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 第5页
【第十九回 淋漓数行墨五陵未死健儿心 的烁三明珠一笑来觞名士寿】
上回叙的是薛淑云在味莼园开谈瀛会,大家正在高谈阔论,忽因雯青家中接到了京电,不知甚事。雯青不及终席就道谢兴辞,赶回洋务局公馆,却见夫人满面笑容地接出中堂道:“恭喜老爷。”雯青倒愕然道:“喜从何来?”张夫人笑道:“别忙,横竖跑不了,你且换了衣服。彩云,烦你把刚才陆大人打来的电报,拿给老爷看。”那个当儿,阿福站在雯青面前,脱帽换靴。彩云趴在张夫人椅子背上,愣愣地听着。猛听夫人呼唤,忙道:“太太,搁在哪里呢?”夫人道:“刚在屋里书桌儿上给你同看的,怎么忘了?”彩云一笑,扭身进去。这里张夫人看着阿福给雯青升冠卸褂,解带脱靴,换好便衣,靠窗坐着。阿福自出宅门。彩云恰好手拿个红字白封儿跨出房来。雯青忙伸手来接。彩云偏一缩手,递给张夫人道:“太太看,这个是不是?”夫人点头,顺手递在雯青手里。雯青抽出,只见电文道: 上海斜桥洋务局出使大人金鉴:燕得内信,兄派总署,谕行发,嘱速来。菶庚。 雯青看完道:“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传出来的消息,必是确的,只好明后日动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谁?”雯青道:“就是庄焕英侍郎,从前中俄交界图,我也托他呈递的。这人非常能干,东西两宫都喜欢他,连内监们也没个说他不好,所以上头的举动,他总比人家先晓得一点。也来招呼我,足见要好,倒不可辜负。夫人,你可领着彩云,把行李赶紧拾掇起来,我们后日准走。”张夫人答应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门至各处辞行。恰值淑云、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华回湖北,韵甫回镇江,当晚韵甫作主人,还在密采里吃了一顿,欢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话分两头。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单说雯青带着全眷并次芳等乘轮赴津。到津后,直托次芳护着家眷船由水路进发;自己特向威毅伯处借了一辆骡车,带着老仆金升及两个俊童,轻车简从,先从旱路进京。此时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萧索,凉风飒飒,黄沙漫漫。这日走到河西务地方,一个铜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个在地平线上,颜色恰似初开的淡红西瓜一般,回光反照,在几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来那地方正是河西务的大镇,一条很长的街,街上也有个小小巡检衙门,衙两旁客店甚多。雯青车子一进市口,就有许多店伙迎上来,要揽这个好买卖,老远地喊道:“我们那儿屋子干净,炕儿大,吃喝好,伺候又周到,请老爷试试就知道。”鹅呛鸭嘴的不了。雯青忙叫金升飞马前去,看定回报。谁知一去多时,绝无信息。雯青性急,叫赶上前去,拣大店落宿。过了几个店门,都不合意,将近市梢,有一个大店,门前竹竿子远远挑出一扇青边白地的毡帘,两扇破落大门半开着,门上贴着一副半拉下的褪红纸门对,写的是: 三千上客纷纷至,百万财源滚滚来。 望进去,一片挺大的围场,正中三开间,一溜上房,两旁边还有多少厢房,场中却已停着好几辆客车。雯青看这店还宽敞,就叫把车赶进去,一进门还没下车,就听金升高声粗气,倒在那里给一个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后,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紫膛脸色,板刷般的乌须,眼上架着乌油油的头号墨晶镜,口衔京潮烟袋,一个官儿模样的人。阶前伺候多少家人。只听金升道:“哪儿跑出这种不讲理的少爷大人们,仗着谁的大腰子,动不动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这会儿你们敢捆,请捆!”那少年一听,双脚乱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说!来,给我捆起这个没王法的忘八!”这一声号令,阶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仆,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动手,斜刺里那个紫膛脸的倒走出来拦住,对金升道:“你也太不晓事了!我却不怪你!大约你还才进京,不知厉害。我教你个乖,这位是户部侍郎总理衙门大臣庄焕英庄大人的少大人,这回替他老大人给老佛爷和佛爷办洋货进去的。这位庄大人仿佛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总管,说句把话比什么也灵。你别靠着你主人,有一个什么官儿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红顶儿,只要给庄大人轻轻一拨,保管骨碌碌地滚下来。你明白点儿,我劝你走吧!”雯青听到这里,忍不住歘地跳下车来,喝金升道:“休得无礼!”就走上几步,给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这老奴的准,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这屋子是足下先来,那有迁让的理。况刚才那位说,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数十年交好,足下出门,方且该诸事照应,倒争夺起屋子来,笑话,笑话!”说罢,就回头问着那些站着的店伙道:“这里两厢有空屋没有?要没有,我们好找别家。”店伙连忙应着:“有,东厢空着。”雯青向金升道:“把行李搬往东厢,不许多事。”此时那少年见雯青气概堂皇,说话又来得正大,知道不是寻常过客,倒反过脸,很足恭地还了一揖,问道:“不敢动问尊驾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脸上一红道:“呀,可了不得,早知是金老伯,就是尊价逼人太甚,也不该给他争执了!可恨他终究没提个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宽恕小侄无知冒犯,请里边去坐罢,小侄情愿奉让正屋。”雯青口说不必,却大踏步走进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着。紫膛脸的坐在旁边。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个‘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吗?这是兄弟常听令尊说的。”那庄稚燕只好应了个“是”。雯青又指着那紫膛脸的道:“倒是这位,没有请教。”那个紫膛脸的半天没有他插嘴外,但是看看庄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个大来头,今忽然问到,就恭恭敬敬站着道:“职道鱼邦礼,号阳伯,山东济南府人。因引见进京,在沪上遇见稚燕兄,相约着同行的。”雯青点点头。庄稚燕又几回请雯青把行李搬来,雯青连说不必。 却说这中堂正对着那个围场,四扇大窗洞开,场上的事一目了然。雯青嘴说不必的时候,两只眼却只看着金升等搬运行李下车。还没卸下,忽听门外一阵鸾铃,珰珰的自远而近。不一会,就见一头纯黑色的高头大骡,如风地卷进店来。骡上骑着一位六尺来高的身材,红颜白发,大眼长眉,一部雪一般的长须。头戴编蒲遮日帽,身穿乌绒阔镶的乐亭布袍,外罩一件韦陀金边巴图鲁夹砍肩,脚蹬一双绿皮盖板快靴,一手背着个小包儿,一手提着丝缰,直闯到东厢边,下了骡,把骡系在一棵树上,好象定下似的,不问长短,走进东厢,拉着一把椅子就靠门坐下,高声叫:“伙计,你把这头骡好生喂着,委屈了,可问你!”那伙计连声应着。待走,老者又喊道:“回来,回来!”伙计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头带了开水来,打脸水,沏茶,别忘了!”那伙计又站了一回,见他无话方走了。金升正待把行李搬进厢房,见了这个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着眼问道:“你说东厢空着,怎么又留别人?”那店主赔着笑道:“这事只好求二爷包荒些,东厢不是王老爷来,原空着在那里。谁知他老偏又来到。不瞒二爷说,别人早赶了。这位王老爷,又是城里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个好汉,江湖上谁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爷回回贵上,咱们商量个好法子才是。”一句话没了,金升跺脚喊道:“我不知道什么‘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场上吵嚷,雯青、稚燕都听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开口,却见稚燕走到阶上喊道:“你们嚷什么,把金大人的行李搬进这屋里来就得了!”回过头来,向着阶上几个家人道:“你们别闲着,快去帮个忙儿!”众家人得了这一声,就一哄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脚把东西都搬进来。