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 第6页
○赵西席山东按察司白映棠,家延一西席,赵名康友,康熙丁卯孝廉,宾主师弟俱各相得。元宵张灯,彼此宴饮散,孝廉就寝书斋。次日薄午不起,有小僮户外窥之,见季廉头上插纸花双枝,两手反接,口微笑而目斜瞪,赤身僵立。僮大惊,唤主人蹋户入,则已死矣。当胸一圆洞,通于背,大如碗,中无心肝,不知被何物探去。插花反缚剥衣者,像牲牢之形,以戏之也。 ○杨四佐领杨四佐领者,性直而和,年四十余,忽谓家人曰:“昨夜梦金甲人呼我姓名,云:”第七殿阎罗王缺无人补,南岳神已将汝奏上帝,不日随班引见,汝速作朝衣朝冠候召。‘予再三辞,金甲神曰:“已经保奏,无可挽回,但喜所保者连汝共四人,或引见时上帝不用,则阳寿尚未绝。’言毕去。梦兆如此,决非偶然,家中可速制朝衣冠以待。”家人闻之,在疑信之间,犹未唤缝人为制衣也。是夕,金甲神又来曰:“命汝制新衣而缓懈,何耶?昨玉旨已降,点汝作阎罗,不必引见矣。”杨惊醒,急语家人毕,昏晕而逝。 俗例有接煞之说,至期,家人从俗行事。有百户胡姓者,晚来临奠,过杨所居巷口,见高灯旗纛中有蟒袍而盛服者,疑为巡城察院,侍立路侧。方谛视间,杨在车中大呼曰:“胡某毋恐,我阴间到任,少一判官,将仗君助我。”胡惊惧,自道:“亲老,不可即死。”杨曰:“我已奏上帝,事无可商。汝亲老,吾亦知之,当令我妹夫张某代汝养母。”言毕不见。 胡奔至家,深悔临奠之行,与其母相对悒悒。有叩门者持银一封曰:“我杨四佐领之妹夫张某也。昨梦阎罗王召去,命以五十金助汝家养膳之费。阎罗所命,不敢有违,故来奉赠,且速驾也。”胡自知将死,出外辞亲友,越三日卒。 ○蓝顶妖人扬州商人汪春山,家畜梨园。有苏人朱二官者,色技俱佳,汪使居徐宁门外花园。一日,邻家失火,火及园,朱逃出巷。巷西有二美人倚门立,以手招之,朱遂入。二美自称亦姓汪,春山族妹也。语方浓,一豹裘而蓝顶者来,云是二美之父,年五十许,强朱为婿。朱虽心贪女美,而自诉家贫,无以为聘。蓝顶者云:“无妨,一切费用,我尽任之。”朱欲回苏告父母,蓝顶者云:“汝归苏可也,但吾女贪汝貌而为婚,自知非偶,切勿通知吾侄春山为嘱。”朱买舟,同抵阊门。 语其父。父故木匠,亦以娶媳无力为辞。蓝顶者助钱二千为婚费,钱皆康熙通宝,朱丝穿。 二官携归,路遇数捕役尾之,曰:“此朱绳穿钱乃某绅宦家压箱钱,汝为盗验矣。”将擒送官。二官告以故。一市之人聚观,以为怪。且曰:“必见蓝顶者才释汝。”二官云:“吾岳翁以钱与我,原约今日为婚,少顷新人花轿至矣,君等伺之。”众以为然。果远远闻鼓乐声,四人皆红半臂舁花轿至。众人哄而往,揭帘,一青面獠牙者坐焉。众大骇,并役亦奔散。二官得脱于祸,急归家,则蓝顶者高坐堂中骂曰:“吾戒汝勿泄,而汝竟告众人,且聚而捕我,何昧良若是?” 呼杖杖之,二女为哀求免。成婚匝月,偕还扬州。 又岁余,二女置酒谓二官曰:“缘尽矣,请郎还乡。”二官不肯,泣,二女亦泣。如是者数日,蓝顶者忽来驱逼其女,二官攀衣不放。蓝顶者怒,以手撮二官向空中掷之,冥然坠地,及醒,已在虎丘后山。 ○蒙化太守无锡曹五辑为云南蒙化太守,其子某,庚午举人,江苏巡抚庄滋圃之门生。 乾隆二十一年,无锡大疫,华剑光之子某素好行善,出古画数幅,托孝廉售之,嘱曰:“得八百金,为本邑埋葬死人之费。”曹带往苏州,以画呈庄公。庄念曹本义举,画亦佳,竟与八百金。曹归,以八十金付华曰:“价只此。”华无奈何,勉力补凑,得数棺,为瘗其暴骨者,余棺犹有待也。 未几,孝廉病卒。太守哀悼不已,焚牒于东岳神,自称:“居官清正,子无罪,不宜得此报。”归而假寐,见青衣人持东岳神帖请往。至大殿外,神迎于阶下曰:“公见责良是,但尔子近为不肖之行,屯人之膏,令千百人骨暴原野。公不信,可归至尔子书斋启笥视之。”言毕,命人拥一囚至,枷锁锒铛,即其子也,太守抱之哭。惊醒,急往其子书斋启笥,尚余七百余金。询其仆,方知鬻画匿价之事,其子媳亦未知也。太守自此哀子之思为之少衰。 ○店主还债甘泉县役邹姓者,月夜过西门大街。夜已三鼓,路无行人,邹见槐树下小屋门开,一女倚门立。邹伪吃烟取火者就之,女勿避。邹喜,携女入屋,坐凳上密谈,约以次日复往。明早伺之,槐树下并无居人,一厝棺小屋也。从窗外窥,条凳宛然,凳上灰痕有两人并坐形迹,心知鬼迷,意忽忽不乐。 一日早起,谓其妻曰:“有人欠我银七两二钱,我将往索。”已而不反。次日,闻街前轰轰云:“某茶馆有人饮茶暴卒,馆主人报官,验无他故,饬店主人买棺殓之,招尸亲识认。”妻闻往视,果其夫也。问主人棺价,适符七两二钱之数。 ○许氏女报奶娘仇杭州许某,业盐,家生女才四十日,忽遍身红肿而死。五日后,附魂于小婢,口称:“我为你家女儿,命不该死。实因奶娘不好,自家贪睡,将我放在大厅阶檐下,全不照管,被左邻开丧人家煞神走过,触犯而死。我今要向奶娘讨命。” 许氏爷娘闻之悲泣,告以“奶娘乃海宁人,自汝死后,彼已去矣,从何处往报耶?” 女云:“取身契看,便知住处。”如其言,乃注视良久曰:“勿劳爷娘,我自会往报,但烧纸船一只与我。”许家烧与之,婢蹶然起矣。嗣后奶娘存亡,许亦不复往问。 ○蛊云南人家家畜蛊,蛊能粪金银,以获利。每晚即放蛊出,火光如电,东西散流。聚众噪之,可令堕地,或蛇,或虾蟆,类亦不一。人家争藏小儿,虑为所食。 养蛊者别为密室,命妇人喂之,一见男子便败,盖纯阴所聚也。食男子者粪金,食女子者粪银。此云南总兵华封为予言之。 ○鸩人取香火杭州道士廖明,募钱立圣帝庙塑像。开光之日,乡城男妇蜂集拈香。忽一无赖来,昂然坐圣帝旁,指像侮慢之。众人苦禁,道士曰:“不必,听其所为,当必有报。”须臾,无赖仆地,呼腹痛,盘滚不已,遂死,七窍血流。众大骇,以为圣帝威灵,香火大盛,道士以之致富。逾年,其党分财不匀出首:“去年无赖之慢神,乃道士贿之,教其如此。其死,乃道士先以毒酒饮之,而无赖不知也。” 有司掘验其骨,果青黑色,遂诛道士,而圣帝香火亦衰。 ○科场二则江西周学士力堂,癸卯乡试,题是“学而优则仕”一节,文思幽奥,房考张某不能句读,怒而批抹之,置孙山外。晚间,各房考归寝,张忽呓语不止,自披其颊曰:“如此佳文,而汝不知,尚忝然作房考乎!”自骂自击不止。家人以为中风,急请众房考来。检视之,得所抹周卷,读之,俱不甚解,乃曰:“试荐之何如?”大主考为礼部侍郎任公兰枝,阅而惊曰:“此奇文,通场所无,可以冠多士也!”会副主考德公阅文倦,假寐几上,伺其醒,告之。德公问:“何字号?” 曰:“男字第三号。”德曰:“不必阅文,竟定解元可也。”任问故,曰:“我寝方酣,忽见金见甲神向我贺曰:”汝第三儿子中解元矣。‘今得’男字三号‘之卷,岂非其验耶!“言毕阅文,亦大加叹赏,遂定此科第一。榜填后,众问本房某梦中呓语之故,茫然不知。周后为福建巡抚,总督南河。 雍正丙午,江南乡试,其时骋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少年英俊。有张垒者,科分既久,自居前辈,性尤迂滞,每晚必焚香祝天曰:“垒衰年学荒,虑不称阅文之任,恐试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阴德者,求神明暗中提撕。”众房考笑其痴,相与戏弄之:折一细竿,伺其灯下阅卷有所弃掷,则于窗纸外穿入挑其冠。如是者三。张大惊,以为鬼神果相诏也,即具衣冠向空拜,又祝曰:“某卷文实不佳,而神明提我,想必有阴德之故。如果然者,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众房考愈笑之,俟其将弃此卷,复挑以竿。张不复再阅,直捧此卷上堂,而两主司已就寝矣,乃扣门求见,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大主考沈公近思阅其卷曰:“此文甚佳,取中有馀,君何必神道设教耶?”众房考噤口不敢言。及榜发,见此卷已在榜中,各哗然,笑告张曰:“我辈弄君。”张正色曰:“此非我为君等所弄,乃君等为鬼神所弄耳。”众亦折服。 ○狸称表兄六合老梅庵多狸,夜出迷人,在窗外必呼人字,称曰表兄。人相戒不答,则彼自去。有夏姓少年读书庵中,月夜闻呼,疑为人也,开窗答之。见一妇人招手,而貌颇粗恶,意欲相拒。竟被拥抱入室,扯脱下衣,大吸其势,精尽乃去。据云其力甚大,不能自主,且毛孔腥臊,所经之处,皆有馀臭,经月始散。
