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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新唐书 第80页

宋·欧阳修、宋祁等撰 · 宋
《新唐书》宋仁宗时重修,增《兵志》《选举志》,文风简古,与《旧唐书》并行。
◆ 全本 · 共 90 页 · 第 80 页

【新唐书‧卷二百一十 列传第一百三十五 藩镇魏博】

田承嗣 史宪诚 何进滔 罗弘信 安、史乱天下,至肃宗大难略平,君臣皆幸安,故瓜分河北地,付授叛将,护养孽萌,以成祸根。乱人乘之,遂擅署吏,以赋税自私,不朝献于廷。效战国,肱髀相依,以土地传子孙,胁百姓,加锯其颈,利怵逆污,遂使其人自视由羌狄然。一寇死,一贼生,讫唐亡百余年,卒不为王土。 当其盛时,蔡附齐连,内裂河南地,为合从以抗天子。杜牧至以「山东,王不得,不王;霸不得,不霸;贼得之,故天下不安」。又曰: 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𫓧钺钝,含引混贷,照育逆孽,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历筭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己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后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自河以北,蟠城数百,角奔为寇,伺吾人憔悴,天时不利,则将与其朋伍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乃偷处恬逸,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 议者曰:倔彊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衔策,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桡,外而不拘,犹豢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历、贞元所以守邦也。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为快也。 愚曰:大历、贞元之间,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贷以法,故于是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不问,有司不呵;王侯通爵,越录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地益广,兵益彊,僭拟益甚,侈心益昌。土田名器,分划大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淫名越号,走兵四略,以饱其志。赵、魏、燕、齐,同日而起,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鉏,小者惠来。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历、贞元之间反此,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凡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将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呜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魏博传五世,至田弘正入朝,十年复乱,更四姓,传十世,有州七。成德更二姓,传五世,至王承元入朝,明年,王廷凑反,传六世,有州四。卢龙更三姓,传五世,至刘总入朝,六月,朱克融反,传十二世,有州九。淄青传五世而灭,有州十二。沧景传三世,至程权入朝,十六年而李全略有之,至其子同捷而灭,有州四。宣武传四世而灭,有州四。彰义传三世而灭,有州三。泽潞传三世而灭,有州五。 虽然,迹其由来,事有因藉,地之轻重,视人谋臧否欤!今取擅兴若世嗣者,为藩镇传。若田弘正、张孝忠等,暴忠纳诚,以屏王室,自如别传云。 田承嗣字承嗣,平州卢龙人。世事卢龙军,以豪侠闻。隶安禄山麾下,破奚、契丹,累功至武卫将军。禄山反,与张忠志为贼前驱,陷河、洛。尝大雪,禄山按行诸屯,至其营,若无人,已而擐甲列卒,阅所籍,不缺一人,禄山异其能,使守颍川。 郭子仪平东都,承嗣以郡降,俄而复叛。安庆绪奔邺,承嗣自颍川来,与蔡希德、武令珣合兵六万,庆绪复振,抗王师。岁余,史思明乱,承嗣又为贼导,及朝义败,与共保莫州。仆固玚追北,承嗣急,乃诈朝义使自求救幽州。承嗣守莫,因执贼妻息降于玚,厚以金帛反间玚将士。玚虑下生变,即约降。承嗣诈疾不出,玚欲驰入取之,承嗣列千刀为备,玚不得志,承嗣重赂之以免。乃与张忠志、李怀仙、薛嵩皆诣仆固怀恩谢,愿备行间。 朝廷以二贼继乱,州县残析,数大赦,凡为贼诖误,一切不问。当是时,怀恩功高,亦恐贼平则任不重,因建白承嗣等分帅河北,赐铁券,誓不死。拜承嗣莫州刺史,三迁至贝博沧瀛等州节度使,检校太尉。 承嗣沈猜阴贼,不习礼义。既得志,即计户口,重赋敛,厉兵缮甲,使老弱耕,壮者在军,不数年,有众十万。又择趫秀彊力者万人,号牙兵,自署置官吏,图版税入,皆私有之。又求兼宰相,代宗以寇乱甫平,多所含宥,因就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雁门郡王,宠其军曰天雄,以魏州为大都督府,即授长史,诏子华尚永乐公主,冀结其心。而性著凶诡,愈不逊。 大历八年,相卫薛嵩死,弟萼求假节,牙将裴志清逐萼,萼以众归承嗣。而帝自用李承昭为相州刺史,未至,承嗣使人訹吏士反,阳言救,实袭取之。帝遣使者谕罢兵,承嗣不奉诏,遣将卢子期取洺州,杨光朝取卫州,胁刺史薛雄乱,不从,屠其家,悉四州兵财以归,擅置守宰。逼使者行磁、相,遣刘浑从之,阴使从子悦讽诸将诣使者剺面请承嗣为帅,使人不敢诘,于是厚赏请己者。帝乃下诏贬承嗣永州刺史,许一子从,悦及诸子皆逐恶地。诏河东节度使薛兼训、成德李宝臣、幽州朱滔、昭义李承昭、淄青李正己、淮西李忠臣、永平李勉、汴宋田神玉等兵六万掎角进,若承嗣不承命,听在所讨执,以军法从事。其下霍荣国以磁降。李正己攻拔德州,李忠臣攻卫,筑偃月壁河上。承嗣列将往往携阻,杀数十人乃定。帝又遣御史大夫李涵督诸节度并力。承嗣遣裴志清等攻冀州,志清以兵附成德,承嗣悉众围之,为宝臣所逐,火辎重,归于贝,计益穷,不知所出,遣其下郝光朝奉表请委身北阙下。又使悦与卢子期将万人攻磁州,屯东山。宣慰使韩朝彩等固守,兼训以万骑屯西山,成德、幽州各遣兵救磁。时承昭以神策射生继进,入河东垒。诸军进讨,数有功,颇顾赏,天子使中人多出御服、良马、黄白金万计劳赉,使人供帐高会。诸军少懈,而正己、宝臣二军会枣彊,更相见。会正己军辄引去,忠臣乃弃月垒,济河屯阳武。承昭使成德、幽州兵循东山袭子期军,自闭壁以骄贼。子期分步骑万人环承昭壁,以兵四千乘高望麾而进。河东将刘文英、辛忠臣等决战,而成德、幽州兵绕出子期后,于是围解。