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18页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却说那孙行者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伏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问我!”行者道:“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保东土唐僧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这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那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半空里这一场好杀:棍是龙宫镇海珍枪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个弄风播土唬皇王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 丢开架子赌输赢无能谁敢夸豪杰!还是齐天大圣能乒乓一棍枪先折。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穴之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僧才扶着君王同出穴外见满天清朗更无妖邪之气。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壶把盏满斟金杯奉与行者道:“神僧权谢!权谢!”这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回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 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喨那个金杯落地。君王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呀!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大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 “陛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不曾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人家岂有他意!”国王更十分欢喜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行者笑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如今战败而回定然报与那厮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兴师帅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唬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国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军马到那里探听声息往来要行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叫:“八戒沙僧护持在此老孙去来。”国王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安排些干粮烘炒与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锺不冷就打个往回。”国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象个猿猴一般怎生有这等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遍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采取阴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添汞相交顾。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筋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十数。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那国王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着一杯御酒递与行者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这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饮。”好行者说声去唿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国君臣皆惊讶不题。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巅峰之上仔细观看好山: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改。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虽然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这大圣看看不厌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 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灵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你看: 纷纷絯絯遍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到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麻。采药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这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沙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两个喷嚏即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做一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息了。急现本象下来。又看时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似铺兵之锣想是通国的大路有铺兵去下文书。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正走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这厮打锣。他不知送的是甚么书信等我听他一听。”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甚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宫女。我大王因此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甚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边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他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又变做一个道童: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甚么公文?”那妖物就象认得他的一般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 “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接口问道:“朱紫国那话儿可曾与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伏侍被一个甚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日与他交战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呵?”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叫做甚么名字罢了!”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捽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扢挞脸无须。长用悬挂无牌即假。”行者笑道:“这厮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捽下尸骸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回本国且当报一个头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唿哨一声到了国界。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护持着王师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他却怨道:“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算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落云头将妖精捽在阶下。