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 第3页
【任诞第二十三】
1.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2.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噉不辍,神色自若。 3.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4. 刘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 5. 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6.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诸君何为入我中?」 7.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8.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9.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10.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11.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喭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12. 诸阮皆能饮酒,仲容至宗人闲共集,不复用常桮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13. 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14. 裴成公妇,王戎女。王戎晨往裴许,不通径前。裴从床南下,女从北下,相对作宾主,了无异色。 15. 阮仲容先幸姑家鲜卑婢。及居母丧,姑当远移,初云当留婢,既发,定将去。仲容借客驴箸重服自追之,累骑而返。曰:「人种不可失!」即遥集之母也。 16. 任恺既失权势,不复自检括。或谓和峤曰:「卿何以坐视元裒败而不救?」和曰:「元裒如北夏门,拉攞自欲坏,非一木所能支。」 17. 刘道真少时,常渔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余半,迺还之。后为吏部郎,妪儿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所由,问母;母告之。于是赍牛酒诣道真,道真曰:「去!去!无可复用相报。」 18.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 19. 山季伦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倒载归,茗艼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箸白接篱。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彊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20.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桮酒!」 21. 毕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桮,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22. 贺司空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迺知。 23. 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 24.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不了曲蘖事。」 25. 有人讥周仆射:「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周曰:「吾若万里长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26. 温太真位未高时,屡与扬州、淮中估客樗蒱,与辄不竞。尝一过,大输物,戏屈,无因得反。与庾亮善,于舫中大唤亮曰:「卿可赎我!」庾即送直,然后得还。经此数四。 27. 温公喜慢语,卞令礼法自居。至庾公许,大相剖击。温发口鄙秽,庾公徐曰:「太真终日无鄙言。」 28. 周伯仁风德雅重,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29. 卫君长为温公长史,温公甚善之。每率尔提酒脯就卫,箕踞相对弥日。卫往温许,亦尔。 30.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淛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31. 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 32. 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王公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 33. 王、刘共在杭南,酣宴于桓子野家。谢镇西往尚书墓还,葬后三日反哭。诸人欲要之,初遣一信,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箸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 34.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躭,俊迈多能。宣武欲求救于躭,躭时居艰,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嫌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躭素有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35. 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 36. 刘尹云:「孙承公狂士,每至一处,赏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 37. 袁彦道有二妹:一适殷渊源,一适谢仁祖。语桓宣武云:「恨不更有一人配卿。」 38. 桓车骑在荆州,张玄为侍中,使至江陵,路经阳岐村,俄见一人,持半小笼生鱼,径来造船云:「有鱼,欲寄作脍。」张乃维舟而纳之。问其姓字,称是刘遗民。张素闻其名,大相忻待。刘既知张衔命,问:「谢安、王文度并佳不?」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既进脍,便去,云:「向得此鱼,观君船上当有脍具,是故来耳。」于是便去。张乃追至刘家,为设酒,殊不清旨。张高其人,不得已而饮之。方共对饮,刘便先起,云:「今正伐荻,不宜久废。」张亦无以留之。 39. 