更阵高原,诸将与承昭夹攻,大战临水,贼败,尸旁午数里,斩九千级、马千匹,执子期及将士二千三百,旗纛器甲鼓角二十万。诸军乘胜进,距磁十里,暮而舍。承昭举燧,朝彩出锐兵鼓噪薄魏营,斩首五百,悦惊,率余兵夜走,尽弃旗幕铠仗五千乘。成德将王武俊以子期归宝臣,宝臣方攻洺州,因以示城下,降之,复徇瀛州,瀛州亦降。得兵万人,粟二十万石,献子期京师,斩之。 天子遣中人劳宝臣,不为礼,宝臣乃贰,反攻朱滔,与承嗣和,承嗣与之沧州。正己又请天子许承嗣入朝。十一年,帝遣谏议大夫杜亚持节至魏受其降,许阖门还京师,赦魏博所管与更始。承嗣逗留不至。其秋,复略滑州,败李勉兵。会李灵耀以汴州叛,诏忠臣、勉、河阳马燧合讨。灵耀求救于魏,承嗣使悦将兵三万赴之,败勉将杜如江、正己将尹伯良,死者殆半,乘胜屯汴北郛,与灵耀合。燧、忠臣逆击,破之,悦脱身遁,斩获数万。灵耀东走,欲归承嗣,为如江所禽,并魏将常准献京师。明年,承嗣上书请罪,有诏复官爵,子弟皆仍故官,复赐铁券。 承嗣盗有贝、博、魏、卫、相、磁、洺七州,而未尝北面天子。凡再兴师,会国威中夺,穷而复纵,故承嗣得肆奸无怖忌。十四年死,年七十五,赠太保。 悦,蚤孤,母更嫁平卢戍卒,悦随母转侧淄、青间。承嗣得魏,访获之,年十三,拜伏有礼,承嗣异之,委以号令,裁处皆与承嗣意合。及长,剽悍善鬭冠军中,贼忍狙诈,外饬行义,轻财重施,以钩美誉,人皆附之。承嗣爱其才,将死,顾诸子弱,乃命悦知节度事,令诸子佐之。帝因诏悦自中军兵马使、府左司马擢留后,俄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使。 悦始招致贤才,开馆宇,礼天下士,外示恭顺,阴济其奸。帝晚年尤宽弛,悦所奏请无不从。德宗立,不假借方镇,诸将稍惕息。会黜陟使洪经纶至河北,闻悦养士七万,辄下符罢其四万归田亩。悦即奉命,因大集将士,以好言激之曰:「而等籍军中久,仰缣廪养父母妻子,今罢去,何恃而生?」众大哭。悦乃悉出家赀给之,各令还部,自此,魏人德悦。 及刘晏死,藩帅益惧,又传言帝且东封泰山,李勉遂城汴州;而李正己惧,率兵万人屯曹州,乃遣人说悦同叛。悦因与梁崇义等阻兵连和,以王侑、扈崿、许士则为腹心;邢曹俊、孟希祐、李长春、符璘、康愔为爪牙。建中二年,镇州李惟岳、淄青李纳求袭节度,不许,悦为请,不荅,遂合谋同叛。会于邵、令狐峘等表汰浮图,悦乃诈其军曰:「有诏阅军之老疾疲弱者。」繇是举军咨怨。悦与纳会濮阳,纳分兵佐悦。 会幽州朱滔等奉诏讨惟岳,悦乃遣孟希祐以兵五千助惟岳;别遣康愔以兵八千攻邢州;杨朝光以兵五千壁卢疃,绝昭义饷道。悦自将兵数万继进,又使朝光攻临洺将张伾。伾固守,食且尽,赏赐不足,乃饰爱女示众曰:「库廪竭矣,愿以此女代赏。」士感泣,请死战,大破悦军。有诏河东马燧、河阳李芃与昭义军救伾。三节度次狗、明二山间,未进。伾急,以纸为风鸢,高百余丈,过悦营上,悦使善射者射之,不能及。燧营噪迎之,得书言「三日不解,临洺士且为悦食」。燧乃自壶关鼓而东,破卢疃,战双冈,禽贼大将卢子昌而杀朝光,悦遁保洹水。 于是曹俊为贝州刺史,乃承嗣时旧将,果而谋。悦未得志,召问计安出,对曰:「兵法,十则攻,今公以逆干顺,势不敌也。宜留兵万人屯□口,以遏西师,则举河北二十四州,惟公所命。今攻临洺,粮竭卒老,不见其可。」悦所昵扈崿、孟希祐等皆訾短之,故悦不听其言。燧等距悦军三十里,筑垒相望。悦与纳合兵三万,阵洹水。燧引神策将李晟夹攻悦,悦大败,死伤二万计,引壮骑数十夜奔魏,其将李长春拒关不内,以须官军。而三帅顿不进。明日,悦得入,杀长春,持佩刀立军门,流涕曰:「悦藉伯父余业,与君等同休戚。今败亡及此,不敢图全。然悦久稽天诛者,特以淄青、恒冀子弟不得承袭,既弗能报,乃至用兵,使士民涂炭。悦正缘母老不能自刭,愿公等斩悦首以取富贵,无庸俱死。」乃自投于地。众怜,皆抱持之曰「今士马之众,尚可一战,事脱不济,死生以之。」悦收泪曰:「诸公不以悦丧败,誓同存亡,纵身先地下,敢忘厚意乎?」乃断发为誓,将士亦断发,约为兄弟;乃率富民大家财及府库所有,大行赐与。而李再春及其子瑶以博州降,悦从兄昂以洺州降,燧等受之,悦皆族昂等家。悦自视兵械乏,众单耗,惧,不知所出,复召曹俊与之谋。曹俊为整军完垒以振士气,群心复坚,后十余日,燧等始进薄城下。 未几,王武俊杀惟岳,而深州降朱滔,滔分兵守之。天子授武俊恒州刺史,以康日知为深、赵二州观察使。武俊恨赏薄,滔怨不得深州,悦知二将可间,乃儳路使王侑、许士则说滔曰:「司徒奉诏讨贼,不十日,拔束鹿,下深州,惟岳势蹙,故王大夫能得逆首。闻出幽州日,有诏破惟岳得其地即隶麾下,今乃以深州与康日知,是朝廷不信于公也。且上英武独断,有秦皇、汉武风,将诛豪桀,扫除河朔,不使父子相袭。又功臣刘晏等皆旋踵破灭,杀梁崇义,诛其口三百余,血丹汉江。今日破魏,则取燕、赵如牵辕下马耳。夫魏博全则燕、赵安,鄙州尚书必以死报德。且合从连衡,救灾恤患,不朽之业也,尚书愿上贝州以广汤沐,使侑等奉簿最孔目,司徒朝至魏则夕入贝,惟孰计之。」滔心素欲得贝,即大喜,使侑先还告师期。 先是,诏武俊出恒冀粟三十万赐滔,使还幽州,以突骑五百助燧军。武俊惧悦破,将起师北伐,不肯归粟、马。滔因使王郅说武俊曰:「天子以君善战,天下无前,故分散粟、马以弱君军。今若举魏博,则王师北向,漳、滏势危。诚能连营南旆,解田悦于倒县,大夫之利也,岂特粟不出窖,马不离厩,又有排危之义,声满天下。大夫亲断逆首,血蔑衣袖,日知不出赵城,何功于国,而坐兼二州。河北士以不得深州为大夫耻。」武俊既得深,亦喜,即日使使报滔。 于是滔率兵二万屯宁晋,武俊以兵万五千会之。悦恃救至,使康愔督兵与王师战御河上,大败,弃甲走城。悦怒,闭门不内,蹈藉死堑中者甚众,其夏,滔、武俊军至,悦具牛酒迎犒。燧等营魏河西,武俊、滔、悦壁河东,起楼橹营中,两军相持,自秋汔冬。燧遣晟以兵三千,自邢、赵与张孝忠合攻涿、莫二州,以绝幽、蓟路。 悦重德滔,欲推为盟主而臣之。滔不敢当,乃更议如七国故事。悦国号魏,僭称魏王,以府为大名府,署子为府留后;以扈崿为留守,许士则为司武,曾穆司文,裴抗司礼,封演司刑,并为侍郎;刘士素为内史舍人,张瑜、孙光佐为给事中,邢曹俊、孟希祐为左右仆射,田晁、高缅为征西节度使,蔡济、薛有伦为虎牙将军,高崇节知军前兵马,夏侯赪为兵马使。晁以兵数千助李纳守郓。明年夏,滔屯河间,留大将马寔以兵万人戍魏。会朱泚乱,帝出奉天,燧还太原,武俊等皆罢,悦饯之,厚遗武俊、寔,官属皆有赠。 兴元元年,滔自将兵欲南度河助泚,使王郅见悦计事曰:「顷大王在重围,孤与赵刻日赴王难以全魏、贝。今秦帝已据关中,孤以步骑十万与回纥趋东都相应接,王能从孤济河,合势以取大梁,孤得西收巩、陕,与秦兵会,天下可定也。则王与赵王永无南虑,为唇齿之国,幸速计之。」是时,悦闻天子已赦罪,复官爵,心不欲行,重遽绝滔,阳遣薛有伦报滔如约。滔大喜,复使舍人李琯申固所言,悦犹豫,许士则谏曰:「冀王勇决权略,一世之雄也,杀怀仙,屠希彩,訹兄使如京师而夺之权,有恩者诛,同谋者覆,彼心腹渠可量哉?今大王之亲不加泚,勇不加怀仙、希彩也,而念恩不已,拘挛匹夫义,出且见禽。彼得魏博,北联幽蓟,南入梁、郑,而与泚合,其理然也。大王不如伪许出迎,遣州县具牛酒,至则以事自解,不可顾恩取祸也。」悦然之。先是,武俊阴约悦背滔,使相望。及闻滔要悦西,使田秀驰说悦曰:「闻大王欲从滔度河,为泚掎角,非也。方泚未盗京师时,滔为列国,且自高,如得东都,与泚连祸,兵多势张,返制于竖子乎?今日天子复官赦罪,乃王臣,岂舍天子而北面滔、泚耶!愿大王闭垒不出,武俊须昭义军出,为王讨之。」悦因秀还,具道其谋,而遣曾穆报滔。滔喜,自河间悉师而南,逾贝州,次清河,使人报悦,悦不至。进屯永济,使王郅等督之曰:「王约出馆陶与大王会,乃济河。」