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 第4页
【第十五回 瓦德西将军私来大好日 斯拉夫民族死争自由天】
话说彩云只顾看人堆里挤出那个少年,探头出去,冷不防头上插的一对白金底儿八宝攒珠钻石莲蓬簪,无心地滑脱出来,直向人堆里落去,叫声:“啊呀,阿福你瞧,我头上掉了什么?”阿福丢了风琴,凑近彩云椅背,端相道:“没少什么。嗄,新买的钻石簪少了一支,快让我下去找来!”说罢,一扭身往楼下跑。刚走到楼下夹弄,不提防一个老家人手里托着个洋纸金边封儿,正往办事房而来,低着头往前走,却被阿福撞个满怀,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张张干什么来?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抬头见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别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马上瞪着眼道:“撞了人,还是你有理!小杂种,谁是太太?有什么说得响的事儿,你们打量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揽在一块儿坐马车、看夜戏、游花园。玩儿也不拣个地方儿,也不论个时候儿,青天白日,仗着老爷不管事,在楼上什么花样不干出来!这会儿爽性唱起来了,引得闲人挤了满街,中国人的脸给你们丢完了!”嘴里咕嘟个不了。阿福只装个不听见,箭也似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只见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里立个巡捕,台阶上三四个小么儿在那里搂着玩呢。看见阿福出来,一哄儿都上来,一个说:“阿福哥,你许我的小表练儿,怎么样了?”一个说:“不差。我要的蜜蜡烟嘴儿,快拿来!”又有一个大一点儿的笑道:“别给他要,你们不想想,他敢赖我们东西吗!”阿福把他们一推,几步跨下台阶儿道:“谁赖你们!太太丢了根钻石簪儿在这儿,快帮我来找,找着了,一并有赏。”几个小么儿听了,忙着下来,说在哪儿呢?阿福道:“总不离这块地方。”于是分头满街的找,东椤椤,西摸摸;阿福也四下里留心的看,哪儿有簪的影儿!正在没法时,街东头儿,匡次芳和塔翻译两个人说着话,慢慢儿地走回来,问什么事。阿福说明丢了簪儿。次芳笑了笑道:“我们出去的时候满挤了一街的人,谁拣了去了?赶快去寻找!”塔翻译道:“东西值钱不值钱呢?”阿福道:“新买的呢,一对儿要一千两哩,怎么不值钱!”次芳向塔翻译伸伸五指头,笑着道:“就是这话儿了!”塔翻译也笑了道:“快报捕呀!”阿福道:“到哪儿去报呢?”塔翻译指着那巡捕道:“那不是吗?”次芳笑道:“他不会外国话,你给他报一下吧!”于是塔翻译就走过去,给那巡捕咭唎咕噜说了半天方回来,说巡捕答应给查了,可是要看样儿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飞身上楼了。 这里次芳和塔翻译就一径进了使馆门,过了夹弄,东首第一个门进去就是办事房。好几个随员在那里写字,见两人进来,就说大人有事,在书房等两位去商量呢。两人同路出了办事房,望西面行来。过了客厅,里间正是雯青常坐的书室。塔翻译先掀帘进去,只见雯青静悄悄的,正在那里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纪》哩,见两人连忙站起道:“今儿俄礼部送来一角公文,不知是什么事?”说着,把那个金边白封儿递给塔翻译。塔翻译拆开看了一回,点头道:“不差。今天是华历二月初三,恰是俄历二月初七。从初七到十一,是耶稣遭难复生之期,俄国叫做大好日,家家结彩悬旗,唱歌酣饮。俄皇借此佳节,择俄历初九日,在温宫开大跳舞会,请各国公使夫妇同去赴会。这分就是礼部备的请帖,届时礼部大臣还要自己来请呢!”次芳道:“好了,我们又要开眼了!”雯青道:“刚才倒吓我一跳,当是什么交涉的难题目来了。前天英国使臣告诉我,俄国铁路已接至海参崴,其意专在朝鲜及东三省,预定将来进兵之路,劝我们设法抵抗。我想此时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由他罢了。”次芳道:“现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麦正欲挑俄、奥开衅,俄、奥龃龉,必无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吓我们,别上他当!”塔翻译道:“次芳的话不差。昨日报上说,俄铁路将渡暗木河,进窥印度,英人甚恐。就是这话了。”两人又说了些外面热闹的话,却不敢提丢钗的事,见雯青无话,只得辞了出来。这里雯青还是笔不停披地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饭时方上楼来,把俄皇请赴跳舞会的事告诉彩云,原想叫她欢喜。哪知彩云正为失了宝簪心中不自在,推说这两日身上不好,不高兴去。雯青只得罢了。不在话下。 单说这日,到了俄历二月初九日,正是华历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涌,积雪乍消,淡云融融,和风拂拂,仿佛天公解意,助人高兴的样子,真个九逵无禁,锦彩交飞,万户初开,歌钟互答,说不尽的男欢女悦,巷舞衢谣。各国使馆无不升旗悬彩,共贺嘉辰。那时候,吉尔斯街中国使馆门口,左右挂着五爪金龙的红色大旗,楼前横插双头猛鹫的五彩绣旗,楼上楼下挂满了山水人物的细巧绢灯,花团锦簇,不及细表。街上却静悄悄地人来人往,有两个带刀的马上巡兵,街东走到街西,在那里弹压闲人,不许声闹。不一会,忽见街西面来了五对高帽乌衣的马队,如风的卷到使馆门口,勒住马缰,整整齐齐,分列两旁。接着就是十名步行卫兵,一色金边大红长袍、金边饺形黑绒帽,威风凛凛,一步一步掌着军乐而来,挨着马队站住了。随后来了两辆平顶箱式四轮四马车,四马车后随着一辆朱轮华毂,四面玻璃、百道金穗的彩车,驾着六匹阿剌伯大马,身披缨络,尾结花球。两个御夫戴着金带乌绒帽,雄赳赳,气昂昂,扬鞭直驰到使馆门口停住了。只见馆中出来两个红缨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车门开了,说声“请”车中走出身躯伟岸、髭须蓬松的俄国礼部大臣来,身上穿着满绣金花的青毡褂,胸前横着狮头嵌宝的宝星,光耀耀款步进去。约摸进去了一点钟光景,忽听大门开处,嘻嘻哈哈一阵人声,礼部大臣掖着雯青朝衣朝帽,锦绣飞扬;次芳等也朝珠补褂,衣冠济楚,一阵风地哄出门来。雯青与礼部大臣对坐了六马宫车,车后带了阿福等四个俊童;次芳、塔翻译等各坐了四马车。护卫的马步各兵吹起军乐,按队前驱,轮蹄交错,云烟缭绕,缓缓地向中央大道驰去。 此时使馆中悄无人声,只剩彩云没有同去,却穿着一身极灿烂的西装,一人靠在阳台上,眼看雯青等去远了,心中闷闷不乐。原来彩云今日不去赴会,一则为了查考失簪,巡捕约着今日回音;二则趁馆中人走空,好与阿福恣情取乐。这是她的一点私心。谁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点名儿,派着阿福跟去。彩云又不好怎样,此时倒落得孤零零看着人家风光热闹,又悔又恨。靠着栏上看了一回来往的车马,觉得没意思,一会骂丫头瞎眼,装烟烟嘴儿碰了牙了;一会又骂老妈儿都死绝了,一个个赶骚去。有一个小丫头想讨好儿,巴巴地倒碗茶来。彩云就手咂一口,急了,烫着唇,伸手一巴掌道:“该死的,烫你娘!”那丫头倒退了几步,一滑手,那杯茶全个儿淋淋漓漓,都泼在彩云新衣上了。彩云也不抖搂衣上的水,端坐着,笑嘻嘻地道:“你走近点儿,我不吃你的呀!”那丫头刚走一步,彩云下死劲一拉,顺手头上拔下一个金耳挖,照准她手背上乱戳,鲜血直冒。彩云还不消气,正要找寻东西再打,瞥见房门外一个人影一闪。彩云忙喊道:“谁?鬼鬼祟祟的吓人!”那人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子道:“不知谁给谁一封外国信,巴巴儿打发人送来,说给你瞧,你自会知道。”彩云抬头见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头对那小丫头道:“你不去拿,难道还要下帖子请吗?”那小丫头哭着,一步一跷,拿过来递给彩云。金升也咕噜着下楼去了。彩云正摸不着头脑,不敢就拆,等金升去远了,连忙拆开一看,原来并不是正经信札,一张白纸歪歪斜斜写着一行道: 俄罗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将于午后一句钟,持簪访遗簪人于支那公使馆,愿遗簪人勿出。此约! 彩云看完,又惊又喜。喜的是宝簪有了着落;惊的是如此贵重东西,拾着了不藏起,或卖了,发一注财,倒肯送还,还要自己当面交还,不知安着什么主意!又不知拾着的是何等人物?回来真的来了,见他好,不见他好?正独自盘算个不了,只听餐室里的大钟铛铛地敲起来,细数恰是十二下,见一个老妈上来问道:“午饭还是开在大餐间吗?”彩云道:“这还用问吗?”那老妈去了一回,又来请吃饭。彩云把那信插入衣袋里,袅袅婷婷,走进大餐间,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张镜面香楠洋式的小圆桌上,桌上铺着白绵提花毯子,列着六样精致家常菜,都盛着金花雪地的小碗。两边老妈丫鬟,轮流伺候。不一会,彩云吃完饭,左边两个老妈递手巾,右边两个丫鬟送漱盂。漱盥已毕,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彩云一手执着玻璃杯,就慢慢立起来,仍想走到洋台上去。忽听楼下街上一片叫嚷的声音。彩云三脚两步跨到栏杆边,朝下一望,不知为什么,街心里围着一大堆人。再看时,只见两个巡捕拉住一个体面少年,一个握了手,一个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扬,肩一揪,两个巡捕一个东、一个西,两边儿抛球似地直滚去。只见少年仰着脸,竖着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东西!敢把我当贼拿?叫你认得德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来呀,走了不是人!”彩云此时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缔尔园遇见、前天楼下听唱的那个俊人儿,不觉心头突突地跳,想道:“难道那簪儿倒是他拾了?”忽听那跌倒的巡捕,气吁吁地爬起赶来,嘴里喊道:“你还想赖吗?几天儿在这里穿梭似地来往,我就犯疑。这会儿鬼使神差,活该败露!爽性明公正气的把簪儿拿出手来,还亏你一头走,一头子细看呢!怕我看不见了真赃!这会儿给我捉住了,倒赖着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说着,狠命扑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只手,趁他扑进,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鹰抓小鸡似地提了起来,往人堆外一掷,早是一个朝天馄饨,手足乱划起来。看的人喝声采。那一个巡捕见来势厉害,于于地吹起叫子来。四面巡捕听见了,都找上来,足有十来个人。彩云看得呆了,忽想这么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亏,须得我去排解才好。不知不觉放下了玻璃杯,飞也似地跑下楼来,走到门口。众多家人小厮,见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不解缘故,又不敢问,都悄悄地在后跟着。彩云回头喝道:“你们别来,你们不会说外国话,不中用!”说着,就推门出去。只见十几个巡捕,还是远远地打圈儿,围着那少年,却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间,手里举着晶光奕奕的东西,喊道:“东西在这里,可是不给你们,你们不怕死的就来!哼,也没见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当贼!”