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20页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一念才生动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但凭洗涤无尘垢也用收拴有琢磨。扫退万缘归寂灭荡除千怪莫蹉跎。管教跳出樊笼套行满飞升上大罗。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请如来收了众怪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又经数月早值冬天但见那岭梅将破玉池水渐成冰。红叶俱飘落青松色更新。淡云飞欲雪枯草伏山平。满目寒光迥阴阴诱骨泠。师徒们冲寒冒冷宿雨餐风正行间又见一座城池。三藏问道: “悟空那厢又是甚么所在?”行者道:“到跟前自知若是西邸王位须要倒换关文;若是府州县径过。”师徒言语未毕早至城门之外。三藏下马一行四众进了月城见一个老军在向阳墙下偎风而睡。行者近前摇他一下叫声:“长官。”那老军猛然惊觉麻麻糊糊的睁开眼看见行者连忙跪下磕头叫:“爷爷!”行者道:“你休胡惊作怪我又不是甚么恶神你叫爷爷怎的!”老军磕头道:“你是雷公爷爷!”行者道:“胡说!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适才到此不知地名问你一声的。”那老军闻言却才正了心打个呵欠爬起来伸伸腰道:“长老长老恕小人之罪。此处地方原唤比丘国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国中有帝王否?”老军道:“有!有!有!”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师父此处原是比丘国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云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 “无此理!无此理!我们且进去到街坊上再问。”沙僧道:“正是那老军一则不知二则被大哥唬得胡说且入城去询问。” 又入三层门里到通衢大市观看倒也衣冠济楚人物清秀。但见那: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买金贩锦人如蚁夺利争名只为钱。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师徒四众牵着马挑着担在街市上行彀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概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三藏道:“徒弟啊此处人家都将鹅笼放在门何也?”八戒听说左右观之果是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呆子笑道:“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行者道:“胡谈! 那里就家家都行礼!其间必有缘故等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脸丑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变化个儿去来。”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钻进幔里观看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 再去第二家笼里看也是个小孩儿。连看**家都是个小孩儿却是男身更无女子。有的坐在笼中顽耍有的坐在里边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唐僧道: “那笼里是些小孩子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不知何故。”三藏见说疑思不定。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长老喜道:“徒弟我们且进这驿里去一则问他地方二则撒喂马匹三则天晚投宿。”沙僧道:“正是正是快进去耶。”四众欣然而入。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接入门各各相见。叙坐定驿丞问:“长老自何方来?”三藏言:“贫僧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有关文理当照验权借高衙一歇。”驿丞即命看茶茶毕即办支应命当直的安排管待。三藏称谢又问:“今日可得入朝见驾照验关文?”驿丞道:“今晚不能须待明日早朝。今晚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 少顷安排停当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供又教手下人打归客房安歇。三藏感谢不尽。既坐下长老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指示。贵处养孩儿不知怎生看待。”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父精母血怀胎十月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三藏道: “据尊言与敝邦无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问。”驿丞附耳低言道: “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他。请安置明早走路。”长老闻言一把扯住驿丞定要问个明白。驿丞摇头摇手只叫: “谨言!”三藏一不放执死定要问个详细。驿丞无奈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灯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鹅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他怎的!”三藏道:“何为无道?必见教明白我方得放心。”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民谣改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样携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音进贡与当今陛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近来把三宫娘娘六院妃子全无正眼相觑不分昼夜贪欢不已。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尪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太医院检尽良方不能疗治。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言毕抽身而退。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有诗为证诗曰: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僧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怎的起哩? 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不要烦恼!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且来宽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耽忧。”三藏滴泪道:“徒弟啊你是一个不慈悯的!我出家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 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可以延寿。这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不伤悲!”沙僧道:“师父且莫伤悲等明早倒换关文觌面与国王讲过。如若不从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或恐那国丈是个妖精欲吃人的心肝故设此法未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若是人只恐他走了旁门不知正道徒以采药为真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宽欲养身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三藏闻言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徒弟啊此论极妙!极妙!但只是见了昏君不可便问此事恐那昏君不分远近并作谣言见罪却怎生区处?”