王子猷诣郗雍州,雍州在内,见有毾,云:「阿乞那得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觅之,王曰:「向有大力者负之而趋。」郗无忤色。 40. 谢安始出西戏,失车牛,便杖策步归。道逢刘尹,语曰:「安石将无伤?」谢乃同载而归。 41. 襄阳罗友有大韵,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为人有记功,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漂洲与简文集,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莫来宿。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至日,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 42. 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 43.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44. 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为王车骑集别。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了无惭色。 45. 张𬴊酒后挽歌甚凄苦,桓车骑曰:「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 46.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47.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48. 王卫军云:「酒正自引人箸胜地。」 49.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旧闻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50. 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故自达。」 51.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 52. 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 53.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54. 王长史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
【简傲第二十四】
1. 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2. 王戎弱冠诣阮籍,时刘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桮。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答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 3.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4. 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 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5. 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有长柄壶卢,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 6.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7. 高坐道人于丞相坐,恒偃卧其侧。见卞令,肃然改容云:「彼是礼法人。」 8.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先粗经虚怀,而乃无异常。及桓还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 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9.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10.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壻,尝箸白纶巾,肩舆径至扬州听事见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 11.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12.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万犹苦要,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已。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 13.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14. 谢万北征,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慰众士。谢公甚器爱万,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箸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故幸而得免。 15.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箸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16. 王子猷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埽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17.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人,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箸门外,怡然不屑。
【排调第二十五】