刚说这话,抬头忽见彩云,脸上倒一红,就把簪儿指着彩云道:“簪主来认了,你们问问,看我偷了没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馆门口承值的,认得公使夫人,就抢上来指着少年,告诉彩云:“簪儿是他拾的。刚才明明拿在手里走,被我见了,他倒打起人来。”彩云就笑道:“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闹差了。”说着,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儿倒是我这位认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给我,我一时糊涂,忘了招呼你们。这会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几乎伤了和气。”彩云一头说,就手在口袋里掏出十来个卢布,递给巡捕道:“这不算什么,请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见失主不理论,又有了钱,就谢了各归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渐渐散了。 原来那少年一见彩云出来,就喜出望外,此时见众人散尽,就嘻嘻笑着,向彩云走来,嘴里咕噜道:“好笑这班贱奴,得了钱,就没了气了,倒活象个支那人!不枉称做邻国!”话一脱口,忽想现对着支那人,如何就说他不好,真平常说惯了,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向彩云脱帽致礼,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亏了!真是小子的缘分不浅!”彩云听他道着中国不好,倒也有点生气,低了头,淡淡地答道:“说什么话来!就怕我也脱不了支那气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局促起来道:“小子该死!小子说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别多心。”彩云嫣然一笑道:“别胡扯,你说人家,干我什么!请里边坐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就让少年进客厅。一路走来,彩云觉得意乱心迷,不知所为。要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只是怔看那少年,见少年穿着深灰色细毡大袄,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领,金鹅绒头的手套,金钮璀璨,硬领雪清,越显得气雄而秀,神清而腴。一进门,两手只向衣袋里掏。彩云当是要取出宝簪来还她,等到取出来一看,倒是张金边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递来道:“小子冒昧,敢给太太换个名刺。”彩云听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见刺上写着“德意志大帝国陆军中尉瓦德西”。彩云反复看了几遍,笑道:“原来是瓦德西将军,倒失敬了!我们连今天已经见了三次面了,从来不知道谁是谁?不想靠了一支宝簪,倒拜识了大名,这还不是奇遇吗?”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还记得敝国缔尔园的事吗?小可就从那一天见了太太的面儿,就晓得了太太的名儿,偏生缘浅,太太就离了敝国到俄国来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国皇上那里讨了个游历的差使,赶到这里,又不敢冒昧来见。巧了这支簪儿,好象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听太太的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儿又眼见公使赴会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胆来了。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缘了!”彩云笑道:“我不管别的,我只问我的宝簪在哪儿呢?这会儿也该见赐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远地跑了来,一句话没说,你倒忍心就说这话!”彩云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不还宝簪,干什么来?”瓦德西忙道:“是,不差,来还宝簪。别忙,宝簪在这里。”一头说,一头就在里衣袋里掏出一只陆离光采的小手箱来,放在桌上,就推到彩云身边道:“原物奉还,请收好吧!”彩云吃一吓。只见那手箱虽不过一寸来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儿,四面嵌满的都是猫儿眼、祖母绿、七星线的宝石,盖上雕刻着一个带刀的将军,骑着匹高头大马,雄武气概,那相貌活脱一个瓦德西。彩云一面赏玩,爱不忍释,一面就道:“这是哪里说起!倒费……”刚说到此,彩云的手忽然触动匣上一个金星纽的活机,那匣豁然自开了。彩云只觉眼前一亮,哪里有什么钻石簪,倒是一对精光四射的钻石戒指,那钻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晓星般大。彩云看了,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瓦德西却坐在彩云对面,嘻着嘴,只是笑,也不开口。彩云正不得主意,忽听街上蹄声得得,轮声隆隆,好象有许多车来,到门就不响了。接着就听见门口叫嚷。彩云这一惊不小,连忙夺了宝石箱,向怀里藏道:“不好了,我们老爷回来了。”瓦德西倒淡然地道:“不妨,说我是拾簪的来还簪就完了。”彩云终不放心,放轻脚步,掀幔出来一张,劈头就见金升领了个外国人往里跑。彩云缩身不及,忽听那外国人喊道:“太太,我来报一件奇闻,令业师夏雅丽姑娘谋刺俄皇不成被捕了。”彩云方抬头,认得是毕叶,听了不禁骇然道:“毕叶先生,你说什么!”毕叶正欲回答,幔子里瓦德西忽地也钻出来道:“什么夏雅丽被捕呀?毕叶先生快说!”彩云不防瓦德西出来,十分吃吓。只听毕叶道:“咦,瓦德西先生怎么也在这里!”瓦德西忙道:“你别问这个,快告诉我夏姑娘的事要紧!”毕叶笑道:“我们到里边再说!”彩云只得领了两人进来,大家坐定。毕叶刚要开谈,不料外边又嚷起来。毕叶道:“大约金公使回来了。”彩云侧耳一听,果然门外无数的靴声橐橐,中有雯青的脚声,不觉心里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着瓦德西发怔。忽然得了一计,就拉着毕叶低声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来老爷进来问起瓦将军,你只说是你的朋友。”毕叶笑了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雯青已领着参赞、随员、翻译等翎顶辉煌的陆续进来,一见毕叶,就赶忙上来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这里。”一回头,见着瓦德西,呆了呆,问毕叶道:“这位是谁?”毕叶笑道:“这位是敝友德国瓦德西中尉,久慕大人清望,同来瞻仰的。”说着,就领见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东首一张长桌上坐了。黑压压团团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彩云也对面坐在两头。彩云偷眼,瞥见阿福站在雯青背后,一眼注定了瓦德西,又溜着彩云。彩云一个没意思,搭讪着问雯青:“老爷怎么老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开夜宴吗?”雯青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事情闹大了,开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险些儿送了性命哩!”回头就向毕叶及瓦德西道:“两位总该知道些影响了?”毕叶道:“不详细。”雯青又向着彩云道:“最奇怪的倒是个女子。刚才俄皇正赴跳舞会,已经出宫,半路上忽然自己身边跳出个侍女,一手紧紧拉住了御袖,一手拿着个爆炸弹,要俄皇立刻答应一句话,不然就把炸药炸死俄皇。后来亏了几个近卫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弹夺了下来,才把她捉住。如今发到裁判所讯问去了。你们想险不险?俄皇受此大惊,哪里能再赴会呢!所以大家也散了。”毕叶道:“大人知道这女子是谁?就是夏雅丽!”雯青吃惊道:“原来是她?”说着,觑着彩云道:“怪道我们一年多不见她,原来混进宫去了。到底不是好货,怎么想杀起皇帝来!这也太无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诛,免不了国法,真何苦来!”毕叶听罢,就向瓦德西道:“我们何妨赶到裁判所去听听,看政府怎么样办法?”瓦德西正想脱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车去。”两人就起来向雯青告辞。雯青虚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彩云也跟了出来,直看送出雯青大门。彩云方欲回身,忽听外头嚷道:“夏雅丽来了!”正是: 苦向异洲挑司马,忽从女界见荆卿。 不知来者果是夏雅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席上逼婚女豪使酒 镜边语影侠客窥楼】
话说彩云正要回楼,外边忽嚷:“夏雅丽来了!”彩云道是真的,飞步来看,却见瓦、毕两人都站在车旁,没有上去。雯青也在台阶儿上抑着头,张望东边来的一群人。直到行至近边,方看清是一队背枪露刃的哥萨克兵,静悄悄地巡哨而过,哪里有夏雅丽的影儿。原来这队兵是俄皇派出来搜查余党的,大家误会押解夏雅丽来了,所以嚷起来。其实夏雅丽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地押赴裁判所去,哪里肯轻易张扬呢!此时大家知道弄错,倒笑了。雯青送了瓦、毕两人上车,自与彩云进去易衣歇息不提。 这里瓦、毕两人渐渐离了公使馆,毕叶对瓦德西道:“我们到底到哪里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审吗?”毕叶笑道:“你傻了,谁真去看审呢?我原为你们俩鬼头鬼脑,怪可怜的,特为借此救你出来,你倒还在那里做梦哩!快请我到那里去喝杯酒,告诉你们俩的故事儿我听,是正经!”瓦德西道:“原来如此,倒承你的照顾了!你别忙,我自要告诉你的,倒是夏雅丽与我有一面缘,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毕叶道:“我国这种国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里虽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车夫一径向裁判所去。 不说二人去裁判所看审,如今要把夏雅丽的根源,细表一表。原来夏雅丽姓游爱珊,俄国闵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虚无党女杰海富孟的异母妹。父名司爱生,本犹太种人,移居圣彼得堡,为人鄙吝顾固。发妻欧氏,生海富孟早死,续娶斐氏,生夏雅丽。夏雅丽生而娟好,为父母所锺爱。及稍长,貌益娇,面形椭圆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娇红欲滴。眼波澄碧,齿光砑珠,发作浅金色,蓬松披戍削肩上,俯仰如画,顾盼欲飞,虽然些子年纪,看见的人,那一个不魂夺神与!但是貌妍心冷,性却温善,常恨俄国腐败政治。又惯闻阿姊海富孟哲学讨论,就有舍身救国的大志,却为父母管束甚严,不敢妄为。那时海富孟已由家庭专制手段,逼嫁了科罗特揩齐,所幸科氏是虚无党员,倒是一对儿同命鸳鸯,奔走党事。夏雅丽常瞒着父母,从阿姊夫妻受学。海富孟见夏雅丽敏慧勇决,也肯竭力教导。科氏又教她击刺的法术。