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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元史 第77页

明·宋濂等撰 · 明
《元史》为明初宋濂等奉敕修撰,记蒙古崛起至元亡,成书仓促而多疏漏,然保存大量元代原始文献。
◆ 全本 · 共 79 页 · 第 77 页

【元史‧卷二百0五 列传第九十二】

奸臣 古之为史者,善恶备书,所以示劝惩也。故孔子修春秋,于乱臣贼子之事,无不具载,而楚之史名梼杌,皆以戒夫为恶者,使知所惧而不敢肆焉。后世作史者,有酷吏、佞幸、奸臣、叛逆之传,良有以也。 元之旧史,往往详于记善,略于惩恶,是盖当时史臣有所忌讳,而不敢直书之尔。然奸巧之徒,挟其才术,以取富贵、窃威福,始则毒民误国而终至于殒身亡家者,其行事之概,亦或散见于实录编年之中,犹有春秋之意存焉。谨撮其尤彰著者,汇次而书之,作奸臣传,以为世鉴。而叛逆之臣,亦各以类附见云。 阿合马,回回人也。不知其所由进,世祖中统三年,始命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专以财赋之任委之。阿合马奏降条画,宜谕各路运司。明年,以河南钧、徐等州俱有铁冶,请给授宣牌,以兴鼓铸之利。世祖升开平府为上都,又以阿合马同知开平府事,领左右部如故。阿合马奏以礼部尚书马月合乃兼领已括户三千,兴煽铁冶,岁输铁一百三万七千斤,就铸农器二十万事,易粟输官者凡四万石。 至元元年正月,阿合马言:「太原民煮小盐,越境贩卖,民贪其价廉,竞买食之,解盐以故不售,岁入课银止七千五百两。请自今岁增五千两,无问僧道军匠等户,钧出其赋,其民间通用小盐从便。」是年秋八月,罢领中书左右部,并入中书,超拜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进阶荣禄大夫。 三年正月,立制国用使司,阿合马又以平章政事兼领使职。久之,制国用使司奏:「以东京岁课布疏恶不堪用者,就以市羊于彼。真定、顺天金银不中程者,宜改铸。别怯赤山出石绒,织为布火不能然,请遣官采取。」又言:「国家费用浩繁,今岁自车驾至都,已支钞四千锭,恐来岁度支不足,宜量节经用。」十一月,制国用使司奏:「桓州峪所采银矿,已十六万斤,百斤可得银三两、锡二十五斤。采矿所需,鬻锡以给之。」悉从其请。 七年正月,立尚书省,罢制国用使司,又以阿合马平章尚书省事。阿合马为人多智巧言,以功利成效自负,众咸称其能。世祖急于富国,试以行事,颇有成绩。又见其与丞相线真、史天泽等争辨,屡有以诎之,由是奇其才,授以政柄,言无不从,而不知其专愎益甚矣。丞相安童含容久之,言于世祖曰:「臣近言尚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宜各循常制奏事,其大者从臣等议定奏闻,已有旨俞允。今尚书省一切以闻,似违前奏。」世祖曰:「汝所言是。岂阿合马以朕颇信用,敢如是耶!其不与卿议非是,宜如卿所言。」又言:「阿合马所用部官,左丞许衡以为多非其人,然已得旨咨请宣付,如不与,恐异日有辞。宜试其能否,久当自见。」世祖然之。五月,尚书省奏括天下户口,既而御史台言,所在捕蝗,百姓劳扰,括户事宜少缓。遂止。 初立尚书省时,有旨:「凡铨选各官,吏部拟定资品,呈尚书省,由尚书咨中书闻奏。」至是,阿合马擢用私人,不由部拟,不咨中书。丞相安童以为言,世祖令问阿合马。阿合马言:「事无大小,皆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择。」安童因请:「自今唯重刑及迁上路緫管,始属之臣,余事并付阿合马,庶事体明白。」世祖俱从之。 八年三月,尚书省再以阅实户口事,奏条画诏谕天下。是岁,奏增太原盐课,以千锭为常额,仍令本路兼领。九年,并尚书省入中书省,又以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明年,又以其子忽辛为大都路緫管,兼大兴府尹。右丞相安童见阿合马擅权日甚,欲救其弊,乃奏大都路緫管以次多不称职,乞选人代之。寻又奏:「阿合马、张惠,挟宰相权,为商贾,以网罗天下大利,厚毒黎民,困无所诉。」阿合马曰:「谁为此言,臣等当与廷辩。」安童进曰:「省左司都事周祥,中木取利,罪状明白。」世祖曰:「若此者,征毕当显黜之。」既而枢密院奏以忽辛同佥枢密院事,世祖不允曰:「彼贾胡,事犹不知,况可责以机务耶!」 十二年,伯颜帅师伐宋,既渡江,捷报日至。世祖命阿合马与姚枢、徒单公履、张文谦、陈汉归、杨诚等,议行盐、钞法于江南,及贸易药材事。阿合马奏:「枢云:『江南交会不行,必致小民失所。』公履云:『伯颜已尝榜谕交会不换,今亟行之,失信于民。』文谦谓『可行与否,当询伯颜』。汉归及诚皆言:『以中统钞易其交会,何难之有。』」。世祖曰:「枢与公履,不识事机。朕尝以此问陈岩,岩亦以宋交会速宜更换。今议已定,当依汝言行之。」又奏:「北盐药材,枢与公履皆言可使百姓从便贩鬻。臣等以为此事若小民为之,恐紊乱不一。拟于南京、卫辉等路,籍括药材,蔡州发盐十二万斤,禁诸人私相贸易。」世祖曰:「善,其行之。」 十二年,阿合马又言:「比因军兴之后,减免编民征税,又罢转运司官,令各路緫管府兼领课程,以致国用不足。臣以为莫若验户数多寡,远以就近,立都转运司,量增旧额,选廉干官分理其事。应公私铁鼓铸,官为局卖,仍禁诸人毋私造铜器。如此,则民力不屈,而国用充矣。」乃奏立诸路转运司,以亦必烈金、札马剌丁、张暠、富珪、蔡德润、纥石烈亨、阿里和者、完颜迪、姜毅、阿老瓦丁、倒剌沙等为使。有亦马都丁者,以负官银得罪而罢,既死,而所负尚多,中书省奏议裁处。世祖曰:「此财谷事,其与阿合马议之。」 十五年正月,世祖以西京饥,发粟万石赈之。又谕阿合马宜广贮积,以备阙乏。阿合马奏:「自今御史台非白省,毋擅召仓库吏,亦毋究索钱谷数。及集议中书不至者,罪之。」其沮抑台察如此。四月,中书左丞崔斌奏曰:「先以江南官冗,委任非人,遂命阿里等澄汰之。今已显有征验,蔽不以闻,是为罔上。杭州地大,委寄非轻,阿合马溺于私爱,乃以不肖子抹速忽充达鲁花赤,佩虎符,此岂量才授任之道。」又言:「阿合马先自陈乞免其子弟之任,乃今身为平章,而子若姪或为行省参政,或为礼部尚书、将作院达鲁花赤、领会同馆,一门悉处要津,自背前言,有亏公道。」有旨并罢黜之。然终不以是为阿合马罪。 世祖尝谓淮西宣慰使昂吉儿曰:「夫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尽人事,兼此三者,乃为称职。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亦未可为相,回回人中,阿合马才任宰相。」其为上所称道如此。 十六年四月,中书奏立江西榷茶运司,及诸路转运盐使司、宣课提举司。未几,以忽辛为中书右丞。明年,中书省奏:「阿塔海、阿里言,今立宣课提举司,官吏至五百余员。左丞陈严、范文虎等言其扰民,且侵盗官钱。乞罢之。」阿合马奏:「昨有言旨籍江南粮数,屡移文取索,不以实上。遂与枢密院、御史台及廷臣诸老集议,谓设立运司,官多俸重,宜诸路立提举司,都省、行省各委一人任其事。今行省未尝委人,即请罢之,乃归咎臣等。然臣所委人,有至者仅两月,计其侵用凡千一百锭,以彼所管四年较之,又当几何?今立提举司,未及三月而罢,岂非恐彼奸弊呈露,故先自言以绝迹耶?宜令御史台遣能臣同往,凡有非法,具以实闻。」