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 第4页
一曰:吴起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织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归。其父往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 晋文公问于狐偃曰:“寡人甘肥周于堂,卮酒豆肉集于宫,壶酒不清,生肉不布,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岁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关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邢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法行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于圃陆,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于是公有所爱者日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于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于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与兵伐原,克之。伐卫,东其亩,取五鹿。攻阳。胜虢。伐曹。南圉郑,反之陴。罢宋圉。还与荆人战城濮,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遂成衡雍之义。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 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则烦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弹之。今人主之于治亦然,:非人不知有若则安;欲治其国,非如是不能听圣知则诛乱臣。乱臣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亲爱也。人主所甚亲爱也者,是同坚白也。夫以布衣之资,欲以离人主之坚白,所爱,是以解左髀说右髀者,是身必死而说不行者也。 外储说右下 经一 赏罚共,则禁令不行。何以明之明之以造父、于期。子罕为出彘,田恒为圃池,故宋君、简公弑。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车,田连、成窍之共琴也。 经二 治琼森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而不发五苑,田鲔知臣情故教田章,而公仪辞鱼。 经三 明主者,鉴于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苏代非齐王。人主鉴于上也,而居者不适不显,故潘寿言禹情。人主无所赏悟,方吾知之,故恐同衣同族,而况借于权乎!吴章知之,故说以佯,而况借于诚乎!赵王恶虎目而壅。明主之道,如周行人之却卫候也。 经四 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说在摇木之本与引纲之纲。故失火之啬夫,不可不论也。救火者,吏操壶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则役万夫。故所遇术者,如造父之遇惊马,牵马推车则不能进,代御势辔持策则马咸惊矣。是以说在椎锻平夷,榜檠矫直。不然,败在淖齿用齐戮闵王,李□用赵饿主父也。 经五 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故兹郑之踞辕而歌以上高梁也。其患在赵简主税吏请轻重;薄疑之言“国中饱”,简主喜而府库虚,百姓饿而奸吏富也。故桓公巡民而管仲省腐财怨女。不然,则在延陵乘马不得进,造父过之而为之泣也。 说一 造父御四马,驰骤周旋而恣欲于马。恣欲于马者,擅辔策之制之也。然马惊于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辔策之严不足也,威分于出彘也。王子于期为驸驾,辔策不用而择欲于马,擅刍水之利也。然马过于圃池而驸驾败者,非刍水之利不足也,德分于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揖下而不能成曲,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渴马服成,效驾圃中。渴见圃池,去车走池,驾败。王子于期为赵简主取道争千里之表,其始发也,彘伏沟中。王子于期齐辔策而进之,彘突出于沟中,马惊驾败。 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与,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诛罚,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宋君曰:“诺。”于是出威令,诛大臣,君曰:“问子罕也。”于是大臣畏之,细民归之。处期年,子罕杀宋君而夺政。故子罕为出彘以夺其君国。 简公在上位,罚重而诛严,厚赋敛而杀戮民。田成恒设慈爱,明宽厚。简公以齐民为渴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为圃池也。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以渴服马,百日而服成。服成,请效驾齐王,王曰:“效驾于圃中。”造父驱车入圃,马见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马久矣,今马见池,□而走,虽造父不能治。今简公之以法禁其众久矣,而田成恒利之,是田成恒倾圃池而示渴民也。 一曰:王子于期为宋君为千里之逐。已驾,察手吻文。且发矣,驱而前之,轮中绳;引而却之,马掩迹。拊而发之,彘逸出于窦中。马退而却,策不能进前也;马□而走,辔不能正也。 一曰: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诛罚杀戮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戮细民而诛大臣,君曰:“与子罕议之。”居期年,民知杀生之命制于子罕也,故一国归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夺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为出彘,而田成常为圃池也。”今王良、造父共车,人操一边辔而出门闾,驾必败而道不至也。令田连、成窍共琴,人抚一弦而挥,而音必败曲不遂矣。 说二 秦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公孙述出见之,入贺王曰:“右姓乃皆里买牛为王祷。”王使人问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夫非令而擅祷,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复与为治。” 一曰:秦襄王病,百姓为之祷;病愈,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曰:“非社腊之时也,奚自杀牛而祠社”怪而问之。百姓曰:“人主病,为之祷;今病愈,杀牛塞祷。”阎遏、公孙衍说,见王,拜贺曰:“过尧、舜矣。”王惊曰:“何谓也”对曰:“尧、舜其民未至为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褥。故臣窃以王为过尧、舜也”王因使人问之,何里为之,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阎遏、公孙衍愧不敢言。居数月,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谓王曰:前时臣窃以王为过尧、舜,非直敢谀也。尧舜病,且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今乃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臣窃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于此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吾释势与民相收,若是,吾适不爱而民因不为我用也,故遂绝爱道也。”
秦大饥,应候请曰:“五苑之草着:蔬散、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一曰:“令发五苑之□、蔬、枣、栗,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与无功争取也。夫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释之。” 田鲔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国。” 一曰:“田鲔教其子田章曰:“主卖官爵,臣卖智力,故自恃无恃人。” 公仪体相鲁而嗜鱼,一国尽争买鱼而献之,公仪子不受。其弟谏曰:“夫子嗜鱼而不受者,何也”对曰:“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夫即受鱼,必有下人之色,将枉于法;枉于法,则免于相。虽嗜鱼,此不必致我鱼,我又不能自给鱼。即无受鱼而不免于相,虽嗜鱼,我能长自给鱼。”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已者不如已之自为也。 说三 子之相燕,贵而主断。苏代为齐使燕,王问之曰:“齐王亦何如主也”对曰:“必不霸矣。”燕王曰:“何也”对曰:“昔桓公之霸也,内事属鲍叔,外事属管仲,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今齐王不信其大臣。”于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闻之,使人遗苏代金百镒,而听其所使。 一曰:苏代为齐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乃誉齐王,燕王曰:“齐王何若是之贤也则将必王乎”苏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爱不均。”燕王曰:“其亡何也”曰:“昔者齐桓公爱管仲,置以为仲父,内事理焉,外事断焉,举国而归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诸候。今齐任所爱不均,是以知其亡也。”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闻也”于是明日张朝而听子之。 潘寿谓燕王曰:“王不如以国让子之。人所以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必不受也,则是尧有让许由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则是王有让子之之名而与尧同行也。"于是燕王因举国而属之,子之大重。 一曰:潘寿,隐者。燕使人聘之。潘寿见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王曰:“何益哉”对曰:“古者禹死,将传天下于益,启之人因相与攻益而立启。