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随苏菲亚趁观兵式的机会,炸死俄皇亚历山大。海氏、科氏同时被捕于泰来西那街爆药制造所,受死刑。那时夏雅丽已经十六岁了,见阿姊惨死,又见鲜黎亚博、苏菲亚都遭惨杀,痛不欲生,常切齿道:“我必报此仇!”司爱生一听这话,怕她出去闯祸,从此倒加防范起来,无事不准出门。夏雅丽自由之身,顿时变了锦妆玉裹的天囚了。还亏得斐氏溺爱,有时瞒着司爱生,领她出去走走。事有凑巧,一日,在某爵家宴会,忽在座间遇见了枢密顾问官美礼斯克罘的姑娘鲁翠。这鲁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压制、愿牺牲富贵、投身革命党的奇女子。彼此接谈,自然情投意合。鲁翠力劝她入党。夏雅丽本有此志,岂有不愿!况且鲁翠是贵族闺秀,司爱生等也愿攀附,夏雅丽与她来往绝不疑心,所以夏雅丽竟得列名虚无党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团,常与党员私自来往。来往久了,党员中人物已渐渐熟识,其中与夏姑娘最投契的两个人:一个叫克兰斯,一个叫波麻儿,都是少年英雄。克兰斯与姑娘更为莫逆。党人常比他们做苏斐亚、鲜黎亚博。虽说血风肉雨的精神,断无惜玉怜香的心绪,然雄姿慧质,目与神交,也非一日了。哪知好事多磨,情澜忽起。这日夏雅丽正与克兰斯散步泥瓦江边,无意中遇见了母亲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时不及回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谁知这加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儿子。尼科奈夫是个农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发莫斯科亚特俱乐部实行委员加来科梭谋杀皇帝事件,在夏园亲手捕杀加来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赏他列在贵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来。俄皇又派他儿子做了宪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司爱生羡慕他父子富贵,又带些裙带亲,自然格外巴结。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来蹓搭,无奈夏雅丽见他貌相性鄙,总不理他,任凭父母夸张他的敌国家私,薰天气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怀怨恨了。恰好这日遇见夏姑娘与克兰斯携手同游,禁不住动了醋火,就赶到司爱生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还说克兰斯是个叛党,不但有累家声,还怕招惹大祸。司爱生是暴厉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骂:“无耻婢,惹祸胚!”就叫关在一间空房内,永远不许出来。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泼的人,那里耐得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亲斐氏不忍起来,瞒了司爱生放了出来,又不敢公然出现。恰好斐氏有个亲戚在中国上海道胜银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国来。一住三年,学会了些中国的语言文字,直到司爱生死了,斐氏方写信来招她回国。夏姑娘回国时恰也坐了萨克森船,所以得与雯青相遇,倒做了彩云德语的导师,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历史。现在既要说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且说夏雅丽虽在中国三年,本党里有名的人,如女员鲁翠,男员波儿麻、克兰斯诸人,常有信息来往,未动身的前数日,还接到克兰斯的一封信,告诉她党中近来经济困难,自己赴德运动,住在德京凯赛好富馆Kaiserhof中层第二百十三号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带了行李,雇了马车,径赴凯赛好富馆来,心里非常快活。一则好友契阔,会面在即;一则正得了雯青一万马克,供献党中,绝好一分土仪。心里正在忖度,马车已停大旅馆门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问:“中层二百十三号左近有空房吗?”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号就空着。”姑娘吩咐把行李搬进去,自己却急急忙忙直向二百十三号而来。正推门进去,可巧克兰斯送客出来,一见姑娘,抢一步,执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来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真会回来!”说着话,手只管紧紧地握住,眼眶里倒索索地滚下泪来。夏雅丽嫣然笑道:“克兰斯,别这么着,我们正要替国民出身血汗,生离死别的日子多着呢,那有闲工夫伤心。快别这么着,快把近来我们党里的情形告诉我要紧。”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方看见克兰斯背后站着个英风飒爽的少年,忙缩住了口。克兰斯赶忙招呼道:“我送了这位朋友出去,再来给姑娘细谈。”谁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听了克兰斯的话方醒过来,一个没意思走了。克兰斯折回来,方告诉姑娘:“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热心地助着我运动哩!”姑娘道:“说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党中经济很缺,到底怎么样呢?”克兰斯叹道:“一言难尽。自从新皇执政,我党大举两次:一次卡米匿桥下的隧道,一次温宫后街的地雷。虽都无成效,却消费了无数金钱,历年运动来的资本已倾囊倒箧了。敷衍到现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没巨资接济,不但不能办一事,连党中秘密活版部、爆药制造所、通券局、赤十字会……一切机关,都要溃败。姑娘有何妙策?”夏姑娘低头半晌道:“我还当是小有缺乏。照这么说来,不是万把马克可以济事的了!”克兰斯道:“要真有万把马克,也好济济急。”夏雅丽不等说完,就道:“那倒有。”克兰斯忙问:“在哪里!”夏姑娘因把讹诈中国公使的事说了一遍。克兰斯倒笑了,就问:“款子已交割吗?”夏姑娘道:“已约定由公使夫人亲手交来,决不误的。”于是姑娘又问了回鲁翠、波儿麻的踪迹,克兰斯一一告诉了她。克兰斯也问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构陷的事说了。克兰斯道:“原来就是他干的!姑娘,你知道吗?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几日好死了。加来科梭的冤仇竟没有报成,加克奈夫倒升了宪兵大尉。你想可气不可气呢?嗐,这死囚的脑袋,早晚总逃不了我们手里!”夏雅丽愕然道:“怎么尼科奈夫倒是我们的仇家?”克兰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坏了亚特革命团富贵的,这会儿加克奈夫还了得,家里放着好几百万家私,还要鱼肉平民哩!”夏雅丽又愣了愣道:“加克奈夫真是个大富翁吗?”克兰斯道:“他不富谁富?”夏雅丽点点头儿。看官们要知道两人,虽是旧交,从前私下往来,何曾畅聚过一日!此时素心相对,无忌无拘,一个是珠光剑气的青年,一个是侠骨柔肠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浃情酣,直谈到烛跋更深,克兰斯送了夏姑娘归房,自己方就枕歇息。从此夏姑娘就住在凯赛好富馆日间除替彩云教德语外,或助克兰斯同出运动,或与克兰斯剪烛谈心。快活光阴,忽忽过了两月,雯青许的款子已经交清,那时彩云也没闲工夫常常来学德语了。夏雅丽看着柏林无事可为,一天忽向克兰斯要了一张照片;又隔了一天,并没告知克兰斯,清早独自搭着火车飘然回国去了。直到克兰斯梦醒起床,穿好衣服,走过去看她,但见空屋无人,留些残纸零墨罢了,倒吃一惊。然人已远去,无可如何,只得叹息一回,自去办事。 单说夏姑娘那日偷偷儿出了柏林,径赴圣彼得堡火车进发。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领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无碍。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车,急忙回家,拜见亲母斐氏,母女相见,又喜又悲。斐氏告诉她父亲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场。接着亲友访问,鲁翠姑娘同着波儿麻也来相会。见面时无非谈些党中拮据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来,自然要问克兰斯运动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兰斯现有好友瓦德西助着各处设法的话说了。鲁翠说了几句盼望勉励的话头,然后别去。夏姑娘回得房来,正给斐氏在那里闲谈,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夸张他的势派,意思要引动姑娘。姑娘听着,只是垂头不语。不防一阵鞑鞑的皮靴声从门外传进来,随后就是嬉嬉的笑声。这笑声里,就夹着狗嗥一般的怪叫声:“妹妹来了,怎么信儿都不给我一个呢?”夏姑娘吓一跳,猛抬头,只见一个短短儿的身材,黑黑儿的皮色,乱蓬蓬一团毛草,光闪闪两盏灯笼,真是眼中出火,笑里藏刀,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不是加克奈夫是谁呢!斐氏见了,笑嘻嘻立起来道:“你倒还想来,别给我花马吊嘴的,妹妹记着前事,正在这里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哪个天杀的移尸图害。这会儿,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辩,只有负荆请罪,求妹妹从此宽恕就完了!”说着,两腿已跨进房来,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丢,伸出蒲扇 大的手,要来给夏姑娘拉。姑娘缩个不迭,脸色都变了。加克奈夫涎着脸道:“好妹妹,咱们拉个手儿!”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别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夏姑娘先本着了恼,自己已经狠狠地压下去。这回听了斐氏的话,低头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浅玫瑰色,秋波横溢,柳叶斜飘,在椅上欻地站起来道:“娘也说这种话!我从来不知道什么臊不臊,拉个手儿,算得了什么!高兴拉,来,咱们拉!”就把一只粉嫩的手,使劲儿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来道:“妹妹,轻点儿!”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吗?拉手有规矩儿的,越重越要好。”说完,嗤的一笑,三脚两步走到斐氏面前,滚在怀里,指着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个脓包儿,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将军!”