1. 诸葛瑾为豫州,遣别驾到台,语云:「小儿知谈,卿可与语。」连往诣恪,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别驾唤恪:「咄咄郎君。」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四凶在下。」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于是一坐大笑。 2. 晋文帝与二陈共车,过唤钟会同载,即驶车委去。比出,已远。既至,因嘲之曰:「与人期行,何以迟迟?望卿遥遥不至。」会答曰:「矫然懿实,何必同群?」帝复问会:「皋繇何如人?」答曰:「上不及尧、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时之懿士。」 3. 钟毓为黄门郎,有机警,在景王坐燕饮。时陈群子玄伯、武周子元夏同在坐,共嘲毓。景王曰:「皋繇何如人?」对曰:「古之懿士。」顾谓玄伯、元夏曰:「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 4.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邪?」 5. 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桮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 6.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7. 头责秦子羽云:「子曾不如太原温颙、颍川荀、范阳张华、士卿刘许、义阳邹湛、河南郑诩。此数子者,或謇吃无宫商,或尪陋希言语,或淹伊多姿态,或讙哗少智谞,或口如含胶饴,或头如巾齑杵。而犹以文采可观,意思详序,攀龙附凤,并登天府。」 8. 王浑与妇钟氏共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 9. 荀鸣鹤、陆士龙二人未相识,俱会张茂先坐。张令共语。以其并有大才,可勿作常语。陆举手曰:「云间陆士龙。」荀答曰:「日下荀鸣鹤。」陆曰:「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弓,布尔矢?」荀答曰:「本谓云龙骙骙,定是山鹿野麋。兽弱弩彊,是以发迟。」张乃抚掌大笑。 10. 陆太尉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陆还遂病。明日与王牋云:「昨食酪小过,通夜委顿。民虽吴人,几为伧鬼。」 11. 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12.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13. 刘真长始见王丞相,时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弹棋局,曰:「何乃渹?」刘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刘曰:「未见他异,唯闻作吴语耳!」 14. 王公与朝士共饮酒,举瑠璃盌谓伯仁曰:「此盌腹殊空,谓之宝器,何邪?」答曰:「此盌英英,诚为清彻,所以为宝耳!」 15. 谢幼舆谓周侯曰:「卿类社树,远望之,峨峨拂青天;就而视之,其根则群狐所托,下聚溷而已!」答曰:「枝条拂青天,不以为高;群狐乱其下,不以为浊;聚溷之秽,卿之所保,何足自称?」 16. 王长豫幼便和令,丞相爱恣甚笃。每共围棋,丞相欲举行,长豫按指不听。丞相笑曰:「讵得尔?相与似有瓜葛。」 17. 明帝问周伯仁:「真长何如人?」答曰:「故是千斤犗特。」王公笑其言。伯仁曰:「不如卷角牸,有盘辟之好。」 18.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19. 干宝向刘真长叙其搜神记,刘曰:「卿可谓鬼之董狐。」 20. 许文思往顾和许,顾先在帐中眠。许至,便径就床角枕共语。既而唤顾共行,顾乃命左右取枕上新衣,易己体上所著。许笑曰:「卿乃复有行来衣乎?」 21. 康僧渊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22. 何次道往瓦官寺礼拜甚勤。阮思旷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迺图作佛,不亦大乎!」 23. 庾征西大举征胡,既成行,止镇襄阳。殷豫章与书,送一折角如意以调之。庾答书曰:「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 24. 桓大司马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25. 褚季野问孙盛:「卿国史何当成?」孙云:「久应竟,在公无暇,故至今日。」褚曰:「古人『述而不作』,何必在蚕室中?」 26. 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27.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28. 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𡵙山,深公答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 29. 王、刘每不重蔡公。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30. 张吴兴年八岁,亏齿,先达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31.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32.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 33. 庾园客诣孙监,值行,见齐庄在外,尚幼,而有神意。庾试之曰:「孙安国何在?」即答曰:「庾穉恭家。」庾大笑曰:「诸孙大盛,有儿如此!」又答曰:「未若诸庾之翼翼。」还,语人曰:「我故胜,得重唤奴父名。」 34. 范玄平在简文坐,谈欲屈,引王长史曰:「卿助我。」王曰:「此非拔山力所能助!」 35.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会,作诗。不能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36. 袁羊尝诣刘惔,惔在内眠未起。袁因作诗调之曰:「角枕粲文茵,锦衾烂长筵。」刘尚晋明帝女,主见诗,不平曰:「袁羊,古之遗狂!」 37. 殷洪远答孙兴公诗云:「聊复放一曲。」刘真长笑其语拙,问曰:「君欲云那放?」殷曰:「腊亦放,何必其鎗铃邪?」 38. 桓公既废海西,立简文,侍中谢公见桓公拜。桓惊笑曰:「安石,卿何事至尔?」谢曰:「未有君拜于前,臣立于后!」 39. 郗重熙与谢公书,道:「王敬仁闻一年少怀问鼎。不知桓公德衰,为复后生可畏?」 40. 张苍梧是张凭之祖,尝语凭父曰:「我不如汝。」凭父未解所以。苍梧曰:「汝有佳儿。」凭时年数岁,歛手曰:「阿翁,讵宜以子戏父?」 41. 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讐?」习云:「『薄伐猃狁』,至于太原。」 42. 桓豹奴是王丹阳外生,形似其舅,桓甚讳之。宣武云:「不恒相似,时似耳!恒似是形,时似是神。」桓逾不说。 43. 王子猷诣谢万,林公先在坐,瞻瞩甚高。王曰:「若林公须发并全,神情当复胜此不?」谢曰:「唇齿相须,不可以偏亡。须发何关于神明?」林公意甚恶。曰:「七尺之躯,今日委君二贤。」 44. 郗司空拜北府,王黄门诣郗门拜,云:「应变将略,非其所长。」骤咏之不已。郗仓谓嘉宾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语殊不逊,深不可容!」嘉宾曰:「此是陈寿作诸葛评。人以汝家比武侯,复何所言?」 45. 王子猷诣谢公,谢曰:「云何七言诗?」子猷承问,答曰:「昂昂若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 46. 王文度、范荣期俱为简文所要。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后。