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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卷一百五十三 列传第七十八 段秀实 颜真卿】
段秀实 颜真卿 段秀实字成公,本姑臧人,曾祖师濬,仕为陇州刺史,留不归,更为汧阳人。秀实六岁,母疾病,不勺饮至七日,病间乃肯食,时号「孝童」。及长,沉厚能断,慨然有济世意。举明经,其友易之,秀实曰:「搜章擿句,不足以立功。」乃弃去。 天宝四载,从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护蜜有功,授安西府别将。灵詧罢,又事高仙芝。仙芝讨大食,围怛逻斯城。会虏救至,仙芝兵却,士相失。秀实夜闻副将李嗣业声,识之,因责曰:「惮敌而奔,非勇也;免己陷众,非仁也。」嗣业慙,乃与秀实收散卒,复成军,还安西,请秀实为判官。迁陇州大堆府果毅。后从封常清讨大勃律,次贺萨劳城,与虏战,胜之常清逐北,秀实曰:「贼出羸师,饵我也,请大索。」悉得其廋伏,虏师熸。改绥德府折冲都尉。 肃宗在灵武,诏嗣业以安西兵五千走行在,节度使梁宰欲逗留观变,嗣业阴然可,秀实责谓曰:「天子方急,臣下乃欲晏然,公常自称大丈夫,今诚儿女耳。」嗣业因固请宰,遂东师,以秀实为副。嗣业为节度使,而秀实方居父丧,表起为义王友,充节度判官。安庆绪奔邺,嗣业与诸将围之,以辎重委河内,署秀实兼怀州长史,知州事,兼留后。时师老财覂,秀实督餽系道,募士市马以助军。诸军战愁思冈,嗣业中流矢卒,众推荔非元礼代将其军。秀实闻之,即遗白孝德书,使发卒护丧送河内,亲与将吏迎诸境,倾私财葬之。元礼高其义,奏擢试光禄少卿。俄而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多死,惟秀实以恩信为士卒所服,皆罗拜不敢害,更推白孝德为节度使。秀实凡佐三府,益知名。 时吐蕃袭京师,代宗幸陕,劝孝德即日鼓行入援。孝德徙邠宁,署支度营田副使。于是邠宁乏食,乃请屯奉天,仰给畿内。时公廪竭,县吏不知所出,皆逃去,军辄散剽,孝德不能制。秀实曰:「使我为军候,岂至是邪?」司马王稷言之,遂知奉天行营事。号令严壹,军中畏戢。兵还,孝德荐为泾州刺史,封张掖郡王。 时郭子仪以副元帅居蒲,子晞以检校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屯邠州,士放纵不法,邠人之嗜恶者,纳贿窜名伍中,因肆志,吏不得问。白昼群行丐颉于市,有不嗛,辄击伤市人,椎釜鬲瓮盎盈道,至撞害孕妇。孝德不敢劾,秀实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治,公见人被暴害,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因请曰:「秀实不忍人无寇暴死,乱天子边事。公诚以为都虞候,能为公已乱。」孝德即檄署付军。俄而晞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取之,断首置矟上,植市门外。一营大噪,尽甲,孝德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请辞于军。」乃解佩刀,选老躄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头来矣。」甲为愕眙。因晓之曰:「尚书固负若属邪,副元帅固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曰:「副元帅功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使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藉藉如是,几日不大乱?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以副元帅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有几!」晞再拜曰:「公幸教晞,愿奉军以从。」即叱左右皆解甲,令曰:「敢讙者死!」秀实曰:「吾未晡食,请设具。」已食,曰:「吾疾作,愿宿门下。」遂卧军中。晞大骇,戒候卒击柝卫之。旦,与俱至孝德所,谢不能。邠由是安。 