行者笑道:“老孙自有法力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明日无物取心。地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与国丈商量或者另行选报。 那时节借此举奏决不致罪坐于我也。”三藏甚喜又道:“如今怎得小儿离城?若果能脱得真贤徒天大之德!可为之略迟缓些恐无及也。”行者抖擞神威即起身吩咐八戒沙僧: 同师父坐着等我施为你看但有阴风刮动就是小儿出城了“他三人一齐俱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南无救生药师佛!” 这大圣出得门外打个唿哨起在半空捻了诀念动真言叫声“唵净法界”拘得那城隍、土地、社令、真官并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都到空中对他施礼道:“大圣夜唤吾等有何急事?”行者道:“今因路过比丘国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指望长生。我师父十分不忍欲要救生灭怪故老孙特请列位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小儿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收藏一二日与他些果子食用不得饿损;再暗的护持不得使他惊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国劝正君王临行时送来还我。”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满城中阴风滚滚惨雾漫漫:阴风刮暗一天星惨雾遮昏千里月。 起初时还荡荡悠悠;次后来就轰轰烈烈。悠悠荡荡各寻门户救孩童;烈烈轰轰都看鹅笼援骨血。冷气侵人怎出头寒威透体衣如铁。父母徒张皇兄嫂皆悲切。满地卷阴风笼儿被神摄。此夜纵孤恓天明尽欢悦。有诗为证诗曰:释门慈悯古来多正善成功说摩诃。万圣千真皆积德三皈五戒要从和。比丘一国非君乱小子千名是命讹。行者因师同救护这场阴骘胜波罗。当夜有三更时分众神祇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 行者按下祥光径至驿庭上只听得他三人还念“南无救生药师佛”哩。他也心中暗喜近前叫:“师父我来也。阴风之起何如?”八戒道:“好阴风!”三藏道:“救儿之事却怎么说?” 行者道:“已一一救他出去待我们起身时送还。”长老谢了又谢方才就寝。 至天晓三藏醒来遂结束齐备道:“悟空我趁早朝倒换关文去也。”行者道:“师父你自家去恐不济事待老孙和你同去看那国丈邪正如何。”三藏道:“你去却不肯行礼恐国王见怪。”行者道:“我不现身暗中跟随你就当保护。”三藏甚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马匹却才举步这驿丞又来相见。看这长老打扮起来比昨日又甚不同但见他:身上穿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光妙。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那驿丞相见礼毕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闲事三藏点头应声。大圣闪在门旁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蟭蟟虫儿嘤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出了馆驿径奔朝中。及到朝门外见有黄门官即施礼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地理当倒换关文。意欲见驾伏乞转奏转奏。” 那黄门官果为传奏国王喜道:“远来之僧必有道行。”教请进来。黄门官复奉旨将长老请入。长老阶下朝见毕复请上殿赐坐。长老又谢恩坐了只见那国王相貌尪羸精神倦怠:举手处揖让差池;开言时声音断续。长老将文牒献上那国王眼目昏朦看了又看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递与长老长老收讫。 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爷爷来矣。”那国王即扶着近侍小宦挣下龙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长老急起身侧立于旁。回头观看原来是一个老道者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但见他: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玉面多光润苍髯颔下飘。 金睛飞火焰长目过眉梢。行动云随步逍遥香雾饶。阶下众官都拱接齐呼国丈进王朝。那国丈到宝殿前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国王欠身道:“国丈仙踪今喜早降。”就请左手绣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礼道:“国丈大人贫僧问讯了。”那国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礼转面向国王道:“僧家何来?” 国王道:“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今来倒验关文。”国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处!”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如何不好?”那国王问道:“朕闻上古有云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三藏闻言急合掌应道:“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大智闲闲澹泊在不生之内;真机默默逍遥于寂灭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若乃坚诚知觉须当识心:心净则孤明独照心存则万境皆清。真容无欠亦无余生前可见;幻相有形终有坏分外何求?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诚是修行之本。大巧若拙还知事事无为;善计非筹必须头头放下。但使一心不行万行自全;若云采阴补阳诚为谬语服饵长寿实乃虚词。只要尘尘缘总弃物物色皆空。素素纯纯寡爱欲自然享寿永无穷。”那国丈闻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 “呵!呵!呵!你这和尚满口胡柴!寂灭门中须云认性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俗语云坐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祸。更不知我这修仙者骨之坚秀;达道者神之最灵。携箪瓢而入山访友采百药而临世济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铺裀。歌之鼓掌舞罢眠云。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天地之秀气采日月之华精。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阴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阳长兮如杳如冥。应四时而采取药物养九转而修炼丹成。跨青鸾升紫府;骑白鹤上瑶京。参满天之华采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静禅释教寂灭阴神涅槃遗臭壳又不脱凡尘!三教之中无上品古来惟道独称尊!”那国王听说十分欢喜满朝官都喝采道“好个惟道独称尊!惟道独称尊”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国王受了妖气。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三藏知会了独出朝门不题。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国王闻奏又惊又恼对国丈道:“此事乃天灭朕也!连月病重御医无效。幸国丈赐仙方专待今日午时开刀取此小儿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风刮去。非天欲灭朕而何?”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此儿刮去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国王道:“见把笼中之儿刮去何以返说天送长生?”国丈道:“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那小儿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自幼为僧元阳未泄比那小儿更强万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效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国丈道:“此何难哉!