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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 词曲类

西游记 第14页

明·吴承恩 · 明
《西游记》演唐僧取经、孙悟空降妖之神话小说,想象奇绝、诙谐深邃,寓修行与反抗之旨。
◆ 全本 · 共 25 页 · 第 14 页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言谨遵严命。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 我是个销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拿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曰: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阴世少阳。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旁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吓虎维持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朵。 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师徒们转湾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 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 “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 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谨言!”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领给送老爷们西进。”三藏欣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 “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悦。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 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 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 “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 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 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 “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允庶好回奏。”长老越加痴哑。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富也不爱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却去西天取经?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唐也。”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锺肯酒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 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 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允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交付与我们。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徒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 “主公佳梦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吟吟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 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回好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 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蘛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 “驾到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 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外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猪八戒在旁掬着嘴饧眼观看那女王却也袅娜真个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妖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甚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 “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花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边同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至驾边道: “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偎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 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些。”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但见那: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是素筵右边上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道:“正是正是。师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 “看添换来!拿大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问道: “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快早儿打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锺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彀了。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女王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 “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 今日即印关文打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手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床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匹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遂此合掌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付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处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 八戒听说起个风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 “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 “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辈无知!”掣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忽闻得风响处沙僧嚷闹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来抢师父去了?”沙僧道:“是一个女子弄阵旋风把师父摄了去也。” 行者闻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急回头叫道:“兄弟们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八戒与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马上响一声都跳在半空里去。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跪在尘埃都道: “是白日飞升的罗汉我主不必惊疑。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我们都有眼无珠错认了中华男子枉费了这场神思。请主公上辇回朝也。”女王自觉惭愧多官都一齐回国不题。 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却似个屏风模样。三人牵着马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八戒无知上前就使钉钯筑门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们随旋风赶便赶到这里寻了这会方遇此门又不知深浅如何。倘不是这个门儿却不惹他见怪?你两个且牵了马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察个有无虚实却好行事。”沙僧听说大喜道: “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细果然急处从宽。”他二人牵马回头。 孙大圣显个神通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蜜蜂儿真个轻巧!你看他:翅薄随风软腰轻映日纤。嘴甜曾觅蕊尾利善降蟾。酿蜜功何浅投衙礼自谦。如今施巧计飞舞入门檐。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进去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丫髻两揫的女童都欢天喜地正不知讲论甚么。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又见两个总角蓬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那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 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行者在暗中嗟叹道:“师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葱十指纤纤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三藏不语那怪道:“且休烦恼。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素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 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说话不吃东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此怪乃是妖神恐为加害奈何? 我三个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倘或加害却不枉丢性命?”以心问心无计所奈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道:“荤的何如? 素的何如?”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馍馍素的是邓沙馅馍馍。”三藏道:“贫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热茶来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馍馍。”一女童果捧着香茶一盏放在长老面前。 那怪将一个素馍馍劈破递与三藏。三藏将个荤馍馍囫囵递与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与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在子母河边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行者在格子眼听着两个言语相攀恐怕师父乱了真性忍不住现了本相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懒!怎么敢私入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见他两人争持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马匹等老猪去帮打帮打。”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叫道:“师兄靠后让我打这泼贱!”那怪见八戒来他又使个手段呼了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的滚将来。这行者与八戒两边攻住。那怪道:“孙悟空你好不识进退!我便认得你你是不认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也还怕我哩量你这两个毛人到得那里!都上来一个个仔细看打!”这一场怎见得好战:女怪威风长猴王气概兴。天蓬元帅争功绩乱举钉钯要显能。那一个手多叉紧烟光绕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阴阳不对相持斗各逞雄才恨苦争。阴静养荣思动动阳收息卫爱清清。致令两处无和睦叉钯铁棒赌输赢。这个棒有力钯更能女怪钢叉丁对丁。毒敌山前三不让琵琶洞外两无情。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经。惊天动地来相战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三个斗罢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声“苦啊!”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着钯彻身而退。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 行者抱头皱眉苦面叫声“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问道:“哥哥你怎么正战到好处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行者抱着头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头风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见你受伤却头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与他正然打处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他就把身子一纵不知是件甚么兵器着我头上扎了一下就这般头疼难禁故此败了阵来。”八戒笑道: “只这等静处常夸口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却怎么就不禁这一下儿?”行者道:“正是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盗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闹天宫时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宫处处斩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雷打火烧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炉锻炼四十九日俱未伤损。