○陆大司马坟杭州陆大司马家方卜葬时,其子某听形家言,以千金买清波门外地。初下窆时,启得一棺,形制甚伟。众戚友咸劝毋动旧棺,别穿一穴。陆不可,曰:“我以重价买地,彼何人敢占我耶?”掘而弃之。 是夕,陆得病,自批其颊,口称葛老太太,云:“汝夺我安宅,以而父为尚书耶?我儿子亦前明侍郎也。”问:“为谁?”曰:“葛寅亮。于谊为乡亲,于科名为前辈。葬汝父,抛我骨,汝父安乎?”陆大司马夫人率全家注请延僧斋醮,烧纸钱十万,葛老太太似有允意。忽又作侍郎公语曰:“伤我母坟,不可逭也。” 少顷,又作族祖梯霞先生口吻,从中说情。侍郎终不允,卒索其命去。 当鬼崇时,陆有戚舒十九者,新馆选翰林归,在旁劝曰:“陆某以价买坟,何名为夺?鬼在陆口骂曰:”后生小子,新得一官,敢来亻言?恐自身难保耳!“ 陆亡后月馀,舒亦亡。 ○鬼受禁上虞令邢某,与妻素不睦,因口角批其颊,妻怒自缢。三日后,见形为祟,伺邢与妾卧,便吹冷风揭帐,或灭其灯。邢怒,请道士持咒作法,摄鬼于东厢,而以符封之,加官印焉,鬼竟不至。 亡何,邢调知钱塘,后任上虞者来开厢房,鬼得出,遂附一小婢身作祟如故。 后任官呼鬼语曰:“夫人与邢公有仇,与小婢无涉,何故害之?”鬼曰:“非敢害丫鬟,我借附他身以便求公。”问:“何求?”曰:“送我到钱塘邢某处。” 曰:“夫人何不自行?”曰:“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拦截,非公用印文关递不可,并求签两差押送。”问:“差何人?”曰:“陈贵、滕盛。”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后任官如其言,焚批文解送之。 邢公方在寝室晚膳,其妾忽倒于地大呼曰:“汝太无良!汝逼我死,乃禁我于东厢受饥饿耶!我今已归来,不与汝干休。”自此,钱塘署中日夜不宁。邢不得已,再请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移钱塘狱中。鬼临去呼曰:“汝太丧心!前封我于东厢,犹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于狱乎?我有以报汝矣。” 未逾月,狱有重犯自缢死,邢因此被劾罢官。大惧,誓将削发为僧,云游天下。同寅官有捐资助其衣钵者,未及行而病卒。 ○狐鬼入腹李鹤峰侍郎之子,字医山,辛巳翰林,能诗文,兼好宋儒理学。灯下读书,忽两女子绝美,来与戏狎,李不为动。少顷,李晚膳毕,忽腹中呼曰:“我附魂茄子上,汝啖茄即啖我也,我已居汝腹中,汝复何逃?”即灯下女子声。李自此两目瞠然,若迷若痴,或以手自批其颊;或大雨,首顶一石跪雨中,衣裳淋漓,不敢入内;或对人膜拜,拉之不起。面色黄瘦,日渐不支。 鬼常借李君手作字与人酬答。其同年蒋君士铨往视之,问:“汝貌甚佳,何不来诱我而必从李君耶?”李手书二字曰:“无缘。”蒋又问:“汝绝世佳人,何为居腹中污秽之地?”李手书二字骂曰:“下足。” 时江西巡抚吴公与侍郎善,乃招李往,为延张天师,设坛于滕王阁。斋三日,诵咒三日,其法官悬牌曰:“三月十五日拿妖。”临期,观者如堵,天师上坐,法官旁坐,令李跪,张其口向法师。法师伸两指入其口,撮而掷之,一小狐如猫从口中出,呼曰:“我为姊探信,不料被擒,姊慎毋出。”腹中应声曰:“唯。” 方知腹中尚有一妖。 天师封符于坛,投之大江。李微觉神清,而腹中叹息之声大作,曰:“我与汝有宿世冤。因寻汝不着,故拉仙姑同来,不料反为彼祸,使我心转不安。我愈不饶汝矣。”言毕,腹痛不止。天师问法官:“李翰林可救乎?”法官取镜照其腹曰:“此是翰林前生冤鬼,非妖也。法不能治。”天师以告中丞,中丞亦无奈何,仍送李还家养病,遂卒。 ○怪诈人父李玉双孝廉家有婢,名春云,颇有姿,年十五,李欲纳为妾,与其妻有成说矣。春云白日见瓦上一男子下,拥其髻而嗅之曰:“汝发甚香,当大贵,宜从我,勿从主人。主人处馆穷儒,虽中举,不过一教官终耳。你向主人言,命其让我,且供我酒馔,我便赘汝家。”玉双闻之大怒,然亦无如何。是夜,怪竟来与婢配合。婢求主人具酒馔,如其言,则日夜安宁;否则,飞砖掷瓦之祸毕作。玉双不得已,与人谋将此屋招人承买。玉双馆于望仙桥施氏,不常在家。一日者,商人孙耕文来看屋,敲门,有苍须老翁衣灰鼠袍出迎,摇手曰:“此屋是我祖遗,并未出卖,勿听小儿玉双妄语,私相授受,将来要受讼累。”孙大骇,走告玉双,责以“父在,子不得自专。”玉双曰:“先君亡已十余年,家中并无此翁。”乃知为怪所挪揄,冒认为父,彼此大笑。 自后,人知屋有怪,屡卖不成。玉双乃命婢父母领女还家,勿索身价。婢嫠面剪发,誓不肯归。其母虑为怪所害,以绳缚之,捆载还家,另嫁一士人。怪竟不来。 ○皂荚下二鬼丹阳南门外吕姓者,有皂荚园,取利甚大。每结实时,吕氏父子守之,防有偷者。一夕月下,其父坐石上看树,树下有蓬发然从土中出,惧而不视,呼其子往曳之。有红衣女子闯然起,父惊仆地,其子狂奔入室。女追之,至大门,忽僵立不动,一足在门外,一足在门内。子大呼,家人持刀杖齐集,畏其冷气射人,俱不敢近。女子从容起行,伛身入床下,遂不见。其子持姜汤灌醒其父,扶以归,招邻人共掘床下,果一朱棺中有红衣女尸,如夜所见。嗣后,父子不敢看园守树矣。 逾三日,皂荚树下又有仆于地者,吕氏子亦灌醒之,问其由来,曰:“我西邻也,见君家皂荚甚多,无人看守,故来偷窃。不意见树下有无头人以手招我,我故骇而仆地。”其子又集人掘之,得黑棺,埋一无头尸,皆僵不腐。聚而焚之,其怪遂绝。 ○中山王江宁布政司署,为徐中山王故府,中有宁安殿,供奉中山王像。一几一椅,灰高数寸,例不敢拭,拭者有灾。帐幕桌帏,俱以黄绫为之。乾隆四十年,方伯某上任之日,即往行香,心念中山王爵虽贵,亦人臣也,帷幔黄色,似乎太僭,命以红绫易之。是夕,火光照耀。急往视之,则一帐一帷,俱已焚尽,而几案丝毫无伤。细查并无引火之物,于是悚然怖惧,仍以黄色绫易之。 ○状元不能拔贡状元黄轩自言:作秀才时,屡试高等。乙酉年,上江学使梁瑶峰爱其才,以拔贡许之。临试之日,头晕目眩,握笔一字不能下。梁不得已,以休宁县生员吴鹤龄代之,及榜出后,病乃霍然。从此灰心于功名,自望得一县佐州判官心足矣。 后三年,竟连捷,以至廷试第一。而吴鹤龄远馆溧水,以伤寒病终,终于贡生。 ○谨权量方敏悫公署直隶按察使时,饶阳民妇侯萧氏拒奸被杀,有周秋者迹可疑,而狡诈不肯吐实,悬案二载。公阅案牍尽三鼓,坐而假寐,梦一人持素纸,下宽上窄,缺左角,中有方孔,孔下有“谨权量”三字。寤后细思:“周”字下宽左缺,而“谨权量”三字皆“土”字在下,移土之文于方孔之上,则成“周”字,且月令“谨权量”三字乃秋政也,凶人为周秋无疑矣。一讯而服。此事载公行状中。 ○拘忌有侍郎某,性多拘忌,每遇人谈有“死丧”二字,必作喷嚏以啐散之;路逢殡柩,则急往亲友家,解下衣帽,扑散数次,以为将晦气撒在人家,与己无与矣。
又薛生白常往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往,待至日午始地侍郎以面向内,以背向外,两公子扶之而行;坐定诊脉,口答病源,终不回顾。薛大骇,疑其面有恶疾,故不向客。问其家人,家人云:“主人貌甚丰满,并无恶疾,所以然者,以某日喜神方在东,故不肯背之而出。又是日辰巳有冲,故必正午方出耳。” ○奇术康熙间,成其范善风角。三藩之变,成为中书,凡千里外用兵之事,日有所奏,皆奇验,以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赴席东华门张参领家,已坐定矣,忽脱冠带置几上,谓主人曰:“我腹痛,将如厕。”出门呼其舆夫,飞奔而归。舆夫问故,摇手曰:“我与汝三人皆此日劫数中人,我不敢不到,故留衣冠以厌之。” 言未毕,东华门火药局火发,延烧数十家,张参领家已为灰烬。 又有计小堂者,以妖言惑众,充发黑龙江。至旅店中,饭桌仄小,解差三人不能同坐,小堂以手扯之,顷刻桌长三尺。差役曰:“汝以当得罪,尚不悛改,而作此狡狯乎!”小堂怒而起,拉其所乘马送入墙内,仅留一尾在外摇摆。差哀求,乃拔其尾而出之。至配所,与某将军交善。一日,忽来泣曰:“缘尽矣,不知何时再见。”挥手作别。将军留之不可,但见小堂冉冉升空而去。将军速到彼帐中访之,则已死矣。 ○狐仙自缢金陵评事街张姓屋西书楼三间,相传有缢死鬼,人不敢居,封锁甚密。一日,有少年书生盛衣冠而来,求寓其家。张辞以家无空屋,书生愠曰:“汝不借我,我自来居,日后冒犯无悔!”张闻其言,知为狐仙,诡云:“西边书房三间,可以奉借。”因此房有鬼,私心欲狐仙居为之驱除,然口不言其故。书生喜,揖谢而去。次日,闻楼中有笑语声,连日不断。张知狐仙已来,日具鸡酒供之。未半月,楼上寂然无声,张疑狐仙己去,将重封锁其门。上楼视之,有黄色狐自缢于梁上。 ○高白云四川高白云先生,名辰,辛未翰林,长于天文占验之学,尝就馆于岳大将军家。宰娄县,观星象,知山东氛恶,已而果有王伦之事。未遇时,请乩仙问终身,仙赠诗云:“少时志业蛟潜壑,老去功名凤峙冈。”先生不解。后由祠部主事升凤阳府同知,未到任,卒。其子扶榇来江宁,厝于仪凤门外,方悟乩仙第二句之应。 ○梁观察梦应广东梁兆榜观察,其族某,素奉佛,妻有娠,梦观音大士谓曰:“汝生子,可名兆榜,将来是三甲第八名进士。”惊醒,果生一男,夫妇甚喜,以兆榜名之,即为捐监,以待入场。及年长,顽蠢异常,不能识字,留监照无用,乃以与族侄,使下场,即观察也。