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来。”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着行者。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王看见。”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行者道:“神僧孙长老来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阶下不是妖精?被老孙打杀了也。”国王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 身长丈八膊阔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这般鄙矮。” 行者笑道:“陛下认得果然不是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回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回来真神通也!”叫:“看暖酒来!与长老贺功。”行者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别时可曾留下个甚么表记?你与我些儿。”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喊声。 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行者道:“陛下在迩何以为恼?那娘娘既无表记他在宫内可有甚么心爱之物与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通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回来为此故要带去。”国王道:“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带上。此乃是他心爱之物如今现收在简妆盒里。寡人见他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行者道:“且休题这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国正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递与国王。国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遂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肐膊上。 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筋斗云唿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佇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光明; 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径转旧路。你道他抽身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捏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柏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抬头见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象。但见他: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放红烟。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答应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甚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那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见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回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 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的只为护疼所以不曾答应。”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里曾查他人马数目!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弓箭刀枪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枪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铳铇及头盔。打扮得靴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那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教他莫恼。今早他听见我狠要去战斗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必然胜我且宽他一时之心。” 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似前边的模样直到后面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直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妆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果然是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妆散鬓堆鸦;怕打扮钗环不戴。面无粉冷淡了胭脂;无油蓬松了云鬓。努樱唇紧咬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君王;一时间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东风!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喏。”那娘娘道:“这泼村怪十分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太师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这野怪怎么叫声接喏?是那里来的这般村泼?”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今早差下战书的是他。”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君王已讨回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象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因过你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我变作有来有去模样舍身到此与你通信。”那娘娘听说沉吟不语。行者取出宝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没齿不忘大恩!”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甚么宝贝?”娘娘道:“那里是甚宝贝!乃是三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性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曾经着打了两个嚏喷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相会国王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这妖怪那时节好带你回去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 这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他说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精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欢喜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今日有请?”行者道:“那娘娘问朱紫国王之事是我说他不要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剿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宰。”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那娘娘欢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场夫妻谁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有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这里更无甚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味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而何?”