悦良久曰:「始约从王,今举军持悦曰:『魏比困侵掠,供儗屈竭。』以悦日拊循,犹恐人且携间,一日去城邑,朝出夕变,且何归?不然,悦不敢背约。今遣孟希祐悉兵五千助王。」因使其属裴抗、卢南史报命。滔怒骂曰:「逆虏前日求救,许我贝州,我不取;尊我为天子,我与同为王;教我远来而不出。是贼不击,尚何诛?」乃囚抗等,使马寔取数县,已而释抗还之。悦兵不敢出,遂围贝州。滔取武城,通德、棣,供军馈,尽囚诸县官吏,唯清阳不下,滔围之。寔拔清平,杀五百人,俘男女赀财去。 于是李抱真、武俊约出兵救魏。会有诏拜悦检校尚书右仆射,封济阳郡王,而给事中孔巢父持节宣劳。始悦阻兵凡四年,狂愎少谋,亟战数北,死者什八,士苦之,且厌兵。既巢父至,莫不欣然。悦与巢父张饮,门阶皆彻卫。至夜分,从弟绪与族人私语曰:「仆射妄起兵,几赤吾族。以金帛厚天下,而不至兄弟。」或谏止之,绪怒,杀谏者,乃与左右逾垣入。悦方醉,寝酣。绪挺刃升堂,二弟谏止,绪斩之,因手刺悦,并杀其母妻。悦死,年三十四。比明,以悦命召许士则、蔡济计事,至则杀之。刘忠信者,悦常使防督绪直寝门,绪呼曰:「忠信刺仆射,与扈崿反。」众执之,语曰:「无之。」支已殊绝。 绪字绪,承嗣第六子。悦待诸弟无所间,使绪主牙军,而凶险多过,尝笞勗之。悦于饮食衣服,俭啬有节,绪常苦不足,颇怨望,故作难。悦既死,惧众不附,以其徒数百将出奔,邢曹俊率众追还。绪乃下令军中曰:「我先王子,能立我者赏。」众乃共推绪为留后,归罪扈崿,斩其首以徇。复杀悦亲信薛有伦等数十人,因巢父遣使者听命天子。 滔闻悦死,以兵五千合寔军,进攻魏州。寔濒王莽河壁,南距河,东抵博州,杀略甚众。使人入魏招绪降。绪新篡,而寔围且急,乃遣使以好言见滔,滔许与盟。曾穆劝绪绝滔,而绪部分亦定,乃乘城战,武俊、抱真各修好如悦时。诏即拜绪节度使。寔围魏凡三月,滔败走。 贞元元年,以嘉诚公主降绪,拜驸马都尉。李希烈平,以功赐一子八品官。绪猜忌,杀兄弟姑妹凡数人。 兄朝,仕李纳为齐州刺史。或言纳将入之魏以代绪,绪厚赂纳,且召朝,朝以死请不行,乃送之京师,过滑,绪将篡取之,贾耽以兵援接,乃免。 累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常山郡王,又徙王雁门,实封五百户,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暴疾死,年三十三,赠司空。少子季安嗣。 季安字夔。母微贱,公主命为己子,宠冠诸兄。数岁,为左卫胄曹参军、节度副使。绪死时,年十五,匿丧观变,军中推为留后,因授节度使。除丧,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进位检校司空,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季安畏主之严,颇循礼法。及主薨,始自恣,击鞠从禽,酣嗜欲,军中事率意轻重,官属进谏皆不纳。 会诏中尉吐突承璀以神策兵讨王承宗,季安谋曰:「王师不跨河二十五年,今越魏伐赵,赵诚虏,魏亦虏矣,奈何?」或请以五千骑决除君忧。季安曰:「善,沮军者斩!」时幽州刘济将谭忠适使魏,闻之,入见季安曰:「往年王师取蜀取吴,筭不失一,是宰相谋也。今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付中臣,不起天下甲而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上自为谋,以夸服臣下。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不及下,且能不耻!既耻且怒,必任智画,仗猛将,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诛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计安出?」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悉甲伐赵,而阴遗赵书曰:『魏若伐赵,为卖友;魏若与赵,为反君。卖友反君,魏不忍受。执事能弛陴鄣,遗一城,魏得持之献捷天子以为符,此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不世之利也。』赵不拒君,则魏安矣。」季安然之,遣大将率兵会王师伐承宗,粮饷自办,取堂阳以报,加太子太保。有丘绛者,父时宾佐,与同府侯臧争权,季安怒,斥为下县尉,俄召还,先坎道左,既至,生瘗之。忍酷无忌惮,大抵如此。死年三十二,赠太尉。 妻元谊女,召诸将立其子怀谏,最幼,不能事,政决于私奴蒋士则,数易置诸将,军中怒,取田兴为留后,所谓田弘正者,以怀谏归第,杀士则等十余人。季安既葬,送怀谏京师,授右监门卫将军,宠锡蕃渥。 绪弟缙、华显于朝。 缙字云长,贞元十年入朝,授左骁卫将军,封扶风郡公。元和中,拜夏绥银节度使。始开元时,置宥州,扼寇路,久而废,缙复城之。王师伐蔡,缙上橐它牛马助军。吐蕃寇丰州,缙设伏邀其归,俘斩过当。入为左卫大将军,李听代之。听劾缙盗没军粮四万斛,彊取羌人羊马,故吐蕃得乘隙。贬衡王傅。俄而吐蕃又攻盐州,贬房州司马。长庆初,终左领军卫将军。 华,太常少卿,尚永乐、新都二公主。 田氏自承嗣至怀谏,四世,凡四十九年。 史宪诚,其先奚也,内徙灵武,为建康人。三世署魏博将,祖及父爵皆为王。宪诚始以趫敢从父军,田弘正讨李师道,将先锋兵四千济河,拔城栅,师踵进,乘胜逐北,傅郓堞。师道传首,以功兼御史中丞。 长庆二年,田布之自杀也,军乱且嚣。时宪诚为中军兵马使,颇言河朔旧事以摇其众,众乃逼还府,擅总军务。穆宗以朱克融、王廷凑方盗幽、镇,未有以制,即以节度使授之。宪诚外诧王命,而阴结幽、镇,依以自固。 时李□方乱,私与交通,数助请旄节,城马头,具舟黎阳,示将济师者。会天子遣司门郎中韦文恪宣慰,宪诚见使者礼倨,言辞悖慢。俄闻斩□,更恭谨谓文恪曰:「我本奚,如狗也,唯知识主,虽日加箠不忍离。」其谲狯类此。进检校司空。 与李全略为婚家,大和中,其子同捷反,潜以粮饷资之。文宗申约,使者相望,因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宪诚使大将至京师侦事,作谩言自大,宰相韦处厚折其诈,遣去。宪诚惧,出兵从王师讨之,复遣大将丌志沼率师二万攻德州。时王廷凑援同捷,阴诱志沼以利。志沼反,屯永济,兵锐甚,诸镇共御之。宪诚告急,天子诏义武李听进讨。于是志沼与廷凑合兵劫贝州,为听所败,奔廷凑。沧景平,宪诚不自安,请纳地,进检校司徒兼侍中,徙河中,封千乘郡公,以李听代。 初,宪诚将以族行,惧魏军之留,问策于弟宪忠,宪忠教分相、卫,请置帅,因以弱魏。复请诏听引军声图志沼而假道清河,帝从之。宪诚因欲倚听公去魏,及听次清河,魏人惊,宪忠曰:「彼假道取贼,吾军无负朝廷,何惧为?」乃稍安。然魏素聚兵清河,听至,悉出其甲,将入魏,魏军闻之惧,明日尽甲而出。听按军馆陶不进。众谓宪诚卖己,曰:「绐我以沽恩耶?」夜攻杀之,并监军史良佐,推何进滔为帅以请,诏赠宪诚太尉,实大和三年。宪诚起,凡七年,死。 何进滔,灵武人,世为本军校。少客魏,委质军中,事田弘正。弘正攻王承宗,夜以兵压镇州。承宗使健将以铁冒面,引精骑千余驰魏壁。进滔率猛士逐之,几获,镇人大惧。从讨李师道,以功兼侍御史。宪诚死,军中传謼曰:「得何公事之,军安矣!」进滔下令曰:「公等既迫我,当听吾令。」众唯唯。「孰杀前使及监军者,疏出之。」凡斩九十余人,释胁从者。素服临哭,将吏皆入吊。诏拜留后,俄进授节度使。居魏十余年,民安之。