世祖曰:「阿合马所言是,其令台中选人以往。若己能自白,方可责人。」 阿合马尝奏宜立大宗正府。世祖曰:「此事岂卿辈所宜言,乃朕事也。然宗正之名,朕未之知,汝言良是,其思之。」阿合马欲理筭江淮行省平章阿里伯、右丞燕帖木儿立行省以来一切钱谷,奏遣不鲁合荅儿、刘思愈等往检核之,得其擅易命官八百员,自分左右司官,及铸造铜印等事,以闻。世祖曰:「阿里伯等何以为辞?」阿合马曰:「彼谓行省昔尝铸印矣。臣谓昔以江南未定,故便宜行之,今与昔时事异。又擅支粮四十七万石,奏罢宣课提举司及中书遣官理筭,征钞万二千锭有奇。」二人竟以是就戮。 时阿合马在位日久,益肆贪横,援引奸党郝祯、耿仁,骤升同列,阴谋交通,专事蒙蔽,逋赋不蠲,众庶流移,京兆等路岁办课至五万四千锭,犹以为未实。民有附郭美田,辄取为己有。内通货贿,外示威刑,廷中相视,无敢论列。有宿卫士秦长卿者,慨然上书发其奸,竟为阿合马所害,毙于狱。事见长卿传。 十九年三月,世祖在上都,皇太子从。有益都千户王著者,素志疾恶,因人心愤怨,密铸大铜锤,自誓愿击阿合马首。会妖僧高和尚,以秘术行军中,无验而归,诈称死,杀其徒,以尸欺众,逃去,人亦莫知。著乃与合谋,以戊寅日,诈称皇太子还都作佛事,结八十余人,夜入京城。旦遣二僧诣中书省,令市斋物,省中疑而讯之,不伏。及午,著又遣崔緫管矫传令旨,俾枢密副使张易发兵若干,以是夜会东宫前。易莫察其伪,即令指挥使颜义领兵俱往。著自驰见阿合马,诡言太子将至,令省官悉候于宫前。阿合马遣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数骑出关,北行十余里,遇其众,伪太子者责以无礼,尽杀之,夺其马,南入健德门。夜二鼓,莫敢何问,至东宫前,其徒皆下马,独伪太子者立马指挥,呼省官至前,责阿合马数语,著即牵去,以所袖铜锤碎其脑,立毙。继呼左丞郝祯至,杀之。囚右丞张惠。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官皆遥望,莫测其故。尚书张九思自宫中大呼,以为诈,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遂持梃前,击立马者坠地,弓矢乱发,众奔溃,多就禽。高和尚等逃去,著挺身请囚。 中丞也先帖木儿驰奏世祖,时方驻跸察罕脑儿,闻之震怒,即日至上都。命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驰驿至大都,讨为乱者。庚辰,获高和尚于高梁河。辛巳,孛罗等至都。壬午,诛王著、高和尚于市,皆醢之,并杀张易。著临刑大呼曰:「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书其事者。」 阿合马死,世祖犹不深知其奸,令中书毋问其妻子。及询孛罗,乃尽得其罪恶,始大怒曰:「王著杀之,诚是也。」乃命发墓剖棺,戮尸于通玄门外,纵犬啗其肉。百官士庶,聚观称快。子姪皆伏诛,没入其家属财产。其妾有名引住者,籍其藏,得二熟人皮于柜中,两耳具存,一阉竖专掌其扃𫔎,讯问莫知为何人,但云「诅时,置神座其上,应验甚速」。又以绢二幅,画甲骑数重,围守一幄殿,兵皆张弦挺刃内向,如击刺之为者。画者陈其姓。又有曹震圭者,尝推筭阿合马所生年月。王台判者,妄引图谶。皆言涉不轨。事闻,敕剥四人者皮以徇。 卢世荣,大名人也。阿合马专政,世荣以贿进,为江西榷茶运使,后以罪废。阿合马死,朝廷之臣讳言财利事,皆无以副世祖裕国足民之意。有桑哥者,荐世荣有才术,谓能救钞法,增课额,上可裕国,下不损民。世祖召见,奏对称旨。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召中书省官与世荣廷辨,论所当为之事,右丞相和礼霍孙等守正不挠,为强词所胜,与右丞麦术丁,参政张雄飞、温迪罕皆罢,复起安童为右丞相,以世荣为右丞,而左丞史枢,参政不鲁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参议中书省事拜降,皆世荣所荐也。 世荣既骤被显用,即日奉旨中书整治钞法,遍行中外,官吏奉法不虔者,加以罪。翌日,同右丞相安童奏:「窃见老幼疾病之民,衣食不给,行乞于市,非盛世所宜见。宜官给衣粮,委各路正官提举其事。」又奏怀孟竹园、江湖鱼课,及襄淮屯田事。越三日,安童奏:「世荣所陈数事,乞诏示天下。」世祖曰:「除给丐者衣食外,并依所陈。」乃下诏云:「金银系民间通行之物,自立平准库,禁百姓私相买卖,今后听民间从便交易。怀孟诸路竹货,系百姓栽植,有司拘禁发卖,使民重困,又致南北竹货不通;今罢各处竹监,从民货卖收税。江湖鱼课,已有定例,长流采捕,贫民恃以为生,所在拘禁,今后听民采用。军国事务往来,全资站驿,马价近增,又令各户供使臣饮食,以致疲弊,今后除驿马外,其余官为支给。」 既而中书省又奏:「盐每引十五两,国家未尝多取,欲便民食。今官豪诡名罔利,停货待价,至一引卖八十贯,京师亦百二十贯,贫者多不得食。议以二百万引给商,一百万引散诸路,立常平盐局,或贩者增价,官平其直以售,庶民用给,而国计亦得。」世祖从之。 世荣居中书未十日,御史中丞崔彧言其不可为相,大忤旨,下彧吏按问,罢职。世荣言:「京师富豪户酿酒酤卖,价高味薄,且课不时输,宜一切禁罢,官自酤卖。」明年正月壬午,世祖御香殿,世荣奏:「臣言天下岁课钞九十三万二千六百锭之外,臣更经画,不取于民,裁抑权势所侵,可增三百万锭。初未行下,而中外已非议,臣请与台院面议上前行之。」世祖曰:「不必如此,卿但言之。」世荣奏:「古有榷酤之法,今宜立四品提举司,以领天下之课,岁可得钞千四百四十锭。自王文统诛后,钞法虚弊,为今之计,莫若依汉、唐故事,括铜铸至元钱,及制绫券,与钞参行。」因以所织绫券上之。世祖曰:「便益之事,当速行之。」 又奏:「于泉、杭二州立市舶都转运司,造船给本,令人商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宝货,官买之;匿者,许告,没其财,半给告者。今国家虽有常平仓,实无所畜。臣将不费一钱,但尽禁权势所擅产铁之所,官立𬬻鼓铸为器鬻之,以所得利合常平盐课,籴粟积于仓,待贵时粜之,必能使物价恒贱,而获厚利。国家虽立平准,然无晓规运者,以致钞法虚弊,诸物踊贵。宜令各路立平准周急库,轻其月息。以贷贫民,如此,则贷者众,而本且不失。又,随朝官吏增俸,州郡未及,可于各都立市易司,领诸牙侩人,计商人物货,四十分取一,以十为率,四给牙侩,六为官吏俸。国家以兵得天下,不藉粮餽,惟资羊马,宜于上都、隆兴等路,以官钱买币帛易羊马于北方,选蒙古人牧之,收其皮毛筋角酥酪等物,十分为率,官取其八,二与牧者。马以备军兴,羊以充赐予。」帝曰:「汝先言数事皆善,固当速行。此事亦善,祖宗时亦欲行之而不果,朕当思之。」世荣因奏曰:「臣之行事,多为人所怨,后必有谮臣者,臣实惧焉,请先言之。」世祖曰:「汝言皆是,惟欲人无言者,安有是理。汝无防朕,饮食起居间可自为防。疾足之犬,狐不爱焉,主人岂不爱之。汝之所行,朕自爱也,彼奸伪者则不爱耳。汝之职分既定,其无以一二人从行,亦当谨卫门户。」遂谕丞相安童增其从人,其为帝所倚眷如此。 又十有余日,中书省请罢行御史台,其所隶按察司隶内台。又请随行省所在立行枢密院。世祖曰:「行院之事,前日已议,由阿合马任智自私,欲其子忽辛行省兼兵柄而止。汝今行之,于事为宜。」明日,奏升六部为二品。又奏令按察司緫各路钱谷,择干济者用之,其刑名事上御史台,钱谷由部申省。