妖王大笑陪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宝。行者在旁眼不转睛看着那怪揭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绵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晓得。安在这妆台之上无人摇动。”叫:“小的们安排酒来我与大王交欢会喜饮几杯儿。”众侍婢闻言即铺排果菜摆上些獐鹿兔之肉将椰子酒斟来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精灵。 孙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溜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幅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锺大两头两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喨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来看时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帅众妖一齐攒簇。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现出本象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打仗。那行者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寻!”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妖王怒道:“是个甚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 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的模样到此欺骗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 正是!见得有理!”叫:“小的们仔细搜求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这才是个有分教: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毕竟不知孙行者怎么脱得妖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观音现象伏妖王】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甚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啊! 我和你: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拆凤三年何日会? 分鸳两处致悲伤。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 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 “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旁边伏侍却好下手。”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际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禳了久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假春娇在旁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那怪接在手中一朦胧无措那里认得甚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象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象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个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 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甚么?”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来回报。”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 “爷爷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能降众怪拜丹崖。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火牌。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斗一场无胜败观音推荐二郎来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 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老君丢了金钢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斧剁锤敲难损命刀轮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押赴太清兜率院炉中煅炼尽安排。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手挺这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逞英才。手心之内翻筋斗游遍周天去复来。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你看: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帝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场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主。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做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 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心中怛突: 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 正自踌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了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甚么铃儿拿出来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对妖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行者道:“贤甥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我这铃儿是: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来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 “我特来收寻这个妖怪。”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收之?”菩萨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率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吩咐教他拆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犼同听此言不期这孽畜留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都饶了罢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 若是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回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这正是: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回南海不题。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你回朝见主也。”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欢喜撇了草龙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 一见面就蛰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嫔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看只见那: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行者行者递与国王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 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拆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毕竟这去后面再有甚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行彀多少山原历尽无穷水道不觉的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马站立大道之旁。