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如今急传旨将各门紧闭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如果相从即时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尸还与他立庙享祭;如若不从就与他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剖开取之。有何难事!“那昏君如其言即传旨把各门闭了。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围住馆驿。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对唐僧道:“师父祸事了!祸事了!”那三藏才与八戒、沙僧领御斋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七窍烟生倒在尘埃浑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慌得沙僧上前搀住只叫:“师父苏醒!师父苏醒!”八戒道:“有甚祸事?有甚祸事?你慢些儿说便也罢却唬得师父如此!”行者道:“自师父出朝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精。少顷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 国王方恼他却转教喜欢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可延万年之寿。那昏君听信诬言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悯! 救的好小儿!刮的好阴风今番却撞出祸来了!”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啊!此事如何是好?”行者道: “若要好大做小。”沙僧道:“怎么叫做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师作徒徒作师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行者道:“既如此不必迟疑。”教:“八戒快和些泥来。”那呆子即使钉钯筑了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取水后就掳起衣服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递与行者。行者没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往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象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再莫言语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做个行者模样脱了他的衣服以行者的衣服穿上。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八戒沙僧也难识认。正当合心装扮停当只听得锣鼓齐鸣又见那枪刀簇拥。原来是羽林卫官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指道:“在下面客房里。” 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唐长老我王有请。”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假行者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锦衣大人陛下召贫僧有何话说?”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与你进朝去想必有取用也。”咦!这正是:妖诬胜慈善慈善反招凶。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去。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挺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 “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采。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嫔妃绣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轮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 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湾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资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 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 唬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拘出一个当坊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 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喨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 他忍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吾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人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棒举迸金光拐轮凶气。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岩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棵九叉杨树刨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棵树成了精也!这棵树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珉耳伏尘寰。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个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我们去了就来。”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甚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妖孽。”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坊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飒飒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篓蒿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 “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 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好素宴: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当时叙了坐次寿星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旁又有两三个太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饮。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遂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 “陛下从此**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 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 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四众行彀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这话也不象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密林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管取太平无事!”