进累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成五年死,赠太傅,谥曰定。 子重顺袭。武宗诏河阳李执方、沧州刘约谕朝京师,或割地自效,不听命。时帝新即位,重起兵,乃授福王绾节度大使,以重顺自副,赐名弘敬。帝讨刘稹,加东面招讨使。弘敬倚稹相唇齿,无深入意,诏因称其事母孝,在军久,宜亟战。弘敬亦自如。及王宰逾干河攻泽州,天子虑稹起山东兵,命弘敬掎角塞其道,不奉诏。王元逵克邢州,攻上党,弘敬不得已,乃出师。未几,宰统陈许兵假道收磁州,弘敬惧,乃进战,拔平恩,诏检校尚书左仆射。泽潞平,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懿宗初,兼中书令,封楚国公。咸通七年死,赠太师。 子全暭袭,明年,拜节度使。平庞勋,以功迁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母丧,纳所赐节,愿行丧,诏不许。全暭年少好杀戮,下有小罪,鲜纵贳,人人危惧。后军中相传朘减粮帛,众遂叛,全暭单骑遁,众推韩君雄以总军事,而杀全暭,实咸通十一年。诏赠太保。 自进滔至全暭,凡三世,四十二年。 懿宗更以普王为大使,擢君雄留后。君雄,魏州人。不五月,进副大使,三迁检校司空。僖宗即位,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名允中。死年六十一,赠太尉。 子简,袭留后。俄授节度使,进累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郡王。帝在蜀,天下乱,简恃彊完,欲拓地,觊望非常。时诸葛爽为黄巢守河阳,简攻之,爽走,即戍以兵,北略邢、洺而归。东攻郓,郓将曹存实出战,败死,其将朱宣率众以守,久不下,爽乘其隙,复取河阳。简还攻之,爽迎击新乡,简大败,乐彦祯以一军先还,简奔归,疽发背死。彦祯代之。再世,凡十二年。 彦祯者,亦魏人。简时,历博州刺史,下河阳有功,迁澶州。魏人立之,诏检校工部尚书,领留后,进节度使,累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彦祯喜儒术,引公乘亿、李山甫皆在幕府。嗣襄王煴之乱,彦祯使山甫往见镇州王镕,欲合幽、邢、沧诸镇同盟拒贼,镕厚谢,卒不克。彦祯见王室微,颇骄满不轨,大兴其众,城魏周八十里,一月毕,人怨其残。子从训,资凶悖,劫王铎,取其家,魏人不直。又聚亡命五百人,号「子将」,出入卧内,军中藉藉恶之。从训惧,易服奔近县,彦祯即以为六州指挥使、相州刺史,辇兵械泉布,迹接于道,军中益贰。彦祯常梦解佩带履而行,既寤曰:「此神告我,下将有背乎?」已而军乱,果囚彦祯,迫为桑门,寻杀之,推大将赵文□总留后。 从训求救于朱全忠,全忠为起师,次内黄。从训自相州以军三万傅城,文□不敢出,众惧,杀之,更推罗弘信帅军。弘信出战,从训败,裒余众壁洹水,弘信遣将程公佐击斩之,枭首军门,实文德元年。彦祯起,凡七年。 罗弘信字德孚,魏州贵乡人。善骑射,状貌雄伟。为裨将,主马牧。魏有巫告弘信曰:「白头老人使谢君,君当有是地。」弘信曰:「神欲危我耶?」文□死,众曰:「孰愿主吾军者?」弘信辄曰「神命我矣!」众环视,以为宜,遂立之。诏擢知留后,再迁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豫章郡公。 朱全忠讨黄巢,饷粟三万斛、马二百匹。秦宗权乱,复诏弘信以粟二万斛助军,未输,检校工部尚书雷邺来责粟,弘信素胁于牙军,擅杀邺。全忠以檄谯让,弘信不敢报。大顺初,全忠讨太原李克用,遣将赵昌嗣见弘信假粮马;又议屯邢、洺,假道相、卫,弘信不纳。全忠使丁会、庞师古、葛从周、霍存等引万骑度河,弘信壁内黄,凡五战皆败,禽大将马武等,乃厚币求和。方全忠图河北,欲结纳弘信,乃还兵。 全忠攻兖郓,朱宣求援于克用,遣李存信率兵救之,请道屯莘,其下侵魏刍牧,弘信不平。克用欲合镇、定兵营河曲,搤魏、滑路,弘信驰告全忠,请禁游舸,绝往来。久之,魏人不至,全忠疑其绐,自将至滑州。弘信来告曰:「魏人未动者,正欲缓图之。」全忠遂屯曹。太原将李瑭救宣,复壁莘,弘信厌其暴,而瑭沟垒自固。全忠遣使谓曰:「晋人志并河朔,师还,为公忧之。」弘信乃攻瑭,告全忠师期,全忠将趋滑为援,次封丘,而弘信已破瑭。克用怒,以兵掠魏博。全忠将侯言屯洹水,克用兵数求战,言不敢出,全忠以葛从周代将。从周为暗窦,每克用兵至,辄出精卒薄战,必捷。克用逾洹西北挑战,从周大破之,禽其子落落,乃引去。然侵魏不已,大战白龙潭,弘信败,克用追薄魏门而还。弘信乃乞师全忠,全忠遣将壁洹水救魏。克用游兵剽相、魏,民死十九,弘信不堪其偪。光化元年,如全忠告亟。全忠复遣葛从周将兵追蹑,拔洺州,执其刺史邢行恭;复攻邢,马师素自拔走;遂围磁州,袁奉韬自杀。不五日,取三州,斩首二万级,禽其将百余人,自是克用兵不出。 始全忠亟讨兖郓,惧弘信贰,故岁时赂遗良厚。弘信每有馈荅,全忠引其使北面拜受,兄事之,弘信以为厚己,故推心焉。 进累检校太师,守侍中,徙临清郡王。光化元年死,年六十三,赠太师,追封北平王,谥曰庄肃。子绍威袭。 绍威字端己。少有英气,性精悍,吏事明办。既领留后,昭宗即诏嗣父节度,加累检校太尉,号「忠勤宣力致圣功臣」。幽州刘仁恭引兵攻镇、冀,遂掠魏,绍威告急于全忠,全忠自将与仁恭战内黄,日中,大破之,斩首三万级。葛从周方守邢,亦败其众于魏县。仁恭以众十万陷贝州,全忠使李思安屯内黄,从周悉军入魏。仁恭攻魏,从周以五百骑出鬭,谓门者曰:「前有彊敌,不可易。」命阖扉。士死战,执仁恭将二人。仁恭使别将攻内黄,为思安所败。从周乘胜破八壁,追北至临清。仁恭乃还沧州,与李克用图魏。绍威与全忠连兵伐沧州,从周攻拔德州,进薄浮阳。仁恭以兵至,监军蒋玄晖请须其入壁,食尽可取。从周曰:「兵在机,机在上将,岂监军所知!」逆战老堤,破之,斩首五万,获其将百余人。又战唐昌范桥,六遇辄胜。仁恭约和,乃还。绍威德全忠,故奉事愈固。全忠迁帝洛阳,命诸镇治宫阙,而绍威营太庙,加侍中,封邺王。 魏牙军,起田承嗣募军中子弟为之,父子世袭,姻党盘互,悍骄不顾法令,宪诚等皆所立,有不慊,辄害之无噍类。厚给禀,姑息不能制。时语曰:「长安天子,魏府牙军。」谓其势彊也。绍威惩曩祸,虽外示优假,而内不堪。俄而小校李公佺作乱,不克,奔沧州。绍威乃决策屠翦,遣杨利言与全忠谋。全忠乃遣苻道昭将兵合魏军二万攻沧州,求公佺,又遣李思安助战,魏军不之疑。绍威子,全忠婿也,会女卒,使马嗣勋来助葬,选长直千人纳盟器,实甲以入。全忠自滑济河,声言督沧景行营。绍威欲出迎,假锐兵以入,军中劝毋出而止。绍威遣人潜入库,断弦解甲,注夜,将奴客数百与嗣勋攻之,军趋库得兵,不可战,因夷灭凡八千族,𬮱市为空。 平明,全忠亦至,闻事定,驰入军。魏兵在行者闻变,于是史仁遇保高唐,李重霸屯宗县,分据贝、澶、卫等六州。仁遇自称魏博留后,全忠解沧州兵以攻高唐,仁遇引众走,为游骑所获,支解之,进拔博、澶二州。李重霸走,俄斩其首,相、卫皆降。 绍威虽除其偪,然势弱,为全忠牵制,比州刺史矣,内悒悒悔恨。全忠兵在沧州,绍威主馈挽,自邺至长芦五百里,不绝于道。全忠还,绍威建元帅行府,极土木壮丽,全忠大悦。绍威间说曰:「邠、岐、太原皆狂谲,以复唐室为言。王宜自取神器,专天下之望。」全忠归,乃受禅。 绍威多聚书,至万卷。江东罗隐工为诗,绍威厚币结之,通谱系昭穆,因目己所为诗为「偷江东集」云。 赞曰:田承嗣几禽矣,李宝臣怒承倩而释魏。建中之际,三将军持锐躏血,功无成者。四叛连势,兵结难作,天子不能守宗庙。传及弘正,去污入朝,数年复乱,唐终不得魏。与夫竖刁乱齐,孰为轻重?