今王信爱之子,将传国子之,太子之人尽怀印,为子之之人无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弃群臣,则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大重。夫人主之所以镜照者,诸候之士徒也,今诸候之士徒皆私门之党也。人主之所以自浅□者,岩穴之士徒也,今岩穴之士徒皆私门之舍人也。是何也夺褫之资在子之也。故吴章曰:“人主不佯赠爱人。佯爱人。佯爱人,不得复憎也;佯憎人,不得复爱也。” 一曰:燕王欲传国于子之也,问之潘寿,对曰:“禹爱益而任天下于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故传天下于益,而势重尽在启也。已而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尧、舜明矣。今王欲传之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传之而实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遂重。 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怀同族者共家,而况君人者乃借其权而外其势乎!” 吴章谓韩宣王曰:“人主不可佯爱人,一日不可复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日不可复爱也。故佯憎佯爱之征见,则谀者因资而毁誉之。虽有明主,不能复收,而况于以诚借人也!” 赵王游于圃中,左右以兔与虎而辍,盼然环其眼。王曰:“可恶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阳君之目可恶过此。见此未有害也,见平阳君之目如此者,则必死矣。”其明日,平阳君闻之,使人杀言者,而王不诛也。 卫君入朝于周,周行人问其号,对曰:“诸候辟强。”周行人却之曰:“诸候不得与天了同号。”卫君乃自更曰:“诸候毁。”而后内之。仲尼闻之曰:“远哉禁逼,虚名不以借人,况实事乎” 说四 摇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遍;左右拊其本,而叶遍摇矣。临渊而摇木,鸟惊而高,鱼恐而下。善张纲者引其纲,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 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指麾而趣使人,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 造父方耨,明有子父乘车过者,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诸造父助我推车。造父因收器,辍而寄载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检辔持策,未之用也,而马咸骛矣。使造父而不能御,虽尽力劳身助之推车,马犹不肯行也。今身使佚,且寄载,有德于人者,有术而御之也。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有术以御之,身处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 椎锻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矫不直也。圣人之为法也,所以平不夷、矫不直也。 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李□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锻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 一曰:入齐,则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信,则威势轻而臣擅名。 一曰:田婴相齐,人有说王者曰:“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即遽请于王而听其计。王将听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王自听计,计不胜听,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群臣所终岁夜不敢偷台之事也,王以一夕听这,则群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计。王自听之,乱乃始生。 一曰:武灵王使惠文王莅政,李□为相,武灵王不以身躬亲杀生之柄,故劫于李□。 说五 兹郑子引辇上高梁而不能支。兹郑踞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绝力至死,辇犹不止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人之故也。
赵简主出税者,吏请轻重。简主曰:“勿轻勿重。重,则利入于士;若轻,则利归于民。吏无私利而正矣。" 薄疑谓直简主曰:“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 齐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佣未反。”桓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积有腐弃之财,则人饥饿;宫中有怨女,则民无妻。”桓公曰:“善。”乃论宫中有妇人而嫁之。下令于民曰:“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 一曰:桓公微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而无妻。桓公问管仲曰:“有民老而无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矣而无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闻之:上有积财,则民臣必匮乏于下;宫中有怨女,则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延陵卓子乘苍龙挑文之乘,钩饰在前,错辍在后,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错辍贯禁之,马因旁出。造父过而为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 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前则有错饰,后则有利辍,进则引之,退则策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终日不食,因仰天而欢曰:“策,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辍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听从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难一第三十六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召舅犯间之,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闲,不厌诈伪。君欺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若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 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章。凡对问者,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高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于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于敌;诈敌,万世之利而已。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谓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为而先赏。“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 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年,□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欢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乎!” 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败,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雨得也。楚人有鬻□与矛者,誉之曰:‘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已者;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弗中程者诛。'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矣,奚待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乃躬亲,不亦无术乎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尧、舜之所难也;处势而矮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将治天下,释庸主之所易,道尧、舜之所难,未可与为政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病,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愿君去竖刁,除易牙,远卫公子开方。易牙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尝,易牙□其子首而进之。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户不葬。 或日: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吉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日"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弗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欲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户。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群臣辐凑;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于前,赏罚不弊于后,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吉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襄子围于晋阳中,出围,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事,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日,“晋阳之事,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矣。