行者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无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师兄好不通情!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了也让他下来关关风是。”三藏道:“不是关风我看那里是个人家意欲自去化些斋吃。”行者笑道:“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你要吃斋我自去化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去化斋之理?”三藏道:“不是这等说。平日间一望无边无际你们没远没近的去化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应也让我去化一个来。” 八戒道:“师父没主张。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古书云有事弟子服其劳等我老猪去。” 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气晴明与那风雨之时不同。那时节汝等必定远去此个人家等我去有斋无斋可以就回走路。” 沙僧在旁笑道:“师兄不必多讲师父的心性如此不必违拗。 若恼了他就化将斋来他也不吃。” 八戒依言即取出钵盂与他换了衣帽。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却也好座住场但见:石桥高耸古树森齐。石桥高耸潺潺流水接长溪;古树森齐聒聒幽禽鸣远岱。桥那边有数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庵;又有那一座蓬窗白白明明欺道院。窗前忽见四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长老见那人家没个男儿只有四个女子不敢进去将身立定闪在乔林之下只见那女子一个个:闺心坚似石兰性喜如春。娇脸红霞衬朱唇绛脂匀。蛾眉横月小蝉鬓迭云新。若到花间立游蜂错认真。少停有半个时辰一静悄悄鸡犬无声。自家思虑道: “我若没本事化顿斋饭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长老没计奈何也带了几分不是趋步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又生得不同但见那:飘扬翠袖摇拽缃裙。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窄。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躧。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楷。转身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靴。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跘。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躧。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洒。绞裆任往来锁项随摇摆。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那个错认是头儿这个转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潠。提跟潠草鞋倒插回头采。退步泛肩妆钩儿只一歹。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采。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诗曰:蹴踘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三藏看得时辰久了只得走上桥头应声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喜喜欢欢抛了针线撇了气球都笑笑吟吟的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今到荒庄决不敢拦路斋僧请里面坐。”三藏闻言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向佛?”长老向前问讯了相随众女入茅屋过木香亭看处呀! 原来那里边没甚房廊只见那:峦头高耸地脉遥长。峦头高耸接云烟地脉遥长通海岳。门近石桥九曲九湾流水顾;园栽桃李千株千颗斗秾华。藤薜挂悬三五树芝兰香散万千花。远观洞府欺蓬岛近睹山林压太华。正是妖仙寻隐处更无邻舍独成家。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那长老只得进去忽抬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长老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去处少吉多凶断然不善。”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少时间打个冷禁。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何宝山?化甚么缘?还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还是造佛印经?请缘簿出来看看。”长老道:“我不是化缘的和尚。”女子道:“既不化缘到此何干?”长老道:“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经者。适过宝方腹间饥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众女子道:“好!好! 好!常言道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此时有三个女子陪着言来语去论说些因缘。那四个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刷锅。你道他安排的是些甚么东西?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熬得黑糊充作面筋样子剜的人脑煎作豆腐块片。两盘儿捧到石桌上放下对长老道:“请了仓卒间不曾备得好斋且将就吃些充腹后面还有添换来也。”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是胎里素。”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长老道:“阿弥陀佛!若象这等素的啊我和尚吃了莫想见得世尊取得经卷。”众女子道:“长老你出家人切莫拣人布施。”长老道:“怎敢怎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来微生不损见苦就救遇谷粒手拈入口逢丝缕联缀遮身怎敢拣主布施!”众女子笑道:“长老虽不拣人布施却只有些上门怪人。莫嫌粗淡吃些儿罢。”长老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萨养生不若放生放我和尚出去罢。”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俱道:“上门的买卖倒不好做!放了屁儿却使手掩你往那里去?”他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手脚又活把长老扯住顺手牵羊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这吊有个名色叫做“仙人指路”。原来是一只手向前牵丝吊起; 一只手拦腰捆住将绳吊起两只脚向后一条绳吊起三条绳把长老吊在梁上却是脊背朝上肚皮朝下。那长老忍着疼噙着泪心中暗恨道:“我和尚这等命苦!只说是好人家化顿斋吃岂知道落了火坑!徒弟啊!来救我还得见面但迟两个时辰我命休矣!”那长老虽然苦恼却还留心看着那些女子。 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去脱剥衣服。长老心惊暗自忖道: “这一脱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夹生儿吃我的情也有哩。”原来那女子们只解了上身罗衫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都都的迸玉飞银时下把庄门瞒了不题。 却说那行者、八戒、沙僧都在大道之旁。他二人都放马看担惟行者是个顽皮他且跳树攀枝摘叶寻果忽回头只见一片光亮慌得跳下树来吆喝道:“不好不好!师父造化低了!”行者用手指道:“你看那庄院如何?”八戒沙僧共目视之那一片如雪又亮如雪似银又光似银。八戒道:“罢了罢了!师父遇着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也!”行者道:“贤弟莫嚷你都不见怎的等老孙去来。”沙僧道:“哥哥仔细。”行者道:“我自有处。”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掣出金箍棒拽开脚两三步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穿穿道道却似经纬之势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沾人。行者更不知是甚么东西他即举棒道:“这一棒莫说是几千层就有几万层也打断了!”正欲打又停住手道:“若是硬的便可打断这个软的只好打匾罢了。假如惊了他缠住老孙反为不美。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你道他问谁?即捻一个诀念一个咒拘得个土地老儿在庙里似推磨的一般乱转。土地婆儿道:“老儿你转怎的?好道是羊儿风了!”土地道:“你不知!你不知!有一个齐天大圣来了我不曾接他他那里拘我哩。”婆儿道:“你去见他便了却如何在这里打转?”土地道:“若去见他他那棍子好不重他管你好歹就打哩!”婆儿道:“他见你这等老了那里就打你?” 土地道:“他一生好吃没钱酒偏打老年人。”