原来加克往日见姑娘总是冷冷的脸儿,淡淡的神儿,不道今儿,忽变了样儿,一双半嗔半喜的眼儿,几句若远若近的话儿,加克虽然是风月场中的魔儿,也弄得没了话儿,只嬉着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门,大变了样儿了。”夏姑娘含怒道:“变好了呢,还是变歹?你说!”斐氏笑搂住姑娘的脖子道:“痴儿,你今个儿怎么尽给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为好来看你。这会儿天晚了,该请你表兄吃晚饭才对!”加克连忙抢着说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骂我两句,就是我的福气了!快别提晚饭,我晚上还得到皇上那里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听!他又把皇帝打出来,吓唬我们娘儿俩。老实告诉你,你没事,我也不高兴请。谁家座客不请行客,倒叫行客先请的!”加克听了,拍手道:“不错,我忘死了!今天该替妹妹接风!”说着,就一迭连声叫伺候人,到家里唤厨子带酒菜到这里来。斐氏道:“啊呀,天主!不当家花拉的倒费你,快别听这痴孩子的话。”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么只许我请他,不许他请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钱,不费他费谁!娘,你别管,他不给我要好,不请,我也不希罕;给我要好,他拿来,我就吃,娘也跟着吃。横竖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儿还席,瞎费心干吗!”加克道:“是呀,我请!我死了也要请!”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这会儿别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着嘴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着道:“不要脸的,谁心疼你来?”加克此时看着姑娘娇憨的样儿,又听着姑娘锋利的话儿,半冷半热,若讽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远又不舍,不知怎么才好。不一会,天也黑了,厨夫也带酒菜来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就在卧室外面,虽不甚宽敞,却也地铺锦罽,壁列电灯,花气袭人,镜光交影。东首挂着加特厘簪花小象,西方撑起姑娄巴多舞剑古图,煞是热闹,大家进门,斐氏还要客气,却被夏姑娘两手按在客位,自己也皇然不让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槟、白兰地各种瓶酒,加克满斟了杯香槟酒,双手捧给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尘!”姑娘劈手夺了,直送斐氏道:“这杯给娘喝,你另给我斟来!”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着,扬着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们干一杯!”说完,一饮而尽。加克微笑,又挨着姑娘斟道:“妹妹喝个成双杯儿!”夏姑娘一扬眉道:“喝呀!”接来喝一半,就手向加克嘴边一灌道:“要成双,大家成双。”加克不防着,不及张口翕受,淋淋漓漓倒了一脸一身。此时夏姑娘几杯酒落肚,脸上红红儿的,更觉意兴飞扬起来,脱了外衣,着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陈,臂上几个镯子玎玎珰珰的厮打,把加克骂一会,笑一会,任意戏弄。斐氏看着女儿此时的样儿也揣摩不透,当是女儿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欢,就借了更衣走出来,好让他们叙叙私情。 果然加克见斐氏走开,心里大喜,就涎着脸,慢慢挨到姑娘身边,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来干什么?”加克笑嘻嘻道:“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要……”姑娘不等他说完,跳起来指着加克道:“别给我蝎蝎螫螫的,那些个狼心猪肺狗肚肠,打量咱们照不透吗?从前在我爹那里调三窝四、甜言密语,难道是真看得起咱们吗?真爱上我吗?呸!今儿个推开窗户说亮话,就不过看上我长得俊点儿,打算弄到手,做个会说话的玩意儿罢了!姑娘从前是高傲性子,眼里哪里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爱情原不过尔尔,嫁个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兴,凭你王孙公子、英雄豪杰,休想我点点头儿!要高兴起来,牛也罢,马也罢,狗也罢,我跟着就走。”加克听了,眉花眼笑道:“这么说,姑娘今儿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说?可是告诉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两时,要办就办;二件,不许声张,除了我们娘儿俩,还有牧师证人几个人外,有一个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么事都归我管,不许你牙缝高低一点儿。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儿拉个倒!”加克哈哈笑道:“什么依不依,妹妹说的话儿,就是我的心愿。” 两人正说得热闹,谁知斐氏却在门外都听饱了,见女儿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进来,对着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儿答应了!可别忘了老身!但是老身只有一个女儿,也不肯太草草的,马上办起来,也得一月半月,哪儿能就办呢!头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变了脸道:“我不肯嫁,你们天天劝。这会儿我肯嫁了,你们倒又不依起来。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诉你们吧,我的话说完了,我的兴也尽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觉了。”说罢,一扭身自顾自回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了。这里加克奈夫与斐氏纳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来就得了采,也虑不到别的,倒怕中变,就劝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过了两日,说也奇怪,果然斐氏领着夏姑娘自赴礼拜堂,与加克结了亲,签了结婚簿。从此夏雅丽就与加克夫扫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来家,姑娘不许,只好仍住旧屋。加克新婚燕尔,自然千依百顺。姑娘倒也克勤妇职,贤声四布。加克愈加敬爱。差不多加克家里的全权,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自古道:“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一嫁一娶偌大的事,虽姑娘嘱咐不许声张,哪里瞒得过人呢?自从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彩凤随鸦,不免纷纷议论,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了鲁翠、波儿麻等一班党人耳中。先都不信,以为夏姑娘与克兰斯有生死之约,哪里肯背盟倒嫁党中仇人呢!后来鲁翠亲自来寻姑娘,谁知竟闭门不纳,只见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虚,不免大家痛骂夏雅丽起来。这日党人正在秘密所决议此事如何处置,可巧克兰斯从德国回来,也来赴会。一进门,别的都没有听见,只听会堂上一片声说:“夏雅丽嫁了”五个字,直打入耳鼓来。克兰斯飞步上前,喘吁吁还未说话,鲁翠一见他来,就迎上喊道:“克兰斯君,你知道吗?你的夏雅丽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兰斯一听这话,但觉耳边霹雳一声,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盐是醋是糖是姜,一古脑儿都倒翻了,只喊一声:“贱婢!杀!杀!”往后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脚。鲁翠忙道:“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会醒的。”波儿麻连忙上来扶起,坐在一张大椅里。果然不一会醒了,噁的吐出一口浓痰,就跳起来要刀。波儿麻道:“要刀做什么?”克兰斯道:“你们别管,给我刀,杀给你们看!”鲁翠道:“克兰斯君别忙,你不去杀她,我们怕她泄漏党中秘密,也放不过她。可是我想,夏雅丽学问、见识、本事都不是寻常女流,这回变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还是等你好一点,晚上偷偷儿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从仇,就顺手一刀了账,岂不省事呢!”克兰斯道:“还等什么好不好,今晚就去!”于是大家议定各散。鲁翠临走,回顾克兰斯道:“明天我们听信儿。”克兰斯答应,也一路回家,不免想着向来夏姑娘待他的情义,为他离乡背井,绝无怨言。这回在柏林时候,饭余灯背、送抱推襟,一种密切的意思,真是笔不能写、口不能言,如何回来不到一月就一变至此呢?况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来厌恨的,上回谈起他名氏,还骂他哩,如何倒嫁他?难道有什么不得已吗?一回又猜想她临行替他要小照儿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别而行的深意。这一刻时中,一寸心里,好似万马奔驰,千猿腾跃,忽然心酸落泪,忽然切齿横目,翻来覆去,不觉更深,就在胸前掏出表来一看,已是十二点钟,惊道:“是时候了!”连忙换了一身纯黑衣裤,腰间插了一把党中常用的百毒纯钢小尖刀,扎缚停当,把房中的电灯旋灭了,轻轻推门到院子里,耸身一纵,跳出墙外。那时正是十月下旬,没有月亮的日子,一路虽有路灯,却仍觉黑暗似墨、细雾如尘,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只有几个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上站着。克兰斯靠着身体灵便,竟闪闪烁烁的被他混过几条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头,幸亏那里倒没有巡捕,黑魆魆地挨身摸来,只见四围都是四尺来高的短墙,上面排列着铁蒺藜、碎玻璃片。克兰斯睁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还跳得过去,紧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个燕子翻身势,往上一掠。忽听玎珰一声,一个身子随着几片碎玻璃直滚下去,看时,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树底下。爬起来,转出树后,原来在一片草地上,当中有条马车进出的平路。克兰斯就依着这条路走去,只见前面十来棵郁郁苍苍的不知什么大树,围着一座巍巍的高楼。楼的下层乌黑黑无一点火光,只有中层东首一间还点着电灯。窗里透出光来,照在树上,却见一个人影在那里一闪一闪地动。克兰斯暗想这定是加克奈夫的卧房了。可是这样高楼,怎么上去呢?抑面忽见那几棵大树,树叉儿正紧靠二层的阳台,不觉大喜。一伸手,抱定树身,好比白猴采果似的旋转而上。到了树顶,把身子使劲一摇,那树叉直摆过来,哗啦一响,好象树叉儿断了一般。谁知克兰斯就趁这一摆,一脚已钩定了阳台上的栏杆,倒垂莲似地反卷上去,却安安稳稳站在阳台上了。侧耳听了一听,毫无声音,就轻轻地走到那有灯光的窗口,向里一望,恰好窗帘还没放,看个完完全全。只见房内当地一张铁床,帐子已垂垂放着,房中寂无人声,就是靠窗摆着个镜桌,当桌悬着一盏莲花式的电灯,灯下却袅袅婷婷立着个美人儿。呀,那不是夏雅丽吗?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小照儿,看看小照,又看看镜子里的影儿,眼眶里骨溜溜地滚下泪来。克兰斯看到这里,忽然心里捺不住的热火喷了出来,拔出腰里的毒刀直砍进去。正是: 棘枳何堪留凤采,宝刀直欲溅鸳红。 不知夏雅丽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第十七回 辞鸳侣女杰赴刑台 递鱼书航师尝禁脔】