果庚午、辛未连捷,会试,出侍郎双公门。将殿试时,双公欲为送表联于读卷官,观察辞曰:“门生先有梦兆,已定为三甲第八名进士。殿试前列,似难以人谋也。”双公笑而不信。殿试榜发,竟得二甲六十八名,双公愈笑其诞,观察亦疑梦之不足凭矣。是科进呈十卷,第一名为某相国之子,上改拔杭州吴鸿为状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分二十卷,置三甲,于是梁公仍为三甲第八名进士。双公叹曰:“《易》称‘圣人先天而天不违,’斯言信矣。” ○大胞人壬辰二月间,余过江宁县前,见道旁爬一男子,年四十馀,有须,身面缩小,背负一肉山,高过于顶,黄胀膨亨,不知何物。细视之,有小窍,而阴毛围之,方知是肾囊也。囊高大,两倍于其身,而拖曳以行,竟不死。乞食于途。 ○钱文敏公梦辛稼轩而生钱文敏公维城,初名辛来,以其尊人梦辛稼轩而生公故也。改名后乃字稼轩,以存梦谶。乙丑科前四月,梦行天榜:状元李某,己为探花,榜眼不著姓名。后榜发,公为状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县用,亦不可解。 ○鬼入人腹焦孝廉妻金氏,门有算命瞽者过,召而试之。瞽者为言往事甚验,乃赠以钱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语曰:“我师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几日。” 金家疑是樟柳神,问:“是灵哥儿否?”曰:“我非灵哥,乃灵姐也。师父命我居汝腹中为祟,吓取财帛。”言毕,即捻其肠肺,痛不可忍。 焦乃百计寻觅前瞽者,数日后遇诸途,拥而至室,许除患后谢以百金,瞽者允诺,呼曰:“二姑速出!”如是者再。内应曰:“二姑不出矣。二姑前生姓张,为其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转生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师父作樟柳神者,正为报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惊曰:“既是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焦悬符拜斗,终于无益。每一医至,腹中人曰:“此庸医也,药亦无益。” 且听入喉。或曰:“此良医也,药恐治我。”便扼其喉,药吐而后已。又曰:“汝等软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啮其心肺。”嗣后,每闻招僧延道,金氏便如万刃刺心,滚地哀号,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自寻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 焦故彭芸楣侍郎门生,彭闻之,欲入奏诛瞽者。焦不欲声扬,求寝其事。金氏奄奄垂毙。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间事。 ○牛僵尸江宁铜井村人畜一牝牛,十馀年生犊凡二十八口,主人颇得其利。牛老,不能耕,宰牛者咸请买之。主人不忍,遣童喂养,俟其自毙,乃掩埋土中。是夜,闻门外有击撞声,如是者连夕,初,不意即此牛。月馀,为祟更甚,闻吼声蹄响。 于是一村之人皆疑此牛作怪,掘验之:牛尸不坏,两目闪闪如生,四蹄爪皆有稻芒,似夜间破土而出者。主人大怒,取刀断四蹄,并剖其腹,以粪秽沃潴之。嗣后寂然,再启土视之,牛朽腐矣。 ○袁州府署大树江西袁州府署后园,有大树高十馀丈,每夜有两红灯悬其巅。或近视之,必有泥沙抛掷;春夏则蜈蚣蛇蝎下焉,人以故不敢狎亵。乾隆年间,有敏姓者来为太守,恶其为妖,召匠数人持刀斧伐树。宾僚妻子,无不谏者,太守不为动,自坐胡床,督匠伐树。树上飞下白纸一张,上有字数行,坠太守怀中。太守视之,色变而起,趣挥匠散。至今大树犹存,然终不知纸上作何语,太守亦终不为人言。 ○燧人钻火树四川苗洞中人迹不到处,古木万株,有首尾阔数十围、高千丈者。邛州杨某,为采贡木故,亲诣其地,相度群树。有极大楠木一株,枝叶结成龙凤之形。将施斧锯,忽风雷大作,冰雹齐下,匠人惧而停工。 其夜刺史梦一古衣冠人来,拱手语曰:“我燧人皇帝钻火树也。当天地开辟后,三皇递兴,一万余年,天下只有水,并无火,五行不全。我怜君民生食,故舍身度世,教燧人皇帝钻木出火,以作大烹。先从我根上起钻,至今灼痕犹可验也。有此大功,君其忍锯我乎?”刺史曰:“神言甚是,但神有功亦有过。”神问:“何也?”曰:“凡食生物者,肠胃无烟火气,故疾病不生,且有长年之寿。 自水火既济之后,小则疮痔,大则痰壅,皆火气熏蒸而成,然后神农黄帝尝百草、施医药以相救。可见燧人皇帝以前,民皆无病可治,自火食后,从此生民年寿短矣。且下官奉文采办,不得大木,不能消差,奈何?“神曰:”君言亦有理。我与天地同生,让我与天地同尽。我有曾孙树三株,大蔽十牛,尽可合用消差。但两株性恭顺,祭之便可运斤;其一株性倔强,须我谕之,才肯受伐。“ 次日,如其言设祭施锯,果都平顺。及运至川河,忽风浪大作,一木沉水中。 万夫曳之,卒不起。 ○鬼怕冷淡扬州罗两峰自言能见鬼,每日落,则满路皆鬼,富贵家尤多。大概比人短数尺,面目不甚可辨,但见黑气数段,旁行斜立,呢呢絮语。喜气暖,人旺处则聚而居,如逐水草者然。扬子云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言殊有理。鬼逢墙壁窗板,皆直穿而过,不觉有碍。与人两不相关,亦全无所妨。一见面目,则是报冤作祟者矣。贫苦寥落之家,鬼往来者甚少,以其气衰地寒,鬼亦不能甘此冷淡故也。谚云“穷得鬼不上门”,信矣。 ○鬼避人如人避烟两峰云:鬼避人如人之避烟,以其气可厌而避之,并不知其为人而避之也。 然往往被急走之人横冲而过,则散为数段,须团凑一热茶时,方能完全一鬼,其光景似颇吃力。
○卖蒜叟南阳县有杨二相公者,精于拳勇,能以两肩负粮船而起。旗丁数百以篙刺之,篙所触处,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时。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场传授枪棒,观者如堵。 忽一日,有卖蒜叟龙钟伛偻,咳嗽不绝声,旁睨而揶揄之,众大骇,走告杨。 杨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砖墙,陷入尺许,傲之曰:“叟能如是乎!”叟曰:“君能打墙,不能打人。”杨愈怒,骂曰:“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叟笑曰:“老人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乃广约众人,写立誓券,令杨养息三日。 老人自缚于树,解及露腹,杨故取势于十步外奋拳击之。老人寂然无声,但见杨双膝跪地叩头曰:“晚生知罪了。”拔其拳,已夹入老人腹中,坚不可出。 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纵之,已跌出一石桥外矣。老人徐徐负蒜而归,卒不肯告人姓氏。 ○借棺为车绍兴张元公,在阊门开布行。聘伙计孙某者,陕人也,姓诚谨而勤,所经算无不利市三倍,以故宾主相得。三五年中,为张致家资十万。屡乞归家,张坚留不许,孙怒曰:“假如我死,亦不放我归乎?”张笑曰:“果死,必亲送君归,三四千里,我不辞劳。” 又一年,孙果病笃,张至床前问身后事,曰:“我家在陕西长安县钟楼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将我灵柩寄归付之。”随即气绝。张大哭,深悔从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万家资皆出渠帮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赙仪千金,亲送棺至长安。 叩其门开,长子出见。告以尊翁病故原委,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唤家人云:“爷柩既归,可安置厅旁。”既无哀容,亦不易服,张骇绝无言。少顷,次子出见,向张致谢数语,亦阳阳如平常。张以为此二子殆非人类,岂以孙某如此好人,而生禽兽之二子乎! 正惊叹间,闻其母在内呼曰:“行主远来,得毋饥乎?我酒馔已备,惜无人陪,奈何?”两子曰:“行主张先生,父执也,卑幼不敢陪侍。”