店家看有了住处,慢慢就溜开。金升拿铺盖铺在东首屋里炕上,嘴里还只管咕噜。雯青只做不见不闻,由他们去闹。直到拾掇停当,方站起来向稚燕道:“承世兄不弃,我们做一夜邻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侄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岂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罢!” 说完,两个俊童就打起帘子。 雯青进了东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那时天色已黑,屋里乌洞洞,伸手不见五指,金升在网篮内翻出洋蜡台,将要点上。雯青摇手道:“且慢。”一边说,一边就掀帘出来。只见对面房静悄悄的下着帘子,帘内灯烛辉煌。雯青忙走上几步,伏在帘缝边一张,只见庄、鱼两人盘腿对坐在炕上,当中摆着个炕几,几上堆满了无数的真珠盘金表、钻石镶嵌小八音琴,还有各种西洋精巧玩意儿,映着炕上两枝红色宫烛,越显得五色迷离,宝光闪烁。几尽头却横着一只香楠雕花画匣,匣旁卷着一个玉潭锦签的大手卷。只见稚燕却只顾把那些玩意一样一样给阳伯看,阳伯笑道:“这种东西,难道也是进贡的吗?”稚燕正色道:“你别小看了这个。我们老人家一点尽忠报国的意思,全靠它哩!”阳伯愣了愣。稚燕忙接说道:“这个不怪你不懂。近来小主人很愿意维新,极喜欢西法,所以连这些新样的小东西,都爱得了不得。不过这个意思外人还没有知道,我们老人家给总管连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里头去,总带一两样在袖子里,奏对得高兴,就进呈了。阳伯,你别当它是玩意!我们老人家的苦心,要借这种小东西,引起上头推行新政的心思。”阳伯点头领会,顺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摊出来,一面看,一面说道:“就是这一样东西送给尊大人,不太菲吗!”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知道我们老爷子的脾气了。他一生饱学,却没有巴结上一个正途功名,心里常常不平,只要碰着正途上的名公巨卿,他事事偏要争胜。这会儿,他见潘八瀛搜罗商彝周鼎,龚和甫收藏宋椠元钞,他就立了一个愿,专收王石谷的画,先把书斋的名儿叫做了‘百石斋’,见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爷子说,这一幅必要巨轴精品,好做个压卷。”说着,手指那画卷道:“你看这幅《长江万里图》,又浓厚,又起脱,真是石谷四十岁后得意之作,老爷子见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说个把海关道,只怕再大一点也行。”说到这里,又拍着阳伯的肩道:“老阳,你可要好好谢我!刚才从上海赶来的那个画主儿,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绝情手段,硬把他们关到河西务巡检司的衙门里,你那里能安稳得这幅画呢!”阳伯道:“我倒想不到这个妇人跟那孩子这么泼赖,为了这画儿,不怕老远地赶来,看刚才那样儿,真要给兄弟拚命了。”稚燕道:“你也别怪她。据你说,这妇人的丈夫也是个名秀才,叫做张古董,为了这幅画,把家产都给了人,因此贫病死了。临死叮嘱子孙穷死不准卖,如今你骗了她来,只说看看就还,谁知你给她一卷走了,怎么叫她不给你拚命呢!”阳伯听了,笑了一笑。 此时帘内的人,一递一句说得高兴。谁知帘外的人,一言半语也听得清楚。雯青心里暗道:“原来他们在那里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烦,正想回身,忽见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灯光影里,歘的现出一个黑人影子,仿佛手里还拿把刀,一闪就闪上梁去了。雯青倒吓一跳,恰要抬头细看,只见窗外围场中飞快的跑进几个人来,嘴里嚷道:“好奇怪,巡检衙门里关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见有人来,就轻轻溜回东屋,忙叫小童点起蜡来,摊着书看,耳朵却听外面。只听许多人直嚷到中堂。庄、鱼两人听了,直跳起来,问怎么跑的。就有一个人回道:“恰才有个管家,拿了金沟金大人的片子,跑来见我们本官,说金大人给那两人熟识,劝他几句话必然肯听。金大人已给两位大人说明,特为叫小的来面见他们,哄他们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请那管家进班房去。一进去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本官动疑,立刻打发我们去看,谁知早走得无影无踪了。门却没开,只开了一扇凉槅子。两个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来报知。”雯青听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惊,忙跑出来,问那人道:“你看见那管家什么样子?”那人道:“是个老头儿。”庄、鱼两人听了,倒面面相视了一面。雯青忙叫金升跟两个童儿上来,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见摇头道:“不是,不是,那个是长白胡子的。”庄、鱼两人都道:“奇了,谁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还有那个片子,怎么会到他手里呢?”雯青冷笑道:“拿张片子有什么奇。比片子再贵重点儿的东西,他要拿就拿。不瞒二位说,刚才兄弟在屋里没点灯,靠窗坐着,眼角边忽然飞过一个人影,直钻进你们屋里去。兄弟正要叫,你们就闹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来,跑了人还不要紧,倒怕屋里东西有什么走失。”一语提醒两人,鱼阳伯拔脚就走,才打起帘儿,就忘命地喊道:“炕儿上的画儿,连匣子都哪里去了!”稚燕、雯青也跟着进来,帮他四面搜寻,那有一点影儿。忽听稚燕指着墙上叫道:“这几行字儿是谁写的?刚刚还是雪白的墙。”雯青就踱过来仰头一看,见几笔歪歪斜斜的行书,虽然粗率,倒有点倔强之态。雯青就一句一句地照读道: 王二王二,杀人如儿戏;空际纵横一把刀,专削人间不平气!有图曰《长江》,王二挟之飞出窗;还之孤儿寡妇手,看彼笑脸开双双!笑脸双开,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长安道,半壁街上秋风哀! 三个人都看呆了,门口许多人也探头探脑的诧异。阳伯拍着腿道:“这强盗好大胆,他放了人、抢了东西,还敢称名道姓的吓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头!”稚燕道:“不但说姓名,连面貌都给你认清了。”阳伯喊道:“谁见狗面?”稚燕道:“你不记得给金老伯抢东厢房那个骑黑骡儿的老头儿吗?今儿的事,不是他是谁?”阳伯听了,筱然站起来往外跑道:“不差,我们往东厢去拿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还睡着等你捆呢!”阳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说一间空房,骡子也没了。稚燕道:“那个人既有本事衙门里骗走人,又会在我们人堆里取东西,那就是个了不得的。你一时那里去找寻?我看今夜只好别闹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说完,就冲着雯青道:“老伯说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阳伯只得低头无语。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检衙门报信人打发了,大家各散。当夜无话。雯青一睏醒来,已是“鸡声茅店,人迹板桥”的时候,侧耳一听,只有四壁虫声唧唧,间壁房里静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问时,谁知庄、鱼两人赶三更天,早是人马翻腾地走了。雯青赶忙起来盥漱,叫起车夫,驾好牲口,装齐行李,也自长行。 看官,且莫问雯青,只说庄、鱼两人这晚走得怎早?原来鱼阳伯失去了这一分重赂,心里好似已经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复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脚。稚燕道:“你有的是钱,只要你肯拿出来,东海龙王也叫他搬了家,虾兵蟹将怕什么!”又说了些京里走门路的法子,把阳伯说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着稚燕赶路。一路鞭骡喝马,次日就进了京城。阳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径进内城,到锡蜡胡同本宅下车,知道父亲总理衙门散值初回,正歇中觉,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还没了,早有人来叫。稚燕整衣上去,见小燕已换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里,看门簿上的来客。一个门公站在身旁。稚燕来了,那门公方托着门簿自去。