话说克兰斯看见夏雅丽对着个小照垂泪,一时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谁的,只觉得夏雅丽果然丧心事仇,按不住心头火起。瞥见眼前的两扇着地长窗是虚掩着,就趁着怒气,不顾性命,扬刀挨入。忽然天昏 地暗的一来,灯灭了,刀却砍个空,使力过猛,几乎身随刀倒。克兰斯吃一惊,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阵,可巧摸着镜桌上那个小照儿,顺手揣在怀里,心想夏雅丽逃了,加克奈夫可在,还不杀了他走!刚要向前,忽听楼下喊道:主人回来了!”随着辚辚的的马车声,却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兰斯知道刚才匆忙,没有听他进来。忽想道:“不好,这贼不在床上,他这一回来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还到那大树上躲一躲再说。”打定主意,急忙走出阳台,跳上栏杆,伸手攀树叉儿。一脚挂在空中,一脚还蹬在栏杆上。忽听楼底下硼的一声是枪,就有人没命的叫声:“啊呀!好,你杀我!”又是一声,可不象枪,仿佛一样很沉的东西倒在窗格边。克兰斯这一惊,出于意外,那时他的两脚还空挂着,手一松,几乎倒撞下来,忙钻到树叶密的去处蹲着。只听墙外急急忙忙跑回两个人,远远地连声喊道:“怎么了?什么响?”屋里也有好几个人喊道:“枪声,谁放枪?”这当儿,进来的两个人里头,有一个拿着一盏电光车灯,已走到楼前,照得楼前雪亮。克兰斯眼快,早看见廊下地上一个汉子仰面横躺着,动也不动。只听一人颤声喊道:“可不得了,杀了人!”“谁呢?主人!”这当儿里面一哄,正跑出几个披衣拖鞋的男女来,听是主人,就七张八嘴地大乱起来。克兰斯在树上听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杀,心里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骇异,到底是谁杀的?这当儿,见楼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绝了去路,若被他们捉住,这杀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盘算逃走的法子,忽然眼前歘的一亮,满树通明,却正是上、中层的电灯都开了。灯光下,就见夏雅丽散了头发,仓仓皇皇跑到阳台上,爬在栏杆上,朗朗地喊道:“到底你们看是主人不是呢?”众人严声道:“怎么不是呢?”又有一个人道:“才从宫里承值回来,在这里下车的。下了车,我们就拉车出园,走不到一箭地,忽听见枪声,赶回来,就这么着了。”夏雅丽跺脚道:“枪到底中在哪里?要紧不要紧?快抬上来!一面去请医生,一面快搜凶手呢!一眨眼的事,总不离这园子,逃不了,怎么你们都昏死了!”一句话提醒,大家道:“枪中了脑瓜儿,脑浆出来,气都没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凶手是真的。”克兰斯一听这话,倒慌了,心里正恨夏雅丽,忽听下面有人喊道:“咦,你们瞧!那树叉里不是一团黑影吗?”楼上夏雅丽听了,一抬头,好象真吃一惊的样子道:“怎么?真有了人!”连忙改口道:“可不是凶手在这里?快多来几个人逮住他,楼下也防着点儿,别放走了!”就听人声嘈杂的拥上五六个人来。克兰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见这高楼是四面阳台,都围着大树,又欺着夏雅丽虽有本事,终是个妇人,仍从树上用力一跳,跳上阳台,想往后楼跑。这当儿,夏雅丽正在叫人上楼,忽见一个人陡然跳来,倒退了几步;灯光下看清是克兰斯,脸上倒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却只把手往后楼指着。克兰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飞奔后楼,果见靠栏杆与前楼一样的大树。正纵身上树,只听夏雅丽在那里乱喊道:“凶手跳进我房里去了,你们快进去捉,不怕他飞了去。”只听一群人乱哄哄都到了屋里。 这里克兰斯却从从容容地爬过大树,接着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脚,恰好跳上后墙飞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没个人影儿,就一口气地跑回家去,仍从短墙奋身进去,人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自己屋里,此时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觉得方才事真如梦里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丽手指后楼的神情,并假说凶手进房的话儿,明明暗中救我,难道她还没有忘记我吗?既然不忘记我,就不该嫁加克奈夫,又不该二心于我!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着自己要杀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杀了去,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访访才好。一头心里猜想,一头脱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东西,拾起来看时,倒吃一惊,原来就是自己在凯赛好富馆赠夏雅丽的小照,上面添写一行字道:“斯拉夫苦女子夏雅丽心嫁夫察科威团实行委员克兰斯君小影。”克兰斯看了,方明白夏雅丽对他垂泪的意思,也不免一阵心酸,掉下泪来,叹道:“夏雅丽!夏雅丽!你白爱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么能赦你这反复无常的罪呢!”说罢,就把那照儿插在床前桌上照架里,回头见窗帘上渐渐发出鱼肚白色,知道天明了,连忙上床,人已倦极,不免沉沉睡去。 正酣睡间,忽听耳边有人喊道:“干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还睡吗?”克兰斯睁眼见是波儿麻,忙坐起来道:“你好早呀,没的大惊小怪,谁干了什么?”波儿麻道:“八点钟还早吗?鲁翠姑娘找你来了,快出去。”克兰斯连忙整衣出来,瞥眼看着鲁翠华装盛服,秀采飞扬,明睐修眉,丰颐高准,比倒夏雅丽,另有一种华贵端凝气象。一见克兰斯,就含笑道:“昨儿晚上辛苦了,我们该替加来科梭代致谢忱。怎么夏雅丽倒免了?”波儿麻笑道:“总是克君多情,杀不下去,倒留了祸根了。”克兰斯惊道:“怎么着?她告了我吗?”鲁翠摇头道:“没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的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温宫夜值出来,枪毙廊下。凶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虚无党,已派侦探四出,倒严厉得很。克君还是小心为是。”克兰斯笑道:“姑娘真胡闹!小心什么?哪里是我杀的!”鲁翠倒诧异道:“难道你昨晚没有去吗?”克兰斯道:“怎么不去?可没有杀人。”波儿麻道:“不是你杀是谁呢?”克兰斯道:“别忙,我告诉你们。”就把昨夜所遇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瞒起。两人听了,都称奇道异。波儿麻跳起来道:“克君,你倒被夏雅丽救坏了!不然倒是现成的好名儿!”鲁翠正低头沉思,忽被他一吓,忙道:“波君别嚷,怕隔墙有耳。”顿一顿,又道:“据我看,这事夏雅丽大有可疑。第一为什么要灭灯;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凶手,怎么倒放走了,不然就是她杀的呢!”克兰斯道:“断乎不会。她要杀他,为什么嫁他呢?”鲁翠道:“不许她辱身赴义吗?”克兰斯连连摇头道:“不象。杀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为什么定要嫁了才能下手呢?况且看她得了凶信,神气仓皇得很哩!”鲁翠也点点头道:“我们再去探听探听看。克君既然在夏雅丽面前露了眼,还是避避的好,请到我们家里去住几时吧!”克兰斯就答应了,当时吩咐了家人几句话,就跟了鲁翠回家。从此鲁翠、波儿麻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兰斯倒安安稳稳住在美礼斯克罘邸第。先几个月风声很紧,后来慢慢懈怠,竟无声无臭起来。看官你道为何?原来俄国那班警察侦探虽很有手段,可是历年被虚无党杀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后,半年间竟杀了宪兵长官、警察长、侦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关着虚无党,大家就要缩手。这案俄皇虽屡下严旨,无奈这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无人,原告不来催紧,自然冰雪解散了。 克兰斯在美礼家,消息最灵,探知内情,就放心回了家。 日月如梭,忽忽冬尽春来。这日正是俄历二月初九,俄皇在温宫开跳舞会的大好日,却不道虚无党也在首都民意俱乐部开协议会的秘密期。那时俄国各党势力,要推民意党察科威团算最威,土地自由党、拿鲁脱尼团次之。这日就举了民意党做会首。此外,哥卫格团、奥能伯加团、马黎可夫团、波兰俄罗斯俱乐部、夺尔格圣俱乐部,纷纷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压压挤满了一堂。正是龙拿虎掷、燕叱莺嗔、天地无声、风云异色的时候,民意女员鲁翠曳长裾、围貂尾,站立发言台上,桃脸含秋、蛾眉凝翠地宣告近来党中经济缺乏,团力涣散,必须重加联络,大事运动,方足再谋大举。这几句话原算表明今日集会之想,还要畅发议论,忽见波儿麻连跌带撞远远的跑来,喊道:“可了不得!今儿个又出了第二个苏菲亚了!本党宫内侦探员,有秘密报告在此!”大众听了愕然。鲁翠就在台上接了波儿麻拿来的一张纸,约略看了看,脸上十分惊异。大众都问何事?鲁翠就当众宣诵道: 本日皇帝在温宫宴各国公使,开大跳舞会,车驾定午刻临场。方出内宫门,突有一女子从侍女队跃出,左手持炸弹,右手揕帝胸,叱曰:“咄,尔速答我,能实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党上书要求之大赦国事犯、召集国会两大条件否?不应则炸尔!”帝出不意,不知所云,连呼卫士安在。卫士见弹股粟,莫敢前。相持间,女子举弹欲掷,帝以两手死抱之。其时适文部大臣波别士立女子后,呼曰:“陛下莫释手!”即拔卫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断,血溢,女子踣。帝犹死持弹不敢释。