其母曰:“然则非汝死父不可。”命二子肆筵设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骂曰:“业已到家,何必装痴作态!”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张拜谢曰:“君真古人也,送我归,死不食言。”张问:“何作此狡狯?”曰:“我不死,君肯放我归乎?且车马劳顿,不如卧棺中之安逸耳。”张曰:“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苏州?”曰:“君命中财止十万,我虽再来,不能有所增益。”留张宿三日而别,终不知孙为何许人也。 ○孙伊仲常州孙文介公玄孙伊仲,赴江阴应试,舟泊于野。天将夕牟,路见古衣冠者问:“何去?”曰:“应试。”其人咤曰:“功名富贵,可袭取乎?水源木本,可终绝乎?此之不知,应试何为?”言毕不见。伊仲恍惚如梦,归至舟中。欲不应试,同人劝行,不得已,仍至江阴。患疟甚剧,莽热时,见古衣冠者又来曰:“尔无父,我无子,风雨霜露,哀哉伤心。”伊仲悚然,即买舟南归。以此言告本族,方知文介公本无子,嗣其宗人为子,后其家子孙皆嗣子所出,而嗣子之墓久不可考矣。赵恭毅公孙刑部郎中某代访得消息,墓为沈氏所占,乃为助钱议赎还之。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卷十五○姚端恪公遇剑仙国初桐城姚端恪公为司寇时,有山西某以谋杀案将定罪。某以十万金赂公弟文燕求宽,文燕允之,而惮公方正,不敢向公言,希冀得宽,将私取之。 一夕者,公于灯下判案,忽梁上男子持匕首下,公问:“汝刺客耶,来何为?” 曰:“为山西某来。”公曰:“某法不当宽。如欲宽某,则国法大坏,我无颜立于朝矣,不如死。”指其颈曰:“取。”客曰:“公不可,何为公弟受金?”曰:“我不知。”曰:“某亦料公之不知也。”腾身而出,但闻屋瓦上如风扫叶之声。 时文燕方出京赴知州任。公急遣人告之。到德州,已丧首于车中矣。据家人云:“主人在店早饭毕,上车行数里,忽大呼‘好冷风!’我辈急送绵衣往视,头不见,但血淋漓而已。”端恪题刑部白云亭云:“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 ○吴髯扬州吴髯行九,盐贾子也,年二十,将往广东某藩司署中赘娶。舟至滕王阁下,白昼见一女与公差来舟中,云:“寻君三世,今日得见面矣。”吴髯茫然不知所来。家人知为冤鬼,日以苕帚打其见处,无益也。从此吴髯言语与平时迥异。 由江西以及广东,二鬼皆不去。 入赘之日,女鬼忽入洞房,索其坐位,与新人争上下,惟新人与吴髯闻其声,云“我本汉阳孀妇,与吴狎昵,逐订婚姻,以所畜万金与至苏州买屋开张布字号,订明月日来汉阳迎娶。不意吴挟金去,五年竟无消息。我因自经死,到黄泉哭诉,汉阳城隍移查苏州城隍,回批云:”此人已生湖南。‘寻至湖南诉城隍,又查明已生扬州,及至扬州,而吴又来广东。追至江西,始得相逢。今日婚姻之事,我不能阻,但须同享荣华“等语。新人大骇,白之藩台。不得已,竟虚其位待之,始得安然。鬼差口索杯箸求食,乃另设席相待。 阅一月,吴髯告归,买舟回扬,鬼亦索舆甚迫,欲随其舆以登舟。扬州士人早知此事而不信,于吴髯抵扬之日,填街塞巷,以待其归。见其四舆入城,前果二空舆,肩舆者亦觉其若有人坐。一时好事者作《再生缘》传奇。 阅半月,吴髯妻与女鬼约修道场七日,焚冥镪于琼花观中,劝之去,女鬼欣然诺之。其时鬼差已去,道场中设女魂牌于殿之西侧,每日吴髯妻设席亲祭。至第七日,大雨,遣家人往供。家人失足跌于路,即供以泥污之馔。鬼大嚷不止。 吴髯责其家人,而髯妻又约以九日道场。圆满之。故女鬼向髯妻称谢,谓吴髯曰:“后十年来,再索汝命,我且暂去。” 髯惧,舍身为城隍役。至期,则白日睡去。至今扬之人皆知吴九胡子为活勾差。 ○麻林长随麻林与李二交好,李以贫死,而林家资颇厚。一夕,梦李登其床责之曰:“我与汝平日两弟兄颇莫逆,今我死,无子孙,汝不以一豚蹄见祭我坟,何忍心也?”林唯唯许诺。李起身出户,而林犹觉胸腹上有物相压者,疑李魂未散。急起视之,乃一小猪压被上,尿矢淋漓,方知李魂附猪而来也,心大省悟。即缚小猪卖之,得二千文,为备酒肉,亲至其坟祭之。 ○鹤静先生厉樊榭未第时,与周穆门诸人好请乩仙。一日,有仙人降盘书曰:“我鹤静先生也,平生好吟,故来结吟社之欢。诸君小事问我,我有知必告;大事不必问我,虽知亦不敢告。”嗣后,凡杭城祈晴祷雨、止疟断痢等事问之,必书日期,开药方皆验;其他休咎,则笔卧不动。每日祈请,但书“鹤静先生”四字。向空焚之,仙辄下降,有所唱和。诗尤清丽,和“雁”字至六十首,如是一年。 樊榭、穆门请与相见,拒而不许,诸人再四恳求,曰:“明日下午在孤山放鹤亭相候。”诸公临期放舟伺之,至日昃,无所见,疑其相诳,各欲起行。忽空中长啸一声,阴风四起,见伟丈夫须长数尺,纱帽红袍,以长帛自挂于石牌楼上,一闪而逝。疑是前朝忠臣殉节者也。自此乩盘再请亦不至矣。惜未问其姓名。 ○门户无故自开孙叶飞先生掌教云南五华书院,正月十三夜,院门无故自开,枢限皆脱,以为大奇。次日,城中轰传家家门户昨晚皆无故自开,不知是何妖异。伺之月馀,大小平安,了无他故。
○黄陵玄鹤陕西黄帝陵向有两玄鹤,相传为上古之鸟,朔望飞鸣,居人可望不可即。乾隆初年,又有二小鹤同飞,羽色示黑。一日,忽空中飞下大雕,以翅扑小鹤,几为所伤。老鹤知之,双来啄雕,格斗良久,云雷交至。雕死崖石上,其大可覆数亩。土人取其翅当作屋瓦,荫庇数百家。 ○土地迎举人休宁吴衡,浙江商籍生员。乾隆乙酉乡试,榜发前一日,其家老仆夜卧忽醒,喜曰:“相公中矣!”问:“何以知之?”曰:“老朴夜梦过土地祠,见土地神驾车将出,自锁其门,告我曰:”向例省中有中式者,土地例当迎接。我现充此差,故将启行。汝主人,即我所迎也。‘“吴闻之,心虽喜,终不信。已而榜发,果中第十六名。 ○孙烈妇歙县绍村张长寿妻孙氏,父某,工武艺。孙自幼从父学年及笄,归长寿。长寿家贫,娶妇弥月即客浙西。有贼数人窥妇年少,夜往撬其门,将行不良。妇左手执烛,右手持梃与贼斗,贼被创仆地而逃。又一年,长寿病死,妇从容执丧事。 既葬,闭户自缢。邻人以妇强死,惧其为祟,集僧作佛事超度之。夜将半,僧方诵经,见妇坐堂上叱曰:“我死于正命,并非不当死而死者,何须汝辈秃奴来此多事!”僧皆惊散。后村有妇某与人有私,将谋弑夫者,忽病狂呼曰:“孙烈妇在此责我,不敢!不敢!”嗣后合村奉孙如神。 ○小芙黟北王氏妇梦美女子认己为男子而与之合,曰:“我番禺陈家婢小芙也。子前生为仆,与我有约而事露,我忧郁死,爱缘未尽,故来续欢。”妇醒即病颠,屏夫独居,时自言笑,皆男子亵语,忘己之为女身也。久之,小芙白昼现形,家人百计驱之,莫能遣。会邻舍不戒于火,小芙呼告王氏,得免于难。王家德之,听其安居年馀。一夕谓妇曰:“我缘已尽,且得转生矣。”抱妇大哭,称“与哥哥永诀”,妇颠病即已,后竟无他。 ○鬼宝塔杭人有邱老者,贩布营生。一日取帐回,投宿店家,店中人满。前路荒凉,更无止所,与店主商量。主人云:“老客胆大否?某后墙外有骰子房数间,日久无人歇宿,恐藏邪祟,未敢相邀。”邱老曰:“吾计半生所行,不下数万里,何惧鬼为?”于是主人执烛,偕邱老穿室内行至后墙外,视之:空地一方,约可四五亩,贴墙矮屋数间,颇洁净。邱老进内,见卓椅床帐俱全,甚喜。主人辞出,邱老以天热,坐户外算帐。 是夕淡月朦胧,恍惚间似前面有人影闪过,邱疑贼至,注目视之,忽又一影闪过,须臾,连见十二影,往来无定,如蝴蝶穿花,不可捉摸。定睛熟视,皆美妇也。邱老曰:“人之所以畏鬼者,鬼有恶状故也。今艳冶如斯,吾即以美人视鬼可矣。”遂端坐看其作何景状。 未几,二鬼踞其足下,一鬼登其肩,九鬼接踵以登,而一鬼飘然据其顶,若戏场所谓“搭宝塔”者然。又未几,各执大圈齐套颈上,头发俱披,舌长尺余。 邱老笑曰:“美则过于美,恶则过于恶,情形反覆,极似目下人情世态,看汝辈到底作何归结耳!”言毕,群鬼大笑,各还原形而散。 ○棺盖飞钱塘李甲,素勇,夕赴友人宴,酒酣,座客云:“离此间半里,有屋求售,价甚廉,闻藏厉鬼,故至今尚无售主。”李云:“惜我无钱,说也徒然。”客云:“君有胆能在此中独饮一宵,仆当货此室奉君。”众客云:“我等作保。”即以明晚为订。“ 次午,作队进室,安放酒肴,李带剑升堂,众人阖户反锁去,借邻家聚谈候信。李环顾厅屋,其旁别开小门,转身入,有狭弄,荒草蒙茸;后有环洞门,半掩半开。李心计云:我不必进去,且在外俟其动静。乃烧烛饮酒。 至三更,闻脚步声,见一鬼高径尺,脸白如灰,两眼漆黑,披发,自小门出,直奔筵前。李怒挺剑起,其鬼转身进弄,李逐至环洞门内。顷刻狂风陡作,空中棺盖一方似风车儿飞来,向李头上盘旋。李取剑乱斫,无奈头上愈重,身子渐缩,有泰山压卵之危,不得已大叫。其友伴在邻家闻之,率众入,见李将被棺盖压倒,乃并力抢出,背负而逃。