小燕问了些置办的洋货,稚燕一一回答了,顺便告诉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长江图》,本来有个候补道鱼邦礼要送给父亲的,可惜半路被人抢去了。小燕道:“谁敢抢去?”稚燕因把路上盗图的事说了一遍,却描写画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给我至好,何况这回派入总署,还是我的力量多哩,怎么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着吧!”稚燕冷笑道:“他还说爹爹许多话哩!”小燕作色道:“这会儿且不用提他,我还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赶快出城,给我上韩家潭余庆堂薆云那里去一趟,叫他今儿午后,到后载门成大人花园里伺候李老爷,说我吩咐的。别误了!”稚燕愣着道:“李老爷是谁?大人自己不叫,怎么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纯客,他是个当今老名士,年纪是三朝耆硕,文章为四海宗师。如今要收罗名士,收罗了他,就是擒贼擒王之意。这个老头儿相貌清癯,脾气古怪,谁不合了他意,不论在大庭广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顿时瞪起一双谷秋眼,竖起三根晓星须,肆口谩骂,不留余地。其实性情直率,不过是个老孩儿,晓得底细的常常当面戏弄他,他也不知道。他喜欢闹闹相公,又不肯出钱,只说相公都是爱慕文名、自来呢就的。哪里知道几个有名的,如素云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云是成伯怡代为道地,老先生还自鸣得意,说是风尘知己哩。就是这个薆云,他最爱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贴钱给他。今儿个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云卧园大集诸名士,替他做寿。大约那素云、怡云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云早些前去。”稚燕道:“这位老先生有什么权势,爹爹这样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权势大着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钺,威行百年;文人的笔墨,威行千年。我们的是非生死,将来全靠这班人的笔头上定的。况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听说潘,龚两尚书都要劝纯客去考。纯客一到台谏,必然是个铁中铮铮,我们要想在这个所在做点事业,台谏的声气总要联络通灵方好,岂可不烧烧冷灶呢?你别再烦絮,快些赶你的正经吧!我还要先到他家里去访问一趟哩!”说着,就叫套车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相呼薆云。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和,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荫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幅淡红硃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正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立起,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燕翁来了!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它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地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声。正是: 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 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一纸书送却八百里 三寸舌压倒第一人】
原来进来的却非别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珮。两人掀帘进来,一见纯客,都愣着道:“寿翁真又病了吗?”纯客道:“怎么你们连病都不许生了?岂有此理!”尚秋见小燕在坐,连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几时来的?我进来时竟没有见。”小燕道:“也才来。”又给子珮相见了。尚秋道:“纯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纯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带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贫也!非病也!欲救贫病,除非炭敬。炭敬来飨,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维此寿香。”纯客鼻子里抽了一丝冷气道:“寿香?还提他吗?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来,拈须高吟道:“厚禄故人书断绝,含饥稚子色凄凉。”子珮道:“纯老仔细,莫要忘了病体,跌了不是耍处。”纯客连忙坐下,叫童儿快端药碗来。尚秋道:“子珮好不知趣,纯老哪里有病!”说着,踱出中间,喊道:“纯老,且出来,兄弟这里有封书子请你看。”纯客笑道:“偏是这个歪眼儿多歪事,又要牵率老夫,看什么信来!”一边说,就走出来。小燕暗暗地看着他,虽短短身材,棱棱骨格,而神宇清严,步履轻矫,方知道刚才病是装的,就低问子珮道:“今天云卧园一局,到底去得成吗?”子珮笑道:“此老脾气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劝驾,哪里肯就去呢?其实心里要去得很哩!”小燕口里应酬子珮,耳朵却听外边,只听得尚秋低低的两句话,什么因为先生诞日,愿以二千金为寿;又是什么信是托他门生四川杨淑乔寄来的。小燕正要模拟是谁的,忽听纯客笑着进来道:“我道是什么书记翩翩应阮才,却原来是庄寿香的一封蜡蹋八行。”这当儿,恰好童子递上药来,一手却夹着个同心方胜儿。纯客道:“药不吃了。你手里拿的什么?”童子道:“说是成大人云卧园来催请的。”纯客忙取来拆开,原来是一首《菩萨蛮》词: 凉风偷解芙蓉结,红似君颜色。只见此花开,迟君君未来。三珠圆颗颗,玉树蟠桃果。莫使久凭栏,鸾飞怯羽单。 恃爱 素薆怡 云速叩。 纯老寿翁高轩,飞临云卧园,勿使停琴伫盼,六眼穿也。 纯客看完笑道:“这个捉刀人却不恶,倒捉弄得老夫秋兴勃生了!”尚秋道:“本来时已过午,云卧园诸君等很久了,我们去休!”纯客连声道:“去休!去休!”小燕、子珮大家趁此都立起来,纯客却换了一套白夹衫、黑纱马褂,手执一柄自己写画的白绢团扇,倒显得红颜白发,风致萧然,同着众人出来上车,径向成伯怡云卧园而来。原来这个云卧园在后载门内,不是寻常园林,其地毗连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边是宫阙巍峨,一边是水木明瑟,庄严野逸,各擅其胜。伯怡本属王孙,又是名士,住了这个名园,更是水石为缘,缟纻无间。春秋佳日,悬榻留宾;偶然兴到,随地谈宴,一觞一咏,恒亘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这便是成伯怡云卧园的一段历史。闲话休提。 且说纯客、小燕、尚秋、子珮四人,一同到云卧园门外,尚秋先跳下车,来扶纯客。纯客推开道:“让老夫自走,别劳驾了!”原来纯客还是初次到园,不免想赏玩一番。当时抬起头来,只见两边蹲着一对崆峒白石巨眼狮,当中六扇铜绿色云梦竹丝门,钉着一色镔铁兽环,门楼上虬栋虹梁,夭矫入汉。正中横着盘龙金字匾额,大书“云卧园”三字。“云”字上顶着“御赐”两个小金字。纯客道:“壮丽哉,王居也!黄冠草服,哪里配进去呢!”小燕笑道:“惟贤者而后乐此。”说话时,就有两个家人接了帖子,请个安道:“主人和众位大人久候了。”说着,就扬帖前导,直进门来。门内就是一个方方的广庭,庭中满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龙干撑云,翠涛泻玉,叶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绿色;松林尽处,一带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园遮断。粉垣当中,一个大大的月洞门。尚秋领着纯客诸人,就从此门进去。纯客道:“这里借无宏景高楼,消受这一片涛声。”言犹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牌楼之下,楼额上写着“五云深处”四个辟窠大字。进了牌楼,一条五色碎石砌成的长堤,夹堤垂杨漾绿,芙蓉绽红;还夹杂无数蜀葵海棠,秋色缤纷。两边碧渠如镜,掩映生姿;破芡残荷,余香犹在,正是波澄风定的时候。忽听滩头拍拍的几声,一群鸳鸯鹭鸶鼓翼惊飞。纯客道:“谁在那里打鸭惊鸳?”尚秋指着池那边道:“你们瞧,扈桥双桨乱划,载着个美人儿来了!”