初,秀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给与农,约熟归其半。是岁大旱,农告无入,令谌曰:「我知入,不知旱也。」责之急,农无以偿,往诉秀实。秀实署牒免之,因使人逊谕令谌。令谌怒,召农责曰:「我畏段秀实邪?」以牒置背上,大杖击二十,舆致廷中。秀实泣曰:「乃我困汝。」即自裂裳裹疮注药,卖己马以代偿。淮西将尹少荣颇刚鲠,入骂令谌曰:「汝诚人乎!泾州野如赭,人饥死,而尔必得谷,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惟一马,卖而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尚不愧奴隶邪!」令谌闻,大愧流汗,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马璘代孝德,每所咨逮。璘处决不当,固争之,不从不止。始,璘城泾州,秀实为留后,以劳加御史中丞。大历三年,遂徙泾州。是军自四镇、北庭赴难,征伐数有功,既骤徙,相与出怨言。别将王童之谋作乱,约曰:「闻警鼓而纵。」秀实知之,召鼓人,阳怒失节,戒曰:「每筹尽当报。」因延数刻,尽四鼓而曙。明日,复有告者曰:「夜焚稾积,约救火则乱。」秀实严警备。夜中果火发,令军中曰:「敢救者斩!」童之居外,请入,不许。明日,捕之,并其党八人斩以徇,曰:「后徙者族!」军遂迁泾州。于时,仓无久储,郛无居人,朝廷患之,诏璘领郑、颍二州以佐军,命秀实为留后。军不乏资,二州以治。璘嘉其绩,奏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 吐蕃寇边,战盐仓,师不利。璘为虏隔,未能还,都将引溃兵先入,秀实让曰:「兵法,失将,麾下斩。公等忘死,而欲安其家邪!」乃悉城中士,使锐将统之,依东原列奇兵,示贼将战。虏望之,不敢逼。俄而璘得归。 久之,璘有疾,请秀实摄节度副使。秀实按甲备变,璘卒,命愿将马𬱖主丧,李汉惠主宾客,家人位于堂,宗族位于廷,宾将位于牙内,尉吏士卒位于营次,非其亲,不得居丧侧。朝夕临,三日止。有族谈离立者,皆捕囚之。都虞候史廷干、裨将崔珍张景华欲谋乱,秀实送廷干京师,徙珍、景华宇外,一军遂安。 即拜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数年,吐蕃不敢犯塞。又按格令,官使二料取其一,非公会不举乐饮酒,室无妓媵,无赢财,宾佐至,议军政,不及私。十三年来朝,对蓬莱殿,代宗问所以安边者,画地以对,件别条陈。帝悦,慰赉良渥,又赐第一区,实封百户。还之镇。德宗立,加检校礼部尚书。建中初,宰相杨炎追元载议,欲城原州,诏中使问状,秀实言:「方春不可兴土功,请须农隙。」炎谓沮己,遂召为司农卿。 朱泚反,以秀实失兵,必恨愤,且素有人望,使骑往迎。秀实与子弟诀而入,泚喜曰:「公来,吾事成矣。」秀实曰:「将士东征,宴赐不丰,有司过耳。人主何与知?公本以忠义闻天下,今变起苍卒,当谕众以祸福,扫清宫室,迎乘舆,公之职也。」泚默然。秀实知不可,乃阳与合,阴结将军刘海宾、姚令言判官岐灵岳、都虞候何明礼,欲图泚。三人者,皆秀实素所厚。会源休教泚伪迎天子,遣将韩旻领锐师三千疾驰奉天。秀实以为宗社之危不容喘,乃遣人谕大吏岐灵岳窃取令言印,不获,乃倒用司农印追其兵。旻至骆驿,得符还。秀实谓海宾曰:「旻之来,吾等无遗类。我当直搏杀贼,不然则死。」乃约事急为继,而令明礼应于外。翌日,泚召秀实计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皆在坐,秀实戎服与休并。语至僭位,勃然起,执休腕,夺其象笏,奋而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可磔万段,我岂从汝反邪!」遂击之。泚举臂捍笏,中颡,流血蔑面,匍匐走。贼众未敢动,而海宾等无至者。秀实大呼曰:「我不同反,胡不杀我!」遂遇害,年六十五。海宾、明礼、灵岳等皆继为贼害。帝在奉天,恨用秀实不极才,垂涕悔怅。 初,秀实自泾州被召,戒其家曰:「若过岐,朱泚必致赠遗,慎毋纳。」至岐,泚固致大绫三百,家人拒,不遂;至都,秀实怒曰:「吾终不以污吾第。」以置司农治堂之梁间。吏后以告泚,泚取视,其封帕完新。 秀实尝以禁兵寡弱,不足备非常,言于帝曰:「古者天子曰万乘,诸侯曰千乘,大夫曰百乘,盖以大制小,以十制一。今外有不廷之虏,内有梗命之臣,而禁兵寡少,卒有患难,何以待之?