卫士前擒女子,女子犹蹶起,抠一卫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报!民意党秘密侦探员报告。 鲁翠诵毕,众人都失色,齐声道:“这女子是谁!可惜不知姓名。”这一片惊天动地的可惜声里,猛可的飘来一句极凄楚的说话道:“众位,这就是我的夏雅丽姑娘呀!”大家倒吃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克兰斯满面泪痕地站在鲁翠面前。鲁翠道:“克君,怎见得就是她?”克兰斯道:“不瞒姑娘说,昨晚她还到过小可家里,可怜小可竟没见面说句话儿。”鲁翠道:“既到你家,怎么不见呢?”克兰斯道:“她来,我哪里知道呢!直到今早起来,忽见桌上安放的一个小照儿不见了,倒换上了一个夏姑娘的小照。我觉得诧异,正拿起来,谁知道照后还夹着一封密信。看了这信,方晓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党大事的关系,都在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来,要给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谁知已闹到如此了。”说罢,就在怀里掏出一个小封儿、一张照片,送给鲁翠。鲁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来,看了不过两三行,点点头道:“原来她嫁加克奈夫,全为党中的大计。嗄!我们倒错怪她了!嗳,放着心爱的人生生割断,倒嫁一个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说着又看,忽然吃惊道:“怎么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杀的?谁猜得到呢!”此时克兰斯只管淌泪。波儿麻及众人听了鲁翠的话,都面面相觑道:“加氏到底是谁杀的?”鲁翠道:“就是夏雅丽杀的。”波儿麻道:“奇了。嫁他又杀他,这什么道理?”鲁翠道:“就为我党经济问题。她杀了他,好倾他的家,供给党用呀!”众人道:“从前楷爱团波尔佩也嫁给一个老富人,毒杀富人,取了财产。夏姑娘想就是这主意了。”波儿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哪里?”鲁翠看着信道:“真不少哩,八千万卢布哩!”又指着照片叹道:“这就是八千万卢布的支证书。这姑娘真布置得妥当!这些银子,都分存在瑞士、法兰西各银行,都给总理说明是暂存的,全凭这照片收支,叫我们得信就去领取,迟恐有变。”鲁翠说到这里,忽愕然道:“她为什么化了一万卢布,贿买一个宫中侍女的缺呢?”克兰斯含泪道:“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见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亲戚家去。那个炸弹,还是加氏从前在亚突俱乐部搜来的。她一见,就预先藏着,可见死志早决的了。”鲁翠放了信,也落泪道:“她替党中得了这么大资本,功劳也真不小。难道我们要她给这些暴君污吏宰杀吗?”众人齐声道:“这必要设法救的。”鲁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银,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听审。这两件事最要紧,谁愿去?”于是波儿麻担了领银的责任,克兰斯愿去听审,各自分头前往。 话分两头。却说克兰斯一径出来,汗淋淋地赶到裁判所,抬头一看,署前立着多少卫兵,防卫得严密非常,闲人一个不许乱闯。克兰斯正在为难,忽见署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老者,一个少者,正要上车。克兰斯连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唤道:“克君,你也来了。”克兰斯吃一惊,定睛一认,却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见。瓦德西就招呼了毕叶,并告诉他也来听审的。谁知今日不比往常,毕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进去,真没有法了。瓦德西当时就拉了克兰斯,同到他家。克兰斯此时也无计可施,只得跟着他们同走。瓦德西留住克兰斯毕叶在家吃饭,三人正在商议,忽然毕叶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丽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变,傍晚时已登绞台绞死了。克兰斯得了这信,咬牙切齿,痛骂民贼,立刻要去报仇雪恨,还是瓦德西劝住了,只得垂头丧气,别了毕、瓦两人,赶归秘密会所报告凶信。其时鲁翠诸人还在会商援救各法,猝闻这信,真是晴天霹雳,人人裂目,个个椎心,鲁翠更觉得义愤填膺,长悲缠骨,连哭带咽,演说了一番。过了几日,又开了个大追悼会,倒把党中气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儿麻回来,党中又积储了无数资本,自然党势益发盛大了。到底歇了数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兰斯狙击了文部大臣波别士,也算报了砍臂之仇。鲁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药弹掷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缚,临刑时道:“我把一个爆烈弹,换万民自由,死怕什么!”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余烈哩!此是后话,不必多述。 如今再说瓦德西那日送了克兰斯去后,几次去看彩云,却总被门上阻挡。后来彩云约会在叶尔丹园,方得相会。从此就买嘱了管园人,每逢彩云到园,管园人就去通信。如此习以为常,一月中总要见面好几次,情长日短,倏忽又是几月。那时正是溽暑初过,新凉乍生,薄袖轻衫,易生情兴。瓦德西徘徊旅馆,静待好音。谁知日复一日,消息杳然,闷极无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报消遣。忽见紧要新闻栏内,载一条云“清国俄德、奥、荷公使金汮三年任满,现在清廷已另派许镜澄前来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这里,不觉呆了。因想怪道彩云这礼拜不来相约,原来快要回国了,转念道:“既然快要相离,更应该会得勤些,才见得要好。”瓦德西手里拿了张报纸,呆呆忖度个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个电报道,这是贵国使馆里送来的。瓦德西连忙折看,却是本国陆军大将打给他的,有紧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国,词意很是严厉,知道不能耽搁的,就叹口气道:“这真巧了,难道一面缘都没了?”丢下电报,走到卧室里,换了套出门衣服,径赴叶尔丹园面来,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见,也未可定。谁知到园问问管园的,说好久没有来过。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没法,只好写了一封信交给管园的,叮嘱等中国公使夫人来时手交,自己硬了心肠,匆匆回寓,料理行装,第二日一早,乘了火车,回德国去了,不提。 单说彩云正与瓦德西打得火热,哪里分拆得开,知道雯青任期将满,早就撺掇雯青,在北京托了菶如,运动连任,谁知竟不能成。这日雯青忽接了许镜澄的电信,已经到了柏林,三日内就要到俄。雯青进来告诉彩云,叫她赶紧收拾行李。彩云听了这信,仿佛打个焦雷,恨不立刻去见瓦德西,诉诉离情。无奈被雯青终日逼紧着拾掇,而且这事连阿福都瞒起的,不提什么。阿福尚在那里寻瑕索瘢,风言醋语,所以连通信的人都没有,只好肚里叫苦罢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务,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车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毕叶请去吃早饭饯别。彩云得了这个巧当儿,求一个小么儿,许了他钱,去雇了一辆买卖车,独自赶往叶尔丹园,满拟遇见瓦德西,说些体己话儿,洒些知心泪,也不枉相识一场。谁知一进园,正要去寻管园的,他倒早迎上来,笑嘻嘻拿着一封信道:“太太贵忙呀!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儿,你瞧吧!”彩云愣一愣,忙接了,只见纸上写着道: 彩云夫人爱鉴:昨读日报,知锦车行迈,正尔神伤; 不意鄙人亦牵王事,束装待发。呜呼!我两人何缘悭耶? 十旬之爱,尽于浃辰,别泪盈怀,无地可洒,欺于叶尔丹园丛薄间,作末日之握,乃夕阳无限,而谷音寂然,林鸟有情,送我哀响。仆今去矣,卿亦长辞!海涛万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梁,再见以梦,亚鸿有便,惠我好音!末署“爱友瓦德西拜上”。彩云就把信插入衣袋里,笑问那管园的道:“瓦德西先生多喒给你这信的?他说什么没有?”管园的道:“他前天给我的,倒没说别的,就恨太太不来。”彩云点点头,含着一包眼泪,慢慢上车,径叫向火车站而来。到得车站,恰好见雯青刚上火车,俄国首相兼外部大臣吉尔斯,德、奥、荷三国公使,画师毕叶,还有中国后任公使许镜澄奏留的翻译随员等,闹哄哄多少人,都来送行。雯青正应酬得汗流浃背,哪里有工夫留心彩云的事情。只有阿福此时看见彩云坐了一辆买卖车,如飞从东驰来,心里就诧异,连忙迎上来,望了几望彩云的眼睛,对彩云微微一笑。彩云倒转了头也不理他,自顾自到停车场,自然有老妈丫环等扶着上车了。不一会,汽笛一声,一股浓烟直从烟突喷出,那火车就慢慢行动,停车场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脱帽的,有扬巾的,一片平安祝颂声里,就风驰电卷,离了圣彼得堡而去。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马赛。可巧前次坐来的萨克森船,于八月十六日开往中国上海,仍是戴会计去讲定妥了。十五日夜饭后,大家登了舟,雯青、彩云仍坐了头等舱。部署粗定,那船主质克笑着走进舱来,向雯青、彩云道:“我们真算有缘了!来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会说外国话,只好彩云应酬了一会,质克方去了,开了船。质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时有来走走。彩云也常到船顶去散步乘凉,偶然就在质克屋里坐坐。原来彩云自离了俄都,想着未给瓦德西作别,心中总觉不安,有时拿出信来看看,未免对月伤怀,临风洒泪。自己德话虽会说,却不会写,连回信都难寄一封,更觉闷闷不乐。质克连日看出彩云不乐,虽不解缘故,倒常常想法骗她快活。彩云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说阿福自从那日见了瓦德西后,就动了疑,不过究竟主仆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语言试探而已。有一晚,萨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驶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归房就寝,满船静悄悄的,但闻鼻息呼声。阿福一人睡在舱中反复不安,心里觉得躁烦,就起来,披了一件小罗衫走出来,从扶梯上爬到船顶,却见顶上寂无人声,照着一片白迷朦的月色,凉风飒飒,冷露冷冷,爽快异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赏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觉眼前黑魆魆的好象一个人影,直掠烟突而过。心里一惊,连忙蹑手蹑脚跟上去,远远见相离一箭之地果真有个人,飞快地冲着船首走去。那身量窕窈,象个女子后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认认,只听船长小室的门硼的一声,那女影就不见了。阿福心想:原来这船长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着,何妨去偷看看他们做什么。想着,就溜到那屋旁。只见这屋,两面都有一尺来大小的玻璃推窗,红色毡帘正钩起。阿福向里一张,只见室内漆黑无光,就在漏进去一点月光里头,隐约见那女子背坐在一张蓝绒靠背上。质克正站起,一手要旋电灯的活机,那女子连连摇手,说了几句咭哩咕噜的话。质克只涎笑,伛着身,手掏衣袋里,掏出个仿佛是信的小封儿,远远托着说话,大约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来夺。质克趁势拉住那女子的手,凑在耳边低低地说。那女子斜盯了质克一眼,就回过脸来急忙探头向门外一张,顺手却把帘子歘的拉上。阿福在这当儿,帘缝里正给那女子打个照面,不觉啊呀一声道: “可了不得了!”正是: 前身应是琐首佛,半夜犹张素女图。 欲知阿福因何发喊,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游草地商量请客单 借花园开设谈瀛会】