吾群臣无有不骄悔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日:"善赏哉,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 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使襄子于晋阳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无国,晋阳无君也,尚谁与守哉今襄子于晋阳也,知氏灌之,臼灶生龟,而民无反心,是君臣亲也。襄子有君臣亲之泽,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犹有骄侮之臣,是襄子失罚也。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则赏。今赫仅不骄悔,而襄子赏之,是失赏也。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而赏无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赏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赏”。 晋平公与群臣饮,饮酣,乃喟然欢曰:"莫乐为人君,惟其吉而莫之违。师旷侍坐于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坏于壁。公曰:"太师谁撞?"师旷曰:“今者有小人吉于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日:“哑!是非君入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日:"释之,以为寡人戒。" 或日:平公失君道,师旷失臣礼。夫非其行而诛其身,君之于臣也;非其行,则陈其吉,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臣之于君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行,不陈人臣之谏,而行人主之诛,举琴而亲其体,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礼也。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此人臣之礼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过,举琴而亲其体,虽严父不加于子,而师旷行之于君,此大逆之术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使人主过于听而不悟其失;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道。不可谓两明,此为两过。故曰:平公失君道,师旷亦失臣礼矣。 齐桓公时,有处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见。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无以易万乘之主;万乘之主,不好仁义,亦无以下布衣之士。于是五往乃得见之。 或曰,桓公不知仁羲。夫仁义者,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义。故伊尹以中国为乱,道为宰干汤;百里奚以秦为乱,道为虏干穆公。皆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辞卑辱,故谓之仁羲。今桓公以万乘之势,下匹夫之土,将欲忧齐国,而小臣不行,见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谓仁义。仁义者,不失人臣之礼,不败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内,执禽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众,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谓仁羲。仁义不在焉,桓公又从而礼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隐也,宜刑;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是诬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则戮。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轻上悔君之俗教于齐国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义。 靡□之役,韩献子将斩人。郄献子闻之,驾往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郄子因日,"胡不以徇?"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郄子日:“吾敢不分谤乎” 或日,郄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幻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不可劝之以徇,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郄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郄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巳成,而郄子且后至也。夫邪子日"以徇",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徇之谤。是子言分谤也昔者纣为炮烙,崇侯、恶来又日斩涉者之胫也,奚分于纣之谤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郄子之得之也;今郄子俱弗得,则民绝望于上矣。故曰,郄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郄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取徇'",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于上,又使韩子不如其失。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谤者也。 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日:"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于是立以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贵,故请高,国之上;以贫为不可以治富,故请三归;以疏为不可以治亲,故处仲父。管仲非贪,以便治也。 或曰:今使臧获奉君今韶卿相,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从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是无君也。国无君,不可以为治。若负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获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国、伸父之尊而后行哉当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征今者,不辟尊贵,不就卑贱。故行之而法者,虽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虽大吏诎乎民萌。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而事增宠益爵,是非管仲贪欲富贵,必暗而不知术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过誉。 韩宣王间于□留:“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楚两用昭、景而亡缌、郢。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则国必忧矣。 或曰: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鲍叔,成汤两用伊尹、仲虺。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王一用淖齿而身,死乎东庙,主父一用李□,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用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劫弑。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丢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难二第三十七 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北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 齐桓公饮洒醉,遗其冠,耻之,三日不朝。管仲曰:“此有国之耻也,公胡其不雪之以政”公曰:“胡其善因发仓困,赐贫窍,论囹圄,出薄罪。处三日而民歌之曰:“公胡不复遗冠乎!” 或曰:管仲雪桓公之耻于小人,而生桓公之耻于君子矣。使桓公发仓困而赐贫窍,论囹圄而出薄罪,非义也,不可以雪耻,使之而义也,桓公宿义,须遗冠而后行之,则是桓公行义,非为遗冠也是虽雪遗冠之耻于小人,而亦生遗义之耻于君子矣。且失发困仓而赐贫窍者,是赏无功也;论囹圄而出薄罪者,是不诛过也。夫赏无功,则民偷幸而望于上;不诛过,则民不惩而易为非。此乱之本也,安可以雪耻哉 昔者文王侵孟、克莒、举□,三举事而纣恶之。文王乃惧,请入洛西之地、赫坏之国方千里,以请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说。仲尼闻之,曰:“仁哉,文王!轻千里之国而请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 或曰:仲尼以文王为智也,不亦过乎夫智者,知祸难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身不及于患也。使文王所以见恶于纣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则虽索人心以解恶可也。纣以其大得人心而恶之,已又轻地以收人心,是重见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于□里也。郑长者有言;“体道,无为无见也。”此最宜于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为智,未及此论也。 晋平公问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候,一匡天下,不识臣之力也,君之力也”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宝胥无善削缝,隰朋善纯缘,衣成,君举而服之。