后面棺盖追来,李愈喊愈追,鸡叫一声,盖忽不见。于是救醒李甲,连夜抬归,次日,共询房主,方知后园矮室停棺,时时作祟,专飞盖压人,死者甚众。 于是鸣于官,焚以烈火,其怪乃灭。李病月余始愈。常告人曰:“人声不如鸡声,岂鬼不怕人,反怕鸡耶?” ○油瓶烹鬼钱塘周轶韩孝廉,性豪迈。某年暑甚,偕七八人暮夜泛湖。行至丁家山下,一友曰:“吾闻净慈寺长桥左侧多鬼,曷往寻之?或得见其真面,可供一笑。” 众相怂恿上岸,同行桥边,见扳夜网者挈鱼而走。孝廉熟视,是其管坟人也,乃云:“此网借我一用,明早奉还。”管坟人允之,遂付仆从肩驮此网而行。众友询故,孝廉云:“余将把南屏山下鬼一网打尽。”各大笑,遂拣山僻小路步去。 是夜月明如昼,见前林中有一妇,红衬白裙,举头看月。众友云:“此时夜深,必无女娘在外,是鬼无疑。谁敢作先锋者?”孝廉愿往,大步前进。相去半箭许,冷风吹来,妇人回身,满面血流,两眼倒挂。孝廉战栗,僵立不行,连声呼:“网来!网来!”众人向前,一网打去,不见形迹,网中仅得枯木尺许。携归,敲管坟者门,借利锯寸寸锯开,有鲜血淋漓。乃买主人点灯油一瓶,携上船尾,然火烹油,将锯断枯木送入瓶中,一时飞起青烟,竟成焦炭。 众人达旦入城告亲友云:“昨夜油瓶烹鬼,大是奇事。” ○无门国吕恒者,常州人,贩洋货为业。乾隆四十年,为海风所吹,舟中人尽没,惟吕抱一木板,随波掀腾,飘入一国。人民皆楼居,楼有三层者、五层者;祖居第三层,父居第二层,子居第一层,其最高者则曾高祖居之。有出入之户,无遮阑之门。国人甚富,无盗窃事。 吕初到时,言语不通,以手指画。久之,亦渐领解。闻是中华人,颇知礼敬。 其俗分一日为两日,鸡鸣而起,贸易往来;至日午则举国安寝,日斜时起,照常行事,至戌时又睡矣。问其年,称十岁者,中国之五岁也;称二十者,中国之十岁也。吕所居处,离国王尚有千里,无由得见。官员甚少,有仪从者,呼为“巴罗”,亦不知是何职司。男女相悦为婚,好丑老少,各以类从,无搀越勉强致嗟怨者。刑法尤奇,断人足者亦断其足,伤人面者亦伤其面,分寸部位,丝毫不爽。 奸人子女者,使人亦奸其子女。如犯人无子女,则削木作男子势伏,其臀窍。 吕居其国十有三月,因南风之便,附船还中国。据老洋客云:“此岛号”无门国“,从古来未有通中国者。 ○宋生苏州宋观察宗元之族弟某,幼孤依叔,叔待之严。七岁时,赴塾师处读书,偷往戏场看戏,被人告知其叔,惧不敢归,逃于木渎乡作乞丐。有李姓者,怜而收留之,俾在钱铺佣工,颇勤慎,遂以婢郑氏配之。如是者九年,宋生颇积资财。 到城内烧香,遇其叔于途,势不能瞒,遂以实告。叔知其有蓄,劝令还家,别为择配。生初意不肯,且告叔云:“婢已生女矣。”叔怒曰:“我家大族,岂可以婢为妻?”逼令离婚。李家闻之,情愿认婢为女,另备妆奁陪嫁。叔不许,命写离书寄郑,而别娶于金氏。郑得书大哭,抱其女自沉于河。 越三年,金氏亦生一女。其叔坐轿过王府基,忽旋风刮帘而起,家人视之,痰涌气绝,颈有爪痕。是夜,金氏梦一女子披发沥血诉曰:“我郑氏婢也。汝夫不良,听从恶叔之言,将我离异。我义不再嫁,投河死。今我先报其叔,当即来报汝。夫与汝无干,汝无怖也。但汝所生之女我不能饶,以女易女,亦是公道报法。”妻醒,告宋生。生大骇,谋之友。友曰:“玄妙观有施道士,能作符驱鬼,俾其作法牒之酆都可也。”乃以重币赂施。施取女之生年月日写黄纸上,加天师符,押解酆都,其家果平静。
三年后,生方坐书窗,白日见此婢来骂曰:“我先拿汝叔迟拿汝者,为恶意非从汝起,且犹恋从前夫妻之情故也。今汝反先下手,牒我酆都,何不良至此? 今我牒限已满,将冤诉与城隍神。神嘉我贞烈,许我报仇,汝复何逃?“宋生从此痴迷,不省人事。家中器具,无故自碎;门撑棍棒,空中乱飞。举家大惧,延僧超度,终于无益。十日内宋生死;十日外其女死;金氏无恙。 ○尸香二则杭州孙秀姑,年十六,为李氏养媳。李翁挈其子远出,家只一姑,年老矣。 邻匪严虎窥秀姑有色,借乞火为名,将语挑之。秀姑不从。乃遣所嬖某作饵,搔头弄姿,为蛊惑计。秀姑告其姑,姑骂斥之。严虎大怒詈曰:“女奴不承抬举,我不淫汝不止!”朝夕飞砖撬门。李家素贫,板壁单薄,绝少亲友,严又无赖,邻人无敢撄其锋,于是婆媳相持而哭。 一日者,秀姑晨起梳头,严与其嬖登屋上,各解裤挺其阳以示之。秀姑不胜忿,遂密缝内外衣重重牢固,而私服盐卤死。其姑哀号,欲告官,无为具呈者。 忽有异香从秀姑所卧处起,直达街巷,行路者皆愕眙相视。严虎知之,取死猫死狗诸秽物罗置李门外,以乱其气,而其香愈盛。适有总捕厅某路过,闻其香而怪之,查问街邻,得其冤,乃告知府县,置严虎于法,而旌秀姑于朝。至今西湖上牌坊犹存。 荆州府范某乡居,家甚富,而早卒,子六岁,倚其姊以居。姊年十九,知书解算,料理家务甚有法。族匪范同欺其弟幼,屡来贷借,姊初应之;继为无厌之求,姊不能应。范同大怒,与其党谋去其姊,为吞噬计,乃俟城隍赛会时,沉其姊于河。又缚沉一钱店少年,以两带束其尸,报官相验,云:“平素有奸,惧人知觉,故相约同死。”县官信之,命棺殓掩埋而已。范氏家产尽为族匪所占。 逾年,荆州太守周钟宣到任,过范女坟,有异香从其坟起。问书役,中有知其冤者,为白其事,乃掘男女两坟验之。尸各如生,手足颈项皆有捆缚伤痕。于是拘讯范同,则数日前已为厉鬼祟死矣。太守具酒食香纸躬祭女坟,表一碣曰:“贞女范氏之墓。”冤白后,两尸俱腐化。 ○储梅夫府丞是云麾使者储梅夫宗丞能养生,七十而有婴儿之色。乾隆庚辰正月,奉使祭告岳渎,宿搜敦邮亭。是夕,旅店灯花散采,倏忽变现,如莲花,如如意,如芝兰,喷烟高二三尺,有风雾回旋。急呼家童观之,共为诧异,相戒勿动。是夕,梦见群仙五六人招至一所,上书“赤云冈”三字,呼储为云麾使者。诸仙列坐松阴联句,有称海上神翁者首唱曰:“莲炬今宵献瑞芝。”次至五松丈人续曰:“群仙佳会飘吟髭。”又次至东方青童曰:“春风欲换杨柳。”旁一女仙笑曰:“此云麾使者过凌河句也,汝何故窃之?”相与一笑。忽灯花作爆竹声,惊醒。 ○唐配沧武昌司马唐配沧,杭人也,素有孝行,卒于官。后五年其长子在亭远馆四川,长媳郭氏在杭病剧,忽作司马公语云:“冥司念我居官清正,敕为武昌府城隍。 念尔等新作人家,我既无遗物与汝辈,斯妇颇勤俭,特来救护。但须至狮子桥觅刘老娘来,托他禳解。“ 伊次子字开武者往觅得,邀至家中,即杭俗所称“活无常”也。问:“此病汝能救否?”答云:“我奉冥司勾捉,何敢私纵?今尔家太爷去向阎罗王说情,或得生亦未可定。”因问:“你见太爷何在?”答云:“此刻现在向灶神说情。” 少顷曰:“太爷出门,想至冥府去了。”病者静卧不言,逾时曰:“太爷来。” 病者即大声曰:“汝已得生,无虑也。”是时,视病者有亲友在座,郭氏作司马语,各道款洽,宛如生前。 其次子因跪请云:“父既为神,应预知休咎,儿辈将来究作何结局?”司马厉声曰:“做好人,行好事,自有好日,何得预问?”又云:“我今日为家私事勤劳庙中夫役,速焚纸钱,并给酒饭酬之。”语毕,病者仍复原音,病亦自愈。 此乾隆二十年五月事,至今郭氏尚存。 ○裘文达公为水神裘文达公临卒语家人曰:“我是燕子矶水神,今将复位。死后,汝等送灵柩江西,必过此矶,有关帝庙,可往求签。如系上上第三签者,我仍为水神。否则,或有谴谪,不能复位矣。”言终卒。家人闻之,疑信参半,苍头某信之独坚,曰:“公为王太夫人所生。太夫人本籍江宁,渡江时,曾求子于燕子矶水神庙。夜梦袍笏者来曰:”与汝儿,并与汝一好儿。‘果逾年生公。“公妻熊夫人挈柩归,至燕子矶,如其言,卜于关帝庙,果有第三签,遂举家大哭,烧纸钱蔽江,立木主于庙旁。旁有尹文端公诗碣。 予往苏州,阻风于此,乃揖其主而题壁曰:“燕子矶边泊,黄公垆下过。摩挲旧碑碣,惆怅此山阿。短鬓皤皤雪,长江渺渺波。江神如识我,应送好风多。” 次日果大顺风。 ○庄生叶祥榴孝廉云:其友陈姓家延西席庄生。八月间日暮,诸生课毕,陈姓弟兄弈于书斋,庄旁观之,倦,起身归家。 庄家离陈姓里许,须过一轿。庄生上桥失足跌地,急起趋家,扣门不应,仍返陈氏斋。陈弟兄弈局未终,乃闲步庭院。见轩后小门内有园亭,巨蕉无数,心叹主人有此雅室不作书斋。再数步,见小亭中孕妇临蓐,色颇美,心觉动。既而曰:“此东人内室见此不退,非礼也。”趋出,仍至斋中小坐。见主人棋为乃弟暗攻,主人他顾,若不觉者,代为通知。主人张皇似惊,仍复不睬。庄复大声呼曰:“不依我,全盘输了!”且以手到局上指告。陈氏兄弟惊惶趋内,灯为之熄。 庄不得已,仍回家。至桥,复又一跌,起,赴家扣门,阍者纳焉。庄以前吹扣门不应之事罪其家人,家人曰:“前未闻也。” 庄次日赴馆,见灯盏在地,棋局尚存,恍然若梦。少顷,主人出曰:“昨夜先生去后,鬼声大作,甚至灭火,真怪事。”庄骇然,告以曾来教棋。东人曰:“吾弟兄并未见先生复至。”庄曰:“且有一证:我到尊府花园,见有临蓐夫人。” 陈笑曰:“我家并无花园,何有此妇?”庄曰:“在轩后。”庄即拉陈同至轩后,有小土门,内仅菜园半亩,西角有一猪圈,育小猪六口,五生一毙,庄悚然大悟:盖过桥一跌,其魂已出;后一跌,则魂仍附体。倘不戒于淫,则堕入畜生道矣。 ○褐道人国初,德侍郎某与褐道人善。道人精相术,言公某年升官,某年得红顶,某年当遭雷击,德公疑信参半。后升官一如其言,乃大惧,恳道人避雷击之法。道人故作难色。再四求之,始言:“只有一法。公于是日约朝中一二品官十余位,环坐前厅大炕上,公坐当中,过午时则免。”德公如其言。