大家一看,果然见一只瓜皮艇,舱内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唇不硃而红,横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云衫,手摇白月扇,映着斜阳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桥却手忙脚乱,把桨划来划去,蹲在船头上,朗吟道:“携着个小云郎,五湖飘泊。”纯客瞅着眼道:“哪,那舱里坐着的不是薆云吗?”说时迟,那时快,扈桥已携了薆云跳上岸,与众人相见,笑道:“纯老且莫妒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紫云回!”说罢,把薆云一推道:“去吧!”薆云忙笑着上前给纯客、小燕大家都请了安。小燕道:“谁叫你来的?”薆云抿嘴笑道:“李老爷的千春,我们怎会忘了,还用叫吗?”纯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这长堤,翼然露出个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窗,面面吊起。纯客正要跨进,只听一人曼声细咏,纯客叫大家且住,只听念道: 生小瑶宫住。是何人、移来江上,画栏低护。水珮风裳映空碧,只怕夜凉难舞。但愁倚湘帘无绪。太液朝霞和梦远,更微波隔断鸳鸯语!抱幽恨,恨谁诉? 湖山几点伤心处。看微微残照,萧萧秋雨。忍教重认前身影,负了一汀欧鹭!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晓风香不断,正月明寒泻全盘露。问甚日?凌波去。 纯客向尚秋道:“这《金缕曲》,题目好似盆荷,寄托倒还深远。”尚秋正要答言,忽听亭内又一人道:“你这词的寓意,我倒猜着了。这个鸳鸯,莫非是天上碧桃、日边红杏吗?金盘泻露,引用得也还恰当,可恨那露气太寒凉些。什么水殿瑶宫,直是金笼玉笯罢了!”那一人道:“可不是!况且我的感慨更与众不同,马季长虽薄劣,谁能不替绛帐中人一泄愤愤呢!”纯客听到这里,就突然闯进喊道:“好大胆,巷议者诛,亭议者族,你们不怕吗?”你道那吟咏的是谁?原来就是闻韵高,科头箕踞,两眼朝天,横在一张醉翁椅上,旁边靠着张花梨圆桌;站着的是米筱亭,正握着支提笔,满蘸墨水,写一幅什么横额哩。当时听纯客如此说,都站起来笑了。纯客忙挡住道:“吟诗的尽着吟,写字的只管写,我们还要过那边见主人哩!”说话未了,忽然微风中吹来一阵笑语声,一个说:“我投了个双骁,比你的贯耳高得多哩!”一个道:“让我再投个双贯耳你看。”小燕道:“咦,谁在那里投壶?”筱亭道:“除了剑云,谁高兴干那个!”扈桥就飞步抢上去道:“我倒没玩过这个,且去看来。”纯客自给薆云一路谈心,也跟下亭子来。一下亭,只见一条曲折长廊,东西蜿蜒,一眼望不见底儿。西首一带,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远远望进去,露出几处台榭,甚是窈窕。这当儿,那前导的管家,却踅向东首,渡过了一条小小红桥,进了一重垂花门,原来里面藏着三间小花厅,厅前小庭中,堆着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珑剔透,磊砢峥嵘,石气扑人,云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见姜剑云卷起双袖,叉着手半靠在栏杆上,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活泼少年,手执一枝竹箭,离着个有耳的铜瓶五步地,直躬敛容地立着,正要投哩!恰好扈桥喘吁吁地跑来喊道:“好呀,你们做这样雅戏,也不叫我玩玩!”说着,就在那少年手里夺了竹箭,顺手一掷,早抛出五六丈之外。此时纯客及众人已进来,见了哄然大笑。纯客道:“蠢儿!这个把戏,哪里是粗心浮气弄得来的!”一面说话,一面看那少年,见他英秀扑人,锋芒四射,倒吃一惊。想要动问,尚秋、子珮已先问剑云道:“这位是谁?” 剑云笑道:“我真忘了,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个‘勋’字,文忠族孙,新科的解元,文章学问很可以的。因久慕纯老大名,渴愿一见,所以今天跟着兄弟同来的。”说罢,就招呼敦古,见了纯客和众人。纯客赞叹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头,却见那厅里边一间一张百灵台上,钱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着根长旱烟筒,左手托一本书在那里看,说道:“你这书把板本学的掌故,搜罗得翔实极了。弟意此书,既仿宋诗纪事诗之例,就可叫作《藏书纪事诗》,你说好吗?”纯客方知上首还有人哩。看时,却是个黑瘦老者,危然端坐,仿佛老僧入定一样。原来是潘八瀛尚书的得意门生、现在做他西席的叶缘常。小燕要去招呼,纯客忙说不必惊动他们,大家就走出那厅。又过了几处廊树,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厅前,周围环绕游廊,前后簇拥花木,里里外外堆满了光怪陆离的菊花山,都盛着五彩细磁古盆,湘帘高卷,锦罽重敷,古鼎龙涎,镜屏风纽,真个光摇金碧,气荡云霞。当时那管家把纯客等领进厅来,只有成伯怡破巾旧服,含笑相迎,见小燕、尚秋、子珮等道:“原来你们都在一块儿,倒叫人好等!”纯客尚未开口,只听东壁藤榻上一人高声道:“我们等等倒也罢了,只被怡云、素云两个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这会儿没法子,赶到后面下棋去了。”纯客寻声看去,原来是黎石农,手里正拿着本古碑,递给一个圆脸微须、气概粗率的老者。纯客认得是山东名士汪莲孙,就上去相见,一面就对石农道:“不瞒老师说,门生旧疾又发,几乎不能来,所以迟到了,幸老师恕罪!”石农笑道:“快别老师门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问着我‘敦伦’就够了。”大家听了,哄堂笑起来。那当儿,后面三云琼枝照耀的都出来请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厅上。 伯怡见客到齐,就叫后面摆起两桌席来。伯怡按着客单定坐。东首一席,请李纯客首座,袁尚秋、荀子珮、姜剑云、米筱亭、林敦古依次坐着,薆云、怡云、素云却都坐在纯客两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农首座,庄小燕、钱唐卿、汪莲孙、易缘常、段扈桥、闻韵高依次坐着,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时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台阁名贤,文章巨伯,主贤宾乐,酒旨肴甘,觥筹杂陈,履趾交错,也算极一时之盛了。三云引箫倚笛,各奏雅调,薆云唱豪宴,怡云唱赏荷,素云唱小宴,真是酒祓闲愁,花消英气。纯客怕他们劳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伯怡道:“今日为纯老祝寿,必须畅饮。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诸位以为若何?”大家忙问何法。伯怡道:“今日寿筵前了无献纳,不免令寿翁齿冷。弟意请诸公各将家藏珍物,编成柏梁体诗一句,以当蟠桃之献,失韵或虚报者罚,佳者各贺一觥。惟首两句笼罩全篇,末句总结大意,不必言之有物。这三句,只好奉烦三云的了。其余抽签为次,不可搀越。”大家都道新鲜有趣。伯怡就叫取了酒筹,编好号码,请诸人各各抽定。恰好石农抽了第一。正要说,纯客道:“不是要叫三云先说吗?我派薆云先说首句,怡云说第二句,素云说末句吧。”薆云道:“我不会做诗,诸位爷休笑!我说是‘云卧园中开琼筵”。”怡云想想道:“群仙来寿声极仙。”伯怡道:“神完气足,真笼罩得住,该贺。如今要石农说了。”大家饮了贺酒。石农道:“我爱我的《西岳华山碑》,我说‘华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华山碑》世间只传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伟宝!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椠北宋镌’用得吗?”缘常道:“纸如玉版,字若银钩,眉端有荛翁小章,这书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燕笑道:“别议论人家,你自己该说了。”缘常道:“寒士青氈,哪有长物!只有平生夙好隋唐经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说,‘经幢千亿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斋要搬出来了。”就吟道:“耕烟百幅飞云烟。”莲孙接吟道:“《然脂》残稿留金荃。”剑云笑道:“你还提起那王士禄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生琉璃厂见过,知道此书,当时只刻过叙录,《四库》著录在存目内。现在这书朱墨斓然,的是原本。原来给你抢了去!”莲孙道:“你别说闲话,交了白卷,小心罚酒!”剑云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马湘兰救驾》。”就举杯说道:“马湘画兰风骨妍。”扈桥抢说道:“汉碑秦石罗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专收石头,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桥道:“做石老虎还好,就不要做石龟,千年万载,驮着石老虎,压得不得翻身哩!”