亦臣之力也,君何力之有”师旷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师奚笑也:师旷对曰:“臣笑叔向之对君也。凡为人臣者,犹炮宰和五味而进之君。君弗食,孰敢强之也臣请譬之;君者,坏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坏地美,然后草木硕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或曰:叔向、师旷之对,皆偏辞也。夫一匡天下,九合诸候,美之大者也,非专君之力也,又非专臣之力也。昔者宫之奇在虞,僖负羁在曹,二臣之智,言中事,发中功,虞、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无其君者也。且蹇叔处干而干亡,处秦而秦霸,非蹇叔愚于干而智于秦也,此有君与无君也。向曰“臣之力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宫中二市,妇闾二百,被发而御妇人。得管仲,为五伯长;失管仲、得竖刁而身死,虫流出户不葬。以为非臣之力也,且不以管仲为霸;以这君之力也,且不以竖刁为乱。昔者,晋文公慕于齐女而亡归,咎犯极谏,故使反晋国。故桓公以管仲合,文公以舅犯霸。而师旷曰“君之力也”,又不然矣。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于天下者,必君臣俱有力焉。故曰:叔向、师旷之对,皆偏辞也。 齐桓公之时,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得仲父已难矣,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 或曰:桓公之所应优,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为劳于索人,何索人为劳域伊尹自以为宰士汤,百里奚自以为虏干穆公。虏,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贤者之忧世急也。然则君人者无逆贤而已矣,索贤不为人主难。且官职,所以任贤也;爵禄,所以赏功也。设官职,陈爵禄,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劳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虽使人,必以度量准之,以刑名参之;以事遇于法则行,不过于法则止;功当其言则赏,不当则诛。以刑名收臣,以度量准下,此不可释也,君人者焉佚哉 索人不劳,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劳于索人,佚于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难。管仲不死其君而归桓公,鲍叔轻官让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难,明矣。已得管仲之后,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为天子七年,成王壮,授之以政,非为天下计也,为其职也。夫不夺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君而事其雠;背死君而事其雠者,必不难夺子而行天下;不难夺子而行天下子者,必不能夺其君国矣。管仲,公子纠之臣也,谋杀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舍非周公旦,可知也。若使管仲在贤也,且为汤、武。汤、武,桀、纣之臣也;桀、纣作乱,汤、武夺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纣之行,居汤、武之士,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为田常。田常,简公之臣也,而弑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简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为汤、武与田常,未可知也。为汤、武,有桀、纣之危;为田常,有简公之乱也。已得仲父之后,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主已也。是知不欺主之臣,然虽知不欺主之臣也。今桓公以任管仲之专,借竖刁、易牙,虫流出户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与不欺主明矣,而任臣如彼其专也,故曰桓公暗主。 李克治中山,苦陉令上计而入多。李克曰:“语言辨,听之说,不度于义,谓之窕言。无山林泽谷之利而入多者,谓之窕货。君子不听窕言,不受窕货。子姑免矣。” 或曰:李子设辞曰:“夫言语辩,听之说,不度于义者,谓之窕言。”辩在言者,说在听者;言非听者也。所谓不度于义,非谓听者,必谓所听也。听者,非小人,则君子也。小人无义,必不能度之义也;君子度之义,必不肯说也。夫曰“言语辩,听之说,不度于义”者,必不诚之言也。人多之为窕货也,未可远行也。李子之奸弗蚤禁,使至于计,是遂过了。无术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虽倍人,将奈何举事慎阴阳之和,种树饰四时之适,无早晚之失、寒温之灾,则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务,不以私欲害人事,丈夫尽于耕农,妇人力于织□,则入多。务于畜养之理,察于土地之宜,六畜遂,五谷殖,则入多。明于权计,审于地形、舟车、机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则入多。利商市关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无,客商归之,外货留之,俭于财用,节于衣食,宫室器械周于资用,不事玩好,则入多。入多,皆人为也。若天事,风雨时,寒温适,土地不加大,而有丰年之功,则入多。入事、天功,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泽谷之利也。夫无山林泽谷之利入多,因谓之窕货者,无术之言也。 赵简子围卫之郛郭,犀□、犀橹,立于矢石之所不及,鼓之而士不起。简了投桴曰:“鸟乎!吾之士数弊也。”行人烛过免胃而对曰:“臣闻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无弊者。昔者吾先君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战十有三胜,是民之用也。献公没,惠公即位,淫衍暴乱,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绛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没,文公授之,围卫,取邺,城濮之战,五败荆人,取尊名于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无弊也。”简子乃去□,橹,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战大胜。简子曰:“与吾得革车千乘,不如闻行人烛过之一言也。” 或曰;行人未有以说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败,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见所以用人也。简子未可以速去□,橹也。严亲在围,轻犯矢石,孝子之所以爱亲也。孝子爱亲,百数之一也。今以为身处危而人尚可战,是以百族之子于上皆若教子之爱亲也,是行人之诬也。好利恶害,夫人之所有也。赏厚而信,人轻敌矣;刑重而必,夫人不北矣。长行徇上,数百不一人;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将众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数,而道乎百无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众之道也。 难三第三十八 鲁穆公问于子思曰:“吾闻庞2氏子之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对曰:“君子尊贤以崇德,举善以观民。若夫过行,是细人之所识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厉伯入见。问庞2氏子,子服厉伯对曰:“其过三,皆君子所未尝闻。”自是之后,君贵子思而贱子服厉伯也。 或曰:鲁之公室,三世劫于季氏,不亦宜乎明君求善而赏之,求奸而诛之,其得之一也。故以善闻之者,以说善同于上者也;以奸闻之者,以恶奸同于上者也,此宜赏誉之所及也。不以奸闻,是异于上而下比周于奸者也,此宜毁罚之所及也。今子思不以过闻而穆公贵之,厉伯以奸闻而穆公贱之。人情皆喜贵而恶贱,故季氏之乱成而不上闻,此鲁君子所以劫也。且此亡王之俗,取、鲁之民所以自美,而穆公独贵之,不亦倒乎 文公出亡,献公使寺人披攻之薄城,披斩较其祛,文公奔翟。惠公即位,又使攻之惠窦,不得也。及文公反国,披求见。公曰:“薄城之役,君令一宿,而汝即至;惠窦之难,君令三宿,而汝一宿,何其速也”披对曰:“君令不二。除君之恶,惟恐不堪。蒲人、翟人,余何有焉今公即位,其无蒲、翟乎且桓公置射钩而相管仲。”君乃见之。 或曰:齐、晋绝祀,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亡射钩之怨,文公能听寺人之言而弃斩祛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者也。后世之君,明之及二公;后世之臣,贤不如二子。不忠之臣以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则有燕操、子罕、田常之贼;知之,则以管仲、寺人自解。君必不诛,而自以为有桓、文之德,是臣仇而明不能烛,多假之资,自以为贤而不戒,则虽无后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饰君令而不贰者,则是贞于君也。死君复生臣不愧而后为贞。今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人之不贰何如 人有设桓公隐者曰:“一难,二难,三难,何也”桓公不能对,以告管仲。管仲对曰:“一难也,近优而远士。二难也,去其国而数之海。三难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公曰:“善。”不择日而庙礼太子。 或曰:管仲之射隐不得之。士之用不在近远,而俳优侏儒,固人主之所与燕也,则近优而远士,而以为治,非其难者也。夫处势而不能用其有,而悖不去国,是以一人之功禁一国。以一人之力禁一国者,少能胜之。明能照远奸而见隐微,必行之令,虽远于海,内必无变。然则去国之海而不劫杀,非其难者也。楚成王置商臣以为太子,又欲置公子职,商臣作难,遂弑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宠,遂以东州反,分而为两国,此皆非晚置太子之患也。夫分势不二,庶孽卑,宠无藉,虽处大臣,晚置太子可也。然则晚置太子,庶孽不乱,又非其难也。物之所谓难者,必借人成势而勿使侵害已,可谓一难也。贵妾不使二后,二难也。爱孽不使危正适,专听一臣而不敢偶君,此则可谓三难也。 叶公子高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悦近而来远。”哀公问政于仲尼,仲尼曰:“政在选贤。”齐景公间政于仲尼,仲尼曰:“正在节财。”三公出,子贡问曰:“三公间夫子政一也,夫子对之不同,何也”仲尼曰:“叶都大而国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鲁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诸候四邻之士,内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庙不扫除,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选贤。’齐景公巩雍门,为路寝,一朝而以三百乘之这赐者三,故曰‘正在节财’。” 或曰:仲尼之对,亡国之言也。叶民有倍心,而说之“赔近而来远”,则是教民怀惠。惠之为政,无功者受赏,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败也。法败而政乱,以乱政治败民,未见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绍叶公之明,而使之悦近而来远,是舍吾势之所能禁而使与下行惠以争民,非能持势者也。夫尧之贤,六王之冠也。舜一徒而成邑,而尧无天下矣。有人无术以禁下,恃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无术乎明君见小奸于微,故民无大谋;行小诛于细,故民无大乱。此谓“图难于其所易也,为大者于其所细也”。今有功者必赏,赏者不得君,力之所致力;有罪者必诛,诛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诛赏之皆起身也,故疾功利于业,而不受赐于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无说也,安取怀惠之民上君之民无利害,说以“悦近来远”,亦可舍已。