世祖曰:「汝与老臣共议,然后行之可也。」 二月辛酉,御史台奏:「中书省请罢行台,改按察为提刑转运司,俾兼钱谷。臣等窃惟:初置行台时,朝廷老臣集议,以为有益,今无所损,不可辄罢。且按察司兼转运,则纠弹之职废。请右丞相复与朝廷老臣集议。」得旨如所请。壬戌,御史台奏:「前奉旨,令臣等议罢行台及兼转运事。世荣言按察司所任,皆长才举职之人,可兼钱谷。而廷臣皆以为不可,彼所取人,臣不敢止,惟言行台不可罢者,众议皆然。」世祖曰:「世荣以为何如?」奏曰:「欲罢之耳。」世祖曰:「其依世荣言。」 中书省奏立规措所,秩五品,所司官吏,以善贾者为之。世祖曰:「此何职?」世荣对曰:「规画钱谷者。」遂从之。又奏:「天下能规运钱谷者,向日皆在阿合马之门,今籍录以为污滥,此岂可尽废。臣欲择其通才可用者,然惧有言臣用罪人。」世祖曰:「何必言此,可用者用之。」遂以前河间转运使张弘纲、撒都丁、不鲁合散、孙桓,并为河间、山东等路都转运盐使。其他擢用者甚众。 世荣既以利自任,惧怒之者众,乃以九事说世祖诏天下:其一,免民间包银三年;其二,官吏俸免民间带纳;其三,免大都地税;其四,江淮民失业贫困、鬻妻子以自给者,所在官为收赎,使为良民;其五,逃移复业者,免其差税;其六,乡民造醋者,免收课;其七,江南田主收佃客租课,减免一分;其八,添支内外官吏俸五分;其九,定百官考课升擢之法。大抵欲以释怨要誉而已,世祖悉从之。 既而又奏:「立真定、济南、江淮等处宣慰司兼都转运使司,以治课程,仍立条例,禁诸司不得追摄管课官吏,及遣人辄至办课处沮扰,按察司不得检察文卷。」又奏:「大都酒课,日用米千石,以天下之众比京师,当居三分之二,酒课亦当日用米二千石。今各路但緫计日用米三百六十石而已,其奸欺盗隐如此,安可不禁。臣等已责各官增旧课二十倍,后有不如数者,重其罪。」皆从之。 三月庚子,世荣奏以宣德、王好礼并为浙西道宣慰使。世祖曰:「宣德,人多言其恶。」世荣奏:「彼入状中书,能岁办钞七十五万锭,是以令往。」从之。四月,世荣奏曰:「臣伏蒙圣眷,事皆委臣。臣愚以为今日之事,如数万顷田,昔无田之者,草生其间。臣今创田之,已耕者有焉,未耕者有焉,或才播种,或既生苗,然不令人守之,为物蹂践,则可惜也。方今丞相安童,督臣所行,是守田者也。然不假之以力,则田者亦徒劳耳。守田者假之力矣,而天不雨,则亦终无成,所谓天雨者,陛下与臣添力是也。惟陛下怜臣。」世祖曰:「朕知之矣。」令奏行事之目,皆从之。 世荣居中书才数月,恃委任之专,肆无忌惮,视丞相犹虚位也。左司郎中周戭与世荣稍不合,坐以废格诏旨,奏而杀之,朝中凛凛。监察御史陈天祥上章劾之,大概言其「苛刻诛求,为国敛怨,将见民间凋耗,天下空虚。考其所行与所言者,已不相副:始言能令钞法如旧,弊今愈甚;始言能令百物自贱,今百物愈贵;始言课程增至三百万锭,不取于民,今迫胁诸路,勒令如数虚认而已;始言令民快乐,今所为无非扰民之事。若不早为更张,待其自败,正犹蠹虽除而木已病矣」。世祖时在上都,御中大夫玉速帖木儿以其状闻,世祖始大悟,即日遣唆都八都儿、秃剌帖木儿等还大都。命安童集诸司官吏、老臣、儒士,及知民间事者,同世荣听天祥弹文,仍令世荣、天祥同赴上都。 壬戌,御史中丞阿剌帖木儿、郭佑,侍御史白秃剌帖木儿,参政撒的迷失等,以世荣所伏罪状奏曰:「不白丞相安童,支钞二十万锭。擅升六部为二品。效李璮令急递铺用红青白三色囊转行文字。不与枢密院议,调三行省万二千人置济州,委漕运使陈柔为万户管领。以沙全代万户寗玉戍浙西吴江。用阿合马党人潘杰、冯珪为杭、鄂二行省参政,宣德为杭州宣慰,余分布中外者众。以钞虚,闭回易库,民间昏钞不可行。罢白酵课。立野面、木植、磁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诸牙行。调出县官钞八十六万余锭。」丞相安童言:「世荣昔奏,能不取于民岁办钞三百万锭,令钞复实,诸物悉贱,民得休息,数月即有成效。今已四阅月,所行不符所言,钱谷出者多于所入,引用憸人,紊乱选法。」翰林学士赵孟传等,亦以为「世荣初以财赋自任,当时人情不敢预料,将谓别有方术,可以增益国用。及今观之,不过如御史所言。更张之机,正在今日。若复恣其所行,为害非细」。 阿剌帖木儿同天祥等与世荣对于世祖前,一一款伏。遣忽都带儿传旨中书省,命丞相安童与诸老臣议,世荣所行,当罢者罢之,更者更之,所用人实无罪者,朕自裁处。遂下世荣于狱。十一月乙未,世祖问忽剌出曰:「汝于卢世荣有何言?」对曰:「近汉人新居中书者,言世荣款伏,罪无遗者,狱已竟矣,犹日养之,徒费廪食。」有旨诛世荣,刲其肉以食禽獭。 桑哥,胆巴国师之弟子也。能通诸国言语,故尝为西蕃译史。为人狡黠豪横,好言财利事,世祖喜之。及后贵幸,乃讳言师事胆巴而背之。至元中,擢为緫制院使。緫制院者,掌浮图氏之教,兼治吐蕃之事。御史台尝欲以章闾为按察使,世祖曰:「此人桑哥尝言之。」及卢世荣见用,亦由桑哥之荐。中书省尝令李留判者市油,桑哥自请得其钱市之,司徒和礼霍孙谓非汝所宜为,桑哥不服,至与相殴,且谓之曰:「与其使汉人侵盗,曷若与僧寺及官府营利息乎?」乃以油万斤与之。桑哥后以所营息钱进,和礼霍孙曰:「我初不悟此也。」一日,桑哥在世祖前论和雇和买事,因语及此,世祖益喜,始有大任之意。尝有旨令桑哥具省臣姓名以进,廷中有所建置,人才进退,桑哥咸与闻焉。 二十四年闰二月,复置尚书省,遂以桑哥与铁木儿为平章政事。诏告天下,改行中书省为行尚书省,六部为尚书六部。三月,更定钞法,颁行至元宝钞于天下,中统钞通行如故。桑哥尝奉旨检核中书省事,凡校出亏欠钞四千七百七十锭、昏钞一千三百四十五锭,平章麦术丁即自伏,参政杨居宽微自辩,以为实掌铨选,钱谷非所专。桑哥令左右拳其面,因问曰:「既典选事,果无黜陟失当者乎?」寻亦引服。参议伯降以下,凡钩考违惰耗失等事,及参议王巨济尝言新钞不便忤旨,各款伏。遣参政忻都奏闻,世祖令丞相安童与桑哥共议,且谕:「毋令麦术丁等他日得以胁问诬伏为辞,此辈固狡狯人也。」 数日,桑哥又奏:「鞫中书参政郭佑,多所逋负,尸位不言,以疾为托。臣谓中书之务,隳惰如此,汝力不能及,何不告之蒙古大臣,故殴辱之,今已款服。」世祖命穷诘之。佑与居宽后皆弃市,人咸冤焉。台吏王良弼,尝与人议尚书省政事,又言:「尚书钩校中书,不遗余力,他日我曹得发尚书奸利,其诛籍无难。」桑哥闻之,捕良弼至,与中书台院札鲁忽赤鞫问,款服,谓此曹诽谤,不诛无以惩后。遂诛良弼,籍其家。有吴德者,尝为江宁县达鲁花赤,求仕不遂,私与人非议时政,又言:「尚书今日核正中书之弊,他日复为中书所核,汝独不死也耶。」或以告桑哥,亟捕德按问,杀之,没其妻子入官。 桑哥尝奏以沙不丁遥授江淮行省左丞,乌马儿为参政,依前领泉府、市舶两司,拜降福建行省平章。既得旨,乃言于世祖曰:「臣前言,凡任省臣与行省官,并与丞相安童共议。今奏用沙不丁、乌马儿等,适丞相还大都,不及通议,臣恐有以前奏为言者。」世祖曰:「安童不在,朕,若主也。朕已允行,有言者,其令朕前言之。」 时江南行台与行省,并无文移,事无巨细,必咨内台呈省闻奏。桑哥以其往复稽留误事,宜如内台例,分呈各省。又言:「按察司文案,宜从各路民官检核,递相纠举。且自太祖时有旨,凡临官事者互相觉察,此故事也。」从之。 十月乙酉,世祖遣谕旨翰林诸臣:「以丞相领尚书省,汉、唐有此制否?」咸对曰:「有之。」翌日,左丞叶李以翰林、集贤诸臣所对奏之,且言:「前省官不能行者,平章桑哥能之,宜为右丞相。」制曰「可」。