韵高道:“筱亭收藏极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虽略有些东西,却说不出哪一样是心爱的。”剑云笑道:“你现在手中拿个宝物,怎不献来?”大家忙问甚物,筱亭只得递给纯客。纯客一看,原来是个玛瑙烟壶儿,却是奇怪,当中隐隐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横斜,水底伏着个绿毛茸茸的小龟,神情活现。纯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绿毛龟伏玛瑙泉’。倒是自己一无长物怎好?”子珮道:“纯老的日记,四十年未断,就是一件大古董。”纯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念道:“日记百年万口传。”韵高道:“我也要效颦纯老,把自己著作充数,说一句‘续南北史艺文篇’。”子珮道:“我只有部《陈茂碑》,是旧拓本,只好说‘陈茂古碑我宝旃’。”伯怡道:“我家异宝,要推董小宛的小象,就说‘影梅庵主来翩翩’吧。如今只有林敦古兄还未请教了。”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剑云笑道:“我替你一句罢!虽非一件古物,却是一段奇闻。”众人道:“快请教!”剑云道:“黑头宰相命宫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剑云别胡说!”剑云道:“这有什么要紧。”就对众人道:“我们来这里之先,去访余笏南,笏南自命相术是不凡的。他一见敦古大为惊异,说敦古的相是奇格,贵便贵到极处,十九岁必登相位,操大权;凶便凶到极处,二十岁横祸飞灾,弄到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想本朝的宰相,就是军机大臣,做到军机的,谁不是头童齿豁?哪有少年当国的理!这不是奇谈吗?”大家正在吐舌称异,忽走进一个家人,手拿红帖,向伯怡回道:“出洋回来的金汮金大人在外拜会,请不请呢?”伯怡道:“听说雯青未到京就得了总署,此时才到,必然忙碌。倒老远的奔来,怎好不请!”纯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个座头。不一会,只见雯青衣冠整齐,缓步进来,先给伯怡行了礼,与众人也一一相见,脸上很露惊异色,就问伯怡道:“今天何事?群贤毕集呢!”伯怡道:“纯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残杯冷炙,就请入座。”石农、小燕都站起让坐。雯青忙走至东席应酬了纯客几句,又与石农、小燕谦逊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小燕道:“今早小儿到京,提说在河西务相遇,兄弟就晓得今天必到了。敢问雯兄,多时税驾的?”雯青道:“今儿卯刻就进城了。”因又谢小燕电报招呼的厚意。唐卿问打算几时复命,雯青道:“明早宫门请安,下来就到衙门。”说着,就向小燕道:“兄弟初次进总署,一切还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当奉陪。我们搭着雯兄这样好伙计,公事好办得多哩!”于是大家从新畅饮起来。伯怡也告诉了雯青柏梁体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归,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图说一句‘长图万里鸥脱坚’吧。”众人齐声道好,各贺一杯。纯客道:“大家都已说遍,老夫也醉了。素云说一句收令吧!”素云涨红脸,想了半天,就低念道:“兵祝我公寿乔佺。”伯怡喝声采道:“真亏他收煞个住。大众该贺个双杯!”众人自然喝了。那时纯客朱颜酡然,大有醉态,自扶着菶云,到外间竹榻上躺着闲话。大家又与雯青谈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觉日红西斜,酒阑兴尽,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纷纷散去。雯青见天晚,也辞谢了伯怡径自归家。纯客这日直弄得大醉而归,倒真个病了数日,后来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赞》,顽艳绝伦,旗亭传为佳话。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雯青到京,就住了纱帽胡同一所很宽大的宅门子,原是菶如替他预先租定的。雯青连日召见,到衙门甚为忙碌。接着次芳护着家眷到来,又部署一番。诸事粗定,从此雯青每日总到总署,勤慎从公,署中有事,总与小燕商办,见他外情通达,才识明敏,更觉投契。两人此往彼来,非常热络。有一回小燕派办陵土,出京了半个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向来都是小燕一手办的,小燕出差,雯青见各堂官都不问津,就叫司官取上来,逐件照办。直到小燕回来,就问司官道:“我出去了这些时,公事想来压积得不少了?”司官道:“都办得了,一件没积起来。”小燕脸上一惊道:“谁办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阅的。”小燕不语,顿了顿,笑向雯青道:“吾兄真天才也!”雯青倒谦逊了几句,也不在意。又过了数日,这天雯青衙门回来,正要歇中觉,忽觉一阵头晕恶心。彩云道:“老爷每天此时已睡中觉了,今天怕是晚了,还是躺会儿看。”雯青依言躺下。谁知这一躺,把路上的风霜、到京的劳顿,一齐发出来了,壮热不退,淹缠床褥,足足病了一个多月才算回头。只好请了两个月的病假,在家养病。 却说那日雯青还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内走走,正与张夫人、彩云闲话家常,金升进来说:“钱大人要拜会。”张夫人道:“你没告诉他老爷病还没好吗?”金升道:“怎么不说。他说有要紧话必要面谈,老爷不能出来,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请里边来吧!”于是张夫人、彩云都避开了。金升就领着唐卿大摇大摆地进来。雯青靠在张杨妃榻上,请唐卿就坐靠窗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虽大病了一场,脸色倒还依旧,不过清减了些。”雯青叹道:“人到中年,真经不起风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风浪,现在正大得很哩!要经得起,才是英雄的气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么事吗?”唐卿道:“可不是吗?你且不要着急!我今天是龚尚书那里得的消息,事情却从你那幅交界图惹出来的。西北地理,我却不大明白。据说回疆边外,有地名帕米尔,山势回环,发脉葱岭,虽土多硗薄,无著名部落,然高原绵亘,有居高临下之势,西接俄疆,南邻英属阿富汗,东、中两路则服中国。近来俄人逐渐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几时,送了个秘密节略及地图一纸给总署,其意要中国收回帕境,隔阂俄人。总署就商之俄使,请划清界址。俄使说,向来以郎库里湖为界的。然查验旧图及英图,却大不然,已占去地七八百里了。总署力驳其误。俄使当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图呈出,说这是你们公使自己划的,必然不会错的。当时大家细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语。现在各堂部为难得很。潘、龚两尚书却都竭力想替你弥缝,谁知昨日又有个御史把这事揭参了,说得很凶险哩!上头震怒,幸亏龚尚书善言解说,才把折子留中了。据兄弟看来,吾兄快些发一信给许祝云,一信给薛淑云,在两国政府运动,做个釜底抽薪之法,才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体,急急赶来,给你商量的。”这一席话,不觉把雯青说得呆了半晌,方挣出一句道:“这从何说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图是哪里来的?”雯青道:“我哪里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给小燕的那一本儿。那个御史,听说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惊道:“小燕给我有什么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谁摸得清底里呢!雯兄,你讲了半天话也乏了,我要走了,那个信倒是要紧的,别耽迟就是了。”说罢,起身就走。唐卿去后,张夫人及彩云都在后房出来,看见雯青面色气得铁青。张夫了劝了一番,无非叫他病后保重的意思。那时已到了向来雯青睡中觉的时候,雯青心里烦恼,就叫张夫人、彩云都出房去,说:“让我躺躺养神。”大家自然一哄散了。雯青独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悔一回,错刻了地图;恨一回,误认了匪人,反来复去,哪里睡得着!只听壁上挂钟针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里;又听得窗外雀儿打架,喧噪得耳根出火。一个头儿不知怎地,总着不牢枕,没奈何只好端坐床当中,学着老僧打坐模样。好容易心气好象落平些,忽然又听见外房仿佛两个老鼠,只管唧唧吱吱地怪叫。顿时心火涌起,歘地跳下床来,踏着拖鞋,直闯出房门来。谁知不出来倒也罢了,这一出来,只听雯青狂叫道:“好呀,好!这个世界,我还能住下吗?”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倒栽葱地直躺下地去,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北海酒尊逢客举,茂陵病骨望秋惊。 不知雯青因何惊倒,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背履历库丁蒙廷辱 通苞苴衣匠弄神通】