哀公有臣外障距内比周以愚其君,而说之以“选贤”,此非功伐之论也,选其心之所谓贤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内比周也,则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选贤,选其心之所谓贤,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死为戮;夫差智太宰□而愚子胥,故灭于越。鲁君不必知贤,而说以选贤,是使哀公有夫差、燕哙之患也。明君之不自举臣,臣相进也;不自贤,功自徇也。论之于任,试之于事,课之于功,故群臣公政而无私,不隐贤,不进不肖。然则人主奚劳选贤 景公以百乘之家赐,而说以“节财”,是使景公无术以知富之侈,而独俭于上,未名于贫也。有君以千里养其口腹,则虽桀,纣不侈焉。齐国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养,是侈于桀、纣也;然而能为五霸冠者,知侈俭之地也。为君不能禁下而自禁者谓之劫,不能饰下而自饰者谓之乱,不节下而自节者谓之贫。明君使人无私,以诈而食者禁;力尽于事,归利于上者必闻,闻者必赏;污秽为私者为知,知者必诛。然故忠臣尽忠于公,民士竭力于家,百官精克于上,侈倍景公,非国之患也。然则说之以节财,非其急者也。 夫对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无患,知下之谓也。知下明,则禁于微;禁于微,则奸无积;奸无积,则无比周;无比周,则公私分;公私分,则朋党散;朋党散,则无外障距内比周之患。知下明,则见清沐;见精沐,则诛赏明;诛赏明,则国不贫。故曰:一对而三公无患,知下之谓也。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闾,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有闲,遣吏势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则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参伍之政,不明度量,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胜众,智不足以□知物,故因物以治物。下众而上寡,寡不胜众者,言君不足□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已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其子产之谓矣。 秦昭王问于左右曰:“今时韩、魏孰与始强?”左右对曰:“弱于始也。”“今之如耳、魏齐孰与曩之孟尝、芒卯”对曰:“不及也。"王曰:“孟尝、芒卯率强韩、魏犹无奈寡人何也。"左右对曰:”甚然。”中期推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夫六晋之时,知氏最强,灭范,中行而从韩、魏之兵以伐赵,灌以晋水,城之未沉者三板。知伯出,魏宣子御,韩康子为骖乘。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灭人之国,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宣子肘韩康子,康子践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车上,而知氏分于晋阳之下。今足下虽强,未若知氏;韩、魏虽弱,未至如其在晋阳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之时,愿王勿易之。” 或曰:昭王之间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对也有过。凡明主之治国也,任其势。势不可害,则虽强天下无奈何也,而况孟尝、芒卯、韩、魏能奈我何其势可害也,则不肖如如耳、魏齐,及魏犹能害之。然则害与不侵,在自恃而已矣,奚问乎自恃其不可侵,则强与弱奚其择焉失在不自恃,而问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数而求之信,则疑矣。”其昭王之谓也。知伯无度,从韩康、魏宣而图以水灌灭其国。此知伯之所以国亡而身死,头为饮杯之故也。今昭王乃问孰与始强,其畏有水人之患乎。虽有左右,非韩、魏之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虚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弦不调,弄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为所不知,岂不妄哉左右对之曰“弱于始”与“不及”则可矣,其曰“甚然”则谀也。申子曰:“治不窬官,虽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问有失,左右、中期之对皆有过也。 管子曰:“见其可,说之有证;见其不可,恶之无形。赏罚不信于所见,虽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说之无证;见其不可,恶之无形。赏罚不信于所见,而求所不见之外,不可得也。” 或曰:广廷严居,众人之所肃也。宴室独处,曾、史之所□也。观人之所肃,非行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为饰也。好恶在所见,臣下之饰奸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能烛远奸,见隐微,而待之以观饰,定赏罚,不亦弊乎 管子曰:“言于室,满于室;言于堂,满于堂;是谓天下王。” 或曰:管仲之所谓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者,非特谓游戏饮食之言也,必谓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着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于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不得满室。而管子犹曰“言于室满室,言于堂满堂”,非法术之言也。 难四第三十九 卫孙文子聘于鲁,公登亦登。叔孔穆子趋进曰:“诸候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也。今子不后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过也。子其少安。”孙子无辞,亦无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孙子必亡。亡臣而不后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诸候伐之,故有汤、武。诸候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齐、晋。臣而伐君者必亡,则是汤、武不王,晋、齐不立也。孙子君于卫,而后不臣于鲁,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于有失之君,而命亡于有得之臣,不察。鲁不得诛卫大夫,而卫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孙子虽有是二也,巨以亡其所以亡其夫,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夺君者,以得相□也。故非其分而取者,众之所夺也;辞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岷山之女,纣求比士之心,而天下离;汤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内服;赵□走山,田氏外仆,而齐、晋从。则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后以君处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处,是倒义而逆德也。倒义,则事之所以败也;逆德,则怨之所以聚也。败亡之不察,何也 鲁阳虎欲狼三桓,不克而奔齐,景公礼之。鲍文子谏曰:“不可。阳虎有宠于季氏而欲伐于季孙,贪其富也。今君富于季孙,而齐大于鲁,阳虎所以尽诈也。”景公乃囚阳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争国而杀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也。劫杀之功,则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败。群臣之未起难也,其备未惧也。群臣皆有阳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阳虎贪,知于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合使景公加诛于齐之巧臣,而使加诛于拙虎,是鲍文子之说反也。臣之忠诈,在君所行也。君明而严,而群臣忠;君懦而暗,则群臣诈。知微之谓明,无救赦之谓严。不知齐之巧臣而诛鲁之成乱,不亦妄乎 或曰:仁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辞宋,而楚商臣弑父;郑去疾予弟,而鲁桓弑兄。五伯兼并,而以桓律人,则是皆无贞廉也。且君明面严,则群臣忠。阳虎为乱于鲁,不成而走,入齐而不诛,是承为乱也。君明则诛,知阳虎之可以济乱之,此见微之情也。语曰:“诸候以国为亲。”君严则阳虎之罪不可失,此无救赦之实也,则诛阳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齐之巧臣,而废明乱之罚,责于未然,而不诛昭昭之罪,此则妄矣。今诛鲁之罪乱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孙之亲,鲍文之说,何以为反 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听。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已,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恶矣。”