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怀策马。沙僧教: “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峨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藤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甫能龙虎风云会却又师徒拗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们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谈!只管跟着大哥走只把工夫捱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 “悟空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不似这林深远。你看: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枝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妆娘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妖也失魂!”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臂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险幸得此间清雅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行者。 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沙僧却去寻风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伫定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冠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 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里有甚么人叫?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却不能认得。那怪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忙忙的答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清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我们魂飞魄散。 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千万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认了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缠!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僧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 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即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捽了一跌。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我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怪弄喧儿骗我们哩。”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唝着嘴道:“师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我们丢了前去他却翻筋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倒踏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懒处?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我们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捉将去却不是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劳而无功? 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如何。”好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你道叫的甚么?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 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来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僧你听见么?”沙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他叫甚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许多妖怪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千千万万;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担儿老孙却担不起。 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 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不曾见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甚么取经拜佛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也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小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阴;如今带他出来你坐得是个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这件事却亏你想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捶胸爆跳道:“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一生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慢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场。”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三藏拽步前走沙僧挑担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子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霎时到了门。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众人俱立在柳阴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 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忽然吊下泪来真个是:殿宇凋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有诗为证诗曰: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象头。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札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迹你无声。”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抬头又叫道:“钟啊!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响。”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寻常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惊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我进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象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远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也?”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阴就来寺里藏身被他把佛象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讲论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那一所寺院。 清混各一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 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跨入门里忽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耳朵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 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 和尚道:“那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象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那里象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 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獠牙。旁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三个丑的是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爷爷呀这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丑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面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倒塌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和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毕竟不知怎生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话表三藏师徒到镇海禅林寺众僧相见安排斋供。四众食毕那女子也得些食力。渐渐天昏方丈里点起灯来众僧一则是问唐僧取经来历二则是贪看那女子都攒攒簇簇排列灯下。三藏对那初见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离了宝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双膝跪下慌得长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请起我问你个路程你为何行礼?”那僧道:“老师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须费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儿不尴魀一进门就要说恐怕冒犯洪威却才斋罢方敢大胆奉告:老师东来路遥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这位女菩萨不方便不知请他那里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说我师徒们有甚邪意。早间打黑松林过撞见这个女子绑在树上。小徒孙悟空不肯救他是我菩提心将他救了到此随院主送他那里睡去。”那僧谢道:“既老师宽厚请他到天王殿里就在天王爷爷身后安排个草铺教他睡罢。”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时众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后睡去。长老就在方丈中请众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处都睡了不敢离侧护着师父。渐入夜深正是那:玉兔高升万籁宁天街寂静断人行。银河耿耿星光灿鼓谯楼趱换更。 一宵晚话不题。及天明了行者起来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囊马匹却请师父走路。此时长老还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声“师父。”那师父把头抬了一抬又不曾答应得出。行者问:“师父怎么说?”长老呻吟道:“我怎么这般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八戒听说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热。呆子笑道:“我晓得了这是昨晚见没钱的饭多吃了几碗倒沁着头睡伤食了。”行者喝道:“胡说!等我问师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间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风吹了。”行者道:“这还说得是如今可走得路么?”三藏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么上马?但只误了路啊!”行者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与你做徒弟就是儿子一般。又说道养儿不用阿金溺银只是见景生情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说甚么误了行程便宁耐几日何妨!”兄弟们都伏侍着师父不觉的早尽午来昏又至良宵才过又侵晨。 光阴迅早过了三日。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悟空这两日病体沉疴不曾问得你那个脱命的女菩萨可曾有人送些饭与他吃?”行者笑道:“你管他怎的且顾了自家的病着。”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来取出我的纸、笔、墨寺里借个砚台来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长老道:“我要修一封书并关文封在一处你替我送上长安驾下见太宗皇帝一面。”行者道:“这个容易我老孙别事无能若说送书:人间第一。你把书收拾停当与我我一筋斗送到长安递与唐王再一筋斗转将回来你的笔砚还不干哩。但只是你寄书怎的?且把书意念念我听念了再写不迟。”长老滴泪道:“我写着:臣僧稽三顿万岁山呼拜圣君;文武两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闻:当年奉旨离东土指望灵山见世尊。不料途中遭厄难何期半路有灾迍。僧病沉疴难进步佛门深远接天门。有经无命空劳碌启奏当今别遣人。”行者听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 “师父你忒不济略有些病儿就起这个意念。你若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问我。我老孙自有个本事问道‘那个阎王敢起心?那个判官敢出票?那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的筋还不饶他哩!”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说这大话。”八戒上前道:“师兄师父说不好你只管说好十分不尴魀。我们趁早商量先卖了马典了行囊买棺木送终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说了!你不知道师父是我佛如来第二个徒弟原叫做金蝉长老只因他轻慢佛法该有这场大难。” 八戒道:“哥啊师父既是轻慢佛法贬回东土在是非海内口舌场中托化做人身愿往西天拜佛求经遇妖精就捆逢魔头就吊受诸苦恼也彀了怎么又叫他害病?”行者道:“你那里晓得老师父不曾听佛**打了一个盹往下一失左脚下躧了一粒米下界来该有这三日病。”八戒惊道:“象老猪吃东西泼泼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与你众生为念。你又不知人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师父只今日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 “我今日比昨不同咽喉里十分作渴。你去那里有凉水寻些来我吃。”行者道:“好了!师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我取水去。” 即时取了钵盂往寺后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行者道:“你们这些和尚忒小家子样!