遂以桑哥为尚书右丞相,兼緫制院使,领功德使司事,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于是桑哥奏以平章铁木儿代其位,右丞阿剌浑撒里升平章政事,叶李迁右丞,参政马绍升左丞。 十一月,桑哥言:「臣前以诸道宣慰司及路府州县官吏,稽缓误事,奉旨遣人遍笞责之。今真定宣慰使速哥、南京宣慰使荅失蛮,皆勋贤旧臣之子,宜取圣裁。」敕罢其任。明年正月,以甘肃行尚书省参政铁木哥无心任事,又不与协力,奏乞牙带代之。未几,又以江西行尚书省平章政事忽都铁木儿不职,奏而罢之。兵部尚书忽都荅儿不勤其职,桑哥殴罢之而后奏,世祖曰:「若此等不罢,汝事何由得行也。」万亿库有旧牌绦七千余条,桑哥言岁久则腐,宜析而他用。赐诸王出伯银二万五千两、币帛万匹,载以官驴,至则并以为赐。桑哥言:「不若以驴载玉而回。」世祖甚然之。其欲以小利结知如此。 漕运司达鲁花赤怯来,未尝巡察沿河诸仓,致盗诈腐败者多,桑哥议以兵部侍郎塔察儿代之。自立尚书省,凡仓库诸司,无不钩考,先摘委六部官,复以为不专,乃置征理司,以治财谷之当追者。时桑哥以理筭为事,毫分缕析,入仓库者,无不破产,及当更代,人皆弃家而避之。十月,桑哥奏:「湖广行省钱谷,已责平章要束木自首偿矣。外省欺盗必多,乞以参政忻都、户部尚书王巨济、参议尚书省事阿散、山东西道提刑按察使何荣祖、札鲁忽赤秃忽鲁、泉府司卿李佑、奉御吉丁、监察御史戎益、佥枢密院事崔彧、尚书省断事官燕真、刑部尚书安祐、监察御史伯颜等十二人,理筭江淮、江西、福建、四川、甘肃、安西六省,每省各二人,特给印章与之。省部官既去,事不可废,拟选人为代,听食元俸。理筭之间,宜给兵以备使令,且以为卫。」世祖皆从之。 当是时天下骚然,江淮尤甚,而谀佞之徒,方且讽都民史吉等为桑哥立石颂德,世祖闻之曰:「民欲立则立之,仍以告桑哥,使其喜也。」于是翰林制文,题曰王公辅政之碑。桑哥又以緫制院所统西蕃诸宣慰司,军民财谷,事体甚重,宜有以崇异之,奏改为宣政院,秩从一品,用三台银印。世祖问所用何人,对曰:「臣与脱因。」于是命桑哥以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丞相,兼宣政使,领功德使司事,脱因同为使。世祖尝召桑哥谓曰:「朕以叶李言,更至元钞,所用者法,所贵者信,汝无以楮视之,其本不可失,汝宜识之。」 二十六年,桑哥请钩考甘肃行尚书省、及益都淄莱淘金緫管府,佥省赵仁荣、緫管明里等,皆以罪罢。世祖幸上都,桑哥言:「去岁陛下幸上都,臣日视内帑诸库,今岁欲乘小舆以行,人必窃议。」世祖曰:「听人议之,汝乘之可也。」桑哥又奏:「近委省臣检责左右司文簿,凡经监察御史稽照者,遗逸尚多。自今当令监察御史即省部稽照,书姓名于卷末,苟有遗逸,易于归罪。仍命侍御史坚童视之,失则连坐。」世祖从之,乃笞监察御史四人。是后监察御史赴省部者,掾令史与之抗礼,但遣小吏持文簿置案而去,监察御史遍阅之,而台纲废矣。参政忻都既去,寻召赴阙。以户部尚书王巨济专任理筭,江淮省左丞相忙兀带緫之。 闰十月,桑哥辅政碑成,树于省前,楼覆其上而丹艧之。桑哥言:「国家经费既广,岁入恒不偿所出,以往岁计之,不足者余百万锭。自尚书省钩考天下财谷,赖陛下福,以所征补之,未尝敛及百姓。臣恐自今难用此法矣。何则?仓库可征者少,而盗者亦鲜矣,臣忧之。臣愚以为盐课每引今直中统钞三十贯,宜增为一锭;茶每引今直五贯,宜增为十贯;酒醋税课,江南宜增额十万锭。内地五万锭。协济户十八万,自入籍至今十三年,止输半赋,闻其力已完,宜增为全赋。如此,则国用庶可支,臣等免于罪矣。」世祖曰:「如所议行之。」 桑哥既专政,凡铨调内外官,皆由于己,而其宣敕,尚由中书,桑哥以为言,世祖乃命自今宣敕并付尚书省。由是以刑爵为货而贩之,咸走其门,入贵价以买所欲。贵价入,则当刑者脱,求爵者得,纲纪大坏,人心骇愕。 二十八年春,世祖畋于漷北,也里审班及也先帖木儿、彻里等,劾奏桑哥专权黩货。时不忽木出使,三遣人趣召之至,觐于行殿,世祖以问,不忽木对曰:「桑哥壅蔽聪明,紊乱政事,有言者即诬以他罪而杀之。今百姓失业,盗贼蜂起,召乱在旦夕,非亟诛之,恐为陛下忧。」留守贺伯颜,亦尝为世祖陈其奸欺。久而言者益众,世祖始决意诛之。 二月,世祖谕大夫月儿鲁曰:「屡闻桑哥沮抑台纲,杜言者之口,又尝捶挞御史,其所罪者何事,当与辨之。」桑哥等持御史李渠等已刷文卷至,令侍御史杜思敬等勘验辨论,往复数四,桑哥等辞屈。明日,帝驻跸大口,复召御史台暨中书、尚书两省官辨论。尚书省执卷奏曰:「前浙西按察使只必,因监烧钞受赃至千锭,尝檄台征之,二年不报。」思敬曰:「文之次第,尽在卷中,今尚书省拆卷持对,其弊可见。」速古儿赤阇里抱卷至前奏曰:「用朱印以封纸缝者,防欺弊也。若辈为宰相,乃拆卷破印与人辨,是教吏为奸,当治其罪。」世祖是之。责御史台曰:「桑哥为恶,始终四年,其奸赃暴著非一,汝台臣难云不知。」中丞赵国辅对曰:「知之。」世祖曰:「知而不劾,自当何罪?」思敬等对曰:「夺官追俸,惟上所裁。」数日不决。大夫月儿鲁奏:「台臣久任者当斥罢,新者存之。」乃仆桑哥辅政碑,下狱究问。至七月,乃伏诛。 平章要束木者,桑哥之妻党,在湖广时,正月朔日,百官会行省,朝服以俟。要束木召至其家,受贺毕,方诣省要阙,贺如常仪。又阴召卜者有不轨言。至是,中书列其罪以闻,世祖命械致湖广,即其省戮之。 铁木迭儿者,木儿火赤之子也。尝逮事世祖。成宗大德间,同知宣徽院事,兼通政院使。武宗即位,为宣徽使。至大元年,由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拜云南行省左丞相。居二载,擅离职赴阙,尚书省奏,奉旨诘问,寻以皇太后旨,得贷罪还职。明年正月,武宗崩,仁宗在东宫,以丞相三宝奴等变乱旧章,诛之。用完泽及李孟为中书平章政事,锐欲更张庶务。而皇太后在兴圣宫,已有旨,召铁木迭儿为中书右丞相。逾月,仁宗即位,因遂相之。及幸上都,命铁木迭儿留守大都,平章完泽等奏:「故事,丞相留治京师者,出入得张盖。今右丞相铁木迭儿大都居守,时方盛暑,请得张盖如故事。」许之。是年冬,制赠铁木迭儿曾祖唆海翊运宣力保大功臣、太尉,谥武烈,祖不怜吉带推诚保德定远功臣、太尉,谥忠武;父木儿火赤推忠佐理同德功臣、太师,谥忠贞:并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归德王。 皇庆元年三月,铁木迭儿奏:「臣误蒙圣恩,擢任中书,年衰且病,虽未能深达政体,思竭忠力,以图报效,事有创行,敢不自勉,前省弊政,方与更新。钦惟列圣相承,混一区宇,日有万几,若非整饬,恐致解弛。继今朝夕视事,左右司六部官有不尽心者,当论决,再不俊者,黜勿叙,其有托故侥幸他职者,亦不叙。」仁宗是其言。既而以病去职。 延祐改元,丞相哈散奏:「臣非世勋族姓,幸逢陛下为宰相,如丞相铁木迭儿,练达政体,且尝监修国史,乞授其印,俾领翰林国史院,军国重务,悉令议之。」仁宗曰:「然。卿其启诸皇太后。与之印,大事必使预闻。」遂拜开府仪同三司、监修国史、录军国重事。居数月,复拜中书右丞相,合散为左丞相。铁木迭儿奏:「蒙陛下怜臣,复擢为首相,依阿不言,诚负圣眷。比闻内侍隔越奏旨者众,倘非禁止,致治实难。请敕诸司,自今中书政务,毋辄干预。又往时富民,往诸蕃商贩,率获厚利,商者益众,中国物轻,蕃货反重。今请以江浙右丞曹立领其事,发舟十纲,给牒以往,归则征税如制;私往者,没其货。又,经用不给,苟不预为规画,必至愆误。臣等集诸老议,皆谓动钞本,则钞法愈虚;加赋税,则毒流黎庶;增课额,则比国初已倍五十矣。惟预买山东、河间运使来岁盐引,及各冶铁货,庶可以足今岁之用。