公子围曰:“高伯其为戮乎,报恶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子之及于难者,报恶晚也。然则高伯之晚于死者,报恶甚也。明君不悬怒,悬怒,则罪臣轻举以行计,则人生危。故灵台之饮,卫候怒而不诛,故褚师作难;食鼋之羹,郑君怒而不诛,故子公杀君。君子之举“知所恶”,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诛焉,以及于死。故“知所恶”,以见其无权也。人君非独不足于见能而已,或不足于断制。今昭公见恶稽罪而不诛,使渠弥含憎惧死以徼幸,故不免于杀,是昭公之报恶不甚也。 或曰:报恶甚者,大诛报小罪。大诛报小罪也者,狱之至也。狱之患,故非在所以诛也,以雠而已之众也。是以晋厉公灭三郄而栾、中行作难,郑子都杀伯□而食鼎起祸,吴王诛子胥而越勾践成霸。则卫候之逐,郑灵之弑,不以褚师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诛也,以未可以怒而怒之色,未可诛而有诛之心。怒其当罪,而诛不逆人心,虽悬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后,宿罪而诛,齐胡之所以灭也。君行之臣,犹有后患,况为臣而行之君乎诛既不当,而以尽为心,是与天下为雠也。则虽为戮,不亦可乎! 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浅矣。”公曰:“奚梦”“梦见灶者,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当也。人君兼照一国,一人不能壅也。故将见人主而梦日也。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或者一人炀君邪则臣虽梦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壅锄,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于梦以见主道矣,然灵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壅锄,退弥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爱而用所贤也。郑子都贤庆建而壅焉,燕子哙贤子之而壅焉。夫去所爱而用所贤,未免使一人炀已也。不肖者炀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已,则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贤尚之,所味不必美。晋灵候说参无恤,燕哙贤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贤不必贤也。非贤而贤用之与爱而用之同。贤诚贤而举之,与用所爱异状。故楚庄举孙叔而霸,商辛用费仲而灭,此皆用所贤而事相反也。燕哙虽举所贤而同于用所爱,卫奚距然哉则侏儒之未可见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见之后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不加知而使贤者炀已,则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则虽炀已,必不危矣。 难势第四十
慎子曰:尽龙乘云,腾蛇游务,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蛇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尧教于隶属而民不听,至于南面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屈贤者也。 应慎子曰:尽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虽然,夫释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也;今云盛而蛇弗能乘也,雾□而蚁不能游也,夫有盛云□雾之势而不能乘游干,蛇蚁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 且其人以尧之势以治天下也,其势何以异桀之势也,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之,而不肖者不用之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者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传翼,将尽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传翼了。桀、纣为高台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纣得成顾肆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比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本未有位也,而语尊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 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策,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设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者,誉其□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之子□,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道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贤与无不禁之。势,此矛□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 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绝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而分驰也,相去亦远矣。夫弃隐栝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 且夫百日不食以待梁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犹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犹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国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远,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耳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苦莱、亭历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末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 问辩第四十一 或问曰:“辩安生乎” 对曰:“生于上之不明也。” 问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辩也,何哉?” 对曰:“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辩之故也。乱世则不然,主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而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谓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仪的也。故有常,则羿、逢蒙以中五寸的为巧;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听言观行,不以功用为之的彀,言难至察,行难至察,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 问田第四十二 徐渠问田鸠曰:“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圣人不见功而接上。今阳城义渠,明将也,而措于屯伯;公孔□回,圣相也,而关于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觚而失其政,魏相冯离而亡其国二君者驱于声词,眩乎辩说,不试于屯伯,不关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屯伯之试,州部之关,岂明主之备哉!” 堂溪公谓韩子曰:“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效之,所闻先生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强。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事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逢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韩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然所以废先王之教,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见民萌之资利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先生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 定法第四十三 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 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 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 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勃,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托万乘之劲韩十七年而不至于霸王者,虽用术于上,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功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功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着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乘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于帝王者,法虽勤饰于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 对曰:“申子未尽于术,商君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也可;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皆未尽善也。 说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执也;法也者,官之所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欢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是候侈,纣有崇候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征其善;称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微,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墨白矣。