【新唐书‧卷二百一十一 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藩镇镇冀】

李宝臣 王武俊 王廷凑 李宝臣字为辅,本范阳内属奚也。善骑射。范阳将张锁高畜为假子,故冒其姓,名忠志。为卢龙府果毅,常觇虏阴山,追骑及,射六人尽殪,乃还。为安禄山射生,从入朝,留为射生子弟,出入禁中。禄山反,遁归,更为禄山假子,使将骁骑十八人,劫太原尹杨光翙,挟以出,追兵万余不敢逼。又督精甲军土门,以扼井陉。事安庆绪为恒州刺史。九节度师围相州也,忠志惧,归命于朝,肃宗即授故官,封密云郡公。史思明度河,忠志复叛,勒兵三万固守,贼将辛万宝屯恒州相掎角。 思明死,忠志不肯事朝义,使裨将王武俊杀万宝,挈恒、赵、深、定、易五州以献。雍王东讨,开土门纳王师,助攻莫州。朝义平,擢礼部尚书,封赵国公,名其军曰成德,即拜节度使,赐铁券许不死,它赉与不赀,赐姓及名。于是遂有恒、定、易、赵、深、冀六州地,马五千,步卒五万,财用丰衍,益招来亡命,雄冠山东。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相姻嫁,急热为表里。先是天宝中,玄宗冶金自为象,州率置祠,更贼乱,悉毁以为赀,而恒独存,故见宠异,加赐实封。 始,宝臣与正己素为承嗣所易。其弟宝正,承嗣婿也,往依魏,与承嗣子维击毬,马骇,触维死,承嗣怒,囚之,以告宝臣,宝臣谢教不谨,进杖,欲使示责,而承嗣遂鞭杀之,由是交恶。乃与正己共劾承嗣可讨状。代宗欲其自相图,则势离易制,即诏宝臣与朱滔及太原兵攻其北,正己与滑亳、河阳、江淮兵攻其南。师会枣彊,椎牛飨军,宝臣厚赐士,而正己颇觳,军怨望,正己惧有变,即引去。惟滔、宝臣攻沧州,历年未下,击宗城,残之,斩二千级。承嗣弟廷琳方守贝州,遣高嵩岩将兵三千戍宗城,宝臣使张孝忠攻破之,斩嵩岩,逸所执将四十余人。会王武俊执贼大将卢子期,遂降洺、瀛。当是时,河南诸将败田悦于陈留,正己取德州,欲颇穷讨。承嗣惧,乃甘言绐正己,正己止屯,诸军亦莫敢进。 于是天子遣中人马希倩劳宝臣,宝臣归使者百缣,使者恚,抵诸道,宝臣顾左右愧甚。诸将已休,独武俊佩刀立戺下,语之故。武俊计曰:「赵兵有功尚尔,使贼平,天子幅纸召置京师,一匹夫耳。」曰:「奈何?」对曰:「养魏以为资,上策也。」宝臣曰:「赵、魏有衅,何从而可?」对曰:「势同患均,转寇雠为父子,欬唾间耳。朱滔屯沧州,请禽送魏,可以取信。」宝臣然之。 先是,承嗣知宝臣少长范阳,心常欲得之。乃勒石若谶者瘗之境,教望气者云有王气。宝臣掘得之,文曰:「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作伴入幽燕。」「帝」谓宝臣与正己为二。而阴使客说曰:「公与滔共攻沧,即有功,利归天子,公于何赖?诚能赦承嗣罪,请奉沧州入诸赵,愿取范阳以报。公以骑前驱,承嗣以步卒从,此万全势也。」宝臣喜得沧州,又见语与谶会,遂阴交承嗣而图幽州,承嗣陈兵出次以自验。 宝臣谬谓滔使曰:「吾闻朱公貌若神,愿绘而观可乎?」滔即图以示之。宝臣置图射堂,大会诸将,熟视曰:「信神人也!」密选精卒二千,夜驰三百里欲劫滔,戒曰:「取彼貌如射堂者。」时二军不相虞,忽闻变,滔大骇,战瓦桥,败,衣佗服得脱,禽类滔者以归承嗣。承嗣知衅成,还军入堡,使人谢宝臣曰:「河内方有警,未暇从公。石谶,吾戏为耳!」宝臣慙而还。俄进封陇西郡王,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立,拜司空。 宝臣晚节尤猜忌,自顾子惟岳且暗弱,恐下不服,即杀骨骾将辛忠义、卢俶、许崇俊、张南容、张彭老等二十余人,籍入其赀,众乃携贰。宝臣既贮异志,引妖人作谶兆,为丹书、灵芝、朱草,斋别室,筑坛置银盘、金匜、玉斝,猥曰:「内产甘露神酒。」刻玉印,告其下曰:「天瑞自至。」众莫敢辨者。妖人复言:「当有玉印自天下,海内不战而定。」宝臣大悦,厚赉金帛。既而畏事露且诛,诈曰:「公饮甘露液,可与天神接。」密置堇于液,宝臣已饮即瘖,三日死,年六十四。惟岳悉诛杀妖人,时建中二年也。遗表请以惟岳领军,诒书执政诿家事,归节于朝,诏赠太傅。 惟岳,少为行军司马、恒州刺史。宝臣死,军中推为留后,求袭父位,帝不许。趣护丧还京师,以张孝忠代之。田悦为请,不听。遂与悦、李正己谋拒命。府小史胡震、私人王他奴等专画反计。府属邵真泣曰:「先公位将相,恩甚厚,而大夫违命缞绖中,愚固惑焉。魏近且与国,不可遽绝,绝之速祸,请厚礼遣其使,徐更图之;齐远而交疏,不如械使者送京师,且请致讨。上嘉大夫忠,所请宜许。」惟岳寤,使真作奏。震与将吏议不可,惟岳又从之。其舅谷从政,豪俊士也,切谏不纳。 于是张孝忠以易州归天子,天子诏朱滔与孝忠合兵讨惟岳,尽赦吏士,购惟岳首有赏。惟岳与滔战束鹿,大奔。遂围深州。明年正月,率兵万余,使王武俊争束鹿,田悦亦遣孟祐来助。武俊以精兵先陷阵,师却。滔缋帛为狻猊,使壮士百人蒙以噪,趋惟岳军,马骇军乱,因大败,火其营去。于是深州日急,悦亦婴城矣。惟岳惧,召真议遣使诣河东马燧,令其弟惟简见帝,斩大将谢罪,以兵属郑诜,身朝京师。孟祐知其谋,走告悦,悦使扈岌来让曰:「敝邑暴兵,本为君索命节,岂为叛逆耶?虽见破于马燧,而感激士大夫乘城拒守,以为后图。今君信邵真谗间,欲归悦之罪,以自湔荡,何负而然!不则遣祐还军,无遗王师禽。若能诛真以徇,请事公如初。」惟岳懦不能决,毕华见曰:「大夫与魏盟未久,魏虽被围,彼多蓄积,未可下。齐兵劲地广,裾带山河,所谓东秦险固之国,与相持维,足以抗天下。夫背义不祥,轻虑生祸。且孟祐骁将,王武俊善战,前日逐滔,滔仅免,今合两将,破滔必矣。惟审图之!」惟岳见深围未解,畏祐还,乃斩真以谢悦。明日复战,又大败。而康日知举赵州听命,惟岳益困,乃付牙将卫常宁兵五千,而俾王武俊骑八百攻日知。 武俊才雄,素为惟岳忌,及师行,谓常宁曰:「大夫信谗,吾朝不图晏,是行胜与否,吾不复入恒矣!将以身托定州张公,安能持颈就刀乎?」常宁与副李献诚曰:「君不闻诏书乎?斩大夫首以其官畀之。观大夫势终为滔灭,若倒戈还府,事实易图,有如不捷,张公可归也。」武俊然之。惟岳使要藉官谢遵至武俊壁议事,武俊与谋,使内应。至期,启城门,武俊入,杀人廷中,无亢者。乃传令曰:「大夫叛命,今且取之,敢拒者族!」士不敢动。武俊使裨校任越牵惟岳出,缢之戟门下,并杀郑诜、他奴等数十人,使子士真传首京师。帝尽赦其府将士,给部中租役三年。 真始事宝臣,掌文记,武俊表其忠,赠户部尚书。其息吕擢冀州长史。 常宁在武俊时用事,为内史监,其后谋乱,诛。 惟岳异母兄惟诚,尚儒术,谦裕,宝臣爱之,使决军事,以惟岳正嫡,固让不肯当。其妹妻李纳,故宝臣请惟诚复故姓,而仕诸郓,为纳营田副使,四为州刺史。 初,惟岳叛,弟惟简以家僮票士百余奉母郑奔京师,帝拘于客省。及出奉天,惟简将赴难,谋于郑,郑曰:「尔父立功河朔,位宰相,身未尝至京师,兄死于人手。