又,江南田粮,往岁虽尝经理,多未核实。可始自江浙,以及江东、西,宜先事严限格、信罪赏,令田主手实顷亩状入官,诸王、驸马、学校、寺观亦令如之;仍禁私匿民田,贵戚势家,毋得沮挠。请敕台臣协力以成,则国用足矣。」仁宗皆从之。寻遣使者分行各省,括田增税,苛急烦扰,江右为甚,致赣民蔡五九作乱宁都,南方骚动,远近惊惧,乃罢其事。 明年,铁木迭儿奏:「天下庶务,虽统于中书,而旧制,省臣亦分领之。请以钱帛、钞法、刑名,委平章李孟、左丞阿卜海牙、参政赵世延等领之。其粮储、选法、造作、驿传,委平章张驴、右丞萧拜住、参政曹从革等领之。」得旨如所请。七月,诏谕中外,命右丞相铁木迭儿緫宣政院事。十月,进位太师。十一月,大宗正府奏:「累朝旧制,凡议重刑,必决于蒙古大臣,今宜听于太师右丞相。」从之。 铁木迭儿既再入中书,居首相,怙势贪虐,凶秽滋甚。于是萧拜住自御史中丞为中书右丞,寻拜平章政事,稍牵制之。而杨朶儿只自侍御史拜中丞,慨然以纠正其罪为己任。上都富人张弼杀人系狱,铁木迭儿使家奴胁留守贺伯颜,使出之,伯颜持正不可挠。而朶儿只已廉得丞相所受张弼赂有显征,乃与拜住及伯颜奏之:「内外监察御史凡四十余人,共劾铁木迭儿桀黠奸贪,阴贼险狠,蒙上罔下,蠹政害民,布置爪牙,威詟朝野,凡可以诬陷善人、要功利己者,靡所不至。取晋王田千余亩、兴教寺后壖园地三十亩、卫兵牧地二十余亩。窃食郊庙供祀马。受诸王合儿班荅使人钞十四万贯,宝珠玉带币帛又计钞十余万贯。受杭州永兴寺僧章自福赂金一百五十两。取杀人囚张弼钞五万贯。且既已位极人臣,又领宣政院事,以其子八里吉思为之使。诸子无功于国,尽居贵显。纵家奴陵虐官府,为害百端。以致阴阳不和,山移地震,灾异数见,百姓流亡,己乃恬然略无省悔。私家之富,又在阿合马、桑哥之上。四海疾怨已久,咸愿车裂斩首,以快其心。如蒙早加显戮,以示天下,庶使后之为臣者,知所警戒。」奏既上,仁宗震怒,有诏逮问,铁木迭儿匿兴圣近侍家,有司不得捕。仁宗不乐者数日,又恐诚出皇太后意,不忍重伤咈之,乃仅罢其相位而已。 铁木迭儿家居未逾年,又起为太子太师,中外闻之,莫不惊骇。参政赵世延为御史中丞,率诸御史论其不法数十事,而内外御史论其不可辅导东宫者,又四十余人。然以皇太后故,终不能明正其罪。 明年正月辛丑,仁宗崩。越四日,铁木迭儿以皇太后旨,复入中书为右丞相。又逾月,英宗犹在东宫,铁木迭儿宣太后旨,召萧拜住与朶儿只至徽政院,与徽攻院使失里门、御史大夫秃忒哈杂问之,责以前违太后旨,令伏罪。即起入奏,遽称旨,执二人弃市。是日,白昼晦冥,都人恟惧。 英宗将行即位礼,铁木迭儿恒病足,中书省启:「祖宗以来,皇帝登极,中书率百官称贺,班首惟上所命。」英宗曰:「其以铁木迭儿为之。」既即位,铁木迭儿即奏委平章王毅、右丞高昉等征理在京仓库所贮粮,亏七十八万石,责偿于仓官及监临出内者。所贡币帛纰缪者,责偿于本处官吏之董其事者。仍立程严督,违者杖之。五月,英宗在上都,铁木迭儿嫉留守贺伯颜素不附己,乃奏其以便服迎诏为不敬,下五府杂治,竟杀之。都民为之流涕。 赵世延时为四川行省平章政事,铁木迭儿怒其昔尝论己,方入相时,即从东宫启英宗遣人逮捕之。世延未至,铁木迭儿使讽世延,啗以美官,令告引同时异己者,世延不肯从。至是,坐以违诏不敬,令法司穷治,请置极刑。英宗曰:「彼罪在赦前,所宜释免。」铁木迭儿对曰:「昔世延与省台诸人谋害老臣,请究其姓名。」英宗曰:「事皆在赦前矣,又焉用问。」后数日,又奏世延当处死罪,又不允。有司承望风旨,锻炼欲使自裁,世延终无所屈,赖英宗素闻其忠良,得免于死。 铁木迭儿恃其权宠,乘间肆毒,睚眦之私,无有不报。英宗觉其所谮毁者,皆先帝旧人,滋不悦其所为,乃任拜住为左丞相,委以心腹。铁木迭儿渐见疏外,以疾死于家。御史盖继元、宋翼,言其上负国恩,下失民望,生逃显戮,死有余辜。乃命毁所立碑,追夺其官爵及封赠制书,籍没其家。 子班丹,知枢密院事,寻以赃败,不叙;锁南,尝为治书侍御史,其后铁失弑英宗,锁南以逆党伏诛。 哈麻字士廉,康里人。父秃鲁,母为宁宗乳母,秃鲁以故封冀国公,加太尉,阶金紫光禄大夫。哈麻与其弟雪雪,早备宿卫,顺帝深眷宠之。而哈麻有口才,尤为帝所亵幸,累迁官为殿中侍御史。雪雪累官集贤学士。帝每即内殿与哈麻以双陆为戏,一日,哈麻服新衣侍侧,帝方啜茶,即噀茶于其衣。哈麻亲帝曰:「天子固当如是耶!」帝一笑而已。其被爱幸,无与为比。 由是哈麻声势日盛,自藩王戚里,皆遗赂之。寻以谋害脱脱,出贬南安,召入为礼部尚书,俄迁同知枢密院事。至正初,脱脱为丞相,其弟也先帖木儿为御史大夫,哈麻日趋附其兄弟之门。会脱脱去相位,而别儿怯不花为丞相,与脱脱有旧怨,颇欲中伤之,哈麻每于帝前力营护之,以故得免。 初,别儿怯不花与太平、韩嘉纳、秃满迭儿等十人,结为兄弟,情好甚密。及别儿怯不花既罢,九年,太平为左丞相,韩嘉纳为御史大夫,乃谋黜哈麻,讽监察御史斡勒海寿,列其罪恶劾奏之:其小罪,则受宣让王等驼马诸物;其大者,则设帐房于御幄之后,无君臣之分。又,恃以提调宁徽寺为名,出入脱忽思皇后宫闱无间,犯分之罪尤大。宁徽寺者,掌脱忽思皇后钱粮,而脱忽思皇后,帝庶母也。哈麻知御史有所言,先已于帝前析其非罪,事皆太平、韩嘉纳所摭拾。及韩嘉纳以御史所言奏,帝大怒,斥弗纳。明日,章再上,帝不得已,仅夺哈麻、雪雪官职,居之草地。而斡勒海寿为陕西廉访副使,于是太平罢为翰林学士承旨,韩嘉纳罢为宣政使,寻出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有顷,脱忽思皇后泣诉帝,谓御史所劾哈麻事为侵己,帝益怒,乃诏夺海寿官,屏归田里,禁锢之。已而脱脱复为丞相,也先帖木儿复为御史大夫,而谪太平居陕西,而加韩嘉纳以赃罪,杖流奴儿干以死。别儿怯不花既罢,犹出居般阳,而秃满迭儿自中书右丞出为四川右丞,亦诬以罪,追至中道杀之。已而哈麻复见召用,而脱脱兄弟尤德之。 十二年八月,哈麻拜中书添设右丞。明年正月,正除右丞。时脱脱方信任汝中柏,由郎中为参议中书,自平章政事以下,见其议事,皆唯唯而已。独哈麻性刚决,与之论,数不合,汝中柏因谮哈麻于脱脱。八月,出哈麻为宣政院使,又位居第三,哈麻由是深衔脱脱。 初,哈麻尝阴进西天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揲儿法。演揲儿,华言大喜乐也。哈麻之妹壻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故有宠于帝,与老的沙、八郎、荅剌马吉的、波迪哇儿祃等十人,俱号倚纳。秃鲁帖木儿性奸狡,帝爱之,言听计从,亦荐西蕃僧伽璘真于帝。其僧善秘密法,谓帝曰:「陛下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此秘密大喜乐禅定。」帝又习之,其法亦名双修法。曰演揲儿,曰秘密,皆房中术也。帝乃诏以西天僧为司徒,西蕃僧为大元国师。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谓之供养。于是帝日从事于其法,广取女妇,惟淫戏是乐。又选采女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诸弟,与其所谓倚纳者,皆在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处,号所处室曰皆即兀该,华言事事无碍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无所禁止,丑声秽行,著闻于外,虽市井之人,亦恶闻之。