三官儿沙僧叫做沙四官儿我叫做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等他问甚么买卖只说是贩马的客人。把这白马做个样子说我们是十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我们受用了临行时等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他却就走路。”长老无奈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边。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那家子还未收灯笼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说不了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面径上楼门。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窗格映月光齐齐坐下。 只见有人点上灯来行者拦门一口吹息道:“这般月亮不用灯。”那人才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一直上楼站着旁边问道:“列位客官那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那妇人道:“贩马的客人尚还小。” 行者道:“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妇人笑道:“异姓。”行者道:“正是异姓同居。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好进城。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只等卖了马才回。”那妇人道:“一群有多少马?” 行者道:“大小有百十匹儿都象我这个马的身子却只是毛片不一。”妇人笑道:“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早是来到舍下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却一件: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久矣我唤做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样儿待客。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行者道:“说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你怎么说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行者笑道:“相应啊!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彀请小娘儿哩。”寡妇又道:“中样者: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相应!下样儿怎么?”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说无妨我们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 “下样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八戒听说道:“造化造化!老朱的买卖到了!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灶门前睡他娘!”行者道:“兄弟说那里话!你我在江湖上那里不赚几两银子!把上样的安排将来。”那妇人满心欢喜即叫:“看好茶来厨下快整治东西。”遂下楼去忙叫: “宰鸡宰鹅煮腌下饭。”又叫:“杀猪杀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饭白面捍饼。”三藏在楼上听见道: “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鹅杀猪羊倘送将来我们都是长斋那个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张。”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 “赵妈妈你上来。”那妈妈上来道:“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今日且莫杀生我们今日斋戒。”寡妇惊讶道:“官人们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俱不是我们唤做庚申斋。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酉便开斋了你明日杀生罢。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那妇人越欢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咦! 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霎时间就安排停当摆在楼上。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又问: “可吃素酒?”行者道:“止唐大官不用我们也吃几杯。”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他三个方才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行者道: “妈妈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寡妇道:“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 行者道:“早是说哩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教: “抬进轿子来不要请去。”四众吃了酒饭收了家火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那里睡?”行者道:“就在楼上睡。”三藏道:“不稳便。我们都辛辛苦苦的倘或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见我们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却怎么好?”行者道:“是啊!”又去楼前跌跌脚。寡妇又上来道:“孙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我们在那里睡?”妇人道:“楼上好睡又没蚊子又是南风大开着窗子忒好睡觉。”行者道:“睡不得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此间不是睡处。”那妈妈走下去倚着柜栏叹气。他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近前道:“母亲常言道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如今炎天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生意哩你嗟叹怎么?”妇人道:“儿啊不是愁没买卖。今日晚间已是将收铺子入更时分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样管待。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他却吃斋又赚不得他钱故此嗟叹。”那女儿道:“他既吃了饭不好往别人家去。明日还好安排荤酒如何赚不得他钱?”妇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那里去寻黑暗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教他往别家去罢。”女儿道:“母亲我家有个黑处又无风色甚好甚好。”妇人道:“是那里?”女儿道: “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那柜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七个人。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妇人道:“不知可好等我问他一声。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止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行者道:“好!好! 好!”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行者引着师父沙僧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八戒不管好歹就先睮进柜去沙僧把行李递入搀着唐僧进去沙僧也到里边。行者道:“我的马在那里?”旁有伏侍的道:“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行者道:“牵来把糟抬来紧挨着柜儿拴住。”方才进去叫:“赵妈妈盖上盖儿插上锁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透亮使些纸儿糊糊明日早些儿来开。”寡妇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可怜啊!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扇扇。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直到有二更时分却都睡着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哼哼的道:“睡了罢!辛辛苦苦的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彀了!彀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他就着几个溜出去伙了二十多个贼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冲开门进来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只寻客人。到楼上不见形迹打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众贼道:“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抬着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哥哥睡罢摇甚么?”行者道:“莫言语!没人摇。”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道:“是甚人抬着我们哩?”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抬!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抬向城东杀了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巡城总兵、东城兵马司。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人马弓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好马:鬃分银线尾軃玉条。说甚么八骏龙驹赛过了骕骦款段。千金市骨万里追风。 登山每与青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真是蛟龙离海岛人间喜有玉麒麟。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个白马帅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官军散讫不题。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害杀我也! 若在外边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国王还好折辨;如今锁在柜里被贼劫去又被官军夺来明日见了国王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行者道:“外面有人!打开柜拿出来不是捆着便是吊着。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明日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对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且放心睡睡。”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一变变做个蝼蚁儿睮将出去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咦!这才是: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这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祇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一拥齐来到于寝宫外奏乐惊寝个个噙泪不敢传言。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那国王急睁睛见皇后的头光他连忙爬起来道:“梓童你如何这等?”皇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皇帝摸摸头唬得三尸呻咋七魄飞空道:“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主公我们做了和尚耶!”国王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汝等不得说出落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 却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只听那: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因。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话说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国王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何失仪?”众卿道: “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都没了。”国王执了这没头之表下龙床对群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王大喜道: “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不附体道:“徒弟们这一到国王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竞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量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二臣请国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 “马是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国王道: “老师远来为何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陛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饭店里借宿。