若夫许由、续牙、晋们阳、秦颠颉、卫侨如、孤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后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这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穴,或槁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沉溺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 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治、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 若夫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孔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逼君,下乱治,援外以挠内,亲下以谋上,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只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 若夫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此十五从者为其臣也,皆夙与夜寐,卑身贱体,竦心白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于国,而身不难受壑欲□洧之卑。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于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 若夫周滑之,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芋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晋阳成泄、齐坚刁、易于,此十二人者之为道臣也,皆思小利而亡法义,进则掩蔽贤良以除暗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圃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于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昏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公身死于夏征舒氏;荆灵王死于干溪之上;随亡于荆;吴并于越;知伯灭于亚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谀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 圣王明君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候。其在记曰:尧有丹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定国伤民败法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绁缠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为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民尊。 乱主则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于用臣也。无数以度其臣者,必以其众人之口断之。众之所誉,从而悦之;众之所非,从而憎之。故为人臣者破家残□,内构党与、外接苍族以为誉,从阴约结以相固也,虚相与爵禄以相劝也。曰:“与我者将利之,不与我者将害之。”众贪其利,劫其威;“彼诚喜,则能利已;忌怒,则能害已。”众归而民留之,以誉盈于国,发闻于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为贤。彼又使谲诈之士,外假为诸候之宠使,假之以与马,信之以瑞节,镇之以辞令,资之以币帛,使诸候,淫说其主,微挟私而公议。所为使者,异国之主也;所为谈者,左右之人也。主说其言而辩其辞,以此人者天下之贤士也。内外之于左右,其讽一而语同。大者不难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禄以利之。夫奸人之爵禄重而党与弥众,又有奸邪之意,则奸臣愈反而说之,曰:“古之所谓圣君明王者,非长幼世及以次序也。以其构党与,聚巷族,逼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之意也;度其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下从之。”又曰:“以今时之所闻,田成子取齐,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郑,单氏取周,易牙之取卫,韩、魏、赵三子分晋,此八人者,臣之弑其君者也。"奸臣闻此,□然举起耳以为是也。故内构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且夫内以党与劫弑其君,外以诸候之权矫易其国,隐正道,持私曲,上禁君,下挠治者,不可胜数也。是何也则不明于择臣也。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其君而取国者众矣。”然则难之从内起,与从外作者相半也。能一尽其民力,破国杀身者,尚皆贤主也。若夫转身易位,全众传国,最其病也。 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虽毕弋驰骋,撞钟舞女,国犹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虽节俭勤劳,布衣恶食,国犹自亡也。赵之先君敬候,不修德行,而好纵欲,适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毕弋,夏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筒灌其口,进退不肃、应对不恭者斩于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候享国数十年,兵不顿于敌国,地不亏于四邻,内无群臣百官之乱,外无诸候邻国之患明于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哙,邵公□之后也,地方数千里,持战数十万,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锺石之声,内不堙污池台榭,外不毕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亩。子哙子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哙身死国亡,夺于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 故曰: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臣者,有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废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朋党徇智尊士之以擅逞者,有务解免赦罪狱以事威者,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则噪诈之人不敢北面立谈;文言多、实行寡而不当法者,不敢诬情以谈说,是以群臣居则修身,动则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诬事,此圣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圣主明君,不适疑物以窥其臣也。见疑物而无反者,天下鲜矣。故曰:“孽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子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故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故《周记□曰:“无尊妾而卑妻,无孽适子而尊小枝,无尊嬖臣而匹上卿,无尊大臣以拟其主也。”四拟者破,则上无意下无怪也。四拟不破,则陨身灭国矣。 诡使第四十五 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虽有不急矣。今利非无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听从;官非无法也,而治不当名。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乱者,何也夫上之所贵与其所以为治相反也。 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实者,世谓之“高”。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绝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于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冶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 今下而听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悫纯信、用心怯言,则谓之“窭"。守法固,听令审,则谓之“愚”。敬上畏罪,则谓之“怯”言时节,行中适,则谓之“不肖”。无二心私学,听吏从教者,则谓之“陋”。 难致,谓之“正”。难予,谓之“廉”。难禁,谓之“齐”。有令不听从,谓之“勇"。无利于上,谓之“愿”。少欲、宽惠、行德,谓之“仁”。重厚自尊,谓之“长者"。私学成群,谓之“师徒"。闲静安居,谓之“有思”。损仁逐利,谓之“疾”。险躁佻反复,谓之“智”。先为人而后自为,类名号,言浮爱天下,谓之“圣”。言大本,称而不可用,行而乖于世者,谓之“大人”。贱爵禄,不挠上者,谓之“杰”。下渐行如此,人则乱民,出现不便也。上宜禁其欲,灭其迹,而不止也;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乱上以为治也。 凡上之所以治者,刑罚也;今有私行义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静地;而躁险谗谀者任。