皇太子年日以长,尤深疾秃鲁帖木儿等所为,欲去之未能也。 十四年秋,脱脱领大军讨高邮,哈麻乘间遂复入中书为平章政事。脱脱之出师也,以汝中柏为治书侍御史,俾辅也先帖木儿。汝中柏累言哈麻必当屏斥,不然必为后患。而也先帖木儿不从。哈麻知之,恐终不自保,因诉于皇后奇氏曰:「皇太子既立,而册宝及郊庙之礼不行者,脱脱兄弟之意也。」皇后既颇信之,哈麻复与汪家奴之子桑哥实里、也先帖木儿之客明理明古,谮诸皇太子。会也先帖木儿移疾家居,于是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即承望哈麻风指,奏劾也先帖木儿罪恶,章凡三上,而帝始允,诏收御史台印,令也先帖木儿出都门听旨。而遂以知枢密院事汪家奴为御史大夫。寻降诏数脱脱老师费财之罪,即军中夺其兵柄,安置淮安。既而脱脱、也先帖木儿皆就贬逐以死,并籍其家赀人口,而以所籍也先帖木儿者赐哈麻。 十五年四月,雪雪由知枢密院事拜御史大夫。五月,哈麻遂拜中书左丞相,国家大柄,尽归其兄弟二人矣。 明年二月,哈麻既为相,自以前所进蕃僧为耻,告其父秃鲁曰:「我兄弟位居宰辅,宜导人主以正,今秃鲁帖木儿专媚上以淫亵,天下士大夫必讥笑我,将何面目见人,我将除之。且上日趋于昏暗,何以治天下,今皇太子年长,聪明过人,不若立以为帝,而奉上为太上皇。」其妹闻之,归告其夫。秃鲁帖木儿恐皇太子为帝,则己必先见诛,即以闻于帝,然不敢斥言淫亵事,第曰「哈麻谓陛下年老故耳」。帝大惊曰:「朕头未白,齿未落,遽谓我为老耶!」帝即与秃鲁帖木儿谋去哈麻、雪雪,计已定,秃鲁帖木儿走匿尼寺中。明日,帝遣使传旨哈麻与雪雪,毋早入朝,其家居听旨。 御史大夫搠思监,因劾奏哈麻与雪雪罪恶,帝曰:「哈麻、雪雪兄弟二人虽有罪,然侍朕日久,且与朕弟懿璘质班皇帝实同乳,可姑缓其罚,令其出征。」已而中书右丞相定住、平章政事桑哥失里,复纠劾哈麻、雪雪之罪不已,乃命其兄弟出城受诏,遂诏哈麻于惠州安置,雪雪于肇州安置。比行,俱杖死。哈麻既死,仍籍其家财,也先帖木儿所封之库藏,其封识固未尝启也。哈麻兄弟宠幸方固,而一旦遽见废外,人皆谓帝怒其谮害脱脱兄弟之故,而不知其罪盖由于不轨。其兄弟之死,人无恤之者。 搠思监,怯烈氏,野先不花之孙,亦怜真之子也。早岁,性宽厚,简言语,皆以远大之器期之。泰定初,袭长宿卫,为必阇赤怯薛官。至顺二年,除内八府宰相。元统初,出为福建宣慰使都元帅。居三年,通达政治,威惠甚著。后至元三年,拜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国用所倚,海运为重,是岁,搠思监被命督其役,措置有方,所漕米三百余万石,悉达京师,无耗折者。六年,擢湖北道肃政廉访使,未行,改江浙行省右丞。福建盐法久坏,诏搠思监往究其私鬻、盗鬻及出纳之弊,至则悉廉得其利病,为罢行之。 至正元年,改山东肃政廉访使,寻召拜中政使。明年正月,除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三月,复为中政使。八月,调太府卿。四年,拜中书参知政事,寻升右丞。六年,迁御史中丞,遂除翰林学士承旨,俄复为中丞。又由资政使迁宣徽使。九年,除大宗正府也可扎鲁火赤,宗正国人咸称其明果。寻复入中书为右丞。十年正月,升平章政事,阶光禄大夫。十一年十一月,拜御史大夫,进银青荣禄大夫。十二年四月,复为中书平章,从丞相脱脱平徐州有功。十三年,复拜御史大夫,寻又为中书平章。 十四年九月,奉命率师讨贼淮南,身先士卒,面中流矢不为动。十五年,迁陕西行省平章,复召还,拜知枢密院事。俄复拜中书平章,兼大司农分司,提调大都留守司,及屯田事。一日,入侍,帝见其面有箭瘢,深叹闵焉。进为首平章。十六年,复迁御史大夫。四月,遂拜中书左丞相,明年三月,进右丞相。十八年,加太保,诏封其曾祖孛鲁海为云王,祖也先不花为瀛王,父亦怜真为冀王。 是时,天下多故日已甚,外则军旅烦兴,疆宇日蹙;内则帑藏空虚,用度不给;而帝方溺于娱乐,不恤政务。于是搠思监居相位久,无所匡救,而又公受贿赂,贪声著闻,物议喧然。是年冬,监察御史燕赤不花,劾奏搠思监任用私人朶列及妾弟崔完者帖木儿印造伪钞,事将败,令朶列自杀以灭口。搠思监乃请谢事,解机务,诏止收其印绶。而御史荅里麻失里、王彝言不已,帝终不听也。会辽阳贼势张甚,明年,遂起为辽阳行省左丞相,未行。二十年三月,复拜中书右丞相,仍降诏谕天下。

时帝益厌政,而宦者资正院使朴不花,乘间用事为奸利,搠思监因与结搆相表里,四方警报及将臣功状,皆壅不上闻。孛罗帖木儿、扩廓帖木儿各拥强兵于外,以权势相轧,衅隙遂成。搠思监与朴不花党于扩廓帖木儿,而诬孛罗帖木儿以非罪。二十四年三月,帝因下诏削夺其官爵,且命扩廓帖木儿以兵讨之。而宗王不颜帖木儿、秃坚帖木儿等皆称兵与孛罗帖木儿合,表言其无罪。于是帝为降诏曰:「自至正十一年妖贼窃发,属尝选命将相,分任乃职,视同心膂,凡厥庶政,悉以委之。岂期搠思监、朴不花夤缘为奸,互相壅蔽,以致在外宣力之臣,因而解体;在内忠良之士,悉陷非辜。又复奋其私雠,诬搆孛罗帖木儿、老的沙等同谋不轨。朕以信任之专,失于究察,遂调兵往讨。孛罗帖木儿已尝陈词,而乃寝匿不行。今宗王不颜帖木儿等,仰畏明威,远来控诉,以表其情,朕为恻然兴念,而搠思监、朴不花犹饰虚词,簧惑朕听。其以搠思监屏诸岭北,朴不花窜之甘肃,以快众愤。孛罗帖木儿等,悉与改正,复其官职。」然诏书虽下,而搠思监、朴不花仍留京师。 四月,孛罗帖木儿乃遣秃坚铁木儿称兵犯阙,必得搠思监、朴不花乃已。帝不得已,缚二人畀之,遂皆为孛罗铁木儿所杀。已而监察御史复奏言:「搠思监矫杀丞相太平,盗用钞板,私家草诏,任情放选,鬻狱卖官,费耗库藏,居庙堂前后十数年,使天下八省之地,悉致沦陷。乃误国之奸臣,究其罪恶,大赦难原。曩者,奸臣阿合马之死,剖棺戮尸,搠思监之罪,视阿合马为有过。今其虽死,必剖棺戮尸为宜。」有旨从之。而台臣言犹不已,遂复没其家产,而窜其子宣徽使观音奴于远方。 怯烈氏四世为丞相者八人,世臣之家,鲜与比盛。而搠思监早有才望,及居相位,人皆仰其有为,遭时多事,顾乃守之以懦,济之以贪,遂使天下至于乱亡而不可为。论者谓元之亡,搠思监之罪居多云。

【元史‧卷二百0六 列传第九十三】

叛臣 李璮小字松寿,潍州人,李全子也。或曰璮本衢州徐氏子,父尝为扬州司理参军,全盖养之为子云。太祖十六年,全叛宋,举山东州郡归附,太师、国王孛鲁承制拜全山东淮南楚州行省,而以其兄福为副元帅。太宗三年,全攻宋扬州,败死。璮遂袭为益都行省,仍得专制其地。朝廷数征兵,辄诡辞不至。宪宗七年,又调其兵赴行在,璮亲诣帝言曰:「益都乃宋航海要津,分军非便。」帝然之,命璮归取涟海数州。璮遂发兵攻拔涟水相连四城,大张克捷之功。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加璮江淮大都督。璮言:「近获生口,知宋调兵将攻涟水。且谍见许浦、射阳湖舟舰相望,势欲出胶西,向益都,请缮城堑以备。」诏出金符十、银符五授璮,以赏将士有功者,且赐银三百锭,降诏奖谕。蒙古、汉军之在边者,咸听节制。璮复扬言:「宋吕文德合淮南兵七万五千,来攻涟水,且规筑堡以临我。及得贾似道、吕文德书,辞甚悖傲。知朝廷近有内顾之忧,必将肆志于我。乞选将益兵,臣当帅先渡淮,以雪慢书之辱。」执政得奏,谕以「朝廷方通和议,边将惟当固封圉。且南人用间,其诈非一,彼既不至,毋或妄动」。璮乃上言:「臣所领益都,土旷人稀,自立海州,今八载,将士未尝释甲,转挽未尝息肩,民力凋耗,莫甚斯时,以一路之兵,抗一敌国,众寡不侔,人所共患。