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安歇。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陛下龙颜所谓拨云见日。望陛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不期今夜皈依教朕等为僧。如今君臣后妃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何贽见之礼?”国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国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秉善归真不题。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喜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马道: “徒弟们你看这面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 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见那山峰挺立远远的有些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煌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 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似你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 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三藏一心惊道: “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这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又见那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嗳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做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八戒照顾教他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出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 “这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常时间还看得好这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甚么?”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实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哥哥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酌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十分作渴便回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专。师父又在此谁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言语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僧欢喜道:“好啊!你今日却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变化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胖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甚的?”八戒道:“你们这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你倒还想来吃斋!” 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个弼马温其实惫懒! 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甚么僧却原来是些妖精!”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怪道:“大王祸事了!”老修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化。”老妖道:“变化甚的模样?”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双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妖精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甚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吾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怪。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到。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那妖精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场好杀:九齿钉钯一条铁棒。钯丢解数滚狂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两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早晚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他拿去却是我的晦气背前面后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知道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本身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精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负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向前没头没脸筑去。那妖精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精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肉眼凡胎那里认得。 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甚么羞来?”八戒道:“师兄捉弄我!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的我就当真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妖怪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行者在旁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晓得!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过来一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却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我先走!”行者笑道:“这呆子先说晦气话怎么得长进!”八戒道: “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喜即忙背了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却说那妖精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默默无言。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今日如何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见一个对头。”小妖问:“是那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和尚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 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 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僧唐僧的肉不中吃。”老妖道: “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得这里别处妖精也都吃了。 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三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 老妖道:“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差不多儿。”“那个孙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小妖道:“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么绝六还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手段。”老妖听言大惊失色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计策拿他。”老妖道:“你有何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叫做分瓣梅花计?”小妖道:“如今把洞中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化的都变做大王的模样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埋伏。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行者再着一个战沙和尚:舍着三个小妖调开他弟兄三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老妖闻此言满心欢喜道:“此计绝妙!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罢;若是拿了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怪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题。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喇的一声响喨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孙行者叫道:“八戒!妖精来了何不动手?”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精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 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沙僧见了大惊道:“师父!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拿他去!”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精铁杵恨苦相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僧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了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这正是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拿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今日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紧猪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窟窿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我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面干净;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却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的受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 “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一声号令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面去听候。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拴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相会? 痛杀我也!”正自两泪交流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来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日拿来绑在此间今已三日算计要吃我哩。”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死便死了有甚么不干净?”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君王孤负那臣子? 那枉死城中无限的冤魂却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这却怎么得干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若身丧谁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