话说阿福在帘缝里看去,迷迷糊糊活像是那一个人,心里一急,几乎啊呀地喊出来。忽然转念一想:质克这东西凶狠异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侧耳听时,那屋是西洋柳条板实拼的,屋里做事,外面声息不漏。阿福没法,待要抽门,却听得对面鞑鞑的脚声。探头一望,不提防碧沉沉两只琉璃眼、乱蓬蓬一身花点毛,是一条二尺来高的哈吧狗,摇头摆尾,急腾腾地向船头上赶着一只锦毛狮子母狗去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负人起来!”说罢,垂头丧气的正在一头心里盘算,一头踅回扶梯边来,瞥然又见一个人影在眼角里一闪,急急忙忙绕着船左舷,抢前几步下梯去了。阿福倒愣了愣,心想他们干事怎么这么快!自己无计思量,也就下楼归舱安歇。气一回,恨一回,反复了一夜,到天亮倒落睏了。蒙眬中,忽然人声鼎沸,惊醒起来,却听在二等舱里,是个苏州人口音。细听正是匡次芳带出来的一个家人,高声道:“哼,外国人!船主!外国人买几个铜钱介?船主生几个头、几只臂膊介?覅现世,唔朵问问俚,昨伲夜里做个啥事体嗄?侬拉舱面浪听子一夜朵!侬弄坏子俚大餐间一只玻璃杯,俚倒勿答应;个末俚弄坏子伲公使夫人,倒弗翻淘。”这家人说到这里,就听见有个外国人不晓得咭哩咕噜又嚷些什么。随后便是次芳喝道:“混帐东西!金大人来了!还敢胡说!给我滚出去!”只听那家人一头走,一头还在咕噜道:“里势个事体,本来金大人该应管管哉!”阿福听了这些话,心里诧异,想昨夜同在舱面,怎么我没有碰见呢?后来听见主人也出来,晓得事情越发闹大了,连忙穿好衣服走出来。只见大家都在二等舱里,次芳正在给质克做手势陪不是。雯青却在舱门口,呆着脸站着。彩云不敢进来,也在舱外远远探头探脑,看见阿福就招手儿。阿福走上去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彩云道:“谁知道!这天杀的,打碎了人家的一只杯子,人家骂他,要他赔,他就无法无天起来。”阿福冷笑道:“没缝的蛋儿苍蝇也不钻,倒是如今弄得老爷都知道,我倒在这里发愁。”彩云别转脸正要回答,雯青却气愤愤地走回来。阿福连忙站开。雯青眼盯着彩云道:“你还出来干什么?”彩云听了这话头儿,一扭身,飞奔地往头等舱而去。雯青也随后跟来。彩云一进舱,倒下吊床,双手捧着脸,呜呜咽咽大哭起来。雯青道:“咦,怎么你倒哭了!”彩云咽着道:“怎么叫我不哭呢!我是没有老爷的苦人呀,尽叫人家欺负的!”雯青愕然道:“这,这是什么话?”彩云接着道:“我哪里还有老爷呢!别人家老爷总护着自己身边人,就是做了丑事还要顾着向日恩情,一床锦被,遮盖遮盖。况且没有把柄的事儿,给一个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喷人,自己倒站着听风凉话儿!没事人儿一大堆,不发一句话,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这样儿,只说你老爷也信了。我这冤枉,哪里再洗得清呢!”原来雯青刚才一起床就去看次芳,可巧碰下这事,听了那家人的话气极了,没有思前想后,一盆之火走来,想把彩云往大海一丢,方雪此耻。及至走进来,不防兜头给彩云一哭,见了那娇模样已是软了五分;又听见这一番话说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实在没有凭据,那怒气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么凭空说你呢?”彩云在床上连连蹬足哭道:“这都是老爷害我的!学什么劳什子的外国话!学了话,不叫给外国人应酬也还罢了,偏偏这回老爷卸了任,把好一点的翻译都奏留给后任了。一下船逼着我做通事,因此认得了质克,人家早就动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为了请质克代写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里去过一趟,哪里想得到闹出这个乱儿来呢!”说着,歘地翻身,在枕边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怀里一掷道:“你不信,你瞧!这书信还在这里呢!”彩云掷出了信,更加号啕起来,口口声声要寻死。雯青虽不认得西文,见她堂皇冠冕掷出信来,知道不是说谎了;听她哭得凄惨,不要说一团疑云自然飞到爪洼国去,倒更起了怜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对得起我,也就罢了。我也从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彩云只管撒娇撒痴地痛哭,说:“人家坏了我名节,你倒肯罢了!”雯青没法,只好许他到中国后送办那家人,方才收旗息鼓。外面质克吵闹一回,幸亏次芳再四调停,也算无事了。阿福先见雯青动怒,也怕寻根问底,早就暗暗跟了进来,听了一回,知道没下文,自然放心去了。从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过埠头无非循例应酬,毫无新闻趣事可记,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离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园,叫做味莼园。这座花园坐落不多,四面围着嫩绿的大草地,草地中间矗立一座巍焕的跳舞厅,大家都叫它做安凯第。原是中国士女会集茗话之所。这日正在深秋天气,节近重阳,草作金色,枫吐火光,秋花乱开,梧叶飘堕,佳人油碧,公子丝鞭,拾翠寻芳,歌来舞往,非常热闹。其时又当夕阳衔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在草地上,迎着这片光中,却有个骨秀腴神、光风霁月的老者,一手捋着淡淡的黄须,缓步行来。背后随着个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气概端凝,胸罗匡济之才,面盎诗书之泽。一壁闲谈一壁走的,齐向那大洋房前进。那老者忽然叹道:“若非老夫微疴淹滞,此时早已在伦敦、巴黎间,呼吸西洋自由空气了!”那中年笑道:“我们此时若在西洋,这谈瀛胜会那得举发。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为群英之总持也!可见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奖饰过当,老夫岂敢!但难得此时群贤毕集,不能无此盛举,以志一时之奇遇。前日托兄所拟的客单,不知已拟好吗?”那中年说:“职道已将现在这里的人大略拟就,不知有无挂漏,请大人过目。”说着,就赶忙在靴统里抽出一个梅红全帖,双手递给老者。那老者揭开一看,只见那帖上写道: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莼园开谈瀛会。凡我同人,或持旄历聘,或凭轼偶游,足迹曾及他洲,壮游逾乎重译者,皆得来预斯会。借他山攻错之资,集世界交通之益,翘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台衔于左: 记名道、日本出使大臣吕大人印苍舒,号顺斋; 前充德国正使李大人印葆丰,号台霞; 直隶候补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云大人印宏,号仁甫; 湖北候补道、铁厂总办、前充德国参赞徐大人印英,号忠华; 直肃候补道、招商局总办、前奉旨游历法国马大人印中坚,号美菽; 现在常镇道、前奉旨游历英国柴大人印龢,号韵甫; 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号西塘; 分省补用道、前奉旨游历各国、现充英、法、意、比四国参赞王大人印恭,号子度。 下面另写一行“愚弟薛辅仁顿首拜订”。 看官,你们道这老者是谁?原来就是无锡薛淑云。还是去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之命。谁知淑云奉命之后,一病经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内方才来沪,驻节天后宫,还须调养多时,再行启程。那个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与云仁甫同见的王子度,原是这回淑云奏调他做参赞,一同出洋的。这两人都是当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势,气味甚是相投。当时在沪无事,恰值几个旧友,如吕顺斋从日本任满归期,徐忠华为办铁料来沪,美菽、仁甫则本寓此间。淑云素性好客,来此地聚着许多高朋,因与子度商量,拟邀曾经出洋者作一盛会,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时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办事件;常、镇道柴韵甫,有与上海道会商事件,这两人也是一时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在一处。所以子度一并延请了。闲话少说。 话说当时淑云看了客单,微笑道:“大约不过这几个人罢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两个,听说也快回国,不知他们赶得上吗?”子度一面接过客单,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经到这里来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务局预备出来,专候使节。大约今明必到。”言次,两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台。正要进门,忽然门外风驰电卷的来了两辆华丽马车,后面尘头起处,跟着四匹高头大马,马上跨着戴红缨帽的四个俊僮。那车一到洋房门口停住了,就有一群老妈丫头开了车门,扶出两位佳人,一个是中年的贵妇,一个是姣小的雏姬,都是珠围翠绕,粉滴脂酥,款步进门而来。淑云、子度倒站着看呆了。子度低低向淑云说道:“那年轻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吗?大约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云点头道:“不差。大约雯青已到了,我们客单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去拜他一趟,后日好相见。你在这里给园主人把后天的事情说定,叫他把东边老园的花厅,借给我们做会所就得了。”子度答应,自去找寻园主人,这里淑云见雯青的家眷,许多人簇拥着上楼,拣定座儿,自去啜茗。