我们住几日临行谢你柴火钱照日算还。怎么这等脓包!”众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 “怎么不敢?想是我那长嘴和尚食肠大吃伤了你的本儿也?” 众僧道:“老爷我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众和尚每一人养老爷一日也养得起百十日。怎么敢欺心计较甚么食用!” 行者道:“既不计较你却为甚么啼哭?”众僧道:“老爷不知是那山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我们晚夜间着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只听得钟鼓响罢再不见人回。至次日找寻只见僧帽僧鞋丢在后边园里骸骨尚存将人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伤。 因见你老师父贵慈不敢传说忍不住泪珠偷垂也。”行者闻言又惊又喜道:“不消说了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也等我与你剿除他。”众僧道:“老爷妖精不精者不灵一定会腾云驾雾一定会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老爷你莫怪我们说:你若拿得他住哩便与我荒山除了这条祸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还拿他不住啊却有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处?”那众僧道:“直不相瞒老爷说。我这荒山虽有百十众和尚却都只是自小儿出家的长寻刀削衣单破衲缝。早晨起来洗着脸叉手躬身皈依大道; 夜来收拾烧着香虔心叩齿念的弥陀。举头看见佛莲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云愿见叆园释世尊;低头看见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万法中愿悟顽空与色空。诸檀越来啊老的、小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敲木鱼击金磬挨挨拶拶两卷《法华经》一策《梁王忏》;诸檀越不来啊新的、旧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合着掌瞑着目悄悄冥冥入定蒲团上牢关月下门。一任他莺啼鸟语闲争斗不上我方便慈悲**乘。因此上也不会伏虎也不会降龙;也不识的怪也不识的精。你老爷若还惹起那妖魔啊我百十个和尚只彀他斋一饱一则堕落我众生轮回二则灭抹了这禅林古迹三则如来会上全没半点儿光辉。这却是好些儿不便处。”行者闻得众和尚说出这一端的话语他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高叫一声:“你这众和尚好呆哩!只晓得那妖精就不晓得我老孙的行止么?”众僧轻轻的答道:“实不晓得。”行者道:“我今日略节说说你们听着: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龙我也曾上天堂大闹天宫。饥时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两三颗;渴时把玉帝的酒轻轻呼了六七钟。睁着一双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惨淡月朦胧; 拿着一条不短不长的金箍棒来无影去无踪。说甚么大精小怪那怕他惫懒膭脓!一赶赶上去跑的跑颤的颤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将来锉的锉烧的烧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众和尚我拿这妖精与你看看你才认得我老孙!”众僧听着暗点头道:“这贼秃开大口话大话想是有些来历。”都一个个诺诺连声只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师父贵恙你拿这妖精不至紧。俗语道公子登筵不醉便饱; 壮士临阵不死即伤。你两下里角斗之时倘贻累你师父不当稳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凉水与师父吃了再来。” 掇起钵盂着上凉水转出香积厨就到方丈叫声:“师父吃凉水哩。”三藏正当烦渴之时便抬起头来捧着水只是一吸真个渴时一滴如甘露药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见长老精神渐爽眉目舒开就问道:“师父可吃些汤饭么?”三藏道:“这凉水就是灵丹一般这病儿减了一半有汤饭也吃得些。”行者连声高高叫道:“我师父好了要汤饭吃哩。”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淘米煮饭捍面烙饼蒸馍馍做粉汤抬了四五桌。唐僧只吃得半碗儿米汤行者沙僧止用了一席其余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火收去点起灯来众僧各散。” 三藏道:“我们今住几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明朝向晚便就是四个日头。”三藏道:“三日误了许多路程。”行者道: “师父也算不得路程明日去罢。”三藏道:“正是就带几分病儿也没奈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让我今晚捉了妖精者。”三藏惊道:“又捉甚么妖精?”行者道:“有个妖精在这寺里等老孙替他捉捉。”唐僧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么又兴此念!倘那怪有神通你拿他不住啊却又不是害我?” 行者道:“你好灭人威风!老孙到处降妖你见我弱与谁的?只是不动手动手就要赢。”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说得好遇方便时行方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操心怎似存心好争气何如忍气高!”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不许降妖他说出老实话来道:“师父实不瞒你说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僧大惊道:“吃了甚么人?”行者说道:“我们住了三日已是吃了这寺里六个小和尚了。”长老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既吃了寺内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细些。”行者道:“不消说老孙的手到就消除了。” 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沙僧看守师父他喜孜孜跳出方丈径来佛殿看时天上有星月还未上那殿里黑暗暗的。他就吹出真火点起琉璃东边打鼓西边撞钟。响罢摇身一变变做个小和尚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披着黄绢褊衫白布直裰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等到一更时分不见动静。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响。好风:黑雾遮天暗愁云照地昏。四方如泼墨一派靛妆浑。先刮时扬尘播土次后来倒树摧林。扬尘播土星光现倒树摧林月色昏。只刮得嫦娥紧抱梭罗树玉兔团团找药盆。九曜星官皆闭户四海龙王尽掩门。庙里城隍觅小鬼空中仙子怎腾云?地府阎罗寻马面判官乱跑赶头巾。刮动昆仑顶上石卷得江湖波浪混。那风才然过处猛闻得兰麝香熏环珮声响即欠身抬头观看呀!却是一个美貌佳人径上佛殿。行者口里呜哩呜喇只情念经。那女子走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念的甚么经?”行者道:“许下的。”女子道:“别人都自在睡觉你还念经怎么?”行者道: “许下的如何不念?”女子搂住与他亲个嘴道:“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你有些不晓事!”女子道:“你会相面?”行者道:“也晓得些儿。”女子道:“你相我怎的样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儿偷生搲熟被公婆赶出来的。” 女子道:“相不着!相不着!我不是公婆赶逐不因搲熟偷生。 奈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轻。不会洞房花烛避夫逃走之情。 趁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行者闻言暗点头道:“那几个愚僧。都被**引诱所以伤了性命他如今也来哄我。”就随口答应道:“娘子我出家人年纪尚幼却不知甚么交欢之事。”女子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跟他去看他怎生摆布。” 他两个搂着肩携着手出了佛殿径至后边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哥哥”的乱叫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儿真个要吃老孙哩!”