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穅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沙砾在后。」 47. 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称之于庾公。庾公甚忻然,便取为佐。既见,坐之独榻上与语。刘尔日殊不称,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故称比之。 48. 魏长齐雅有体量,而才学非所经。初宦当出,虞存嘲之曰:「与卿约法三章:谈者死,文笔者刑,商略抵罪。」魏怡然而笑,无忤于色。 49. 郗嘉宾书与袁虎,道戴安道、谢居士云:「恒任之风,当有所弘耳。」以袁无恒,故以此激之。 50. 范启与郗嘉宾书曰:「子敬举体无饶纵,掇皮无余润。」郗答曰:「举体无余润,何如举体非真者?」范性矜假多烦,故嘲之。 51. 二郗奉道,二何奉佛,皆以财贿。谢中郎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 52. 王文度在西州,与林法师讲,韩、孙诸人并在坐。林公理每欲小屈,孙兴公曰:「法师今日如著弊絮在荆棘中,触地挂阂。」 53. 范荣期见郗超俗情不淡,戏之曰:「夷、齐、巢、许,一诣垂名。何必劳神苦形,支策据梧邪?」郗未答。韩康伯曰:「何不使游刃皆虚?」 54. 简文在殿上行,右军与孙兴公在后。右军指简文语孙曰:「此噉名客!」简文顾曰:「天下自有利齿儿。」后王光禄作会稽,谢车骑出曲阿祖之。王孝伯罢秘书丞在坐,谢言及此事,因视孝伯曰:「王丞齿似不钝。」王曰:「不钝,颇亦验。」 55. 谢遏夏月尝仰卧,谢公清晨卒来,不暇著衣,跣出屋外,方蹑履问讯。公曰:「汝可谓前倨而后恭。」 56. 顾长康作殷荆州佐,请假还东。尔时例不给布颿,顾苦求之,乃得发。至破冢,遭风大败。作牋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颿无恙。」 57. 符朗初过江,王咨议大好事,问中国人物及风土所生,终无极已。朗大患之。次复问奴婢贵贱,朗云:「谨厚有识,中者,乃至十万;无意为奴婢,问者,止数千耳。」 58. 东府客馆是版屋。谢景重诣太傅,时宾客满中,初不交言,直仰视云:「王乃复西戎其屋。」 59. 顾长康噉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60. 孝武属王珣求女壻,曰:「王敦、桓温,磊砢之流,既不可复得,且小如意,亦好豫人家事,酷非所须。正如真长、子敬比,最佳。」珣举谢混。后袁山松欲拟谢婚,王曰:「卿莫近禁脔。」 61.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因共作了语。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 62. 桓玄出射,有一刘参军与周参军朋赌,垂成,唯少一破。刘谓周曰:「卿此起不破,我当挞卿。」周曰:「何至受卿挞!」刘曰:「伯禽之贵,尚不免挞,而况于卿?」周殊无忤色。桓语庾伯鸾曰:刘参军宜停读书,周参军且勤学问。」 63. 桓南郡与道曜讲老子,王侍中为主簿在坐。桓曰:「王主簿,可顾名思义。」王未答,且大笑。桓曰:「王思道能作大家儿笑。」 64. 祖广行恒缩头。诣桓南郡,始下车,桓曰:「天甚晴朗,祖参军如从屋漏中来。」 65. 桓玄素轻桓崖,崖在京下有好桃,玄连就求之,遂不得佳者。 玄与殷仲文书,以为嗤笑曰:「德之休明,肃慎贡其楛矢;如其不尔,篱壁间物,亦不可得也。」
【轻诋第二十六】
1. 王太尉问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2. 庾元规语周伯仁:「诸人皆以君方乐。」周曰:「何乐?谓乐毅邪?」庾曰:「不尔。乐令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 3. 深公云:「人谓庾元规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许。」 4. 庾公权重,足倾王公。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 5. 王右军少时甚涩讷,在大将军许,王、庾二公后来,右军便起欲去。大将军留之曰:「尔家司空、元规,复可所难?」 6. 王丞相轻蔡公,曰:「我与安期、千里共游洛水边,何处闻有蔡充儿?」 7. 褚太傅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少箸粽,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座惊散,无不狼狈。 8. 王右军在南,丞相与书,每叹子姪不令。云:「虎、虎犊,还其所如。」 9. 褚太傅南下,孙长乐于船中视之。言次,及刘真长死,孙流涕,因讽咏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大怒曰:「真长平生,何尝相比数,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孙回泣向褚曰:「卿当念我!」时咸笑其才而性鄙。 10. 谢镇西书与殷扬州,为真长求会稽。殷答曰:「真长标同伐异,侠之大者。常谓使君降阶为甚,乃复为之驱驰邪?」 11. 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噉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12.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燕,辄命袁、伏,袁甚耻之,恒叹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13. 高柔在东,甚为谢仁祖所重。既出,不为王、刘所知。仁祖曰:「近见高柔,大自敷奏,然未有所得。」真长云:「故不可在偏地居,轻在角中,为人作议论。」高柔闻之,云:「我就伊无所求。」人有向真长学此言者,真长曰:「我寔亦无可与伊者。」然游燕犹与诸人书:「可要安固?」安固者,高柔也。 14. 刘尹、江虨、王叔虎、孙兴公同坐,江、王有相轻色。虨以手歙叔虎云:「酷吏!」词色甚彊。刘尹顾谓:「此是瞋邪?非特是丑言声,拙视瞻。」 15. 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曰:「所牧何物?殆非真猪。傥遇风云,为我龙摅。」时人多以为能。王蓝田语人云:「近见孙家儿作文,道何物、真猪也。」 16. 桓公欲迁都,以张拓定之业。孙长乐上表,谏此议甚有理。桓见表心服,而忿其为异,令人致意孙云:「君何不寻遂初赋,而彊知人家国事?」 17.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款杂。刘夫人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谢深有愧色。 18. 简文与许玄度共语,许云:「举君、亲以为难。」简文便不复答。许去后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于此!」 19. 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慙负宿顾。」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 20. 蔡伯喈睹睐笛椽,孙兴公听妓,振且摆折。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乐器,虺瓦吊,孙家儿打折。」 