话说上回回末,正叙雯青闯出外房,忽然狂叫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读书的读到这里,必道是篇终特起奇峰,要惹起读者急观下文的观念。这原是文人的狡狯,小说家常例,无足为怪。但在下这部《孽海花》,却不同别的小说,空中楼阁,可以随意起灭,逞笔翻腾,一句假不来,一语慌不得,只能将文机御事实,不能把事实起文情。所以当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载倒的缘故,玄妙机关,做书的此时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叙下去,看是如何。闲言少表。 且说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头正碰在内房门上,崩的一声,震得顶格上篷尘都索索地落下来。当那儿,恰好彩云在外房醉妃榻上听见了,早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慢慢地爬起来。这真是妇人家的苦处,要急急不来:裹了脚,又要系带;系了带,还要扣钮;理理发,刷刷鬓,乱了好一会子。又望外张了张,老妈丫头可巧一个影儿都没有,这才三脚两步抢到雯青载倒的地方,只见雯青还是口开眼直,面色铁青。彩云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轻轻把雯青的头抱起,就势坐在门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里颤声叫道:“老爷醒来!老爷快醒来!”拍叫了好一会子,才见雯青眼儿动了,嘴儿闭了,脸儿转了白了,哑的一声,淋淋漓漓喷了彩云一袖子都是粘痰。。彩云不敢怠慢,只顾揉胸捶背,却见雯青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彩云,还说不出话来,勉强挣起一手,抖索索地指着窗外。彩云正没摆布,忽听得外边嘻嘻哈哈来了一群老妈丫头。彩云忙喊道:“你们快些来,老爷跌了跤,快来帮我扶一扶!”两个老妈、一个丫头见此光景,倒吃了一惊,也不解是何缘故,只得七手八脚拥上前来。彩云捧定了头颈,老妈托了腰,丫头抱了脚,安安稳稳抬到房里床上。彩云随手垫好了枕头,盖好了被窝,掖严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许声张,且去弄碗热热儿的茶来。老妈答应出去,彩云先放下帐子,自己挨身坐在床沿上,伸进头来,想再给雯青揉拍。谁知雯青原是气急攻心,一时昏绝,揉拍一会,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云伸进手去,还未着身,却被雯青用力一推,就叹口气道:“免劳吧,我今儿个认得你了!”彩云知道雯青正在气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解释得开,也就低头不语,气儿也不通。满房静悄悄地,只有帐中的微叹声和帐外小丫头的呼吸声,一递一答。老妈捧进茶来,也不敢声喊,轻轻走到床边,递给彩云。彩云接了,双手捧进帐中凑到雯青唇边,低声下气地道:“老爷,喝点热……”这话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拦,彩云一个手松,连碗带茶热腾腾地全泼在褥子上。彩云趁势一扭身,鼻子里哼哼地冷笑了几声,抢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见彩云倒也生了气,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这会儿,你还使性给谁看!你的破绽,今儿全落在我眼里,难道你还有理吗?”雯青说罢话,只把眼儿觑定彩云,看她怎么样。谁知彩云倒毫不怕惧,只管仰着脸剔牙儿,笑微微地道:“话可不差。我的破绽老爷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没有话说的了。可是我倒要问声老爷,我到底算老爷的正妻呢,还是姨娘?”雯青道:“正妻便怎么样?”彩云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丑,坏了你的门风,叫你从此做不成人、说不响话,那也没有别的,就请你赐一把刀,赏一条绳,杀呀,勒呀,但凭老爷处置,我死不皱眉。”雯青道:“姨娘呢?”彩云摇着头道:“那可又是一说。你们看着姨娘本不过是个玩意儿,好的时抱在怀里、放在膝上,宝呀贝呀的捧;一不好,赶出的,发配的,送人的,道儿多着呢!就讲我,算你待我好点儿,我的性情,你该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该明白了。当初讨我时候,就没有指望我什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这会儿做出点儿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没什么稀罕。你要顾着后半世快乐,留个贴心伏侍的人,离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凭我去干!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几年的情分,放我一条生路,我不过坏了自己罢了,没干碍你金大人什么事。这么说,我就不必死,也犯不着死。若说要我改邪归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难移。老实说,只怕你也没有叫我死心塌地守着你的本事嗄!”说罢了,只是嘻嘻地笑。雯青初不料彩云说出这套泼辣的话,句句刺心,字字见血,心里热一阵冷一阵,面上红一回白一回。正盘算回答的话,忽听丫头喊道:“太太来了。”帘子响处,张夫人就跨进房来,嘴里说道:“怎么,老爷跌了?”彩云忙站起迎接。张夫人就掀起帐子问道:“跌坏了吗?”雯青道:“没有什么,不过失脚跌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张夫人道:“刚才门上来回,匡次芳要来见你,说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国书已领,立刻就要回南,预备放洋,特地来辞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请他到里头来,正要来问你一声,老妈们来说你跌坏了。我吓得了不得,就叫他们回绝了,自己一径来此。”雯青道:“原来次芳得了日本钦差,倒也罢了。这事是谁进来回的?”张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见阿福没有?”张夫人笑道:“阿福肯管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点点头:“这小仔学坏了,用不得了。”于是夫妻两人你言我语,无非又谈些家常,不必多述。如今且说钱唐卿从雯青处出来,因想潘尚书连日请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来探病,二来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时再到龚尚书那里坐坐,也不为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车夫向南城而来。不多一会到了潘府门前,亲随递进帖儿,就见一个老家人走到车旁,回道:“家主大前儿衙口回来,忽得了病,三日连烧不退,医生说是伤寒重症,这会儿里头正乱着哩!只好挡大人驾了。”唐卿愕然道:“这样重吗?我简直不知道,那么碍不碍呢?”老家人皱了眉道:“难说,难说,肝风都动了!”唐卿道:“既这么着,我也不便惊动了。”便叫改辕回城,顺道去谒龚老。一路行来,唐卿在车中无事,想着潘尚书是当代宗师,万流景仰的,倘有不测,关系非轻哩!因潘尚书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诸大老没有个担当大事的人物,从前经过大难的老敬王爷又不能出来,其余旗人养尊处优,更不必说了。就是满人里头,除了潘公,枢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龚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气用事,见理不明;龚尚书世故太深,遇事寡断;他如吏部尚书祖锺武貌恭心险;协揆余同外正内贪:都是乱国有余,治国不足的人。若说我们同班里,自然要算庄焕英是独一的奇材了。余外余雄义、缪仲恩、俞书屏、吕旦闻,这些人不过备员画诺罢了。摆着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撑这个内忧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觉危险。