两口儿讲一会没奈何只得走出去战兢兢的跪在路旁叫道:“大圣当境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且起来不要假忙我且不打你寄下在那里。 我问你此间是甚地方?”土地道:“大圣从那厢来?”行者道: “我自东土往西来的。”土地道:“大圣东来可曾在那山岭上?” 行者道:“正在那山岭上我们行李马匹还都歇在那岭上不是!”土地道:“那岭叫做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妖精。”行者道:“是男怪女怪?”土地道:“是女怪。”行者道:“他有多大神通?”土地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他有多大手段只知那正南上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占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与他争竞平白地就让与他了。我见天仙不惹妖魔怪必定精灵有大能。”行者道:“占了此泉何干?”土地道:“这怪占了浴池一日三遭出来洗澡。如今巳时已过午时将来哑。”行者听言道:“土地你且回去等我自家拿他罢。” 那土地老儿磕了一个头战兢兢的回本庙去了。 这大圣独显神通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钉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须臾间只听得呼呼吸吸之声犹如蚕食叶却似海生潮。只好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然现出庄村还象当初模样。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边笑语喧哗走出七个女子。行者在暗中细看见他一个个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果是标致。但见: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翡翠金莲闪绛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师父要来化斋原来是这一般好处。这七个美人儿假若留住我师父要吃也不彀一顿吃要用也不彀两日用要动手轮流一摆布就是死了。 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怎的算计。”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才过桥来后边的走向前来呼道:“姐姐我们洗了澡来蒸那胖和尚吃去。”行者暗笑道:“这怪物好没算计!煮还省些柴怎么转要蒸了吃!”那些女子采花斗草向南来不多时到了浴池。但见一座门墙十分壮丽遍地野花香艳艳满旁兰蕙密森森。后面一个女子走上前唿哨的一声把两扇门儿推开那中间果有一塘热水。这水自开辟以来太阳星原贞有十后被羿善开弓射落九乌坠地止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真火也。天地有九处汤泉俱是众乌所化。那九阳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满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此泉乃濯垢泉。有诗为证诗曰: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分溜滋禾稼停流荡俗尘。 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润滑原非酿清平还自温。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那浴池约有五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但见水清彻底。底下水一似滚珠泛玉骨都都冒将上来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流。 流去二三里之遥淌到田里还是温水。池上又有三间亭子亭子中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山头放着两个描金彩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嘤嘤的一翅飞在那衣架头上钉住。 那些女子见水又清又热便要洗浴即一齐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下去被行者看见: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 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肘膊赛凝胭香肩疑粉捏。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个个跃浪翻波负水顽耍。行者道:“我若打他啊只消把这棍子往池中一搅就叫做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可怜!可怜!打便打死他只是低了老孙的名头。常言道男不与女斗我这般一个汉子打杀这几个丫头着实不济。不要打他只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动不得身出不得水多少是好。”好大圣捏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饿老鹰但见:毛犹霜雪眼若明星。妖狐见处魂皆丧狡兔逢时胆尽惊。钢爪锋芒快雄姿猛气横。会使老拳供口腹不辞亲手逐飞腾。万里寒空随上下穿云检物任他行。呼的一翅飞向前轮并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雕去径转岭头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道:“你看。”那呆子迎着对沙僧笑道:“师父原来是典当铺里拿了去的。”沙僧道: “怎见得?”八戒道:“你不见师兄把他些衣服都抢将来也?”行者放下道:“此是妖精穿的衣服。”八戒道:“怎么就有这许多?” 行者道:“七套。”八戒道:“如何这般剥得容易又剥得干净?” 行者道:“那曾用剥。原来此处唤做盘丝岭那庄村唤做盘丝洞。洞中有七个女怪把我师父拿住吊在洞里都向濯垢泉去洗浴。那泉却是天地产成的一塘子热水。他都算计着洗了澡要把师父蒸吃。是我跟到那里见他脱了衣服下水我要打他恐怕污了棍子又怕低了名头是以不曾动棍只变做一个饿老鹰雕了他的衣服。他都忍辱含羞不敢出头蹲在水中哩。 我等快去解下师父走路罢。”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干事只要留根。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他却就去解师父!他如今纵然藏羞不出到晚间必定出来。他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来赶我们。纵然不赶他久住在此我们取了经还从那条路回去。常言道宁少路边钱莫少路边拳。那时节他拦住了吵闹却不是个仇人也?”行者道:“凭你如何主张?”八戒道:“依我先打杀了妖精再去解放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 “我是不打他。你要打你去打他。”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拽开步径直跑到那里。忽的推开门看时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道:“这个匾毛畜生!猫嚼头的亡人!把我们衣服都雕去了教我们怎的动手!”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见了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我们是在家的女流你是个出家的男子。古书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好和我们同塘洗澡?”八戒道:“天气炎热没奈何将就容我洗洗儿罢。那里调甚么书担儿同席不同席!” 呆子不容说丢了钉钯脱了皂锦直裰扑的跳下水来那怪心中烦恼一齐上前要打。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鲇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边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边摸忽的又渍了东去;滑扢虀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水上盘了一会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裰执着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我当鲇鱼精哩!”那怪见了心惊胆战对八戒道:“你先来是个和尚到水里变作鲇鱼及拿你不住却又这般打扮你端的是从何到此?是必留名。”八戒道:“这伙泼怪当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帅悟能八戒是也。你把我师父吊在洞里算计要蒸他受用!我的师父又好蒸吃?快早伸过头来各筑一钯教你断根!”那些妖闻此言魂飞魄散就在水中跪拜道:“望老爷方便方便!我等有眼无珠误捉了你师父虽然吊在那里不曾敢加刑受苦。望慈悲饶了我的性命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往西天去也。”八戒摇头道:“莫说这话!俗语说得好曾着卖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是便筑一钯各人走路!”呆子一味粗夯显手段那有怜香惜玉之心举着钯不分好歹赶上前乱筑。那怪慌了手脚那里顾甚么羞耻只是性命要紧随用手侮着羞处跳出水来都跑在亭子里站立作出法来:脐孔中骨都都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忽抬头不见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里举得脚步!