四封之内所以听从者,信与德也;而陂知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俭听上也;而岩居非世者显。仓禀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也;而綦组、锦绣、刻画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广者,战士也;今死士之孤饥饿乞于道,而优笑酒徒之属乘车衣丝。赏禄,所以尽民力易下死也;今战胜攻取之士劳而赏不沾,而卜筮、视手理、狐蛊为顺辞于前者日赐。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杀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婴上而不得见,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幸偷世者数御。据法进言,名刑相当,循绳墨,诛奸人,所以为上治也,而愈疏远;谄施顺意从欲以危世者近习。悉租税,专民力,所以备难充仓府也,而士卒之逃事伏匿、附托有威之门以避徭赋而上不得者万数。夫陈善田利宅,所以战士卒也,而断头裂腹、播骨乎平原野者,无宅容身,身死田夺;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者,择宅而受,择田而食,赏利一从上出,所以善□下也;而战介之士不得职,而间居之士尊显。上以此为教,名安得无卑,位安得无危夫卑名危位者,必下之不从法令、有二心务私学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群以散其党,又从而尊之,用事者过矣。上之所以立廉耻者,所以厉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污泥丑辱而宦,女妹私义之门不待次而宦。赏赐,所以为重也;而战斗有功之士贫贱,而便辟优徒超级。名号诚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掩障,近习女谒并行,百官主爵迁人,用事者过矣。大臣官人,与下先谋比周,虽不法行,威利在下,则主卑而大臣重矣。 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学、岩居□路、托伏深虑,大者非世,细者惑下;上不禁,又从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实,是无功而显,无劳而富也。如此,则士之有二心私学者,焉得无深虑、勉知诈与诽谤法令,以求索与世相反者也凡乱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学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乱者,私也。法立;则莫得为私矣。”故曰:道私者乱,道法者治。上无其道,则智者有私词,贤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不有私欲,圣智成群,造言作辞,以非法措于上。”上不禁塞,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不听上、不从法也。是以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奸人赖赏而富,是以上不胜下也。 六反第四十六 畏死远难,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贵生之士”。学道立方,离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文学之士”。游居厚养,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语曲牟知,伪诈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辩智之士”。行剑攻杀,暴□之民也,而世尊之曰“□勇之士”。活贼匿奸,当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誉之士”。此六民者,世之所誉也。赴险殉诚,死节之民,而世少之曰“失计之民”也。寡闻从令,全法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朴陋之民”也。力作而食,生利之民也,而世少之曰“寡能之民”也。嘉厚纯粹,整谷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愚戆之民”也。重命畏事,尊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怯慑之民”也。挫贼遏奸,明上之民也,而世少这曰“谄谗之民”也。此六民者,世之所毁也。奸伪无益之民六,而世誉之如彼;耕有益之民六,而世毁之如此;此之谓“六反”。布衣循私利而誉之,世主听虚声而礼之,礼之所在,利必加焉。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于欲而贱之,贱之所在,定必加焉。故名赏在乎私恶当罪之民,而毁害在乎公善宜赏之士,索国之富强,不可得也。 古者有谚曰:“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爱弃发之费而忘长发之种,不知权者也。夫弹痤者痛,饮药者苦,为苦惫之故不弹痤饮药,则身不活,病不已矣。今上下之接,无子父之泽,而欲以行义禁下,则交必有郄矣。且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也。故父母之于子也,犹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而况无父子之泽乎今学者之说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爱之道,是求人主之过父母之亲也,此不熟于论恩,诈而诬也,故明主不受也。圣人之治也,审于法禁,法禁明着,则官治;必于赏罚,赏罚不阿,则民用。民用官治则国富;国富,则兵强:而霸王之业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人主挟大利以听治,故其任官者当能,其赏罚无私。使士民明焉,尽力致死,则功伐可立而爵禄可致,爵禄致而富贵之业成矣。富贵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挟大利以从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尽而不望。此谓君不仁,臣不忠,则可以霸王矣。 夫奸必知则备,必诛则止;不知则肆,不诛则行。夫陈轻货于幽隐,虽曾、史可疑也;悬百金于市,虽大盗不取也。不知,则曾、史可疑于幽隐;必知,则在盗不取悬金于市。故明主之治国也,众其守而重其罪,使民以法禁而不以廉止。母之爱子也倍父,父令之行于子者十母;吏之于民无爱,令之行于民也万父。母积爱而令穷,吏用威严而民听从,严爱之策亦可决矣。且父母之所以求于子也;动作,则欲其安利也;行身,则欲其远罪也。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亲以厚爱关子于安利而不听,君以无爱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明主知之,故不养恩爱之心而增威严之势。故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 今家人之治产也,相忍以饥寒,相强以劳苦,虽犯军旅之难,饥馑之患,温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怜以衣食,相惠以佚乐,天饥岁荒,嫁妻卖子者,必是家也。故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仁之为道,偷乐而后穷。圣人权其轻重,出其大利,故用法之相忍,而弃仁人之相怜也。学者之言皆曰:“轻刑。”此乱亡之术也。凡赏罚之必者,劝禁也。赏厚,则所欲之得也疾;罚重,则所恶之禁也急。夫欲利者必恶害,害者,利之反也。反于所欲,焉得无恶欲治者必恶乱,乱者,治之反也。是故欲治甚者,其赏必厚矣;其恶乱甚者,其罚必重矣。今取于轻刑者,其恶乱不甚也,其欲治又不甚也。此非特无术也,又乃无行。是故决贤、不肖、愚、知之策,在赏罚之轻重。且夫重刑者,非为罪人也。明主之法,揆也。治贼,非治所治;治所治也者,是治死人也。刑盗,非治所刑也;治所刑也者,是治胥靡也。故曰: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内之邪,此所以为治也。重罚者,盗贼也,而悼惧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于重刑,若夫厚赏者,非独赏功也,又劝一国。受赏者甘利,未赏者慕业,是报一人之功而劝境内之众也,欲治者何疑于厚赏今不知治者皆曰:“重刑伤民,轻刑可以止奸,何必于重哉”此不察于治者也。夫以重止者,未必以轻止也;以轻止者,必以重止矣。是以上设重刑者而奸尽止,奸尽止,则此奚伤于民也所谓重刑者,奸之所利者细,而上之所加焉者大也。民不以小利加大罪,故奸必止者也。所谓轻刑者,奸之所利者大,上之所加焉者小也。民慕其利而傲其罪,故奸不止也。故先对有谚曰:“不踬于山,而踬于垤。”山者大,故人顺之;垤微小,故人易之也。今轻刑罚,民必易之。犯而不诛,是驱国而弃之也;犯而诛之,是为民设陷也。是故轻罪者,民之垤也。是以轻罪之为民道也,非乱国也,则设民陷也,此则可谓伤民矣! 今学者皆道书策之颂语,不察当世之实事,曰:“上不爱民,赋敛常重,则用不足而下怨上,故天下大乱。”此以为足其财用以加爱焉,虽轻刑罚,可以治也。此言不然矣。凡人之取重罚,固已足之之后也;虽财用足而后厚爱之,然而轻刑,犹之乱也。夫当之家爱子,财货足用。货财足用,则轻用;轻用,则侈泰。亲爱之,则不忍;不忍,则骄恣。侈泰,则家贫;骄恣,则行暴。此虽财用足而爱厚,轻刑之患也。凡人之生也,财用足则隳于用力,上懦,则肆于为非。财用足而力作者,神农也;上治懦而行修者,曾、史也,夫民之不及神农、曾、史亦明矣。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于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为皆知如老聃也。故桀贵在天子而不足也于尊,富有四海之内而不足于宝。君人者虽足民,不能足使为天子,而桀未必以为天子足也,则虽足民,何可以为治也故明主之治国也,适其时事以致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厚其爵禄以尽贤能,重其刑罚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致赏,而不念慈惠之赐,此帝王之政也。 人皆寐,则盲者不知;皆嘿,则喑者不知。觉而使之视,问而使之对,则喑盲者穷矣。不听其言也,则无术者不知;不任其身也,则不肖者不知。听其言而求其当,任其身而责其功,则无术不肖者穷矣。夫欲得力士而听其自言,虽庸人与鸟获不可别也;授之以鼎俎,则罢健效矣。故官职者,能士之鼎俎,任之以事而愚智分矣。故无术者得于不用,不肖者得于不任。言不用而自文以为辩,身不任而自饰以为高。世主眩其辩、滥其高而尊贵之,是不须视而定明也,不待对而定辩也,喑盲者不得矣。明主吸其方必责其用,观其行必求其功,然则虚旧之学不谈,矜诬之行不饰矣。 八说第四十七 为故人行私谓之“不弃”,以公财分施谓之“仁人”,轻禄重身谓之“君子”,枉法曲亲谓之“有行”,弃官宠交谓之“有侠”,离世遁上谓之“高傲”,交争逆令谓之“刚材”,行惠取众谓之“得民”。不弃者,吏有奸也;仁人者,公财损也;君子者,民难使也;有行者,法制毁也;有侠者,官职旷也;高傲者,民不事也;刚材者,令不行也;得民者,君上孤也。此八者,匹夫之私誉,人主之大败也。反此八者,匹夫之私毁,人主之公利也。人主不察社稷之利害,而用匹夫之私誉,索国之无危乱,不可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