却被行者接住他手使个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那怪口里还叫道:“心肝哥哥你倒会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算道:“不趁此时下手他还到几时!正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把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象轮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那怪倒也吃了一惊他心想道:“这个小和尚这等利害!”打开眼一看原来是那唐长老的徒弟姓孙的他也不惧他。你说这精怪是甚么精怪:金作鼻雪铺毛。地道为门屋安身处处牢。养成三百年前气曾向灵山走几遭。一饱香花和蜡烛如来吩咐下天曹。托塔天王恩爱女哪吒太子认同胞。也不是个填海鸟也不是个戴山鳌。也不怕的雷焕剑也不怕的吕虔刀。往往来来一任他水流江汉阔;上上下下那论他山耸泰恒高?你看他月貌花容娇滴滴谁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黠豪!他自恃的神通广大便随手架起双股剑玎玎珰珰的响左遮右格随东倒西。行者虽强些却也捞他不倒。阴风四起残月无光你看他两人后园中一场好杀:阴风从地起残月荡微光。阒静梵王宇阑珊小鬼廊。后园里一片战争场孙大士天上圣毛姹女女中王赌赛神通未肯降。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两手剑飞那认得女菩萨;一根棍打狠似个活金刚。响处金箍如电掣霎时铁白耀星芒。玉楼抓翡翠金殿碎鸳鸯。猿啼巴月小雁叫楚天长。十八尊罗汉暗暗喝采;三十二诸天个个慌张。 那孙大圣精神抖擞棍儿没半点差池。妖精自料敌他不住猛可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泼货! 那走!快快来降!”那妖精只是不理直往后退。等行者赶到紧急之时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一声“变!”就变做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真身一幌化阵清风而去。这却不是三藏的灾星?他便径撞到方丈里把唐三藏摄将去云头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进了无底洞叫小的们安排素筵席成亲不题。 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闪一个空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晓得中了他计连忙转身来看师父。那有个师父?只见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呜哩呜哪说甚么。行者怒气填胸也不管好歹捞起棍来一片打连声叫道:“打死你们! 打死你们!”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沙僧却是个灵山大将见得事多就软款温柔近前跪下道:“兄长我知道了想你要打杀我两个也不去救师父径自回家去哩。”行者道:“我打杀你两个我自去救他!”沙僧笑道:“兄长说那里话!无我两个真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啊这行囊马匹谁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休仿孙庞斗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寻师去也。”行者虽是神通广大却也明理识时见沙僧苦苦哀告便就回心道: “八戒沙僧你都起来。明日找寻师父却要用力。”那呆子听见饶了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道:“哥啊这个都在老猪身上。”兄弟们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满天星。 三众只坐到天晓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拦门来问:“老爷那里去?”行者笑道:“不好说昨日对众夸口说与他们拿妖精妖精未曾拿得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我们寻师父去哩。”众僧害怕道:“老爷小可的事倒带累老师却往那里去寻?”行者道:“有处寻他。”众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斋。”连忙的端了两三盆汤饭。八戒尽力吃个干净道:“好和尚!我们寻着师父再到你这里来耍子。”行者道:“还到这里吃他饭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否。”众僧道:“老爷不在了不在了。 自是当晚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见了。” 行者喜喜欢欢的辞了众僧着八戒、沙僧牵马挑担径回东走。八戒道:“哥哥差了怎么又往东行?”行者道:“你岂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绑的那个女子老孙火眼金睛把他认透了你们都认做好人。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摄师父的也是他! 你们救得好女菩萨!今既摄了师父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二人叹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细!去来去来!”三人急急到于林内只见那:云蔼蔼雾漫漫;石层层路盘盘。狐踪兔迹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复钻。林内更无妖怪影不知三藏在何端。行者心焦掣出棒来。摇身一变变作大闹天宫的本相三头六臂六只手理着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僧师兄着了恼寻不着师父弄做个气心风了。”原来行者打了一路打出两个老头儿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来见。”八戒道:“好灵根啊!打了一路打出两个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连太岁都打出来也。” 行者问道:“山神土地汝等这般无礼!在此处专一结伙强盗强盗得了手买些猪羊祭赛你又与妖精结掳打伙儿把我师父摄来!如今藏在何处?快快的从实供来免打!”二神慌了道: “大圣错怪了我耶。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辖但只夜间风响处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一说来!”土地道:“那妖精摄你师父去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那厢有座山唤做陷空山山中有个洞叫做无底洞。是那山里妖精到此变化摄去也。”行者听言暗自惊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现出本相与八戒沙僧道:“师父去得远了。”八戒道:“远便腾云赶去!”好呆子一纵狂风先起随后是沙僧驾云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驮了行李也踏了风雾。大圣即起筋斗一直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住云脚。三人采住马都按定云头见那山:顶摩碧汉峰接青霄。周围杂树万万千来往飞禽喳喳噪。虎豹成阵走獐鹿打丛行。向阳处琪花瑶草馨香;背阴方腊雪顽冰不化。崎岖峻岭削壁悬崖。直立高峰湾环深涧。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见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无影采药仙童不见踪。眼前虎豹能兴雾遍地狐狸乱弄风。八戒道:“哥啊这山如此险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说了山高原有怪岭峻岂无精!”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着八戒先下山凹里打听打听看那条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开门俱细细打探我们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八戒道: “老猪晦气!先拿我顶缸!”行者道:“你夜来说都在你身上如何打仰?”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呆子放下钯抖抖衣裳空着手跳下高山找寻路径。这一去毕竟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