尔入朝,未识天子,不能效忠,吾不子汝矣!」督其行曰:「而能死王事,吾不朽矣!」乃斩关出,道更七战,得及行在。帝见厚抚之,拜太子谕德,讨贼有功。帝徙山南,惟简以三十骑从,夜失道,驰至盩厔西,闻中人语,问天子所在,密语曰:「上在此。」帝见之流涕,执其手曰:「尔有母,乃能从朕耶?」对曰:「臣誓以死!」比明,北方有尘起,帝忧。惟简登高曰:「浑瑊以骑来。」瑊至,遂决趋兴元,惟简前导。及帝还,封武安郡王,号元从功臣,图形凌烟阁,赐铁券。 宪宗时,为左金吾卫大将军,长上万国俊夺兴平民田,吏畏不敢治,至是诉于惟简,即日废国俊,以地与民。出为凤翔节度使,市耕牛佃具给农,岁增垦数十万亩。卒,年五十五,赠尚书右仆射。 子元本,轻薄无行。长庆末,与薛浑私侍襄阳公主,事败,主幽禁中,元本以功臣子,贷死,流岭南。弟铢,好学多识,有儒者风。 王武俊字元英,本出契丹怒皆部。父路俱,开元中,与饶乐府都督李诗等五千帐求袭冠带,入居蓟。武俊甫十五,善骑射,与张孝忠齐名,隶李宝臣帐下为裨将。宝应初,王师入井陉,武俊谓宝臣曰:「以寡敌众,曲遇直,战则离,守则溃,锐师远鬭,庸可御乎!」宝臣遂以恒、定等五州自归,共平余贼,武俊谋也。奏兼御史中丞,封维川郡王。其子士真,亦沈悍有断,宝臣倚爱,出入帐中,以女妻之。宝臣以疑杀许崇俊等,士真密结左右,故武俊免于难。 惟岳拒命,或言武俊有他志,武俊知之,出入导从才一二,未尝接宾客。惟岳虽内疑,然见其屈损,又惜善鬭,未忍杀。康日知以赵州降,惟岳谋伐之,皆曰:「武俊故心膂,先君命之使佐大夫,而士真又大夫女弟婿,今事急,宜去猜嫌以任之,不然,尚谁使?」乃遣与卫常宁将兵往。因谋执惟岳,而日知亦遣人邀说以祸福,武俊乃还兵,使人谓惟岳曰:「大夫与齐、魏同恶,今魏兵已败,齐为赵州所限,幽州兵近在定,三军且救死。闻有诏召大夫,宜亟归。」惟岳惶遽出,遂缢。即遣其属孟华奏天子。华辩对称旨,德宗擢为兵部郎中,授武俊检校秘书监兼御史大夫、恒冀观察使。 是时,惟岳将杨政义以定降,杨荣国以深降,朱滔受而戍之。帝以定赐张孝忠,而日知为深赵观察使。武俊怨不得节度而失赵、定,滔亦怨失深州,二人相结。武俊即缚使者送滔,与之叛。帝闻,诏华谕解,不听。 时马燧、李抱真、李芃、李晟讨田悦,悦方困,武俊、滔救之,屯连箧山。帝诏李怀光督神策兵助讨贼,军就舍,气锐甚,谓燧曰:「奉诏毋养寇,及壁垒未成击之,可灭也。」乃纵兵入滔壁,杀千余人。悦军既屡北,不能阵。怀光缓辔观之,武俊乘其怠,使赵万敌等以二千骑横突,而滔军踵驰,王师乱,相蹈藉死,尸梗河为不流。怀光还走壁。武俊夜决河注王莽渠,断燧饷路。燧计穷,而与滔素姻家,乃遣使谩谢滔曰:「老夫不自量,与诸君遇。王大夫善战,天下无前,吾固宜败,幸公图之,使老夫得还河东,诸将亦罢兵,吾为言天子,以河北地付公。」滔亦阴忌武俊胜且不制,即谓武俊曰:「王师既败,马公卑约如此,不宜迫人以险。」荅曰:「燧等皆国名臣,连兵十万,一战而北,贻羞国家,不知何面目见天子耶?彼行不五十里,必反拒我。」滔固许之。燧至魏县,坚壁自固,师复振。滔慙谢,嫌隙始构矣。武俊使张钟葵攻赵州,日知斩其首以闻。 于是武俊与田悦等擅相王。武俊国号赵,以恒为真定府,命士真留守兼元帅;以毕华、郑儒为左右内史,王士良司刑,王佑司文,士清司武,并为尚书;士则司文侍郎,宋端给事中,王洽内史舍人,张士清执宪大夫,卫常宁内史监,皇甫祝尚书右仆射,余以次封拜。 建中四年,抱真使客贾林诈降武俊,既见,曰:「吾来传诏,非降也。」武俊色动,林曰:「天子知大夫登坛建国抚膺顾左右曰『我本忠义,天子不省,故至是。』今诸军数表大夫至诚,上见表动色曰:『朕前误无及矣。朋友失意尚可谢,朕四海主,毫芒过失,返不得自新耶!』今大夫亲断逆首,而宰相暗于事宜,国家与大夫乌有细故哉?朱滔以利相动,公何取焉?诚能与昭义同心,旷然改图,上不失君臣之义,下以为子孙计。」武俊曰:「仆虏人也,尚知抚百姓,天子固不务杀人以安天下。今山东连兵比战,骨尽暴野,虽胜尚谁与居?今不惮归国,业与诸军盟,虏性朴彊,不欲曲在我,天子若能以恩荡刷之,我首倡归命,有不从者,奉辞伐之,河北不五十日可定。」会帝出奉天,抱真将还泽潞,悦说武俊、滔踵袭之。林曰:「夫退军,前辎重,后锐师,人心固壹,不可图也。使战胜得地,利归于魏,不幸丧师,赵受其灾。今沧、赵乃故地,胡不取之?」武俊遂引而北,林复激之曰:「公异邦豪英,不应谋中夏。燕、魏幽险,彼王室彊则须公之援,削则己欲并吞。且河北惟有赵、魏、燕耳,滔乃称冀,心图公冀州矣。使滔能制山东,大夫当臣事之,否则见攻。能臣滔乎?」武俊投袂曰:「二百年天子犹不能事,安能臣竖子耶!」乃定计通好抱真,而约马燧盟。 兴元元年赦天下,武俊大集其军,黜伪号。诏国子祭酒董晋与中人宣慰,拜检校工部尚书、恒冀深赵节度使,又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幽州卢龙节度使、琅邪郡王。 是时,滔悉幽、蓟兵与回纥围贝州,将绝白马津,南趋洛,李怀光据河中,李希烈陷汴,南略江淮,李纳方叛,唯李晟军渭上。羽书调发天下十之三,人心惴恐。及田绪杀悦,林复说武俊曰:「滔素欲得魏博,会悦死,魏人气,公不救,魏且下。滔益甲数万,张孝忠将北面事滔,三道连衡,济以回纥,长驱而南,昭义军必保山西,则河朔举入滔矣。今魏尚完,孝忠未附,公与昭义合兵破之,声振关中,京邑可坐复,天子反正,不朽之业,谁与公参!」武俊大喜,与抱真相闻,自将屯南宫,抱真屯经城,两军相距十里而舍。武俊潜会抱真于军,陈说慨,抱真亦倾意结纳,约为兄弟,遂俱东壁贝州,距城三十里止。滔欲迎战,武俊戒士饱食曰:「军未合,毋妄动!」遣赵琳、赵万敌兵五百蔽林以待。滔使票将马寔、卢南史阵而西,李少成引回纥翼之。日中兵接,武俊与子士清引精骑望少成军,抱真次之,滔驰骑二百出武俊东南,乘高鼓噪。武俊使步兵决战,而自以骑当回纥,勒兵避其锐。回纥马怒突而过,未及返,武俊急击,琳等兵亦出,回纥惊,中断,遂先奔。初,滔兵蹙武俊军,不能伤,回纥既却,即欲引还,因嚣不能止,军大奔,滔走还壁。武俊中流矢,谓抱真曰:「士少衰,盍以骑济师,巢穴可覆也。」抱真使来希皓率劲骑薄滔营,卢玄真乘其后,滔惧,引众去,希皓迫之,武俊邀于隘,滔大败,免者八千人。会夜,各按屯,武俊营滔东北,抱真营西北。滔知不支,夜半焚车粮,遁归幽州,火如昼,师大噪,其声殷地。抱真以山东蝗,食少,归于潞,武俊亦还。 会有诏复滔官爵,武俊上还幽州卢龙节度。又诏以恒州为大都督府,即授武俊长史,赐德、棣二州,以士真为观察使、清河郡王。天子至自梁,遇武俊益厚,子弟虽襁褓,悉官之。俄进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得建庙京师,有司供拟。 武俊善射,尝与宾客猎,一日射鸡兔九十五,观者骇伏。贞元十七年死,年六十七。