而且近来贿赂彰闻,苞苴不绝。里头呢,亲近弄臣,移天换日;外头呢,少年王公,颠波作浪,不晓得要闹成什么世界哩!可惜庄仑樵一班清流党,如今摈斥的摈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们在此,断不会无忌惮到这步田地!唐卿想到这里,又不免提起从前庄寿香、何珏斋、顾肇廷一班旧友来,当时盛会,何等热闹。如今寿香抚楚,珏斋抚粤,肇廷陈臬于闽,各守封疆,虽道身荣名显,然要再求昔日盍臂之盛,不可得的了。 原来从南城到龚尚书府第,两边距离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头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觉路远。忽然抬起头来,方晓得已到龚府前了,只见门口先停着一辆华焕的大鞍车,驾着高头黑骡儿,两匹跟马,一色乌光可鉴;两个俊仆站在车旁,扶下一个红顶花翎、紫脸乌髭的官儿,看他下车累赘,知道新从外来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认得,不过想不起是谁。见他一来,径到门房,拉着一个门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么。说完后,四面张一张,偷偷儿递过一个又大又沉的红封儿。那门公倒毫不在意地接了,正要说话,回头忽见唐卿的亲随,连忙丢下那官儿,抢步到唐卿车旁道:“主人刚下来,还没见客哩!大人要见,就请进去。”唐卿点头下车,随着那门公,曲曲折折,领进一座小小花园里。只见那园里竹声松影,幽邃无尘,从一条石径,穿到一间四面玻璃的花厅上。看那花厅庭中,左边一座茅亭,笼着两只雪袂玄裳的仙鹤,正在好里刷翎理翮;右边一只大绿瓷缸,满满的清泉,养着一对玉身红眼的小龟,也在那里呷波唼藻。厅内插架牙签,叉竿锦轴,陈设得精雅绝伦。唐卿步进厅来,那门公说声:“请大人且坐一坐。”说罢,转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才听见靴声橐橐,自远而近,接着连声叹息,很懊恼地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儿,心里正不耐烦,谁愿意见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无奈他给钱大人一块儿来,不好请一个,挡一个。”就听见低低地吩咐道:“见了钱大人再说吧!”说话时,已到廊下。唐卿远远望见龚尚书便衣朱履,缓步而来,连忙抢出门来,叫声“老师”,作下揖去。龚尚书还礼不迭,招着手道:“呵呀,老弟!快请里头坐,你打哪儿来?伯瀛的事,知道没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么了?”尚书道:“老友长别了,才来报哩!”唐卿道:“这从哪里说起!门生刚从那里来,只知病重,还没出事哩!”言次,宾主坐定,各各悲叹了一回。尚书又问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为帕米尔一事着急得很,知道老师替他弥缝,万分感激哩!”因把刚才商量政书薛淑云、许祝云的话,告诉了一遍。尚书道:“这事只要许祝云在俄尽力伸辩,又得淑云在英暗为声援,拚着国家吃些小亏,没有不了的事。现在国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杨谊柱,号叫越常的,专管帕米尔勘界事务,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融通融,更妥当了。”唐卿道:“全仗老师维持!否则这一纸地图,竟要断送雯青了!”尚书道:“老夫听说这幅地图,雯青出了重价在一外国人手里买来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鲁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结果,真是可叹!但平心而论,总是书生无心之过罢了。可笑那班个人,抓住人家一点差处,便想兴波作浪。其实只为雯青人品还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崄巇!老弟,我与你都不能无戒心了!”唐卿道:“老师的话,正是当今确论。门生听说,近来显要颇有外开门户、内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采办东西洋奇巧玩具运进京来,专备召对时候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便进呈。又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子,特来找寻门路的。市上有两句童谣道: 若要顶儿红,麻加剌庙拜公公。 若要通王府,后门洞里估衣铺。 “老师听见过吗?”尚书道:“有这事吗?麻加剌庙,想就是东华门内的古庙。那个地方本来是内监聚集之所。估衣铺,又是什么讲究呢?”唐卿道:“如今后门估衣铺的势派大着哩!有什么富兴呀、聚兴呀,掌柜的多半是蓝顶花翎、华车宝马,专包揽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们还灵呢!”尚书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凑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诉你呢!足见当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么事呢?”尚书道:“你看见今天宫门抄上,载有东边道余敏,不胜监司之任,着降三级调用的一条旨意吗?”唐卿道:“看可看见,正不明白为何有这严旨呢?”尚书道:“别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你。今天户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里。天才亮,刚望见五凤楼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阳光来,从午门起到乾清门,一路白石桥栏,绿云草地,还是滑鞑鞑、湿汪汪带着晓雾哩!这当儿里,军机起儿下来了,叫到外起儿,知道头一个就是东边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认得,可有点风闻,所以倒留神看着。晓色朦胧里头,只见他顶红翎翠,面方耳阔,昂昂地在廊下走过来。前后左右,簇拥着多少苏拉小监蜂围蝶绕的一大围,吵吵嚷嚷,有的说:‘余大人,您来了。今儿头一起就叫您,佛爷的恩典大着哩!说不定几天儿,咱们就要伺候您陛见呢!’有人说:‘余大人,您别忘了我!连大叔面前,烦您提拔提拔,您的话比符还灵呢!’看这余敏,一面给这些苏拉小监应酬;一面历历碌碌碰上那些内务府的人员,随路请安,风风芒芒地进去。赶进去了不上一个钟头,忽然的就出来了。出来时的样儿可大变了:帽儿歪料,翎儿搭拉,满脸光油油尽是汗,两手替换地揩抹,低着头有气没气的一个人只望前走。苏拉也不跟了,小监也不见了。只听他走过处,背后就有多少人比手划脚低低讲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着情形诧异,正在不解,没多会儿,就有人传说,已经下了这道降调的上谕了。”唐卿道:“这倒稀罕,老师知道他碰的缘故吗?”尚书挪一挪身体,靠紧炕几,差不多附着唐卿的耳边低声道:“当时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说。后来找着一个小内监,常来送上头节赏的,是个傻小仔,他倒说得详细。”唐卿道:“他怎么说呢?”尚书道:“他说,这位余大人是总管连公公的好朋友,听说这个缺就是连公公替他谋干的。知道今天召见是个紧要关头,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园里的差使,自己跑来招呼一切,仪制说话都是连公公亲口教导过的。刚才在这里走过时候,就是在连公公屋里讲习仪制出来,从这里一直上去,到了养心殿,揭起毡帘,踏上了天颜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着向来召对的规矩,摘帽,碰头,请了老佛爷的圣安,又请了佛爷的圣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儿,跪上离军机垫一二尺远的窝儿。这余大人心里很得意,没有拉什么礼、失什么仪,还了旗下的门面,总该讨上头的好,可出闹个召对称旨的荣耀了。正在眼对着鼻子,静听上头的问话预备对付,谁知这回佛爷只略问了几句照例的话,兜头倒问道:‘你读过书没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强强答道:‘读过。’佛爷道:‘你既读过书,那总会写字的了。’余大人愣了一愣,低低答应个‘会’字。这当儿里,忽然御案上拍的掷下两件东西来,就听佛爷吩咐道:‘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余大人睁眼一看,原来是纸笔,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头里余大人应对时候,口齿清楚,气度从容,着实来得;就从奉了写履历的旨意,好象得了斩绞的处分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拾了笔,铺上纸,俄延了好一会。