至是日,天气清朗,将午,起黑云,风雨毕至,雷声轰轰,欲下复止。忽家人飞报:“老太太被雷摄至院中。”德公大惊,与各官急趋往扶,则霹雳一声,将炕击碎。视其中,有一大蝎,长二尺许,太夫人故无恙也。寻褐道人,已不见矣。始知道人即蝎精也,以术愚人,实以自卫,智亦巧矣。非雷更巧,则德公竟不知为其所用也。 ○佟<角奇>角京师傅九者,出正阳门,过一巷,路狭人众,挨肩而行。一人劈面来,急走如飞,势甚猛。傅不及避,两胸相撞,竟与己身合而为一,顿觉身如水淋,寒噤不止,急投一缎店坐定。忽大言曰:“你拦我去路,可恶已极。”于是自批其颊,自捋其须。家人迎归,彻夜吵闹。或言:“有活无常佟犄角者能治之。”正将延请,而傅九已知之,骂曰:“我不怕铜犄角、铁犄角也。” 未几佟至,目视曰:“汝何处鬼,来此害人?速供来。不实供,叉汝下油锅!”傅瞪目不言,但切齿咋咋有声。其时男女观者如堵。佟倾油一锅,烧柴煎之,手持一铜叉,向傅脸上旋绕作欲刺状。傅果战惧,自供:“我李四也,凤阳人。迫于饥寒,盗发人坟,被人捉着。一时仓猝,用铁锹拒捕,连伤二人。坐法当斩,今日绑赴菜市。我极力挣脱逃来,不料此人拦住,心实忿忿,故与较论。” 佟曰:“然则速去勿迟。”乃倚叉而坐。傅大哭曰:“小人在狱中两脚冻烂,不能行走,求赐草鞋一双。且求秘密,不教官府知道,再来捉拿。”傅家人即烧草鞋与之。乃伏地叩头,伸脚作穿状。观者皆笑。佟问:“何往?”曰:“逃祸须远,将奔云南。”佟曰:“云南万里,岂旦夕可至?半路必为差役所拿。不如跟我服役,可得一吃饭处也。”傅叩头情愿。佟出囊中黄纸小符焚之,傅仆地不动,良久苏醒,问之茫然。是日刑部秋审,访之,果有发墓之犯,已枭示矣,盖恶鬼犹不自知其已死也。 佟年五十馀,寡言爱睡,往往睡三四日不起。至其家者,重门以内,无寸芥纤埃。云其平日所服役者,皆鬼也。 ○淘气永州守恩公之奴,年少狡黠,取名淘气。服事书房,见檐前流萤一点,光大如鸡卵,心异之。时天暑,赤卧床上,觉阴处蠕蠕有物动。摸视之,即萤火也。 笑曰:“幺麽小虫,亦爱此物耶!”引被覆身而睡。夜半,有人伸手被中,扪其阴,且捋其棱角,按其马眼。其时身欲转折,竟不能动,似有人来交接者。良久,精遗矣。 次日,身颇倦惫,然冥想其趣,欲其再至,不以告人。日暮浴身,裸以俟之。 二更许,萤火先来,光愈大,照见一女甚美,冉冉而至。奴大喜,抱持之,遂与绸缪。叩其姓氏,曰:“妾姓姚,父某,为明季知府,曾居此衙。妾年十八,以所慕不遂,成瘵而死。生时酷爱梨花,断气时嘱老母即葬此园梨树下。爱卿年少,故来相就。”奴方知其为鬼,举枕投之,大呼而出,径叩宅门。宅中妇女疑为火起,争起开门,见其赤身,俱不敢前。主人自出,叱而问之,奴以实告,乃命服以朱砂,且为着裤。 次日,掘梨树下,果得一朱棺,剖而视之,女色如生,乃焚而葬之。奴自此恂恂,不复狡黠。伙伴笑曰:“人不可不遇鬼,淘气遇鬼,不复淘气矣。” ○白莲教京山富人许翁,世居桑湖畔。娶新妇某,妆奁颇厚。有偷儿杨三者,羡之年余。闻翁送其子入京,新妇有孕,相伴惟二婢,乃夜入其室,伏暗处伺之。 至三更后,灯光下见有一人,深目虬须,负黄布囊,爬窗而入。杨念:吾道中无此人。屏息窥之。其人袖出香一枝,烧之于灯,置二婢所,随向妇寝处喃喃诵咒。妇忽跃起,向其人赤身长跪。其人开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放小磁罐中,背负而出,妇尸仆于床下。杨大惊,出户尾之。至村口一旅店,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来,吾捉得一妖贼!”众邻齐至,视其布囊,小儿胎血犹涔涔也。 众大怒,持锹锄击之。其人大笑,了无所伤;乃沃以粪,始不能动。 及旦,送官刑讯,曰:“我白莲教也,伙伴甚多。”方知汉、湘一带胎妇身死者,皆受此害。狱成,凌迟其人,赏偷儿银五十两。 ○服桂子长生吕琪从其兄官岭南司马,署有古井,夏夜纳凉,见井中有声然,升起数红丸,大如弹棋,疑有宝。次早,遣人缒下探焉,得隔年桂子数十粒,鲜赤可爱。 琪戏以井水服焉,日七枚,七日而尽。顿觉精神强健,如服参者然,年九十馀。 ○伊五披甲人伊五者,身矮而貌陋,不悦于军官。贫不能自活,独走出城,将自缢。 忽见有老人飘然而来,问:“何故轻生?”伊以实告。老人笑曰:“子神气不凡,可以学道。予有一书授子,够一生衣食矣。”伊乃随行数里,过一大溪,披芦苇而入,路甚曲折,进一矮屋,止息其中,从老人受学。七日而术成,老人与屋皆不见。伊自此小康。 其同辈群思咀嚼之,伊无难色,同登酒楼,五六人恣情大饮,计费七千二百文。众方愁其难偿,忽见一黑脸汉登楼拱立曰:“知伊五爷在此款客,主人遣奉酒金。”解腰缠出钱而去。数之,七千二百也,众大骇。 与同步市中,见一人乘白马急驰而过。伊纵步追之,叱曰:“汝身上囊可急与我。”其人惶恐下马,怀中出一皮袋,形如半胀猪脬,授伊竟走。众不测何物,伊曰:“此中所贮小儿魂也。彼乘马者,乃过往游神,偷攫人魂无算。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儿矣。”俄入一胡同,有向西人家门内哭声嗷嗷,伊取小囊向门隙张之,出浓烟一缕,射此家门中,随闻其家人云:“儿苏矣。”转涕为笑。众由是神之。 适某贵公有女为邪所凭,闻伊名,厚礼招致。女在室已知伊来,形象惨沮。 伊入室,女匿屋隅,提熨斗自卫。伊周视上下,出曰:“此器物之妖也,今夕为公除之。”漏三下,伊囊中出一小剑,锋芒如雪,被发跣足,仗之而入,众家人伺于院外。寻闻室中叱咤声,击扑声,与物腾掷声,诟詈喧闹声,良久寂然,但闻女叩首哀恳,不甚了了。伊呼灯甚急,众率仆妇秉烛入。伊指地上一物相示曰:“此即为祟者。”视之,一藤夹膝也。聚薪焚之,流血满地。 ○诸廷槐嘉定诸廷槐家有再醮仆妇李姓者,忽鬼扼其喉,口称:“是汝前夫。我病时,呼茶索药,汝多不睬,以至气忿而亡。冥王以我阳数未尽,受糟蹋死,与枉死一般,不肯收留。游魂飘荡,受尽饥寒。汝在此饱食暖衣,我心不服,故扼汝喉,使汝陪我忍饥。”廷槐知为鬼所凭,上前手批其颊,鬼呼痛逃去。廷槐视其掌,黑如锅煤。 少顷,鬼又作闹,廷槐再打,妇无惧色,手亦不黑矣。骂曰:“你家主人初次打我,出我不意,故被他打痛。今我已躲入汝背脊骨窍中,虽用掌心雷打我,亦不怕也。”于是众家人代为请曰:“汝妻不过妇道有亏,事汝不周,并非有心杀汝,无大仇可报。况汝所生子女,赖渠改嫁后夫替你抚养,也算有良心。汝何不略放松手,俾其少进饮食。”鬼唯唯。妇觉咽喉一清,登时吃饭三碗。众人知其可动,乃曰:“主人替你超度何如?”鬼又唯唯。遂设醮延僧,诵《往生咒》。 鬼去而复至曰:“和尚不付度牒,我仍不能托生也。”乃速焚之,鬼竟去而妇安矣。
当作闹时,最畏主人之少子,曰:“此小相公头有红光,将来必贵,我不愿见之。”或问:“可是诸府祖宗功德修来乎?”曰:“非也,是他家阴宅风水所荫。”问:“何由知?”曰:“我与鬼朋友数人常在坟间乞人祭扫之余,烛不敢上诸府坟,因陇上有热气一条,如火冲出故也。” ○王都司山东王某,作济宁都司。忽一日,梦南门外关帝庙周仓来曰:“汝肯修帝庙,可获五千金。”王不信。次夜,又梦关平将军来曰:“我家周仓最诚实,非诳人者,所许五千金,现在帝君香案脚下。汝须黑夜秉烛来,五千金可得。”王喜且惊,心疑香案下地有藏金,分应我得者,乃率其子持皮口袋往,以便装载。 及至庙中,天已黎明,见香案下睡一狐,黑而毛,两目金光闪闪。王悟曰:“得毋关神命我驱除此妖耶?”即与其子持绳索捆缚之,装放口袋中,负之归家。 口袋中作人语曰:“我狐仙也,昨日偶醉,呕唾圣帝庙中,触怒神明,故托梦于君,教来收拾我。我原有罪,但念我修炼千年,此罪尚小,君不如放我出袋,彼此有益。”王戏问:“何以见谢?”曰:“以五千金为寿。”王心记周仓、关平两将军之言验矣,即释放之。 顷刻,变成一白须翁,唐巾飘带,言词温雅,蔼然可亲。王乃置酒设席,与谈过去未来事,且问:“都司穷官,如何能得五千金?”狐曰:“济宁富户甚多,俱非行仁义者,我择其尤不肖者,竟往彼家抛砖打瓦,使他头疼发热,心惊胆战。 自然彼必寻求符,延请道士。君往说‘我能驱邪’,但书花押一个,向空焚之,我即心照而去,又闹别家。如此一月,则君之五千得矣。但君官爵止于都司,财量亦止五千金。过此以往,不必妄求。吾报君后,亦从此逝矣。“ 未几,济宁城内外疫疠大作,鸡犬不宁,但王都司一到,便即安宁,遂得五千金。舍二百金修圣庙,祭奠周关两将军。乞病归里,至今小康。 ●卷十六○杭大宗为寄灵童子万近蓬奉斗甚严,每秋七月,为盂兰之会,与施柳南刺史同设道场。