且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若去之,则犬彘马牛,皆能为敌。」帝不用。及泾卒乱,召神策六军,无一人至者,世多其谋。 兴元元年,诏赠太尉,谥曰忠烈。赐封户五百,庄、第各一区;长子三品,诸子五品,并正员官。帝还都,又诏致祭,旌其门闾,亲铭其碑云。大和中,子伯伦始立庙,有诏给卤簿,赐度支绫绢五百,以少牢致祭。 伯伦累官福建观察使,终太仆卿。时宰相李石请文宗加赙襚,郑覃曰:「自古杀身利社稷,未有如秀实者。」帝恻然,为罢朝,可其请。 孙嶷、文楚、珂知名。 嶷自郑滑节度使入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甘露之变,嶷当诛,裴度奏忠臣后,宜免死,贬循州司马。 文楚,咸通末为云州防御使。时李国昌镇振武,国昌子克用欲得云中,引兵攻之,杀于鬭鸡台下,沙陀之乱自此始。 珂,僖宗时居颍州,黄巢围颍,刺史欲以城降,珂募少年拒战,众裹粮请从,贼遂溃,拜州司马。 刘海宾者,彭城人,以义侠闻。为泾原兵马将,与秀实友善。累战功,兼御史中丞。刘文喜据泾州叛,海宾与其子光国绐以奏请。及入对,因言奸慝可诛状。既还,光国手斩文喜献阙下,拜左骁卫大将军,封五原郡王;海宾乐平郡王,赠太子太保,实封百户。 颜真卿字清臣,秘书监师古五世从孙。少孤,母殷躬加训导。既长,博学,工辞章,事亲孝。 开元中,举进士,又擢制科。调醴泉尉。再迁监察御史,使河、陇。时五原有冤狱久不决,天且旱,真卿辨狱而雨,郡人呼「御史雨」。复使河东,劾奏朔方令郑延祚母死不葬三十年,有诏终身不齿,闻者耸然。迁殿中侍御史。时御史吉温以私怨构中丞宋浑,谪贺州,真卿曰:「奈何以一时忿,欲危宋璟后乎?」宰相杨国忠恶之,讽中丞蒋洌奏为东都采访判官。再转武部员外郎。国忠终欲去之,乃出为平原太守。 安禄山逆状牙孽,真卿度必反,阳托霖雨,增陴濬隍,料才壮,诸廥廪。日与宾客泛舟饮酒,以纾禄山之疑。果以为书生,不虞也。禄山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玄宗始闻乱,叹曰:「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邪?」及平至,帝大喜,谓左右曰:「朕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 时平原有静塞兵三千,乃益募士,得万人,遣录事参军李择交统之,以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分总部伍。大飨士城西门,慷慨泣下,众感励。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𬀩、邺郡太守王焘各以众归,有诏北海太守贺兰进明率精锐五千济河为助。贼破东都,遣段子光传李憕、卢奕、蒋清首徇河北,真卿畏众惧,绐诸将曰:「吾素识憕等,其首皆非是。」乃斩子光,藏三首。它日,结刍续体,敛而祭,为位哭之。 是时,从父兄杲卿为常山太守,斩贼将李钦凑等,清土门。十七郡同日自归,推真卿为盟主,兵二十万,绝燕、赵。诏即拜户部侍郎,佐李光弼讨贼。真卿以李晖自副,而用李铣、贾载、沈震为判官。俄加河北招讨采访使。 清河太守使郡人李崿来乞师,崿曰:「闻公首奋裾唱大顺,河朔恃公为金城。清河,西邻也,有江淮租布备北军,号『天下北库』,计其积,足以三平原之有,士卒可以二平原之众。公因而抚有,以为腹心,它城运之如臂之指耳。」真卿为出兵六千,谓曰:「吾兵已出,子将何以教我?」崿曰:「朝家使程千里统众十万,自太行而东,将出□口,限贼不得前。公若先伐魏郡,斩贼守袁知泰,以劲兵披□口,出官师使讨邺、幽陵,平原、清河合十万众徇洛阳,分犀锐制其冲。公坚壁勿与战,不数十日,贼必溃,相图死。」真卿然之。乃檄清河等郡,遣大将李择交、副将范冬馥和琳徐浩与清河、博平士五千屯堂邑。袁知泰遣将白嗣深、乙舒蒙等兵二万拒战,贼败,斩首万级,知泰走汲郡。 史思明围饶阳,遣游弈兵绝平原救军,真卿惧不敌,以书招贺兰进明,以河北招讨使让之。进明败于信都。会平卢将刘正臣以渔阳归,真卿欲坚其意,遣贾载越海遗军资十余万,以子颇为质。颇甫十岁,军中固请留之,不从。 肃宗已即位灵武,真卿数遣使以蜡丸裹书陈事。拜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复为河北招讨使。时军费困竭,李崿劝真卿收景城盐,使诸郡相输,用度遂不乏。第五琦方参进明军,后得其法以行,军用饶雄。 