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地滚下,却不见他纸头上的黑道儿,一画一画地现出,足足挨了两三分钟光景。佛爷道:‘你既写不出汉字,我们国书总没有忘吧?就写国书也好!’可怜余大人自出娘胎没有见过字的面儿,拿着枝笔,还仿佛外国人吃中国饭,一把抓的捏着筷儿,横竖不得劲儿,哪里晓得什么汉字国书呢?这么着,佛爷就冷笑了两声,很严厉地喝道:‘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没洞可钻,得这一声,就爬着谢了恩,抱头鼠窜地逃了下来。”唐卿听到这里,十分诧异道:“这余敏真好大胆!一字不识就想欺蒙朝廷,滥充要职。仅与降调,还是圣恩浩大哩!不过圣上叫他去当库丁,又有什么道理呢?”龚尚书笑着:“我先也不懂。后来才知,这余敏原是三库上银库里的库丁出身。老弟,你也当过三库差使,这库丁的历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详细。只知道那些库丁谋干库缺,没一个不是贝子贝勒给他们递条子说人情的。那库缺有多大好处?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龚尚书道:“说来可笑也可气!那班王公贵人虽然身居显爵,却都没有恒产的,国家各省收来的库帑,仿佛就是他们世传的田庄。这些库丁就是他们田庄的仔种,荐成了一个库丁,那就是田庄里下了仔种了。下得一粒好仔种,十万百万的收成,年年享用,怎么不叫他们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样库丁,怎么还有好歹呢?”尚书道:“库丁的等级多着哩!寻常库丁,不过逐日夹带些出来,是有限的。总要升到了秤长,这才大权在握,一出一入操纵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们既靠着国库做家产,自然要拚命地去谋干了。这库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着这么大的险,又图什么呢?”尚书道:“当库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儿。他们认定一两个王公做靠主,谋得了库缺,库里偷盗出来的赃银,就把六成献给靠主,余下四成,还要分给他们同党的兄弟们。若然分拆不公,尽有满载归来,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库上盘查很严,常见库丁进库,都把自己衣服剥得精光,换穿库衣,那衣裤是单层粗布制的,紧紧裹在身上,哪里能夹带东西呢?”尚书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严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这是一定的公理。库丁既知道库衣万难夹带,千思万想,就把身上的粪门,制造成一个绝妙的藏金窟了。但听说造成这窟,也须投名师,下苦工,一二年方能应用。头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纹银的。各省银式不同,元宝元丝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来的,全是椭圆式,蒙上薄布,涂满白蜡,尽多装得下。然出库时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库门,一不留神,就要脱颖而出。他们有个口号,就叫做‘下蛋’。库丁一下蛋,斩绞流徙,就难说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这等事。难道那余敏,真是这个出身吗?”尚书道:“可不是。他就当了三年秤长,扒起了百万家私,捐了个户部郎中,后来不知道怎么样的改了道员。这东边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诧异的。到底狗苟蝇营,依然逃不了圣明烛照,这不是一件极可喜的事吗?”唐卿正想发议,忽瞥眼望见刚才那门公手里拿着一个手本,一晃晃地站在廊下窗口,尚书也常常回头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见,不便久谈,只得起身告辞。尚书还虚留了一句,然后殷勤送出大门。 不言唐卿出了龚府,去托袁尚秋疏通杨越常的事。且说龚尚书送客进来,那门公便一径扬帖前导,直向外花厅走去。尚书且走且问道:“谁陪着客呢?不是大少爷吗?”门公道:“不,大少爷早出门了!”这话未了,尚书已到花厅廊下,忽觉眼前晃亮,就望见玻璃里炕床下首,坐着个美少年,头戴一顶双嵌线乌绒红结西瓜帽,上面钉着颗水银青光精圆大额珠,下面托着块五色猫儿眼,背后拖着根乌如漆光如镜三股大松辫,身上穿件雨过天青大牡丹漳绒马褂,腰下也挂着许多珮带,却被栏杆遮住,没有看清。但觉绣采辉煌,宝光闪烁罢了。尚书暗忖:这是谁?如此华焕,还当就是来客呢!却不防那门公就指着道:“哪,那不是我们珠官儿陪着吗?”尚书这一抬眼,才认清是自己的侄孙儿,一面就跨进厅来。那少年见了,急忙迎出,在旁边垂着手站了一站,趁尚书上前见客时候,就慢慢溜出厅来,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哝道:“好没来由!给这没字碑搅这半天儿,晦气!”说着,潇潇洒洒一溜烟地去了。 这里尚书所见的客,你道是谁?原来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见的鱼阳伯。这鱼阳伯原是山东一个土财主,捐了个道员,在南京候补了多年,黑透了顶,没得过一个红点儿。这回特地带了好几万银子,跟着庄稚燕进京,原想打干个出路,吐吐气、扬扬眉的。谁知庄稚燕在路上说得这也是门,那也是户,好象可以马到成功,弄得阳伯心痒难搔。自从一到了京,东也不通,西也不就,终究变了水中捞月。等得阳伯心焦欲死,有时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抢白几句,说他外行,连钻门路的四得字诀都不懂。阳伯诧异,问:“什么叫四得字诀?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说你是个外行,没有冤你吧!如今教你这个乖!这四得字诀,是走门路的宝筏,钻狗洞的灵符,不可不学的。就叫做时候耐得,银钱舍得,闲气吃得,脸皮没得。你第一个时候耐不得,还成得了事吗?”阳伯没法,只好耐心等去。后来打听得上海道快要出缺,这缺是四海闻名的美缺,靠着海关银两存息,一年少说有一百多万的余润,俗话说得好:“吃了河豚,百样无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无味的了。你想阳伯如何不馋涎直流呢!只好婉言托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事有凑巧,也是他命中注定,有做几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这日阳伯没事,为了想做件时行衣服,去到后门估衣铺找一个聚兴号的郭掌柜。这郭掌柜虽是个裁缝,却是个出入宫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当日给阳伯谈到了官经,问阳伯为何不去谋干上海道。阳伯告诉他无路可走,郭掌柜跳起来道:“我这儿倒放着一条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说!”郭掌柜指手划脚道:“这会儿讲走门路,正大光明大道儿,自然要让连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却还有个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说到这里,就附着阳伯耳边低低道:“闻太史,不是当今皇妃的师傅吗?他可是小号的老主顾。你老若要找他,我给你拉个纤,包你如意。”阳伯正在筹划无路,听了这话,哪有个不欢喜的道理。当时就重重拜托他,还许了他事成后的谢仪。从此那郭掌柜就竭力地替他奔走说合,虽阳伯并未见着什么闻太史的面,两边说话须靠着郭掌柜一人传递,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讲到了九分九,只等纶音一下,便可走马上任了。阳伯满心欢喜,自不待言。每日里,只拣那些枢廷台阁、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来奔去,都预备到任后交涉的地步。所以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门包,定要谒见龚尚书,也只为此。如今且说他谒见龚尚书,原不过通常的酬对,并无特别的干求。宾主坐定,尚书寒暄了几句,阳伯趋奉了几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结。尚书正要端茶送客,忽见廊下走进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仆,匆匆忙忙走到阳伯身旁,凑到耳边说了几句话,手中暗暗递过一个小缄。阳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顿时脸色大变,现出失张失智的样儿,连尚书端茶都没看见。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声“送客”,阳伯倒大吃一惊,吓醒过来。正是: 仓圣无灵头抢地,钱神大力手通天。 不知阳伯因何吃惊,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