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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部 · 儒家类

荀子 第4页

战国·荀况 · 战国
《荀子》倡“性恶论”与“礼法并施”,主“制天命而用之”,为儒家现实主义一脉,下启法家韩非、李斯。
◆ 全本 · 共 4 页 · 第 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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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道篇第二十九】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若夫志以礼安,言以类使,则儒道毕矣,虽舜不能加毫末于是矣。孝子所以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故可以从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明于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传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故劳苦雕萃而能无失其敬,灾祸患难而能无失其义,则不幸不顺见恶而能无失其爱,非仁人莫能行。诗曰:「孝子不匮。」此之谓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孔子不对。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然而无孝之名,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不女聊。』今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无此三者,则何为而无孝之名也?〔意者所友非人邪?〕」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夫子为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贡曰:「汝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昔者江出于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风,则不可涉也。非维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女矣!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犹若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至则仁。既知且仁,夫恶有不足矣哉!」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法行篇第三十】

公输不能加于绳,圣人莫能加于礼。礼者,众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己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远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反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大息。』其云益乎!」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语汝。夫鱼鼈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饵。故君子苟能无以利害义,则耻辱亦无由至矣。」 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何也?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恶!赐!是何言也!夫君子岂多而贱之,少而贵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桡,勇也;瑕适竝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故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此之谓也。」 曾子曰:「同游而不见爱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长也;临财而不见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穷,怨天者无识。失之己而反诸人,岂不亦迂哉!」 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檃栝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报,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听令,非恕也。士明于此三恕,则可以端身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有而不施,穷无与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有思穷则施也。」

【哀公篇第三十一】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治国,敢问如何取之邪?」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哀公曰:「然则夫章甫絇屦,绅而搢笏者,此贤乎?」孔子对曰:「不必然。夫端衣玄裳,絻而乘路者,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屦,杖而啜粥者,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虽有,不亦鲜乎?」哀公曰:「善!」 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哀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孔子对曰:「所谓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心不知色色;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以为己忧;动行不知所务,止交不知所定;日选择于物,不知所贵;从物如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正,心从而坏。如此,则可谓庸人矣。」 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孔子对曰:「所谓士者,虽不能尽道术,必有率也;虽不能徧美善,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谓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故富贵不足以益也,卑贱不足以损也。如此,则可谓士矣。」 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君子矣?」孔子对曰:「所谓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明通而辞不争,故犹然如将可及者,君子也。」 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孔子对曰:「所谓贤人者,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富有天下而无怨财,布施天下而不病贫。如此,则可谓贤人矣。」 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孔子对曰:「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明察乎日月,总要万物于风雨,缪缪肫肫,其事不可循,若天之嗣,其事不可识,百姓浅然不识其邻。若此,则可谓大圣矣。」哀公曰:「善!」 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孔子不对。三问不对。哀公曰:「寡人问舜冠于子,何以不言也?」孔子对曰:「古之王者,有务而拘领者矣,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是以凤在列树,麟在郊野,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君不此问,而问舜冠,所以不对也。」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曰:「君之所问,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曰:「非吾子无所闻之也。」孔子曰:「君入庙门而右,登自胙阶,仰视榱栋,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焉而不至矣。君昧爽而栉冠,平明而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听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此思劳,则劳将焉而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四郊,亡国之虚则必有数盖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将焉而不至矣!且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孔子蹴然曰:「君号然也,资衰苴杖者不听乐,非耳不能闻也,服使然也。黼衣黻裳者不茹荤,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闻之,好肆不守折,长者不为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君其知之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孔子对曰:「无取健,无取詌,无取口啍。健,贪也;詌,乱也;口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悫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尒也。语曰:『桓公用其贼,文公用其盗。』故明主任计不信怒,暗主信怒不任计。计胜怒则彊,怒胜计则亡。」 定公问于颜渊曰:「东野子之善驭乎?」颜渊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定公不悦,入谓左右曰:「君子固谗人乎?」三日而校来谒曰:「东野毕之马失。两骖列,两服入厩。」定公越席而起曰:「趋驾召颜渊!」颜渊至,定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吾子曰东野毕之驭,『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不识吾子何以知之?」颜渊对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是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也。今东野毕之驭,上车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犹求马不已,是以知之也。」定公曰:「善,可得少进乎?」颜渊对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尧问篇第三十二】

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勌,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 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亦尝有以楚庄王之语闻于左右者乎?」武侯曰:「楚庄王之语何如?」吴起对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逮,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问曰:『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谷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群臣莫吾逮,吾国几于亡乎!是以忧也。』楚庄王以忧,而君以憙。」武侯逡巡再拜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伯禽将归于鲁,周公谓伯禽之傅曰:「汝将行,盍志而子美德乎?」对曰:「其为人宽好自用以慎。此三者,其美德已。」周公曰:「呜呼!以人恶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归道。彼其宽也,出无辨矣,女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窭小也。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彼争者均者之气也,女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浅也。闻之曰:『无越逾不见士。』见士问曰:『无乃不察乎?』不闻即物少至,少至则浅。彼浅者,贱人之道也,女又美之。吾语女:我文王之为子,武王之为弟,成王之为叔父,吾于天下不贱矣。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之士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于是吾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于十人与三十人中,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故上士吾薄为之貌,下士吾厚为之貌,人人皆以我为越逾好士,然故士至。士至而后见物,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鲁国骄人,几矣!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彼正身之士舍贵而为贱,舍富而为贫,舍佚而为劳,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是以天下之纪不息,文章不废也。」 语曰,缯丘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吾闻之也,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瘉卑,每益禄而施瘉博,位滋尊而礼瘉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树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息。为人下者其犹土也。」 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莱不用子马而齐并之,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不亲贤用知,故身死国亡也。 为说者曰:「孙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孙卿迫于乱世,䲡于严刑,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覩,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谓也。是其所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也。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余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观其善行,孔子弗过。世不详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孙卿不遇时也。德若尧禹,世少知之;方术不用,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为纪纲。呜呼贤哉!宜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纣,杀贤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舆避世,箕子佯狂,田常为乱,阖闾擅强。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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