21. 王中郎与林公绝不相得。王谓林公诡辩,林公道王云:「箸腻颜帢,布单衣,挟左传,逐郑康成车后,问是何物尘垢囊!」 22. 孙长乐作王长史诔云:「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见曰:「才士不逊,亡祖何至与此人周旋!」 23. 谢太傅谓子姪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车骑曰:「中郎衿抱未虚,复那得独有?」 24. 庾道季诧谢公曰:「裴郎云:『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谢公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意甚不以为好,因陈东亭经酒垆下赋。读毕,都不下赏裁,直云:「君乃复作裴氏学!」于此语林遂废。今时有者,皆是先写,无复谢语。 25. 王北中郎不为林公所知,乃箸论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略云:「高士必在于纵心调畅,沙门虽云俗外,反更束于教,非情性自得之谓也。」 26. 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 27. 殷𫖮、庾恒并是谢镇西外孙。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尝俱诣谢公,谢公熟视殷曰:「阿巢故似镇西。」于是庾下声语曰:「定何似?」谢公续复云:「巢颊似镇西。」庾复云:「颊似,足作健不?」 28. 旧目韩康伯:将肘无风骨。 29. 符宏叛来归国。谢太傅每加接引,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来,太傅使共语。子猷直孰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 30. 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 31. 王中郎举许玄度为吏部郎。郗重熙曰:「相王好事,不可使阿讷在坐头。」 32. 王兴道谓:谢望蔡霍霍如失鹰师。 33.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辄嗔云:「君得哀家梨,当复不烝食不?」
【假谲第二十七】
1.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2. 魏武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3. 魏武常言:「人欲危己,己辄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心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其使,无他,当厚相报!」执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4.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眠,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5. 袁绍年少时,曾遣人夜以剑掷魏武,少下,不著。魏武揆之,其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剑至果高。 6. 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孰。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乃著戎服,骑巴賨马,赍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用相觇察,恐形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7.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剔吐污头面被褥,诈孰眠。敦论事造半,方意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8. 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曰:「卿但遥拜,必无它。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毕,又降就下坐。陶又自要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深相逊谢。陶不觉释然。 9. 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壻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姑云:「丧败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壻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长史,北征刘聪所得。 10. 诸葛令女,庾氏妇,既寡,誓云:「不复重出!」此女性甚正彊,无有登车理。恢既许江思玄婚,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独留女在后。比其觉,已不复得出。江郎莫来,女哭詈弥甚,积日渐歇。江虨暝入宿,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虨乃诈厌,良久不悟,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来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厌,何预卿事而见唤邪?既尔相关,不得不与人语。」女默然而慙,情义遂笃。 11. 愍度道人始欲过江,与一伧道人为侣,谋曰:「用旧义往江东,恐不办得食。」便共立「心无义」。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后有伧人来,先道人寄语云:「为我致意愍度,无义那可立?治此计,权救饥尔!无为遂负如来也。」 12. 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言:「此定可,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我有一女,乃不恶,但吾寒士,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兴公向来,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嚚,欲过阿智。方知兴公之诈。 13.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而有时以多数失会。尝失官居东阳,桓大司马在南州,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以倾朝廷;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会有亡儿瘗在此,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一时都尽。 14. 谢遏年少时,好著紫罗香囊,垂覆手。太傅患之,而不欲伤其意,乃谲与赌,得即烧之。