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甚么兵器把老孙头弄伤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行者道:“又不肿不破怎么贴得膏药?”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产后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个脑门痈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伤了头师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师父没事。我进去时变作蜜蜂儿飞入里面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顷两个丫鬟捧两盘馍馍:一盘是人肉馅荤的;一盘是邓沙馅素的。又着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又要与师父做甚么道伴儿。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答话也不吃馍馍后见他甜言美语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却说吃素的。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递与师父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妇人。妇人道:‘怎不劈破?’师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荤。’那妇人道:‘既不破荤前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师父不解其意答他两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我在格子上听见恐怕师父乱性便就现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喷出烟雾叫收了御弟就轮钢叉与老孙打出洞来也。”沙僧听说咬指道:“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把上项事都知道了!”八戒道:“这等说便我们安歇不成?莫管甚么黄昏半夜且去他门上索战嚷嚷闹闹搅他个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行者道:“头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须索战。一则师兄头痛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决不以色空乱性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坐这一夜养养精神待天明再作理会。”遂此三个弟兄拴牢白马守护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题。 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重整欢愉之色叫:“小的们把前后门都关紧了。”又使两个支更防守行者但听门响即时通报。却又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我与他交欢。”遂把长老从后边搀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携定唐僧道:“常言黄金未为贵安乐值钱多。且和你做会夫妻儿耍子去也。”这长老咬定牙关声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战兢兢跟着他步入香房却如痴如哑那里抬头举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幔帐也不知有甚箱笼梳妆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无听。好和尚真是那: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一生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淫兴浓浓;这一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个要画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衽紧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还袅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他两个散言碎语的直斗到更深唐长老全不动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一条绳捆的象个猱狮模样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却吹灭银灯各归寝处。 一夜无词不觉的鸡声三唱。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我这头疼了一会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痒。”八戒笑道:“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 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师父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赶早儿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马休得动身。猪八戒跟我去。”那呆子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各带了兵器跳上山崖径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倘若被他哄了丧了元阳真个亏了德行却就大家散火;若不乱性情禅心未动却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师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儿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乱说待我看去。” 好大圣转石屏别了八戒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见那门里有两个丫鬟头枕着梆铃正然睡哩。却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原来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个个都不知天晓还睡着哩。行者飞来后面隐隐的只听见唐僧声唤忽抬头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的钉在唐僧头上叫:“师父。”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来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来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宁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三藏道: “他把我缠了半夜我衣不解带身未沾床。他见我不肯相从才捆我在此。你千万救我取经去也!”他师徒们正然问答早惊醒了那个妖精。妖精虽是下狠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一觉翻身只听见“取经去也”一句他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甚么经去!”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那呆子转过石屏道:“那话儿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恼了捆在那里正与我诉说前情那怪惊醒了我慌得出来也。”八戒道:“师父曾说甚来?”行者道:“他只说衣不解带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还是个真和尚!我们救他去!” 呆子粗鲁不容分说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唿喇喇筑做几块。唬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环跑至二层门外叫声:“开门!前门被昨日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门只见四五个丫鬟跑进去报道:“奶奶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把前门已打碎矣。”那怪闻言即忙叫:“小的们!快烧汤洗面梳妆!”叫:“把御弟连绳抬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好妖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叉骂道:“泼猴!野彘!老大无知!你怎敢打破我门!”八戒骂道:“滥**货!你倒困陷我师父返敢硬嘴!我师父是你哄将来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饶你!敢再说半个不字老猪一顿钯连山也筑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说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着钯就筑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又扎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钯侮着嘴负痛逃生。 行者却也有些醋他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妖精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迭了前门不题。 却说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只听得那里猪哼忽抬头见八戒侮着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说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 昨日咒我是脑门痈今日却也弄做个肿嘴瘟了!”八戒哼道: “难忍难忍!疼得紧!利害利害!”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沙僧道:“大哥那妈妈来得近了等我问他个信儿看这个是甚妖精是甚兵器这般伤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孙问他去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认得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菩萨来也。”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牵马躬身孙大圣合掌跪下叫声“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那菩萨见他们认得元光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象原来是鱼篮之象。行者赶到空中拜告道:“菩萨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师不知菩萨下降今遇魔难难收万望菩萨搭救搭救!” 菩萨道:“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唤做倒马毒。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他他却在这里。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别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萨指示指示别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请他也。”菩萨道:“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遂化作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孙大圣才按云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师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里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萨指示教我告请昴日星官老孙去来。”八戒侮着嘴哼道:“哥啊!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行者笑道:“不须用药只似昨日疼过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烦叙快早去罢。”好行者急忙驾筋斗云须臾到东天门外。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道:“大圣何往?” 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经路遇魔障缠身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见陶张辛邓四大元帅也问何往行者道: “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四元帅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观星台巡札去了。”行者道:“可有这话?”辛天君道:“小将等与他同下斗牛宫岂敢说假?”陶天君道:“今已许久或将回矣。大圣还先去光明宫如未回再去观星台可也。”大圣遂喜即别他们至光明宫门果是无人复抽身就走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后面星官来了。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一身金缕但见他: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叮当珮响如敲韵迅风声似摆铃。翠羽扇开来昴宿天香飘袭满门庭。 前行的兵士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急转身报道:“主公孙大圣在这里也。”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停执事分开左右上前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星官道:“何难?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却来呼唤小神?”行者道: “观音菩萨适才显化说是一个蝎子精特举先生方能治得因此来请。”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圣至此又感菩萨举荐恐迟误事小神不敢请献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却再来回旨罢。”大圣闻言即同出东天门直至西梁国。望见毒敌山不远行者指道:“此山便是。”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见了道:“二哥起来大哥请得星官来了。”那呆子还侮着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星官道:“你是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他着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还疼呀。”星官道:“你上来我与你医治医治。”呆子才放了手口里哼哼喷喷道:“千万治治!待好了谢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呆子欢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为?”行者道:“昨日也曾遭过只是过了夜才不疼如今还有些麻痒只恐天阴也烦治治。”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余毒不麻不痒了。八戒狠道:“哥哥去打那泼贱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两个叫他出来等我好降他。”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后。呆子口里乱骂手似捞钩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迭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奶奶!那两个丑男人又把二层门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讨素茶饭与他吃哩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跳出花亭子轮叉来刺八戒。