施能见鬼,凡来受祭者,俱能指为何人,且与言语。方立坛时,先书列死者姓名,向坛焚化。 万,故杭大宗先生弟子,忘书先生名。施见是夕诸公俱集,有人短白须,披丧纱袍,不冠而至,骂曰:“近蓬我弟子,今日设会,独不请我何也?”施素不识杭,不觉目瞪。旁一人曰:“此杭大宗先生也。”施向前揖问:“先生何来?” 曰:“我前生是法华会上点香者,名寄灵童子,因侍香时见烧香女美,偶动一念,谪生人间。在人间心直口快,有善无恶,原可仍归原位。惟以我好讥贬人,党同伐异,又贪财,为观音所薄,不许即归原位。”因自指其手与口曰:“此二物累我。”问:“先生在阴间乐乎?”曰:“我在此无甚苦乐,颇散荡,游行自如。” 问:“先生何不仍投人身?”杭以手作拍势,笑曰:“我七十七年人身,倏忽过去,回头想来,有何趣味?”曰:“先生何不仍求观音收留?”曰:“我坠落亦因小过,容易超度。可告知近蓬,替我念《秽迹金刚咒》二万遍,便可归原位。” 问:“陈星斋先生何以不来?”曰:“我不及彼,彼已仍归桂宫矣。”语毕,上座大啖,笑曰:“施柳南一日不出仕,我辈田允兄大有吃处。”“田允”兄者,俗言鬼字也。 ○西江水怪徐汉甫在江西见有咒取鱼鳖者。日至水滨,禹步持咒,波即腾沸,鱼鳖阵至,任择取以归。其法不可多取,约日需若干,仅给其值而已。 一日,偶至大泽,方作法,忽水面涌一物,大如猕猴,金眼玉爪,露牙口外,势欲相攫。其人急以蒙首走。物奔来,跃上肩,抓其额,人即仆地,流血晕绝。 众咸奔救。物见众至,作声如鸦鸣,跃高文许遁去。人不敢捕,伤者亦苏。土人云:“此水怪也,以鱼鳖为子孙。吾食其子孙,故来复仇耳。其爪利,遇物破脑,非蒙首而得众力,则毙其爪下矣。” ○仲能唐再适先生观察川西时,有火夫陈某,粗悍嗜饮。一夕方醉卧,觉有物据其腹,视之,乃一老翁,髯发皆白,貌亦奇古,朦胧间不甚了了。陈以同伴戏己,不甚惊怖。时初秋,适覆单衾,因举以裹之,且挟以卧。晓曳衾,内有一白鼠,长三尺馀,已压毙矣。始悟据腹老人即此怪。按此即《玉策记》所云“仲能”,善相卜者,能生得之,可以预知休咎。 ○雀报恩周之庠好放生,尤爱雀,居恒置黍谷于帘下饲之。中年丧明,饲雀如故。忽病气绝,惟心头温,家人守之四昼夜。苏云:初出门,独行旷野,日色昏暗,寂不逢人。心惧,疾弛数十里,见城外寥寥无烟火。俄有老人杖策来,视之,乃亡父也,跪而哀泣。父曰:“孰唤汝来?”答曰:“迷路至此。”父曰:“无伤。” 导之入城。至一衙署前,又有老人纶巾道服自内出,乃亡祖也。相见大惊,责其父曰:“尔亦糊涂,何导儿至此!”叱父退,手挽之庠行。有二隶卒貌丑恶,大呼曰:“既来此,安得便去?”与其祖相争夺。忽雀亿万自西来,啄二隶,隶骇走。祖父翼之出,群雀随之,争以翅覆之庠。约行数十里,祖以杖击其背曰:“到家矣。”遂如梦觉,双目复明。至今无恙。 ○全姑荡山茶肆全姑,生而洁白婀娜,年十九。其邻陈生美少年,私与通,为匪人所捉。陈故富家,以百金贿匪。县役知之,思分其赃,相与牵扭到县。县令某自负理学名,将陈决杖四十。女哀号涕泣,伏陈生臀上愿代。令以为无耻,愈怒,将女亦决杖四十。两隶拉女下,私相怜,以为此女通体娇柔如无骨者,又受陈生金,故杖轻扑地而已。令怒未息,剪其发,脱其弓鞋,置案上传观之,以为合邑戒。且贮库焉,将女发官卖。 案结矣,陈思女不已,贿他人买之,而己仍娶之。未一月,县役纷来索贿,道路喧嚷。令访闻大怒,重擒二人至案。女知不免,私以败絮草纸置裤中护其臀。 令望见曰:“是下身累累者,何物耶?”乃下堂扯去裤中物,亲自监临,裸而杖之。陈生抵拦,掌嘴数百后,乃再决满杖。归家月余死,女卖为某公子妾。 有刘孝廉者,侠士也,直入署责令曰:“我昨到县,闻公呼大杖,以为治强盗积贼,故至阶下观之。不料一美女剥紫绫裤受杖,两臀隆然,如一团白雪,日炙之犹虑其消,而君以满杖加之,一板下,便成烂桃子色。所犯风流小过,何必如是?”令曰:“全姑美,不加杖,人道我好色;陈某富,不加杖,人道我得钱。” 刘曰:“为父母官,以他人皮肉,博自己声名,可乎?行当有报矣!”奋衣出,与令绝交。 未十年,令迁守松江,坐公馆,方午餐,其仆见一少年从窗外入,以手拍其背者三,遂呼背痛不食。已而背肿尺许,中有界沟,如两臀然。召医视之,医曰:“不救矣,成烂桃子色矣。”令闻,心恶之,未十日卒。 ○奇勇国初有二巴图鲁:一溺地地陷一尺,能自抓其发拔起身在空中高尺许,两足离地,移时不下。一在关外,被敌劫营,黑暗中已为敌断其首矣,刀过处,急以右手捺住头,左手挥刀,犹杀数十人而后死。
○红毛国人吐妓红毛国多妓。嫖客置酒召妓,剥其下衣,环聚而吐口沫于其阴,不与交媾也。 吐毕放赏,号“众兜钱”。 ○西贾认父钱塘铨部主事吴名一骐者,初举孝廉,入都会试,僦居旅次。有西贾王某来,云其父临终言,往生浙地某处为吴氏子。其终年即铨部生年也。又云昨晚其母又复示梦云:“汝父已至都中,现寓某处,汝何不往?”以故到此访问,乞一睹颜色。铨部因事属怪异,不肯出见。王贾痛哭遥拜而去。王贾甚富,并无所希冀而来者,以故人笑吴公之迂。吴作吏部主事数年死,死年二十八。 ○徐步蟾宫扬州吴竹屏臬使,丁卯秋闱在金陵扶乩问:“中否?”乩批“徐步蟾宫”四字。吴大喜,以为馆选之征。乃榜发,不中。是年解元,乃徐步蟾也。 ○歪嘴先生湖州潘淑聘妻未娶,以瘵疾亡。临终请岳翁李某来,要其未嫁之女守志,翁许之。潘卒后,翁忘前言,女竟改适。将婚之夕,鬼附女身作祟。有教读张先生者闻之,意不能平,竟上女楼,引古礼折之,以为女虽已嫁,而未庙见,尚归葬于女氏之党。况未嫁之女,有何守志之说。鬼不能答,但走至张前张口呵之,一条冷气如冰,臭不可耐。从此,女病愈,而张嘴歪矣。李德之,延请在家。合村呼“歪嘴先生”。 ○鬼衣有补褂痕常州蒋某,在甘肃作县丞。乾隆四十五年,甘肃回回作乱,蒋为所害,三年音耗断矣。其侄某,开参店于东城。忽一日午后,蒋竟直入,布裹其头,所穿衣有钉补褂旧痕,告其侄曰:“我于某月日为乱兵所害,尸在居延城下,汝可遣人至其处棺殓载归。”指其仆曰:“此小儿亦是劫数中人,我现在阴间雇用之,每年给工食银三两。”其侄大惊,唯唯听命。鬼命小僮取火吃烟,旋即不见。侄即遣人载其棺归,启视之:头骨斫作数块,身着红青缎褂,隐隐有补褂一方痕迹。 ○孙方伯孙涵中方伯为部郎时,居京师之樱桃斜街,房宇甚洁。忽有臭气一道,从窗外达于中庭。嗅而迹之,乃从后苑井中出。夜三鼓,众人睡尽,有连呼其老仆姓名者。听之,隐隐然亦出自井中。孙公怒而填之,怪亦竟绝。 ○卖冬瓜人杭州草桥门外有卖冬瓜人某,能在头顶上出元神。每闭目坐床上,而出神在外酬应。一日,出神买鲞数片,托邻人带归交其妻。妻接之,笑曰:“汝又作狡狯耶!”将鲞挞其头。少顷,卖瓜者神归,以顶为鲞所污,徨床侧,神不能入,大哭去,尸亦渐僵。 ○柳如是为厉苏州昭文县署,为前明钱尚书故宅。东厢三间,因柳如是缢死此处,历任封闭不开。 乾隆庚子,直隶王公某莅任,家口多,内屋少,开此房居妾某氏,二婢作伴;又居一妾于西厢,老妪作伴。未三鼓,闻西厢老妪喊救命声,王公奔往,妾已不在床上。寻至床后,其人眼伤额碎,赤身流血,觳觫而立,云:“我卧不吹灯,方就枕,便一陈阴风吹开帐幔,遍体作噤。有梳高髻披大红袄者揭帐招我,随挽我发,强我起。我大惧,急逃至帐后,眼目为衣架触伤。老驱闻我喊声,随即奔至,鬼才放我,走窗外去。”合署大骇,虑东厢之妾新娶胆小,亦不往告。 次日至午,东厢竟不开门。启入,则一姬二婢俱用一条长带相连缢死矣。于是王公仍命封锁此房,后无他异。 或谓:柳氏为尚书殉节,死于正命,不应为厉。按《金史。蒲察琦传》:琦为御史,将死崔立之难,到家别母。母方昼寝,忽惊而醒。琦问:“阿母何为?” 母曰:“适梦三人潜伏梁间,故惊醒。”琦跪曰:“梁上人乃鬼也。儿欲殉节,意在悬梁,故彼鬼在上相候。母所见者,即是也。”旋即缢死。可见忠义之鬼用引路替代,亦所不免。 ○捧头司马如皋高公岩,为陕西高陵令,其友某往探之。去城十里许,日已薄暮,恐不能达,见道旁废寺:正室封扃;西偏屋二楹,内有小门通正室,门亦封扃。某以屋尚整洁,遂借宿焉。沽酒少饮,解衣就寝。其仆出与守寺道人同宿东边之耳房。 时当既望,月明如昼,某久不成寐。忽闻正室履声橐橐,小门砉然顿开,见有补褂朝珠而无头者就窗下坐,作玩月状。某方惊,其人转身内向,若有见于某者,旋即走还正室中。某急起开门遁,而门外锁已为其仆倒扣去。某大呼,喑不能声,其仆弗应。某无措,遂夺窗出。窗外有墙缭之,又不克越,近窗高树一株,乃缘之而上。俯视窗下,则其人已捧头而出,仍就前坐,以头置膝,徐伸两指拭其眉目,还以手捧之安置顶上,双眸炯炯,寒光射人。是时,某已魂飞,不复省人事矣。 次晨仆入,不见主人,遍寻之,得于树上。急拨其腕,交抱树柯,坚不可解。 久之始苏,犹谓鬼之来攫己也。问之道人,云:“二十年前,宁夏用兵,有楚人为同知者,解粮误期,为大帅所戮。柩行至此,资斧告绝,遂寄寺中。今或思归,见形于客乎!”某白高,高因捐俸为赉柩资,并寓书于楚,令其子领归。 ○驱鲎吴兴卞山有白鲎洞,每春夏间即见,状如匹练,起空中游漾无定。所过之下,蚕茧一空,故养蚕时尤忌之。性独畏锣鼓声。明太常卿韩绍曾命有司挟毒矢逐之,有《驱鲎文》载郡志,近年来作患尤甚。 乾隆癸卯四月,有范姓者具控于城隍。是夜,梦有老人来曰:“汝所控已准,某夜当命玄衣真人逐鲎。但鲎鱼司露有功,被害者亦有数,彼以贫故,当示之罚。 尔等备硫磺烟草在某山洞口相候可也。“ 范至期集数十人往。夜二鼓,月色微明,空中风作,见前山有大蝙蝠丈许飞至洞前,瞬息,诸小群集者不下数十。每一蝙蝠至,必有灯一点,如引导状。范悟曰:“是得非所谓玄衣真人乎!”即引火纵烧烟草。俄而洞中声起,如潮涌风发,有匹练飞出,蝙蝠围环若布陈然,彼此搏击良久,乡民亦群打锣鼓,放爆竹助之。约一时许,匹练飘散如絮,有青气一道向东北而去,蝙蝠亦散。 次早往视:林莽间绵絮千馀片,或青或白,触手腥秽,不可近。自是鲎患竟息。 ○海中毛人张口生风雍正间,有海船飘至台湾之彰化界。船止二十余人,赀货颇多,因家焉。逾年,有同伙之子广东人投词于官,据云:某等泛海开船,后遇飓风,迷失海道,顺流而东。行数昼夜,舟得泊岸,回视水如山立,舟不可行,因遂登岸,地上破船、坏板、白骨不可胜计,自分必死矣。不逾年,舟中人渐次病死,某等亦粮尽。 余豆数斛,植之,竟得生豆,赖以充腹。一日者,有毛人长数丈,自东方徐步来,指海水而笑。某等向彼号呼叩首。长人以手指海,若挥之速去者。某等始不解,既而有悟,急驾帆试之。长人张口吹气,蓬蓬然东风大作,昼夜不息,因望见鹿仔港口,遂收泊焉。彰化县官案验得实,移咨广省,以所有资物按二十余家均分之,遂定案焉。 后有人云:此名海阐,乃东海之极下处,船无回理,惟一百二十年方有东风屈曲可上。此二十余人恰好值之,亦奇矣。第不知毛而长者又为何神也。
○卞山地陷乾隆乙巳,湖州大旱,西门外下塘地陷数丈,民居屋脊与地相平,屋中人破瓦而出,什物一无损坏。河中忽亘起土埂,升出白光一道,望龙溪而去,怪风随之。溪中渔舟数十,俱为白光所迷。俄顷风定,舟俱聚一处,而白光亦不见矣。 时有方老人者,年九十馀,自云少年时见渔舟捕得白鳝一条,重五六斤,不敢匿,献之乌程令某。适令前一夕梦见一白衣女子来告云:“某苕上水神也,为陈皇后守宫门,明日有厄求救。”次日见鳝而悟,仍命放入河中。今土中白光,得毋即此物欤!考西门外与迎禧门相连,南朝陈武帝之后为其父母营葬于卞山,起民夫开地道而出,葬后仍行封闭。然则地之陷亦有由矣。 ○鬼逐鬼桐城左秀才某,与其妻张氏伉俪甚笃。张病卒,左不忍相离,终日伴棺而寝。 七月十五日,其家作盂兰之会,家人俱在外礼佛设醮,秀才独伴妻棺看书。 忽阴风一阵,有缢死鬼披发流血拖绳而至,直犯秀才。秀才惶急,拍棺呼曰:“妹妹救我!”其妻竟勃然掀棺而起,骂曰:“恶鬼,敢无礼犯我郎君耶!”挥臂打鬼,鬼踉跄逃出。妻谓秀才:“汝痴矣,夫妇钟情一至于是耶!缘汝福薄,故恶鬼敢于相犯,益同我归去投人身,再作偕老计耶?”秀才唯唯,妻仍入棺卧矣。秀才呼家人视之,棺钉数重皆断,妻之裙犹夹半幅于棺缝中也。不逾年,秀才亦卒。 ○柳树精杭州周起昆作龙泉县学教谕,每夜,明伦堂上鼓无故自鸣。遣人伺之,见一人长丈馀,以手击鼓。门斗俞龙素有胆,暗张弓射之,长人狂奔而去。次夜寂然。 后两月,学门外起大风,拔巨柳一株。周命锯之为薪,中有箭横贯树腹,方知击鼓者此怪也。龙泉素无科目,是年中一陈姓者。 ○折叠仙浒市关有陈一元者,弃家学道。购一精舍,独坐其间,内加锁钥。初辟粥饭,继辟果蔬,但饮石湖之水。命其子每月饷水一壶,次月往视,则壶仍置门外而水已干,乃再实其壶以进焉。 孙敬斋秀才闻而慕之,书一纸条贴壶盖上问可见否并请许见日期,心惴惴,恐不许也。次月往探,壶上批纸尾云:“二月初七日,可来相见。”孙大喜,临期,与其子偕往,见一元年仅四十许,而其子则已老矣。孙问:“修道从何下手?” 曰:“汝且静坐片时,自数其心所思想处。”孙坐良久,一元问:“汝可起几许念头?”曰:“起过七十二念。”一元笑曰:“心无所寄,求静反动,理之常也。 汝一个时辰起七十二念,不可谓无恨气,可以学道。“遂教以饮水之法曰:”人生本自虚空而来,因食物过多,致身体坚重,腹中秽虫丛起,易生痰滞。学道者先清其口,再清其肠。饿死诸虫以荡涤之,水为先天第一真气。天地开辟时,未有五行先有水,故饮水为修仙要诀。但城市水浑,有累灵府,必取山中至清之水,徐徐而吞,使喉中喀喀有响,然后甘味才出。一勺水,可度一昼夜。如是一百二十年,身渐轻清,并水可辟,便服气御风而行矣。“孙问一元:”何师?“曰:”余三十年前往太山烧香,遇一少年,貌其灵俊,能预知阴晴,因与一路偕行。 少年背负一锦匣,每至下店,必向匣絮语片时,然后安寝。心大惊疑,凿壁窥之:见少年放匣几上,整冠再拜,一老人从匣中笑坐而起,双眸炯炯,白须飘然。两人相与密语,听不可解,但闻‘有窃盗者、有盗窃者’八字而已。夜三更,少年请曰:“先生可安寝乎?‘老人颔之,遂将老人折叠如纸绢人一般,装入匣中矣。 次日,少年知余窥见,故告我来历,许我为弟子而传以道也。“孙抱一元试之,连所坐椅,仅三十斤。孙以两女未嫁故,乞假而归,假满再往。 余见之于震泽张明府署中,具道如此。是戊申二月初十日也。 ○仙人顶门无发癸巳秋,张明府在毗陵遇杨道人者,童颜鹤发,惟顶门方寸一毛不生。怪而问之,笑曰:“汝不见街道上两边生草,而当中人所践踏之地不生草乎?”初不解所谓,既而思之,知宰门地方故是元神出入处,故不生发也。道人夜坐僧寺门外,僧招之内宿,决意不可。次早视之,见太阳东升,道人坐墙上吸日光。其顶门上有一小儿,圆满清秀,亦向日光舞蹈而吞吸之。 ○香虹吴江姜某,一子一女,其子娶新妇刘氏。刘性柔婉,不能操作。有婢香虹者,素诡谲,因与其女日夜媒蘖其短,刘恨不能伸。来时嫁资颇丰,为其姑逼索且尽。 未期年,染病床褥。姑谓其痨也,不许其子与见。刘抑郁死。 忽一日,其女登床自批其颊,历数其生平之恶,且云:“姑使我不与郎见,亦是姻缘数尽,然尔辈用心何太酷耶?”如是数日。为设醮,亦不应。姜与其妻婉求之,乃曰:“翁待吾厚,姑亦老悖,此是香虹之过,我不饶他。”香虹在侧忽瞪目大呼,两手架空而行,若有人提之者,坠下则已毙矣。其女依然无恙。此乾隆五十三年正月事。 ○阎王升殿先吞铁丸杭州闵玉苍先生,一生清正,任刑部郎中时,每夜署理阴间阎王之职。至二更时,有仪从轿马相迎。其殿有五,先生所以莅,第五殿也。每升殿,判官先进铁弹一丸,状如雀卵,重两许,教吞入腹中,然后理事,曰:“此上帝所铸,虑阎罗王阳官署事有所瞻徇,故命吞铁丸以镇其心,此数千年老例也。”先后照例吞丸。审案毕,便吐出之。三涤三视,交与判官收管。所办事晨起辄忘;即记得者,亦不肯向人说,但劝人勿食牛肉,多诵《大悲咒》而已。 到任三月,忽一日晨起召诸亲友而告曰:“吾今而知小善之不足为也。昨晚吾表弟李某死,生魂解到,判官将其生平作官恶迹,请寄地狱审定拟罪,再详解东岳。余心恻然,将狱牌安放几上,再三目李。李自诉平生不食牛肉,作官时禁私宰尤严,似可以此功德抵销他罪。余未作声,判官驳云:此之谓”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也。子不食牛肉,何以独食人肉?‘李云:”某并未食人肉。’判官曰:“民脂民膏,即人肉也。汝作贪官,食千万人之膏血,而不食一牛之肉,细想小善可抵得大罪否?‘李不能答。余知李素诵《大悲咒》,为阴司所最重,因手书’大悲咒‘三字在掌上以示之。李竟茫然,不能诵一字。余为代诵数句,满堂判官胥役一齐跪听,西方赫然似有红云飞至者。然而铁丸已涌起于胸中,左冲右撞,肠痛欲裂矣。余不得已急取狱牌加朱,放李狱中,肠内铁丸始定,方理别案而归。” 诸亲友因问:“到底牛肉可食乎?”先生曰:“在可食不可食之间。”人问故,曰:“此事与敬惜字纸相同,圣所未戒,然不过推重农重文之心,充类至义之尽,故禁食之者,慈也。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语久被老子说破。 试想春蚕作丝,衣被天子,以至于庶人。其功比牛更大,其性命比牛更多,而何以烹之煮之,抽其腹肠而炙食之,竟无一人为之鸣冤立禁者,何耶?盖天地之性人为贵,贵人贱畜,理所当然,故食牛肉者,达也。“ ○万佛崖康熙五十年,肃州合黎山顶忽有人呼曰:“开不开?开不开?”如是数日,无人敢答。一日,有牧童过,闻之,戏应声曰:“开。”顷刻砉然,风雷怒号,山石大开,中现一崖,有天生菩萨像数千,须眉宛然。至今人呼为“万佛崖”。 章淮树观察过其地亲见之。 ○大力河孙某作打箭炉千总,其所辖地阴雨两月。忽一日雨止,仰天见日光,孙喜,出舍视之。顷刻,烟沙蔽天,风声怒号,孙立不牢,扑地乱滚,似有人提其辫发而颠掷之者,腿脸俱伤。孙心知是地动,忍而待之。食顷,动止,起视,人民与自家房屋全已倾圮。有一弟逃出未死,彼此惶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