【黜免第二十八】
1. 诸葛厷在西朝,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诬之为狂逆。将远徙,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与别。厷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厷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2.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猨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3. 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4. 桓公坐有参军掎烝薤不时解,共食者又不助,而掎终不放,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敕令免官。 5. 殷中军废后,恨简文曰:「上人著百尺楼上,儋梯将去。」 6. 邓竟陵免官后赴山陵,过见大司马桓公。公问之曰:「卿何以更瘦?」邓曰:「有愧于叔达,不能不恨于破甑!」 7.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仍上表曰:「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答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 8. 桓玄败后,殷仲文还为大司马咨议,意似二三,非复往日。大司马府听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因月朔,与众在听,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 9. 殷仲文既素有名望,自谓必当阿衡朝政。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及之郡,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
【俭啬第二十九】
1.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噉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2.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 3.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洛下无比。契疏鞅掌,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4.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5. 王戎女适裴𬱟,贷钱数万。女归,戎色不说。女遽还钱,乃释然。 6. 卫江州在寻阳,有知旧人投之,都不料理,唯饷「王不留行」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李弘范闻之曰:「家舅刻薄,乃复驱使草木。」 7. 王丞相俭节,帐下甘果,盈溢不散。涉春烂败,都督白之,公令舍去。曰:「慎不可令大郎知。」 8. 苏峻之乱,庾太尉南奔见陶公。陶公雅相赏重。陶性俭吝,及食,噉薤,庾因留白。陶问:「用此何为?」庾云:「故可种。」于是大叹庾非唯风流,兼有治实。 9. 郗公大聚歛,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迺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周旋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汰侈第三十】
1.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彊,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2.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3.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瑠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以手擎饮食。烝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 4. 王君夫以饴糒澳釜,石季伦用蜡烛作炊。君夫作紫丝布步障碧绫裹四十里,石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石以椒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 5. 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恒冬天得韭蓱虀。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走不能及。每以此三事为搤腕。乃密货崇帐下都督及御车人,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尔。急时听偏辕,则驶矣。」恺悉从之,遂争长。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6. 王君夫有牛,名「八百里駮」,常莹其蹄角。王武子语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赌卿牛,以千万对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谓骏物无有杀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却据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来!」须臾,炙至,一脔便去。 7. 王君夫尝责一人无服余衵,因直内著曲合重闺里,不听人将出。遂饥经日,迷不知何处去。后因缘相为垂死,迺得出。 8.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9. 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下。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编钱匝地竟埒。时人号曰「金沟」。 10. 石崇每与王敦入学戏,见颜、原象而叹曰:「若与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王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石正色云:「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语人!」 11. 彭城王有快牛,至爱惜之。王太尉与射,赌得之。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则不论;若欲噉者,当以二十肥者代之。既不废噉,又存所爱。」王遂杀噉。 12. 王右军少时,在周侯末坐,割牛心噉之。于此改观。