八戒使钉钯迎架行者在旁又使铁棒来打。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他两个识得方法回头就走。那怪赶过石屏之后行者叫声:“昴宿何在?”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约有六七尺高对着妖精叫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象是个琵琶来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有诗为证诗曰: 花冠绣颈若团缨爪硬距长目怒睛。踊跃雄威全五德峥嵘壮势羡三鸣。岂如凡鸟啼茅屋本是天星显圣名。毒蝎枉修人道行还原反本见真形。八戒上前一只脚躧住那怪的胸背道: “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那怪动也不动被呆子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八戒沙僧朝天拱谢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宫拜酬。”三人谢毕却才收拾行李马匹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环两边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前者被这妖精摄来的。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着哭哩。”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后边叫道:“师父!”那唐僧见众齐来十分欢喜道: “贤徒累及你们了!那妇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幸得观音菩萨指示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厮收伏。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方敢深入于此得见师父之面。”唐僧谢之不尽。又寻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饮食吃了一顿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回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罄尽请唐僧上马找寻大路西行。正是: 割断尘缘离色相推干金海悟禅心。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诗曰: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色邪永灭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须臾上了山崖举头观看真个是: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 万丈崔巍峰岭峻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襕睆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糜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八戒卖弄精神教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不住缰口只扳紧着鞍桥让他放了一路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科里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不打你只是有盘缠留下。”长老方才省悟知他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观看但见他: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圆眼赛丧门。鬓边红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针。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犹如出水龙。三藏见他这般凶恶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 “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得个财帛? 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 “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甚么方便方便?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那世里变畜生哩!”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这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只说你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长老一生不会说谎遇着这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大王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那贼道:“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 众娄罗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不是?你两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叫道:“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都是些甚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还问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要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这匹马送与他罢。”行者闻言笑道: “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这等吊起来打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悭吝这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这小和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呀不是这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是必分些与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我返回我要!不要走!看打!”轮起一条扢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呀若是这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过。”那贼那容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带得盘缠只这个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甚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你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揞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八戒道:“师父住下等我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边厉声高叫道:“哥哥师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八戒笑道:“你两个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这般辛苦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处!”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与我是一起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僧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 “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里去走哩!”三藏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甚的?”三藏问:“打的怎么模样?”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八戒笑道: “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倒卧山坡之下。 这长老甚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两个贼尸埋了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好不知趣!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无处去买。”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我撮土焚香祷告。”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祝荒坟祝云:“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哀告殷勤。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 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光彩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攥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道: “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 “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面貌丑陋急回身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呀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者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 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二锺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婆婆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妈妈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吓人。我说他象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僧道:“不是不是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象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甚么恶魔毒怪怕他怎么!”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长老出门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 “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妈妈儿贤慧即便携转小儿咐吩煮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 长老:“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 “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 “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们来也。” 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也!”众贼道:“那个冤家?”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众贼道: “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厮领众来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来到园中看处却不见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彀多时四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了!走了!”一声喊“赶将上拿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见唐僧。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相迎道:“列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搕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的都见阎王! 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猪八戒与沙和尚紧随鞭镫而去。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心中念起《紧箍儿咒》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教:“莫念!莫念!”那长老念彀有十余遍还不住口。行者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虽然他的儿子不肖与我无干也不该就枭他况又杀死多人坏了多少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这正是: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 向后再不敢行凶一一受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 “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 三藏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 好大圣拨回筋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 “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萨。” 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象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蛟龙背上揭生鳞。只指望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那打杀草寇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箍儿咒》赶他几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无量神通何苦打死许多草寇!草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同。那个打死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行者噙泪叩头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笑道:“《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乃是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却无甚么《松箍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 菩萨道:“你辞我往那里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这样不祥也彀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霎时间开口道:“悟空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题。 