原来放了绊脚索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跌个躘踵:左边去一个面磕地;右边去一个倒栽葱;急转身又跌了个嘴揾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把个呆子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睡在地下呻吟。那怪物却将他困住也不打他也不伤他一个个跳出门来将丝篷遮住天光各回本洞。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侮着那话从唐僧面前笑嘻嘻的跑过去。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一个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养的都是他结拜的干儿子。有名唤做蜜、蚂、蜍、班、蜢、蜡、蜻:蜜是蜜蜂蚂是蚂蜂蜍是蜍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蜡是抹蜡蜻是蜻蜓。原来那妖精幔天结网掳住这七般虫蛭却要吃他。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当时这些虫哀告饶命愿拜为母遂此春采百花供怪物夏寻诸卉孝妖精。忽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问:“母亲有何使令?”众怪道:“儿啊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才然被他徒弟拦在池里出了多少丑几乎丧了性命! 汝等努力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那些怪既得逃生往他师兄处孽嘴生灾不题。你看这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猛抬头见丝篷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忍着疼找回原路见了行者用手扯住道: “哥哥我的头可肿、脸可青么?”行者道:“你怎的来?”八戒道: “我被那厮将丝绳罩住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少跟头跌得我腰拖背折寸步难移。却才丝篷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回来也。”沙僧见了道:“罢了罢了!你闯下祸来也!那怪一定往洞里去伤害师父、我等快去救他!”行者闻言急拽步便走八戒牵着马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儿挡住道:“慢来慢来!吾等在此!”行者看了道:“好笑!干净都是些小人儿! 长的也只有二尺五六寸不满三尺;重的也只有**斤不满十斤。”喝道:“你是谁?”那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母亲欺辱了还敢无知打上我门!不要走!仔细!”好怪物!一个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乱打将来。八戒见了生嗔本是跌恼了的性子又见那伙虫蛭小巧就狠举钯来筑。 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象飞将起去叫声“变!”须臾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只见:满天飞抹蜡遍地舞蜻蜓。 蜜蚂追头额蜍蜂扎眼睛。班毛前后咬牛蜢上下叮。扑面漫漫黑翛翛神鬼惊。八戒慌了道:“哥啊只说经好取西方路上虫儿也欺负人哩!”行者道:“兄弟不要怕快上前打!”八戒道:“扑头扑脸浑身上下都叮有十数层厚却怎么打?”行者道:“没事!没事!我自有手段!”沙僧道:“哥啊有甚手段快使出来罢!一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做些黄、麻、鴏、白、雕、鱼、鹞。八戒道:“师兄又打甚么市语黄啊、麻啊哩?”行者道:“你不知黄是黄鹰麻是麻鹰鴏是鴏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妖精的儿子是七样虫我的毫毛是七样鹰。” 鹰最能、虫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臾打得罄尽满空无迹地积尺余。 三兄弟方才闯过桥去径入洞里只见老师父吊在那里哼哼的哭哩。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要来这里吊了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头哩!”沙僧道:“且解下师父再说。”行者即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都问道:“妖精那里去了?”唐僧道:“那七个怪都赤条条的往后边叫儿子去了。”行者道:“兄弟们跟我来寻去。”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踪迹。都到那桃李树上寻遍不见八戒道:“去了!去了!”沙僧道:“不必寻他等我扶师父去也。”弟兄们复来前面请唐僧上马道:“师父下次化斋还让我们去。”唐僧道:“徒弟呵以后就是饿死也再不自专了。”八戒道:“你们扶师父走着等老猪一顿钯筑倒他这房子教他来时没处安身。”行者笑道:“筑还费力不若寻些柴来与他个断根罢。”好呆子寻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点上一把火烘烘的都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前来。咦!毕竟这去不知那怪的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与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来。不半晌忽见一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唐僧勒马道:“徒弟你看那是个甚么去处?”行者举头观看忽然见:山环楼阁溪绕亭台。门前杂树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艳艳。柳间栖白鹭浑如烟里玉无瑕;桃内啭黄莺却似火中金有色。双双野鹿忘情闲踏绿莎茵;对对山禽飞语高鸣红树杪。真如刘阮天台洞不亚神仙阆苑家。行者报道:“师父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也不是豪富人家却象一个庵观寺院到那里方知端的。”三藏闻言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门上嵌着一块石板上有黄花观三字。三藏下马八戒道:“黄花观乃道士之家我们进去会他一会也好他与我们衣冠虽别修行一般。”沙僧道: “说得是一则进去看看景致二来也当撒货头口。看方便处安排些斋饭与师父吃。”长老依言四众共入但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行者笑道:“这个是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罐子的道士。”三藏捻他一把道:“谨言!谨言!我们不与他相识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管他怎的?”说不了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你看他怎生打扮:戴一顶红艳艳戗金冠穿一领黑淄淄乌皂服踏一双绿阵阵云头履系一条黄拂拂吕公绦。面如瓜铁目若朗星。准头高大类回回唇口翻张如达达。 道心一片隐轰雷伏虎降龙真羽士。三藏见了厉声高叫道: “老神仙贫僧问讯了。”那道士猛抬头一见心惊丢了手中之药按簪儿整衣服降阶迎接道:“老师父失迎了请里面坐。” 长老欢喜上殿推开门见有三清圣象供桌有炉有香即拈香注炉礼拜三匝方与道士行礼。遂至客位中同徒弟们坐下。 急唤仙童看茶当有两个小童即入里边寻茶盘洗茶盏擦茶匙办茶果。忙忙的乱走早惊动那几个冤家。 原来那盘丝洞七个女怪与这道士同堂学艺自从穿了旧衣唤出儿子径来此处。正在后面裁剪衣服忽见那童子看茶便问道:“童儿有甚客来了这般忙冗?”仙童道:“适间有四个和尚进来师父教来看茶。”女怪道:“可有个白胖和尚?” 道:“有。”又问:“可有个长嘴大耳朵的?”道:“有。”女怪道:“你快去递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果然那仙童将五杯茶拿出去。道士敛衣双手拿一杯递与三藏然后与八戒、沙僧、行者。茶罢收锺小童丢个眼色那道士就欠身道:“列位请坐。”教:“童儿放了茶盘陪侍等我去去就来。”此时长老与徒弟们并一个小童出殿上观玩不题。 却说道士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叫:“师兄!师兄!听小妹子一言!”道士用手搀起道:“你们早间来时要与我说甚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这枝药忌见阴人所以不曾答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话且慢慢说罢。”众怪道:“告禀师兄这桩事专为客来方敢告诉若客去了纵说也没用了。” 道士笑道:“你看贤妹说话怎么专为客来才说?却不疯了?且莫说我是个清静修仙之辈就是个俗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务事也等客去了再处。怎么这等不贤替我装幌子哩!且让我出去。”众怪又一齐扯住道:“师兄息怒我问你前边那客是那方来的?”道士唾着脸不答应众怪道:“方才小童进来取茶我闻得他说是四个和尚。”道士作怒道:“和尚便怎么?”众怪道:“四个和尚内有一个白面胖的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师兄可曾问他是那里来的?”道士道:“内中是有这两个你怎么知道?想是在那里见他来?”女子道:“师兄原不知这个委曲。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今早到我洞里化斋委是妹子们闻得唐僧之名将他拿了。”道士道:“你拿他怎的?”女子道: “我等久闻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故此拿了他。