赖陛下神武,既克涟、海二州,复破夏贵、孙虎臣十余万之师。然臣岂敢恃此必敌人之不再至哉!且宋人今日西无掣肘,宜得并力而东。若以水陆缀涟,而遣舟师遵海以北,捣胶、莱之虚,然后帅步骑直指沂、莒、滕、峄,则山东非我有矣,岂可易视而不为备哉。臣昨追敌至淮安,非不能乘胜取扬、楚,徒以执政止臣,故臣不敢深入。若以枣阳、唐、邓、陈、蔡诸军攻荆山,取寿、泗,以亳、宿、徐、邳诸军,合臣所统兵,攻扬、楚,则两淮可定。两淮既定,则选兵以取江南,自守以宽民力,将无施不可,此上策也。」因上将校冯泰等功第状,诏以益都官银分赏之。 二年正月,璮言于行中书省,以宋人聚兵粮数十万,列舰万三千艘于许浦,以侵内郡,而宣抚司转输不继,恐一旦水陆道绝,缓急莫报。请选精骑,倍道来援,表里协攻,乘机深入,江淮可图也。既而来献涟水捷,诏复奖谕,仍给金符十七、银符二十九,增赐将士。庚寅,璮辄发兵修益都城堑,且报宋人来攻涟水,诏遣阿术、哈剌拔都、爱仙不花等悉兵赴之,仍谕度宜益兵赴调。璮遂请节制诸道所集兵马,且请给兵器,中书议与矢三万,诏给矢十万。 三年四月,又以宋贾似道诱緫管张元、张进等书来上。盖璮专制山东者三十余年,其前后所奏凡数十事,皆恫疑虚喝,挟敌国以要朝廷,而自为完缮益兵计,其谋亦深矣。初以其子彦简质于朝,而潜为私驿,自益都至京师质子营。至是,彦简遂用私驿逃归。璮遂反,以涟、海三城献于宋,歼蒙古戍兵,引麾下具舟舰,还攻益都。甲午,入之,发府库以犒其党,遂寇蒲台。民闻璮反,皆入保城郭,或奔窜山谷,由是自益都至临淄数百里,寂无人声。 癸卯,帝闻璮反,遂下诏暴其罪。甲辰,命诸军讨璮。己酉,以璮故,戮中书平章王文统。壬子,璮盗据济南。癸酉,命史枢、阿术帅师赴济南。璮帅众出掠辎重,将及城,官军邀击,大败之,斩首四千级,璮退保济南。五月庚申,筑环城围之;甲戌,围合。璮自是不得复出,犹日夜拒守,取城中子女赏将士,以悦其心;且分军就食民家,发其盖藏以继,不足,则家赋之盐,令以人为食。至是,人情溃散,璮不能制,各什伯相结,缒城以出。璮知城且破,乃手刃爱妾,乘舟入大明湖,自投水中,水浅不得死,为官军所获,缚至诸王合必赤帐前。丞相史天泽言:「宜即诛之,以安人心。」遂与蒙古军官囊家并诛焉。 王文统字以道,益都人也。少时读权谋书,好以言撼人。遍干诸侯,无所遇,乃往见李璮。璮与语,大喜,即留置幕府,命其子彦简师事之,文统亦以女妻璮。由是军旅之事,咸与咨决,岁上边功,虚张敌势,以固其位,用官物树私恩,取宋涟、海二郡,皆文统谋也。 世祖在潜藩,访问才智之士,素闻其名。及即位,厉精求治,有以文统为荐者,亟召用之。乃立中书省,以緫内外百司之政,首擢文统为平章政事,委以更张庶务。建元为中统,诏谕天下,立十路宣抚司,示以条格,欲差发办而民不扰,盐课不失常额,交钞无致阻滞。寻诏行中书省造中统元宝交钞,立互市于颍州、涟水、光化军。是年冬,初行中统交钞,自十文至二贯文,凡十等,不限年月,诸路通行,税赋并听收受。 明年二月,世祖在开平,召行中书省事祃祃与文统,亲率各路宣抚使俱赴阙。世祖自去秋亲征叛王阿里不哥于北方,凡民间差发、宣课盐铁等事,一委文统等裁处。及振旅还宫,未知其可否何若,且以往者,急于用兵,事多不暇讲究,所当振其纪纲者,宜在今日。故召文统等至,责以成效,用游显、郑鼎、赵良弼、董文炳等为各路宣抚司,复以所议条格诏谕各路,俾遵行之。未几,又诏谕宣抚司,并达鲁花赤管民官、课税所官,申严私盐、酒醋、曲货等禁。 文统为人忌刻,初立中书时,张文谦为左丞。文谦素以安国利民自负,故凡讲论建明,辄相可否,文统积不能平,思有以陷之,文谦竟以本职行大名等路宣抚司事而去。时姚枢、窦默、许衡,皆世祖所敬信者,文统讽世祖授枢为太子太师,默为太子太傅,衡为太子太保,外佯尊之,实不欲使朝夕备顾问于左右也。默尝与王鹗及枢、衡俱侍世祖,面诋文统曰:「此人学术不正,必祸天下,不可处以相位。」世祖曰:「若是,则谁可为者?」默以许衡对,世祖不怿而罢。鹗尝请以右丞相史天泽监修国史,左丞相耶律铸监修辽史,文统监修金史。世祖曰:「监修阶衔,俟修史时定之。」 又明年二月,李璮反,以涟、海三城献于宋。先是,其子彦简,由京师逃归,璮遣人白之中书。及反书闻,人多言文统尝遣子荛与璮通音耗。世祖召文统问之曰:「汝教璮为逆,积有岁年,举世皆知之。朕今问汝所策云何,其悉以对。」文统对曰:「臣亦忘之,容臣悉书以上。」书毕,世祖命读之,其间有曰:「蝼蚁之命,苟能存全,保为陛下取江南。」世祖曰:「汝今日犹欲缓颊于朕耶?」会璮遣人持文统三书自洺水至,以书示之,文统始错愕骇汗。书中有「期甲子」语,世祖曰:「甲子之期云何?」文统对曰:「李璮久蓄反心,以臣居中,不敢即发,臣欲告陛下缚璮久矣,第缘陛下加兵北方,犹未靖也。比至甲子,犹可数年,臣为是言,姑迟其反期耳。」世祖曰:「无多言。朕拔汝布衣,授之政柄,遇汝不薄,何负而为此?」文统犹枝辞傍说,终不自言「臣罪当死」,乃命左右斥去,始出就缚。犹召窦默、姚枢、王鹗、僧子聪及张柔等至,示以前书曰:「汝等谓文统当得何罪?」文臣皆言「人臣无将,将而必诛」。柔独疾声大言曰:「宜剐!」世祖又曰:「汝同辞言之。」诸臣皆曰:「当死。」世祖曰:「渠亦自服朕前矣。」 文统乃伏诛。子荛,并就戮。诏谕天下曰:「人臣无将,垂千古之彝训;国制有定,怀二心者必诛。何期辅弼之僚,迺蓄奸邪之志。平章政事王文统,起由下列,擢置台司,倚付不为不深,待遇不为不厚,庶收成效,以底丕平。焉知李璮之同谋,潜使子荛之通耗。迩者获亲书之数幅,审其有反状者累年,宜加肆市之诛,以著滔天之恶。已于今月二十三日,将反臣王文统并其子荛,正典刑讫。於戏!负国恩而谋大逆,死有余辜;处相位而被极刑,时或未喻。咨尔有众,体予至怀。」然文统虽以反诛,而元之立国,其规模法度,世谓出于文统之功为多云。 阿鲁辉帖木儿,灭里大王之裔也。初,太宗生七子,而灭里位第七。世祖既定天下,乃大封宗亲为王,灭里其一也。灭里生脱忽,脱忽生俺都剌,俺都剌生秃满,至大元年,始封阳翟王,赐金印螭纽,俾镇北藩。秃满传曲春,曲春传太平,太平传帖木儿赤,而阿鲁辉帖木儿袭其封。 会兵起汝、颍,天下皆震动,帝屡诏宗王,以北方兵南讨。阿鲁辉帖木儿知国事已不可为,乃乘间拥众数万,屯于木儿古兀彻之地,而胁宗王以叛。且遣使来言于帝曰:「祖宗以天下付汝,汝何故失其太半,盍以国玺授我,我当自为之。」帝闻,神色自若,徐曰:「天命有在,汝欲为则为之。」于是降诏开谕,俾其悔罪,阿鲁辉帖木儿不听。乃命知枢密院事秃坚帖木儿等击之。行至称海,起哈剌赤万人为军。其人素不习为兵,而一旦驱之使战,既阵,兵犹未接,皆脱其号衣,奔阿鲁辉帖木儿军中,秃坚帖木儿军遂败绩,单骑还上都。 至正二十一年,更命少保、知枢密院事老章,以兵十万击之,且俾阿鲁辉帖木儿之弟忽都帖木儿从征军中,遂大败其众。阿鲁辉帖木儿遂谋东遁。其部将脱驩知其势穷,乃与宗王囊加、玉枢虎儿吐华擒阿鲁辉帖木儿送阙下,帝命诛之。于是加老章太傅,脱驩知辽阳行枢密院事,仍以忽都帖木儿袭封阳翟王,而宗王囊加等,悉议加封。寻又诏加封老章和宁王,以岭北行省丞相知行枢密院事,俾镇北藩云。

【元史‧卷二百0七 列传第九十四】