【忿狷第三十一】
1. 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2.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筯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豪可论,况蓝田邪?」 3. 王司州尝乘雪往王螭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彊来捉人臂!」 4. 桓宣武与袁彦道樗蒱,袁彦道齿不合,遂厉色掷去五木。温太真云:「见袁生迁怒,知颜子为贵。」 5. 谢无奕性麤彊。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6. 王令诣谢公,值习凿齿已在坐,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 7. 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讫将乖之际,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彊之,转苦,便各以裙带绕手。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8.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鬭。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迺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以白车骑。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谗险第三十二】
1. 王平子形甚散朗,内实劲侠。 2. 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俄而见诛。 3.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其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也。」帝然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4.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尤悔第三十三】
1.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合共围棋,并噉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蔕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缾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2. 王浑后妻,琅邪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3. 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4. 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5. 王平子始下,丞相语大将军:「不可复使羌人东行。」平子面似羌。 6. 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7.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迺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8. 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由来未有作三公者。」有人答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相遇,一面顿尽。值世纷纭,遂至于此!」因为流涕。 9. 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 10. 庾公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彊饭,极欢;并语世故,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而卒。 11. 阮思旷奉大法,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祐。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12. 桓宣武对简文帝,不甚得语。废海西后,宜自申叙,乃豫撰数百语,陈废立之意。既见简文,简文便泣下数十行。宣武矜愧,不得一言。 13. 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14.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日莫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沈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15.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 16. 桓车骑在上明畋猎。东信至,传淮上大捷。语左右云:「群谢年少,大破贼。」因发病薨。谈者以为此死,贤于让扬之荆。 17. 桓公初报破殷荆州,曾讲论语,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玄意色甚恶。
【纰漏第三十四】
1.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瑠璃盌盛澡豆,因倒箸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2. 元皇初见贺司空,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元皇愧慙,三日不出。 3. 蔡司徒渡江,见彭蜞,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说此事,谢曰:「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 4. 任育长年少时,甚有令名。武帝崩,选百二十挽郎,一时之秀彦,育长亦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壻,从挽郎搜其胜者,且择取四人,任犹在其中。童少时神明可爱,时人谓育长影亦好。自过江,便失志。王丞相请先度时贤共至石头迎之,犹作畴日相待,一见便觉有异。坐席竟,下饮,便问人云:「此为茶?为茗?」觉有异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耳。」尝行从棺邸下度,流涕悲哀。王丞相闻之曰:「此是有情痴。」 5. 谢虎子尝上屋熏鼠。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戏笑之。时道此非复一过。太傅既了己之不知,因其言次,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一月日闭斋不出。太傅虚托引己之过,以相开悟,可谓德教。 6. 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鬭。孝武不知是殷公,问仲堪「有一殷,病如此不?」仲堪流涕而起曰:「臣进退唯谷。」 7. 虞啸父为孝武侍中,帝从容问曰:「卿在门下,初不闻有所献替。」虞家富春,近海,谓帝望其意气,对曰:「天时尚暖,鱼虾未可致,寻当有所上献。」帝抚掌大笑。 8. 王大丧后,朝论或云「国宝应作荆州」。国宝主簿夜函白事,云:「荆州事已行。」国宝大喜,而夜开合,唤纲纪话势,虽不及作荆州,而意色甚恬。晓遣参问,都无此事。即唤主簿数之曰:「卿何以误人事邪?」