后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把我们拦在濯垢泉里先抢了衣服后弄本事强要同我等洗浴也止他不住。他就跳下水变作一个鲇鱼在我们腿裆里钻来钻去欲行奸骗之事果有十分惫懒!他又跳出水去现了本相见我们不肯相从他就使一柄九齿钉钯要伤我们性命。若不是我们有些见识几乎遭他毒手。故此战兢兢逃生又着你愚外甥与他敌斗不知存亡如何。我们特来投兄长望兄长念昔日同窗之雅与我今日做个报冤之人!”那道士闻此言却就恼恨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这等惫懒!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众女子谢道:“师兄如若动手等我们都来相帮打他。”道士道:“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 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取了梯子转过床后爬上屋梁拿下一个小皮箱儿。那箱儿有八寸高下一尺长短四寸宽窄上有一把小铜锁儿锁住。即于袖中拿出一方鹅黄绫汗巾儿来汗巾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儿。开了锁取出一包儿药来此药乃是:山中百鸟粪扫积上千斤。是用铜锅煮煎熬火候匀。 千斤熬一杓一杓炼三分。三分还要炒再锻再重熏。制成此毒药贵似宝和珍。如若尝他味入口见阎君!道士对七个女子道:“妹妹我这宝贝若与凡人吃只消一厘入腹就死;若与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绝。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须得三厘。快取等子来。”内一女子急拿了一把等子道:“称出一分二厘分作四分。”却拿了十二个红枣儿将枣掐破些儿揌上一厘分在四个茶锺内;又将两个黑枣儿做一个茶锺着一个托盘安了对众女说:“等我去问他。不是唐朝的便罢;若是唐朝来的就教换茶你却将此茶令童儿拿出。但吃了个个身亡就与你报了此仇解了烦恼也。”七女感激不尽。 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虚礼谦恭走将出去请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道:“老师父莫怪适间去后面吩咐小徒教他们挑些青菜萝卜安排一顿素斋供养所以失陪。”三藏道:“贫僧素手进拜怎么敢劳赐斋?”道士笑云:“你我都是出家人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言素手?敢问老师父是何宝山?到此何干?” 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者。却才路过仙宫竭诚进拜。”道士闻言满面生春道:“老师乃忠诚大德之佛小道不知失于远候恕罪!恕罪!”叫:“童儿快去换茶来一厢作办斋。”那小童走将进去众女子招呼他来道:“这里有现成好茶拿出去。”那童子果然将五锺茶拿出。道士连忙双手拿一个红枣儿茶锺奉与唐僧。他见八戒身躯大就认做大徒弟沙僧认做二徒弟见行者身量小认做三徒弟所以第四锺才奉与行者。行者眼乖接了茶锺早已见盘子里那茶锺是两个黑枣儿他道:“先生我与你穿换一杯。”道士笑道:“不瞒长老说山野中贫道士茶果一时不备。才然在后面亲自寻果子止有这十二个红枣做四锺茶奉敬。小道又不可空陪所以将两个下色枣儿作一杯奉陪此乃贫道恭敬之意也。”行者笑道:“说那里话?古人云在家不是贫路上贫杀人。 你是住家儿的何以言贫!象我们这行脚僧才是真贫哩。我和你换换我和你换换。”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罢换怎的?”行者无奈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 却说那八戒一则饥二则渴原来是食肠大大的见那锺子里有三个红枣儿拿起来锺的都咽在肚里。师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一霎时只见八戒脸上变色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晕倒在地。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锺手举起来望道士劈脸一掼。道士将袍袖隔起当的一声把个锺子跌得粉碎。道士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村卤!怎么把我锺子碎了?”行者骂道:“你这畜生!你看我那三个人是怎么说!我与你有甚相干你却将毒药茶药倒我的人?”道士道:“你这个村畜生闯下祸来你岂不知?”行者道:“我们才进你门方叙了坐次道及乡贯又不曾有个高言那里闯下甚祸?”道士道: “你可曾在盘丝洞化斋么?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么?”行者道: “濯垢泉乃七个女怪。你既说出这话必定与他苟合必定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好大圣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躲过取一口宝剑来迎。他两个厮骂厮打早惊动那里边的女怪。他七个一拥出来叫道:“师兄且莫劳心待小妹子拿他。”行者见了越生嗔怒双手轮铁棒丢开解数滚将进去乱打。只见那七个敞开怀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都都丝绳乱冒搭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行者见事不谐即翻身念声咒语打个筋斗扑的撞破天篷走了忍着性气淤淤的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幌亮穿穿道道却是穿梭的经纬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行者道:“利害!利害!早是不曾着他手!怪道猪八戒跌了若干!似这般怎生是好!我师父与师弟却又中了毒药。这伙怪合意同心却不知是个甚来历待我还去问那土地神也。” 好大圣按落云头捻着诀念声“唵”字真言把个土地老儿又拘来了战兢兢跪下路旁叩头道:“大圣你去救你师父的为何又转来也?”行者道:“早间救了师父前去不远遇一座黄花观。我与师父等进去看看那观主迎接。才叙话间被他把毒药茶药倒我师父等。我幸不曾吃茶使棒就打他却说出盘丝洞化斋、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厮是怪。才举手相敌只见那七个女子跑出吐放丝绳老孙亏有见识走了。我想你在此间为神定知他的来历。是个甚么妖精老实说来免打!”土地叩头道:“那妖精到此住不上十年。小神自三年前检点之后方见他的本相乃是七个蜘蛛精。他吐那些丝绳乃是蛛丝。”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据你说却是小可。既这般你回去等我作法降他也。”那土地叩头而去。行者却到黄花观外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双角叉儿棒。每一个小行者与他一根。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边将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各搅了有十余斤。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一个个攒着手脚索着头只叫:“饶命!饶命!”此时七十个小行者按住七个蜘蛛那里肯放。行者道:“且不要打他只教还我师父师弟来。”那怪厉声高叫道:“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行者闻言大怒道:“你既不还我师父且看你妹妹的样子!”好大圣把叉儿棒幌一幌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却似七个劖肉布袋儿脓血淋淋却又将尾巴摇了两摇收了毫毛单身轮棒赶入里边来打道士。 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心甚不忍即狠举剑来迎。这一场各怀忿怒一个个大展神通这一场好杀:妖精轮宝剑大圣举金箍。都为唐朝三藏先教七女呜呼。如今大展经纶手施威弄法逞金吾大圣神光壮妖仙胆气粗。浑身解数如花锦双手腾那似辘轳。乒乓剑棒响。惨淡野云浮。劖言语使机谋一来一往如画图。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一时间松了筋节便解开衣带忽辣的响一声脱了皂袍。行者笑道:“我儿子!打不过人就脱剥了也是不能彀的!”原来这道士剥了衣裳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利害: 森森黄雾艳艳金光森森黄雾两边胁下似喷云;艳艳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左右却如金桶东西犹似铜钟。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显神通幌眼迷天遮日月罩人爆燥气朦胧;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行者慌了手脚只在那金光影里乱转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无奈又爆燥不过他急了往上着实一跳却撞破金光扑的跌了一个倒栽葱觉道撞的头疼急伸头摸摸把顶梁皮都撞软了自家心焦道:“晦气!晦气!这颗头今日也不济了!常时刀砍斧剁莫能伤损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皮肉?久以后定要贡脓纵然好了也是个破伤风。”一会家爆燥难禁却又自家计较道:“前去不得后退不得左行不得右行不得往上又撞不得却怎么好?往下走他娘罢!” 好大圣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穿山甲又名鲮鲤鳞。真个是:四只铁爪钻山碎石如挝粉;满身鳞甲破岭穿岩似切葱。两眼光明好便似双星幌亮;一嘴尖利胜强如钢钻金锥。药中有性穿山甲俗语呼为鲮鲤鳞。你看他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余里方才出头。原来那金光只罩得十余里。出来现了本相力软筋麻浑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泪忽失声叫道:“师父啊!