逆臣 铁失者,当英宗即位之初,以翰林学士承旨、宣徽院使,为太医院使。未逾月,特命领中都威卫指挥使。明年,改元至治,有珍珠燕服之赐。三月,特授光禄大夫、御史大夫,仍金虎符、忠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依前太医院使。英宗尝御鹿顶殿,谓铁失曰:「徽政虽隶太皇太后,朕视之与诸司同,凡簿书宜悉令御史检核。」既而又命领左右阿速卫。冬十月,英宗亲祀太庙,以中书左丞相拜住为亚献官,铁失为终献官。 明年冬十月,江南行台御史大夫脱脱以疾请于朝,未得旨辄去职,铁失奏罢之,杖六十七,谪居云南。治书侍御史锁南,铁木迭儿之子也,罢为翰林侍讲学士,铁失奏复其职,英宗不允。十二月,铁失以御史大夫、忠翊亲军都指挥使、左右卫阿速亲军都指挥使、太医院使,兼领广惠司事。 英宗尝谓台臣曰:「朕深居九重,臣下奸贪,民生疾苦,岂能周知,故用卿等为耳目。曩者,铁木迭儿贪蠹无厌,汝等拱默不言,其人虽死,宜籍其家,以惩后也。」又明年正月,申命大夫铁失,振举台纲,诏谕中外。既而御史台请降旨开言路,英宗曰:「言路何尝不开,但卿等选人未当尔。朕知向所劾者,率因宿怨,罗织成狱,加之以罪,遂玷其人,终身不得伸。监察御史尝举八思吉思可任大事,未几,以贪墨伏诛。若此者,言路选人当乎,否乎?」时铁木迭儿既死,罪恶日彰,英宗委任拜住为右丞相,振立纪纲,修举废坠,以进贤退不肖为急务。铁失以奸党不自安,潜蓄异图。 秋八月癸亥,英宗自上都南还,驻跸南坡。是夕,铁失与知枢密院事也先铁木儿、大司农失秃儿、前中书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前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完者、前治书侍御史锁南、铁失之弟宣徽使锁南、典瑞院使脱火赤、枢密副使阿散、佥书枢密院事章台、卫士秃满,及诸王按梯不花、孛罗、月鲁铁木儿、曲律不花、兀鲁思不花等,以铁失所领阿速卫兵为外应,杀右丞相拜住,而铁失直犯禁幄,手弑英宗于卧所。九月四日,晋王即位,铁失及其党皆伏诛。 孛罗帖木儿,荅失八都鲁之子也。从父讨贼,屡立战功,其语见父传。父既殁,孛罗帖木儿引兵退驻井陉口。至正十八年正月,命孛罗帖木儿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仍緫领其父元管诸军。三月,击刘福通于卫辉,走之,进克濮州。四月,屯兵真定。六月,自武安由彭城邀截沙刘等,败之。九月,命统领诸军夹攻曹州。十月,遣参政匡福统苗军自西门入,孛罗帖木儿自北门入,四门并进,克复曹州,擒杀伪官武宰相、仇知院,获伪印信金牌等物。 十九年二月,过代州,收山东溃将孟本周诸军。三月,诏孛罗帖木儿移兵至大同,置大都督兵农司,专督屯种,以孛罗帖木儿领之。当月领兵丰州、云内,与关先生战,关军奔溃。时有杨诚者,据蔚州,六月,诏遣平章月鲁不花、枢密同知八剌火者,督兵捕之,七月,围其城。俄有旨,命回兵。十一月,再命勦捕。 二十年正月,孛罗帖木儿追诚至飞狐县东关,诚弃军遁,降其溃卒,回驻大同。二月,除中书平章政事。三月,命讨上都程思忠,兵次兴和,思忠奔溃。七月,击铣田丰伪将王士诚于台州。诏緫领一应达达、汉人诸军,便宜行事。八月,命守石岭关以北,察罕帖木儿守石岭关以南。九月,孛罗帖木儿欲得冀宁,遣兵自石岭关直趋围其城,三日,复退屯交城。十月,诏孛罗帖木儿守冀宁,遣保保、殷兴祖、高脱因倍道趋之,守者不纳。察罕帖木儿遣锁住、陈秉直以兵来争,孛罗帖木儿部将脱列伯战败之。 二十一年正月,命平章荅失帖木儿、参政七十往谕解之,孛罗帖木儿罢兵还镇。九月,命孛罗帖木儿于保定以东、河间以南屯田。 二十二年二月,伪平章左李遣杨荣祖至大同降。三月,孛罗帖木儿遣裨将也速不花等招兵五万,戍大同。升孛罗帖木儿太尉、中书平章,位居第一。张良弼来受节制,李思齐遣兵攻良弼于武功,良弼伏兵大破之。 二十三年十月,孛罗帖木儿复南侵扩廓帖木儿所守地,遂据真定。初,朝廷既黜御史大夫老的沙,安置东胜州,帝别遣宦官密谕孛罗帖木儿,令留军中。而皇太子累遣官索之,孛罗帖木儿匿不发。 二十四年正月,孛罗帖木儿阴使人杀其叔父左丞亦只儿不花,佯为不知,往吊不哭。朝廷知其跋扈,又以匿老的沙事,三月辛卯,诏罢孛罗帖木儿兵权,四川安置。孛罗帖木儿杀使者拒命,遣部将会秃坚帖木儿提兵犯阙,扬言索右丞相搠思监、资正院使朴不花二人。 先是,朝廷立卫屯田,尝命中书右丞也先不花提督,与秃坚帖木儿分院之地相近,因扰及其亲里,搆成嫌隙,也先不花乃谮秃坚帖木儿诋毁朝政,孛罗帖木儿与秃坚帖木儿相友善,且知其诬,遣人白其非罪。皇太子以孛罗帖木儿握兵跋扈,今乃与秃坚帖木儿交通,又匿不轨之臣,遂与丞相搠思监议,请诏削其官,分其兵授四川省丞相察罕不花领之。孛罗帖木儿谓非帝意,故不听命,举兵助秃坚帖木儿。 四月壬寅,入居庸,乙巳,至清河列营,将犯阙。帝遣达达国师、蛮子院使往问故,乃命屏搠思监于岭北,窜朴不花于甘肃,实执送与之。庚戌,秃坚帖木儿自健德门入,见帝延春阁,恸哭请罪,帝赐宴慰勉,诏赦其罪。仍以孛罗帖木儿为太保、中书平章,兼知枢密院事,守御大同;以秃坚帖木儿为中书平章政事。辛亥,孛罗帖木儿还大同,皇太子恚怒不已,再征扩廓帖木儿兵,保障京师。 五月,诏扩廓帖木儿緫兵,调诸道军分讨大同。扩廓帖木儿自其父察罕帖木儿在时,与孛罗帖木儿连年相雠杀,朝廷累命官讲和,二军已还兵,各守其地。至是,扩廓帖木儿乃大发兵,诸道夹攻大同,调麾下锁住守护京师,兵不满万,以其部下青军杨同佥守居庸,扩廓帖木儿自将至太原,调督诸军。 七月,孛罗帖木儿率兵,与秃坚帖木儿、老的沙等复犯阙,京师震骇。丙戌,皇太子亲统兵迎于清河,丞相也速、詹事不兰奚军于昌平,也速军士无鬪志,青军杨同佥被杀于居庸,不兰奚战败走,皇太子亦驰入城。丁亥夜,锁住胁东宫官僚从太子出奔太原。戊子,孛罗帖木儿兵至,驻健德门外,欲追袭皇太子,老的沙力止之。三人入见帝宣文阁,泣拜诉冤,帝亦为之泣,乃赐宴。庚寅,就命孛罗帖木儿太保、中书左丞相,老的沙中书平章政事,秃坚帖木儿御史大夫。部属将士,布列台省,緫揽国柄。 八月壬寅,诏加孛罗帖木儿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太保、中书右丞相,节制天下军马。数月间,诛狎臣秃鲁帖木儿、波迪哇儿祃等,罢三宫不急造作,沙汰宦官,减省钱粮,禁西番僧人佛事。数遣使请皇太子还朝,使至太原,拘留不报。 二十五年,皇太子在外,日夜谋除内难,承制调遣岭北、甘肃、辽阳、陕西及扩廓帖木儿等军,进讨孛罗帖木儿。孛罗帖木儿怒,出皇后于外,幽置百日。遣秃坚帖木儿率军讨上都附皇太子者,调也速南御扩廓帖木儿军。也速次良乡不进,而归永平,遣人西连太原,东连辽阳,军声大振。孛罗帖木儿患之,遣骁将姚伯颜不花统兵出御,至通州,河溢,营虹桥以待,也速出其不意,袭而破之,擒姚伯颜,杀之。孛罗帖木儿大恐,自将出通州,三日大雨而还。孛罗帖木儿先尝以自疑杀其将保安,既又失姚伯颜,郁郁不乐,乃日与老的沙饮宴,荒淫无度,酗酒杀人,喜怒不测,人皆畏忌。威顺王子和尚,受帝密旨,与徐士本谋,结勇士上都马、金那海、伯颜达儿、帖古思不花、火儿忽达、洪宝宝等,阴图刺之。 七月乙酉,值秃坚帖木儿遣人来告上都之捷,孛罗帖木儿起入奏,行至延春阁李树下,伯颜达儿自众中奋出,斫孛罗帖木儿,中其脑,上都马及金那海等竞前斫死。老的沙伤额,趋出,得马,走其家,拥孛罗帖木儿母妻及其子天宝奴北遁。有旨令民间尽杀其部党。明日,遣使函孛罗帖木儿首级往太原,诏皇太子还朝。诸道兵闻诏,罢归。九月,皇太子朝京师。十二月,获秃坚帖木儿、老的沙,皆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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