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着了气恼这半日饥又饥渴又渴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下马等我看可有邻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仔细观看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人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僧即取钵盂递与八戒八戒托着钵盂驾起云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旁等彀多时不见回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有诗为证诗曰:保神养气谓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三花不就空劳碌四大萧条枉费争。土木无功金水绝法身疏懒几时成!沙僧在旁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牢了白马道: “师父你自在着等我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师父独炼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怆惶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唬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不能彀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 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怒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轮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八戒托着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边前方知是个人家。呆子暗想道:“我若是这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好呆子捻着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喷喷的挨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种谷去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饭盛起两盆却收拾送下田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却又说东土往西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只得哄哄翕翕将些剩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象径回旧路。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抬头看时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里来!这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这涧里好清水不舀你往那里去的?”八戒笑道:“我到这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僧道:“饭也用着只是师父渴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将衣襟来兜着这饭等我使钵盂去舀水。” 二人欢欢喜喜回至路上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旁长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影。慌得八戒跌脚捶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余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马拴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这诚所谓半途而废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满眼抛珠伤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经之事且莫说了。你看着师父的尸灵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木把师父埋了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沙僧实不忍舍将唐僧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师父!”只见那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叫:“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那呆子才近前扶起。长老苏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僧、八戒问道:“是那个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青毡包袱都抢去了。”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起心头火道:“叵耐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教沙僧道:“你伏侍师父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怒我们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寻他。”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着钵盂兜着冷饭直至那家门只见那家止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沙僧合掌道:“老母亲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那妈妈道:“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甚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转转。”长老闻言扶着八戒下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一生凶恶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着我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 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遂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一確热茶递与沙僧泡饭。沙僧即将冷饭泡了递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个去讨行李?”八戒道: “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回去我曾寻他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等我去!等我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说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着悟净去罢。”沙僧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你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肯切莫与他争竞径至南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菩萨去问他要。”沙僧一一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千万莫僝僽好生供养师父。这人家亦不可撒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回。”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次早回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两头脱也。”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神洲而去。真个是: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回难量几时还。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沙僧在半空里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洋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真个是黑雾涨天阴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 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渡过瀛洲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却望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得一派喧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朗的念道:“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脱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施行。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净和尚。”念了从头又念。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 那行者闻言急抬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众猴一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逐赶回家。一则弟等未曾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留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李抢去。后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解脱之恩同小弟将行李回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赐弟兄在深山乐桑榆晚景亦诚两全其美也。”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沙僧笑道:“师兄言之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着观音菩萨向东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询求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乃如来门生号曰金蝉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这般魔障解脱我等三人与他做护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 那行者道:“贤弟你原来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我这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孙独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选明日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僧拿着锡杖。这沙僧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不要无礼!吃我一杖!”好沙僧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来这是一个猴精。那行者恼了轮金箍棒帅众猴把沙僧围了。沙僧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边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葡萄酒同众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猴还变一个沙和尚从新教道要上西方不题。 沙僧一驾云离了东海行经一昼夜到了南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至前低停云雾观看。好去处!果然是:包乾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腾凌大鲲化波翻浩荡巨鳌游。水通西北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宫。休言满地蓬莱且看普陀云洞。好景致!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朝顶上素鸾数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沙悟净你不保唐僧取经却来此何干?”沙僧作礼毕道: “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叉情知是寻行者更不题起即先进去对菩萨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朝拜。”孙行者在台下听见笑道:“这定是唐僧有难沙僧来请菩萨的。”菩萨即命木叉门外叫进。这沙僧倒身下拜拜罢抬头正欲告诉前事忽见孙行者站在旁边等不得说话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这行者更不回手彻身躲过。沙僧口里乱骂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动手有甚事先与我说。”沙僧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菩萨道:“这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怪他。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师父唬得跌下马来骂了他几句赶他回来。分别之后师父饥渴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教我去寻他。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两个青毡包袱抢去。我等回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我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甚他说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唐僧那肯传经与你?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跟着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里又有个沙和尚?是我赶上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是个猴精。他就帅众拿我是我特来告请菩萨。不知他会使筋斗云预先到此处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影瞒菩萨也。”菩萨道:“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里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意?”沙僧道:“见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怎敢欺诳?” 菩萨道:“既如此你休急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见分晓。”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僧辞了菩萨。这一去到那花果山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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