当年秉教出山**往西来苦用工。大海洪波无恐惧阳沟之内却遭风!” 美猴王正当悲切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回头观看。但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左手托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执几张烧纸黄钱从那厢一步一声哭着走来。行者点头嗟叹道:“正是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这一个妇人不知所哭何事待我问他一问。”那妇人不一时走上路来迎着行者。行者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甚人?”妇人噙泪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买竹竿争讲被他将毒药茶药死我将这陌纸钱烧化以报夫妇之情。”行者听言眼中泪下。那妇女见了作怒道:“你甚无知!我为丈夫烦恼生悲你怎么泪眼愁眉欺心戏我?”行者躬身道:“女菩萨息怒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行者。因往西天行过黄花观歇马。那观中道士不知是个甚么妖精他与七个蜘蛛精结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与师弟八戒、沙僧救解得脱。那蜘蛛精走到他这里背了是非说我等有欺骗之意。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师父师弟共三人连马四口陷在他观里。 惟我不曾吃他茶将茶锺掼碎他就与我相打。正嚷时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放丝绳将我捆住是我使法力走脱。问及土地说他本相我却又使分身法搅绝丝绳拖出妖来一顿棒打死。这道士即与他报仇举宝剑与我相斗。斗经六十回合他败了阵随脱了衣裳两胁下放出千只眼有万道金光把我罩定。所以进退两难才变做一个鲮鲤鳞从地下钻出来。正自悲切忽听得你哭故此相问。因见你为丈夫有此纸钱报答我师父丧身更无一物相酬所以自怨生悲岂敢相戏!”那妇女放下水饭纸钱对行者陪礼道:“莫怪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难者。才据你说将起来你不认得那道士。他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做多目怪。你既然有此变化脱得金光战得许久必定有大神通却只是还近不得那厮。我教你去请一位圣贤他能破得金光降得道士。”行者闻言连忙唱喏道:“女菩萨知此来历烦为指教指教。果是那位圣贤我去请求救我师父之难就报你丈夫之仇。”妇人道:“我就说出来你去请他降了道士只可报仇而已恐不能救你师父。”行者道:“怎不能救?”妇人道:“那厮毒药最狠:药倒人三日之间骨髓俱烂。你此往回恐迟了故不能救。”行者道:“我会走路;凭他多远千里只消半日。”女子道:“你既会走路听我说:此处到那里有千里之遥。那厢有一座山名唤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唤做毗蓝婆。他能降得此怪。”行者道:“那山坐落何方? 却从何方去?”女子用手指定道:“那直南上便是。”行者回头看时那女子早不见了。行者慌忙礼拜道:“是那位菩萨?我弟子钻昏了不能相识千乞留名好谢!”只见那半空中叫道:“大圣是我。”行者急抬头看处原是黎山老姆赶至空中谢道: “老姆从何来指教我也?”老姆道:“我才自龙华会上回来见你师父有难假做孝妇借夫丧之名免他一死。你快去请他但不可说出是我指教那圣贤有些多怪人。” 行者谢了辞别把筋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按定云头就见那千花洞。那洞外:青松遮胜境翠柏绕仙居。绿柳盈山道奇花满涧渠。香兰围石屋芳草映岩嵎。流水连溪碧云封古树虚。野禽声聒聒幽鹿步徐徐。修竹枝枝秀红梅叶叶舒。寒鸦栖古树春鸟嗓高樗。夏麦盈田广秋禾遍地余。四时无叶落八节有花如。每生瑞霭连霄汉常放祥云接太虚。这大圣喜喜欢欢走将进去一程一节看不尽天边的景致。直入里面更没个人儿见静静悄悄的鸡犬之声也无心中暗道: “这圣贤想是不在家了。”又进数里看时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他怎生模样: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脚踏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面似秋容霜后老声如春燕社前娇。腹中久谙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饶。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正是千花洞里佛毗蓝菩萨姓名高。行者止不住脚近前叫道:“毗蓝婆菩萨问讯了。”那菩萨即下榻合掌回礼道:“大圣失迎了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你怎么就认得我是大圣?”毗蓝婆道:“你当年大闹天宫时普地里传了你的形象谁人不知那个不识?”行者道:“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象我如今皈正佛门你就不晓的了!”毗蓝道:“几时皈正?恭喜!恭喜!”行者道:“近能脱命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遇黄花观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斗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菩萨道:“是谁与你说的?我自赴了盂兰会到今三百余年不曾出门。我隐姓埋名更无一人知得你却怎么得知?” 行者道:“我是个地里鬼不管那里自家都会访着。”毗蓝道: “也罢也罢我本当不去奈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行者称谢了道:“我忒无知擅自催促但不知曾带甚么兵器。”菩萨道:“我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行者忍不住道:“老姆误了我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毗蓝道:“你那绣花针无非是钢铁金针用不得。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 行者道:“令郎是谁?”毗蓝道:“小儿乃昴日星官。”行者惊骇不已。早望见金光艳艳即回向毗蓝道:“金光处便是黄花观也。” 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眉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行者喜道: “菩萨妙哉妙哉!寻针寻针!”毗蓝托在手掌内道:“这不是?” 行者却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不能举步。 行者骂道:“你这泼怪装瞎子哩!”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毗蓝扯住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行者径至后面客位里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行者垂泪道:“却怎么好! 却怎么好”!毗蓝道:“大圣休悲也是我今日出门一场索性积个阴德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丸。”行者转身拜求。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将三粒红丸子递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每人揌了一丸。须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那八戒先爬起道:“闷杀我也!”三藏沙僧俱醒了道:“好晕也!”行者道:“你们那茶里中了毒了亏这毗蓝菩萨搭救快都来拜谢。”三藏欠身整衣谢了。八戒道:“师兄那道士在那里?等我问他一问为何这般害我!”行者把蜘蛛精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狠道:“这厮既与蜘蛛为姊妹定是妖精!”行者指道:“他在那殿外立定装瞎子哩。”八戒拿钯就筑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大圣知我洞里无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行者道:“感蒙大德岂不奉承!但只是教他现本象我们看看。”毗蓝道:“容易。”即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的倒在尘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毗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千花洞去。八戒打仰道:“这妈妈儿却也利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行者笑道:“我问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他道有个绣花针儿是他儿子在日眼里炼的。及问他令郎是谁他道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妈妈子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三藏闻言顶礼不尽教:“徒弟们收拾去罢。”那沙僧即在里面寻了些米粮安排了些斋俱饱餐一顿。牵马挑担请师父出门。行者从他厨中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观霎时烧得煨烬却拽步长行。正是唐僧得命感毗蓝了性消除多目怪。毕竟向前去还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