群臣奉慰天子,如浑瑊故事,赠太师。有司谥威烈,帝更为忠烈。士真袭位。 士真,其长子也。少佐父立功,更患难。既得节度,息兵善守,虽擅置吏,私赋入,而岁贡数十万缗,比燕、魏为恭。元和初,即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四年死,赠司徒,谥曰景襄。军中推其子承宗为留后。 始,河北三镇自置副大使,常处嫡长,故承宗以御史大夫为之。及总留事,宪宗久不报,伺其变。承宗数上疏自言。帝闻刘济、田季安俱大病,议更建节度。翰林学士李绛曰:「镇州世相继,人所狃习,惟拒命则讨之。且诸道之赏馈百万士,又燕、魏、淄青,势同必合。方江、淮水潦,财力刓困,宜即诏承宗嗣领。季安等虽病,徐图所宜。定四方有天时,不可速也。」帝然之,欲析镇分建节度,使承宗岁输赋如李师道。绛曰:「假令承宗奉诏,诸道以割地同怨,是官爵虚出而无当也。不如令使者谕之,无出上意。」帝乃诏京兆尹裴武慰抚,承宗奉诏恭甚,请上德、棣二州,遂以检校工部尚书嗣领节度,而以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统德、棣。 昌朝,嵩子也,与承宗故姻家,帝因欲离其亲将,故命之。诏未至,承宗驰骑劫而归,囚之。诏更用棣州刺史田涣为二州团练守捉使,遣中人传诏令归昌朝,承宗拒命,帝怒,诏削官爵,遣中人吐突承璀将左右神策,率河中、河阳、浙西、宣歙兵讨之。赵万敌者,故武俊将,以健鬭闻,士真时入朝,上言讨之必捷,令与承璀偕。有诏:「武俊忠节茂著,其以实封赐子士则,毋毁坟墓。」 承璀至军,无威略,师不振。神策大将郦定进号骁将,以禽刘辟功,王阳山郡,至是战北,驰而偾,赵人曰:「郦王也」,害之,师气益折。及吴少诚死,李绛奏:「蔡无四邻援,攻讨势易,不如赦承宗,专事淮西。」帝不听。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市承宗,外自固,内实与之。太常卿权德舆谏曰:「神策兵市井屠贩,不更战阵,恐因劳惮远,溃为盗贼。恒冀骑壮兵多,攻之必引时月,西戎乘间,则禁卫不可顿虚。山东,疥癣也;京师,心腹也。不可不深念。且师出半年,费缗钱五百万。方夏甚暑水潦,疾疫且降,诚虑有溃桡之变。」又言:「山东诸侯,皆以息自副,人心不远,谁肯为陛下尽力者。又卢从史倚寇为援,訹承璀邀宠利,宜召行营善将,令倍驿驰,度至半道,授以泽潞,而徙从史它镇,破其奸图,然后赦承宗,众情必服。」帝未许。 五年,河东军拔其一屯,张茂昭破之木刀沟;帝患从史诈,卒以计缚送京师;刘济又拔安平。承宗惧,遣其属崔遂上书谢罪,且言:「往年纳地,迫三军不得专,而为卢从史卖以求利,愿请吏入赋得自新。」是时宿师久无功,饷不属,帝忧之。而淄青、卢龙数表请赦,乃诏浣雪,尽以故地畀之,罢诸道兵。昌朝归京师,授右武卫将军。承宗见兵薄境,已而罢,归罪从史,得不诘,自谓计得,謷然无顾惮。 七年,军库火,器铠殆尽,杀守吏百余人,不自安。及吴元济反,承宗与李师道上书请宥,教其将尹少卿为蔡游说,见宰相语不逊,武元衡怒,叱遣之。承宗怨甚,与师道谋,遣恶少年数十曹伏河阴,乘昏射吏,吏奔溃,因火漕院,人趣火所,鬭死者十余辈,县大发民捕盗,亡去不获,凡败钱三十万缗、粟数万斛。未几,张晏等贼宰相元衡,京师大索,天子为旰食。承宗尝疏元衡过咎,留中。至是帝出表示群臣大议,咸请声其罪伐之。诏乃绝承宗朝贡,窜其弟承系、承迪、承荣于远方,以博野、乐寿故范阳地,命归刘总。而所遣盗处处窃发,断建陵门戟,燔献陵寝宫,伏甲欲反洛阳,不克。承宗数出兵掠邻鄙,田弘正上言承宗宜诛,帝使率师压境。承宗揣诏旨兵不即进,即肆剽沧、景、易、定间,人苦之。 十一年,诏削爵,以实封赐士平,使奉武俊后。令河东、义武、卢龙、横海、魏博、昭义六节度兵进讨,大抵数十万,环地数千里,以分其势。然营屯离置,主约不得一,故士观望,独昭义郗士美薄贼境,贼不敢犯。始,承宗不能协诸父,皆奔京师。士则为神策大将军,闻其叛,请占数京兆,裴度请用为邢州刺史,使隶昭义,以倾赵人。有王怡者,武俊从子,为承宗守南宫,士则招之,约归命,谋泄遇害;子元伯奔还,擢监察御史,诏赠怡尚书左仆射。 明年元济平,承宗大恐,使牙将石泛奉二子至魏博,因田弘正求入侍,且请归德、棣二州,入租赋,待天子署吏。弘正遣知感、知信诣阙下请命。前此,帝使尚书右丞崔从赐诏书许自新,承宗素服待罪。及是乃诏复官爵,以华州刺史郑权为横海节度使,统德、棣、沧、景等州,复承宗实封户三百,以所部饥,赐帛万匹。李师道平,奉法益谨,表所领州录事、参军、判司、县主簿、令,皆丐王官。 十五年死,赠侍中。军中推其弟承元为留后。承元不敢世于镇,诏用为义成军节度使,事见本传。 王廷凑,本回纥阿布思之族,隶安东都护府。曾祖五哥之,为李宝臣帐下,骁果善鬭,王武俊养为子,故冒姓王,世为裨将。 廷凑生骈胁,沈鸷少言,喜读鬼谷、兵家诸书。王承宗时,为兵马使。田弘正至镇州,诏以度支缗钱百万劳军,不时致,廷凑暴其稽以观众心,众果怨,由是害弘正,自称留后,胁监军表请节。又取冀州,杀刺史王进岌。穆宗怒,以弘正子布为魏博节度使,率军进讨,仍敕横海、昭义、河东、义武军并力。于是大将王位等谋执廷凑,不克,死者三千余人。会朱克融囚张弘靖,以幽州乱,乃合从拒王师。 有诏议攻讨先后,剑南东川节度使王涯以为「范诅乃非宿谋,可先事镇州,又有魏博之怨,济以晋阳、沧德,掎角而进。夫用兵若鬭然,先扼喉领。今瀛莫、易定实贼咽喉,宜屯重兵,俾死生不得相闻,间谍不入,此莫胜之策」。帝乃诏义武节度使陈楚闭境,督诸军三道攻。而沧德乌重胤最宿将,当一面。裴度以河东节度使兼幽、镇招抚使,屯承天军。重胤知时不可,案兵未肯前,帝浮于听受,锐克伐,更以深冀行营节度使杜叔良,叔良素结中人,入见帝,大言曰「伐,贼不足破!」会度逐廷凑兵于会星,又入元氏,焚壁二十二。叔良率诸道兵救深州,战博野,大奔,失所持节,以身免,贬归州刺史。叔良者,将家子,本以附会至灵武节度使,坐不职罢,复阶贵近,帅沧景。廷凑知其怯,故先犯之,师由是败。 当是时,帝赐赉无艺,府帑空,既集诸道兵,调发火驰,民不堪其劳。仰度支者大抵兵十五万,有司惧不给,置南北供军院。既薄贼鄙,饟道梗棘,樵苏不继,兵番休取刍蒸。廷凑乘间夺转运车六百乘,食愈困,至所须衣帛,未半道,诸军彊取之,有司弗能制。其县师深入者,不得衣食。又监军宦人,悉取精票士自随,疲琐者备行阵,战辄溃。二贼众不过万余,王师统制不一,讫无功。宰相不知兵,为异议摇訹,裁报乖戾,深州围益急。 明年,魏牙将史宪诚叛,田布众溃于南宫。帝不得已,乃赦廷凑,检校右散骑常侍、成德军节度使。会牛元翼出奔,廷凑遂取深州,诏兵部侍郎韩愈慰其军。 廷凑既原,则稍挺,与克融、宪诚深相结,为辅车援。沧州李全略死,子同捷求袭,文宗不许,更授兖海节度使。同捷逆命,乃以珍币子女厚结廷凑,帝虞其变,故授检校司徒。