【惑溺第三十五】
1. 魏甄后惠而有色,先为袁熙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 2.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 3. 贾公闾后妻郭氏酷妒,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郭遥望见,谓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它乳,遂死。郭后终无子。 4. 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蒯氏大自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谓曰:「天下旷荡,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秀免冠而谢,遂为夫妇如初。 5. 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璅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蹻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合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 6. 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壻,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7.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蔡公谓之「雷尚书」。
【仇隙第三十六】
1. 孙秀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 2. 刘玙兄弟少时为王恺所憎,尝召二人宿,欲默除之。令作阬,阬毕,垂加害矣。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知当有变,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答云:「在后斋中眠。」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3.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夜遣世将载王于车而杀之,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稺。王胡之与无忌,长甚相暱,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彊,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4. 应镇南作荆州,王修载、谯王子无忌同至新亭与别,坐上宾甚多,不悟二人俱到。有一客道:「谯王丞致祸,非大将军意,正是平南所为耳。」无忌因夺直兵参军刀,便欲斫。修载走投水,舸上人接取,得免。 5. 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于是彼此嫌隟大构。后蓝田临扬州,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隟,令自为其宜。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 6. 王东亭与孝伯语,后渐异。孝伯谓东亭曰:「卿便不可复测!」答曰:「王陵廷争,陈平从默,但问克终云何耳。」 7. 王孝伯死,县其首于大桁。司马太傅命驾出至标所,孰视首,曰:「卿何故趣,欲杀我邪?」 8. 桓玄将篡,桓修欲因玄在修母许袭之。庾夫人云:「汝等近,过我余年,我养之,不忍见行此事。」
【世说新语序目】
晋人乐旷多奇情,故其言语文章别是一色,世说可睹已。说为晋作。及于汉、魏者,其余耳。虽典雅不如左氏国语,驰骛不如诸国策,而清微简远,居然玄胜。概举如卫虎渡江,安石教儿,机锋似沈滑稽,又冷类入人梦思,有味有情,咽之愈多,嚼之不见。盖于时诸公剸以一言半句为终身之目,未若后来人士俛焉下笔,始定名价。临川善述,更自高简有法。反正之评,戾实之载,岂不或有?亦当颂之,使与诸书并行也。晚后浅俗,柰解人正不可得。呜呼!人言江左清谈遗事,槃槃一老出其游戏余力,尚足办此百万之敌,兹非谈之宗欤?抑吾取其文,而非论其人也。丙戌长夏,病思无聊,因手校家本精灭。其长注,间疏其滞义。明年以授梓,迺五月既望梓成。耘庐刘应登自书其端,是为序。
【刻世说新语序/吴邵袁褧撰】
尝考载记所述晋人话言,简约玄澹,尔雅有韵。世言江左善清谈,今阅新语,信乎其言之也。临川撰为此书,采掇综叙,明畅不繁;孝标所注,能收录诸家小史分释其义。诂训之赏,见于高似孙纬略。余家藏宋本,是放翁校刊本。谢湖躬耕之暇,手披心寄,自谓可观。爰付梓人,传之同好。因叹昔人论司马氏之祚亡于清谈,斯言也无乃过甚矣乎?竹林之俦,希慕沂乐;兰亭之集,咏歌尧风;陶荆州之勤敏,谢东山之恬镇;解庄易,则辅嗣平叔擅其宗;析梵言,则道林法深领其乘。或词冷而趣远,或事琐而意奥,风旨各殊,人有兴托。王茂弘、祖士雅之流,才通气峻,心翼王室,又斑斑载诸册简。是可非之者哉?诗不云乎,「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余以瑯琊王之渡江,诸贤弘赞之力为多,非强说也。夫诸晤言,率遇藻裁,遂为终身品目,故类以标格相高。玄虚成习,一时雅尚,有东京厨俊之流风焉。然旷达拓落,滥觞莫拯,取讥世教,抚卷惜之。此于诸贤,不无遗憾焉耳矣。刻成,序之。嘉靖乙未岁立秋日也。
【跋】
宋临川王义庆采撷汉晋以来佳事佳话为世说新语,极为精绝而犹未为奇也。梁刘孝标注此书,引援详确,有不言之妙。如引汉、魏、吴诸史及子传地理之书皆不必言,只如晋氏一朝史及晋诸公列传谱录文章,凡一百六十六家,皆出于正史之外。记载特详,闻见未接,寔为注书之法。 右世说三十六篇,世所传厘为十卷。或作四十五篇,而末卷但重出前九卷中所载。余家旧藏,盖得之王原叔家。后得晏元献公手自校本,尽去重复,其注亦小加翦截,最为善本。晋人雅尚清谈,唐初史臣修书,率意窜定,多非旧语,尚赖此书以传后世。然字有譌舛,语有难解,以它书证之,间有可是正处,而注亦比晏本时为增损。至于所疑,则不敢妄下雌黄,姑亦传疑,以竢通博。绍兴八年夏四月癸亥,广川董弅题。 郡中旧有南史刘宾客集版,皆废于火,世说亦不复在。游到官始重刻之,以存故事。世说最后成,因并识于卷末。淳熙戊申重五日,新定郡守笠泽陆游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