淑云也无心细看,连忙叫着管家伺候,匆匆上车回去拜客不提。 原来雯青还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脚靴手版胶扰了一日,直到上灯时,方领了彩云进了洋务局公馆,知道夫人在此,连忙接来,夫妻团聚,畅话离情,快活自不必说。到了次日,雯青叫张夫人领着彩云各处游玩,自己也出门拜访友好,直闹到天黑方归。正在上房,一面叫彩云伺候更衣,一面与夫人谈天,细问今日游玩的景致。张夫人一一的诉说。那当儿,金升拿着个帖子,上来回道:“刚才薛大人自己来过,请大人后日到味莼园一聚,万勿推辞。临走留下一个帖子。”雯青就在金升手里看了一看,微笑道:“原来这班人都在这里,倒也难得。”又向金升道:“你去外头招呼匡大人一声,说我去的,叫匡大人也去,不可辜负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诺诺答应下去。当日无话。 单说这日重阳佳节,雯青在洋务局吃了早饭,约着次芳坐车直到味莼园,到得园门,把车拉进老园洋房停着,只见门口已停满了五六辆轿车,阶上站着无数红缨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车,就有家人进去通报,淑云满面笑容地把雯青、次芳迎接进去。此时花厅上早是冠裳济楚,坐着无数客人,见雯青进来,都站起来让坐。雯青周围一看,只见顺斋、台霞、仁甫、美菽、忠华、子度一班熟人都在那里。雯青一一寒暄了几句,方才告坐。淑云先开口向雯青道:“我们还是那年在一家春一叙,一别十年,不想又在这里相会。最难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个!不过绿鬓少年,都换了华颠老子了。”说罢,拈须微笑。子度道:“记得那年全安栈相见的时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锦荣归的当儿,少年富贵,真使弟辈艳羡无穷。”雯青道:“少年陈迹,令人汗颜。小弟只记得那年畅闻高谕,所谈西国政治艺术,天惊石破,推崇备至,私心窃以为过当!如今靠着国家洪福,周游各国,方信诸君言之不谬。可惜小弟学浅才疏,不能替国家宣扬令德,那里及淑翁博闻多识,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为理。此次出洋,必能争回多少利权,增重多少国体。弟辈惟有拭目相望耳!”淑云、子度谦逊了一回。台霞道:“那时中国风气未开,有人讨论西学,就是汉奸。雯兄,你还记得吗?郭筠仙侍郎喜谈洋务,几乎被乡人驱逐;曾劼刚袭侯学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欢弹弹洋琴,人家就说他吃教的。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艺术,不要说雯兄疑心,便是弟辈也不能十分坚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从前又换一点儿了。听说俞西塘京卿在家饮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门常穿西装,在京里应酬场中,倒也没有听见人家议论他。岂不奇怪!”大家听了,正要动问,只见一个家人手持红帖,匆忙进来通报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去,只见走进一个四十多岁的体面人来,细长干儿,椭圆脸儿,雪白的皮色,乌油油两绺微须,蓝顶花翎,满面锋芒的,就给淑云作下揖去,口里连说迟到。淑云正在送茶,后面家人又领进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云顺手也送了茶,就招呼委青道:“这位就是柴韵甫观察,新从常、镇道任所到此。我们此会,借重不少哩!”韵甫忙说不敢,就给大家相见。淑云见客已到齐,忙叫家人摆起酒来,送酒定座,忙了一回,于是各各归坐,举杯道谢之后,大家就纵饮畅谈起来。雯青向顺斋道:“听说东瀛从前崇尚汉学,遗籍甚多,往往有中士失传之本,而彼国尚有流传。弟在海外就知阁下搜揖甚多,正有功艺林之作也。”顺斋道:“经生结习,没有什么关系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国志》,把岛国的政治风俗网罗无遗,正是问鼎康觚,不可同语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变法,三十年来进步之速,可惊可愕。弟的这书也不过断烂朝报,一篇陈帐,不适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来注意朝鲜,倒是一件极可虑的事。即如那年朝鲜李昰应之乱,日本已遣外务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亏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则朝鲜早变了琉球之续了。”子度微笑,指着淑云、顺斋道:“这事都亏了两位赞助之功。”淑云道:“岂敢!小弟不过上书庄制军,请其先发海军往救,不必转商总理衙门,致稽时日罢了。至这事成功的枢纽,……”说到这里,向着顺斋道:“究竟还靠顺斋在东京探得确信,急递密电,所以制军得豫为之备,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后来伊藤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与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条约。我恐朝鲜将来有事,中、日两国必然难免争端吧?”雯青道:“朝鲜一地,不但日本眈眈虎视,即俄国蓄意亦非一日了。”淑云道:“不差。小弟闻得吾兄这次回国,俄皇有临别之言,不晓得究竟如何说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灵!此事确是有的。就是兄弟这次回国时,到俄宫辞别,俄皇特为免冠握手,对兄弟道:‘近来外人都道联欲和贵国为难,且有吞并朝鲜的意思,这种议论都是西边大国造出来离间我们邦交的。其实中、俄交谊在各国之先,朕哪里肯废弃呢!况且我国新灭了波兰,又割了瑞典、芬兰,还有图尔齐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缓和斯地,万不愿生事境外的。至于东境铁路,原为运输海参崴、珲春商货起见,更没别意。又有人说我国海军被英国截住君士坦丁峡,没了屯泊所,所以要从事朝鲜,这话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在黑海旁边得了停泊善澳,北边又有煤矿;又在库页岛得了海口两处,皆风静水暖,矿苗丰富的;再者俄与丹马婚姻之国,尚要济师,丹马海峡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鲜呢!贵大人归国,可将此意劝告政府,务敦睦谊。’这就是俄皇亲口对弟说的。至于其说是否发于至诚,弟却不敢妄断,只好据以直告罢了。”淑云道:“现在各国内力充满,譬如一杯满水,不能不溢于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话就算是真心,哪里强得过天运呢!孙子曰:‘毋恃人之不来,恃我有以待之。’为今之计,我国只有力图自强,方足自存在这种大战国世界哩!”雯青道:“当今自强之道,究以何者为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发抒宏议。”淑云道:“富强大计,条目繁多,弟辈蠡测,哪里能尽!只就职分所当尽者,即如现在交涉里头,有两件必须力争的:第一件,该把我国列入公法之内,凡事不至十分吃亏;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该添设领事,使侨民有所依归。这两事虽然看似寻常,却与大局很有关系。弟从前曾有论著,这回出去,决计要实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论,自是外交急务。若论内政,愚意当以练兵为第一,练兵之中尤以练海军为最要。近日北洋海军经威毅伯极意经营,丁雨汀尽心操演,将来必能收效的。但今闻海军衙门军需要款,常有移作别用的。一国命脉所系,岂容儿戏呢?真不可解了!”忠华道:“练兵固不可缓,然依弟愚见,如以化学比例,兵事尚是混合体,决非原质。历观各国立国,各有原质,如英国的原质是商,德国的原质是工,美国的原质是农。农工商三样,实是国家的命脉。各依其国的风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国倘要自强,必当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术,农有新树艺,方有振兴的希望哩!”仁甫道:“实业战争,原比兵力战争更烈,忠华兄真探本之论!小弟这回游历英、美,留心工商界,觉得现在有两件怪物,其力足以灭国殄种,我国所必当预防的,一是银行,一是铁路。银行非钱铺可比,经其规制,一国金钱的势力听其弛张了;铁路亦非驿站可比,入其范围,一国交通的机关受其节制了。我国若不先自下手,自办银行、自筑铁路,必被外人先我着鞭,倒是心腹大患哩!”台霞道:“西国富强的本原,据兄弟愚见,却不尽在这些治兵、制器、惠工、通商诸事上头哩!第一在政体。西人视国家为百姓的公产,不是朝廷的世业,一切政事,内有上下议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议政的权柄,自然人人有爱国的思想了。第二在教育。各国学堂林立,百姓读书归国家管理,无论何人不准不读书,西人叫做强逼教育。通国无不识字的百姓,即贩夫走卒也都通晓天下大势。民智日进,国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党会,增大他的团结力;不讳权利,养成他的竞争心。尊信义,重廉耻,还是余事哩!我国现在事事要仿效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机器事业的形迹,是不中用的。”西塘道:“政体一层,我国数千年来都是皇上一人独断的,一时恐难改变。只有教育一事,万不可缓。现在我国四万万人,读书识字的还不到一万万,大半痴愚无知,无怪他们要叫我们做半开化国了。现在朝廷如肯废了科举,大开学堂,十年之后,必然收效。不过弟意,现办学堂,这些专门高等的倒可从缓,只有普通小学堂最是要紧。因为小学堂是专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没有好国家了。”韵甫道:“办学堂,开民智,固然是要紧,但也有一层流弊,该慎之于始。兄弟从前到过各国学堂,常听见那些学生,终日在那里讲究什么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法律魂》,满口里无非‘革命’‘流血’‘平权’‘自由’的话。我国如果要开学堂,先要把这种书禁绝,不许学生寓目才好。否则开了学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说到这个流弊,如今还早哩!现在我国民智不开,固然在上的人教育无方,然也是我国文字太深,且与语言分途的缘故,哪里能给言文一致的国度比较呢!兄弟的意思,现在必须另造一种通行文字,给白话一样的方好。还有一事,各国提倡文学,最重小说戏曲,因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国的小说戏曲太不讲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无道理;否则开口便是骊山老母、齐天大圣,闭口又是白玉堂、黄天霸,一派妖乱迷信的话,布满在下等人心里。北几省此风更甚,倒也是开化的一件大大可虑的事哩!”当时味莼园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兴高采烈议论天下大势的时候,忽见走进一个家人,站在雯青身边,低低地回道:“太太打发人来,说京里有紧要电报到来,请老爷即刻回去。”大家都吃了一惊,方隔断了话头。 雯青心里有事,坐不住,只好起身告辞。正是: 海客高谈惊四座,京华芳讯报三迁。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