及幽、魏、徐、兖兵讨同捷,廷凑桡魏北鄙以牵制之,而馈沧景鹾粮,囚邻道使者不遣。帝怒,诏绝其输贡。于是易定柳公济战新乐,斩首三千级。昭义刘从谏战临城,败之,引漳注深、冀。有诏:「同捷乱,廷凑同恶,宜削官爵,诸道以兵进讨,有能斩廷凑者,赐钱二万缗,优畀之官;以州镇降者,等差为比。」公济再战行唐,皆克,焚栅十五。廷凑射蜡书求救于幽州,行营李载义获之;又纳魏叛将丌志沼。会同捷平,廷凑稍畏,表上景州,而弓高、乐陵、长河三县固守,复上书谢。帝方厌兵,赦之,悉复官爵,还所上州。久之,进兼太子太傅、太原郡公。 镇冀自惟岳以来,拒天子命,然重邻好,畏法,稍屈则祈自新。至廷凑资凶悖,肆毒甘乱,不臣不仁,虽夷狄不若也。大和八年死,赠太尉。军中以元逵请命,帝听袭节度。 元逵,其次子也。识礼法,岁时贡献如职。帝悦,诏尚绛王悟女寿安公主。元逵遣人纳聘阙下,进千盘食、良马、主糚泽奁具、奴婢,议者嘉其恭。其后刘稹叛,武宗诏元逵为北面招讨使。诏下,即日师引道,拔宣务壁,破援军尧山,攻邢州降之,累迁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稹平,加兼太子太师,封太原郡公,食实封户二百,进至兼太傅。大中八年死,年四十三,赠太师,谥曰忠。 子绍鼎袭,字嗣先,累擢检校尚书左仆射。其为人淫湎自放,性暴,厚裒敛,升楼弹射路人以为乐。众忿其虐,欲逐之。会病死,赠司空。 子幼未能事,宣宗以元逵次子绍懿为留后以嗣,俄为节度使,累封太原县伯,加检校司空。政简易,咸通七年死,赠司徒。以绍鼎子景崇嗣。初,绍懿病笃,召景崇曰:「先君以政属我,须尔长,将授之。今疾甚,尔虽少,勉总军务,礼藩邻,奉朝廷,则家业不坠矣。」监军上状,懿宗悦,擢景崇为留后,寻进节度使。 景崇,字孟安,以公主嫡孙,尤被宠。庞勋反,景崇遣兵会王师平贼,进检校尚书右仆射。主薨,谥曰章惠,景崇居丧如礼。母张卒,号慕羸惙,当时称之。以政委宾佐,检戒亲属不得与。尝欲引母昆弟为牙将,其佐张位曰:「军中用人,有劳有能,若私其人,厚畀田宅禄食可也,何必以官。」景崇谢。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封赵国公。干符五年,进王常山。 黄巢反,帝西狩,伪使赍诏至,景崇斩以徇,因发兵驰檄诸道,合定州处存连师西入关,问行在,贡输相踵。每语及宗庙园陵,辄流涕。 蔚州刺史苏祐为沙陀所攻,乞师于幽州,屯美女谷,兵不利。祐将出奔,会诏徙濮州刺史,拥兵之官,道于镇,景崇馆于灵寿,肆其下剽夺,景崇杀之。 嗣节度凡十四年,十三迁至检校太傅。中和三年死,年三十七,赠太傅,谥曰忠穆。子镕。 镕,年十岁,军中推为留后,授检校工部尚书。李克用、杨复光攻黄巢,镕凡再馈粟以济师。僖宗还自蜀,献马牛戎械万计。 于是克用方击孟方立于邢州,镕归刍粮。邢州平,克用遂谋山东,屯常山西,引轻骑涉滹沱谍军,会大澍,平地水出,镕兵奄至,克用匿林中以免。是时,幽州李匡威亦谋取易、定分其地。王处存方厚事克用,克用宠将李存孝已拔邢,则略镕南鄙,别将李存信等出井陉会之。镕侵尧山,存孝击败之,遂至深、赵。镕求救于匡威。存孝方攻临城等数县,闻匡威屯鄗,引师去。存信素忌存孝,妄曰:「无击贼意。」克用信之。存孝,飞狐人,所谓安敬思者,善骑射,攻葛从周,败张濬、韩建,数有奇功。至是惧谗,挈邢州归朱全忠,并结镕为助。天子诏出镇、幽、魏兵援之。景福元年,克用假道于镕,以讨存孝,镕不荅,乃与处存连兵侵镕,拔坚固镇,攻新市。镕禽克用将薛万金。匡威以兵三万救镕。克用自攻常山,度滹沱。镕引骑十万夜济稾水,袭败之,斩二万级,夺铠器三百乘,克用退壁栾城。天子有诏和解三镇,克用还,然未得志,故复伐镕。匡威以五千骑败克用于元氏,镕具牛酒会匡威稾城,饷金二十万以谢。 俄而匡威为弟匡筹所逐,镕德其助己,迎而馆之。匡威亲忌日,镕往吊,伏起,杀其府属杨洽及亲吏淡从,有甲者牵镕袖。匡威曰:「与我四州,可不死!」镕许之。将镕入牙城,镇军噪而阖左门,坎垣出战。会大雨风,木拔瓦飞。兵相接,有屠者墨君和袒而薄贼,众披靡,乃挟镕逾城入。既免,赏千金,与第一区,约宥十死。匡威走东园,兵围之,与从事李抱贞俱死。明日,镕以礼敛匡威,素服哭诸廷,遣使告匡筹。匡筹怒,移书诘兄所以死状,表天子请讨镕,诏止之。又诏朱全忠平幽、镇怨。 克用闻匡威死,自率兵傅城下。镕大惊,纳缣二十万,乃退。匡筹攻乐寿、武强,克用出缚马关,败镇兵于平山,因进攻镕外垒。镕内失幽州助,因乞盟,进币五十万,归粮二十万,请出兵助讨存孝,乃得解。 克用屯栾城,存信屯琉璃陂,为邢人夜袭其营,存信军乱,不克追。克用进薄邢,环城为沟堞,欲示久围者;城中兵数出,沟垒不可成。裨将袁奉韬绐存孝曰:「君所畏唯王耳,王欲沟堞成则西归,公何不听之?」存孝兵不出,垒成,攻益急,城中食尽。存孝登城哭曰:「我误计,使我生见王,死不恨!」克用遣家妪招之,存孝出,泥首言为存信诬构,克用曰:「尔与镕书,骂我多矣!」轘而尸于市。 光化中,全忠讨幽州刘仁恭,镕遣兵屯蓨城,俄而仁恭败,击其归,得十八。全忠既取邢、洺、磁,又得潞,因图河东。使罗绍威讽镕绝太原,共尊全忠。镕猗违,全忠不悦。会克用将李嗣昭攻洺州,全忠自将击走之,得镕与嗣昭书,全忠怒,引军攻镕,次元氏。镕谓其属曰:「国危矣,奈何?」周式请见全忠,可以口舌罢也,许之。全忠迎折曰:「尔公朋附太原,今无赦矣!」即出书示式曰:「嗣昭在者,宜速遣。」式曰:「王公所与和者,息人锋镝间耳。况继奉天子诏和解,能无一番纸坠北路乎?太原与赵本无恩,嗣昭庸肯入耶?公为唐桓、文,方以仁义成霸业,宁困人于险耶?」全忠喜,把式袂曰:「吾特戏耳!」延入帐中,议修好。镕以币二十万赂师,遣子昭祚质仕全忠府,全忠因妻之。镕判官张泽谋曰:「失火之家,不可恃远救。今定密迩,与太原亲,宜使全忠图之。」镕遣式使全忠,全忠乃取定州,王郜遂奔太原。 镕母何,有妇德,训镕严。至母亡,镕始黩货财,姬侍千人,仪服僭上。又以房山有西王母祠,数游览,妄求长年事,逾月不还。 始廷凑贱微时,邺有道士为卜,得干之坤,曰:「君将有土。」及得镇,迎事甚谨。复问寿几何?子孙几何?荅曰:「公三十年后,当有二王。」已而廷凑立十三年死,盖廋文也,景崇、镕皆王。廷凑尝使至河阳,醉寝于路,有过其所者视之曰:「非常人也!」从者以告廷凑,驰及之,问其故,曰:「吾见君鼻之息,左若龙,右若虎,子孙当王百年。家有大树,覆及堂,公兴矣。」及害弘正,而树适庇寝。自廷凑讫镕,凡百年。 赞曰:朱滔、王武俊南面称王,地联交昵。及泚僭天子,滔将应之,当时危矣。贾林以一语寤武俊,轧兵相仇,折幽、蓟之锐,泚失其朋,不出孤城,终底覆夷。用林之功,赏不及身,德宗为不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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