禄山乘虚遣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诸郡复陷,独平原、博平、清河固守。然人心危,不复振。真卿谋于众曰:「贼锐甚,不可抗。若委命辱国,非计也,不如径赴行在,朝廷若诛败军罪,吾死不恨。」至德元载十月,弃郡度河,间关至凤翔谒帝,诏授宪部尚书,迁御史大夫。 方朝廷草昧不暇给,而真卿绳治如平日。武部侍郎崔漪、谏议大夫李何忌皆被劾斥降。广平王总兵二十万平长安,辞日,当阙不敢乘,趋出梐枑乃乘。王府都虞候管崇嗣先王而骑,真卿劾之。帝还奏,慰荅曰:「朕子每出,谆谆教戒,故不敢失。崇嗣老而躄,卿姑容之。」百官肃然。两京复,帝遣左司郎中李选告宗庙,祝署「嗣皇帝」,真卿谓礼仪使崔器曰:「上皇在蜀,可乎?」器遽奏改之,帝以为达识。又建言:「春秋,新宫灾,鲁成公三日哭。今太庙为贼毁,请筑坛于野,皇帝东向哭,然后遣使。」不从。宰相厌其言,出为冯翊太守。转蒲州刺史,封丹杨县子。为御史唐旻诬劾,贬饶州刺史。 乾元二年,拜浙西节度使。刘展将反,真卿豫饬战备,都统李峘以为生事,非短真卿,因召为刑部侍郎。展卒举兵度淮,而峘奔江西。 李辅国迁上皇西宫,真卿率百官问起居,辅国恶之,贬蓬州长史。代宗立,起为利州刺史,不拜,再迁吏部侍郎。除荆南节度使,未行,改尚书右丞。 帝自陕还,真卿请先谒陵庙而即宫,宰相元载以为迂,真卿怒曰:「用舍在公,言者何罪?然朝廷事岂堪公再破坏邪!」载衔之。俄以检校刑部尚书为朔方行营宣慰使,未行,留知省事,更封鲁郡公。时载多引私党,畏群臣论奏,乃绐帝曰:「群臣奏事,多挟谗毁。请每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以白宰相,宰相详可否以闻。」真卿上疏曰: 诸司长官者,达官也,皆得专达于天子。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出使天下,事无细大得失,皆俾访察,还以闻。此古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望焉?诗曰:「营营青蝇,止于棘;谗言罔极,交乱四国。」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诗人疾之,故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昔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陛下恶之,宜矣。胡不回神省察?其言虚诬,则谗人也,宜诛殛之;其言不诬,则正人也,宜奖励之。舍此不为,使众人谓陛下不能省察而倦听览,以是为辞,臣窃惜之。 昔太宗勤劳庶政,其司门式曰:「无门籍者有急奏,令监司与仗家引对,不得关碍。」防拥蔽也。置立仗马二,须乘者听。此其平治天下也。天宝后,李林甫得君,群臣不先咨宰相辄奏事者,托以他故中伤之,犹不敢明约百司,使先关白。时阉人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天子动静,必告林甫,林甫得以先意奏请,帝惊喜若神,故权宠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达,此权臣蔽主,不遵太宗之法也。陵夷至于今,天下之敝皆萃陛下,其所从来渐矣。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竭,太平之治犹可致,而李辅国当权,宰相用事,递为姑息。开三司,诛反侧,使余贼溃将北走党项,裒啸不逞,更相惊恐,思明危惧,相挻而反,东都陷没,先帝由是忧勤损寿。臣每思之,痛贯心骨。 今天下疮痏未平,干戈日滋,陛下岂得不博闻谠言,以广视听,而塞绝忠谏乎?陛下在陕时,奏事者不限贵贱,群臣以为太宗之治可跂而待。且君子难进易退,朝廷开不讳之路,犹恐不言,况怀厌怠,令宰相宣进止,御史台作条目,不得直进,从此人不奏事矣。陛下闻见,止于数人耳目,天下之士,方钳口结舌,陛下便谓无事可论,岂知惧而不敢进,即林甫、国忠复起矣。臣谓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林甫、国忠犹不敢公为之。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悔无及矣。 于是中人等腾布中外。后摄事太庙,言祭器不饬,载以为诽谤,贬峡州别驾。改吉州司马,迁抚、湖二州刺史。 载诛,杨绾荐之,擢刑部尚书,进吏部。帝崩,以为礼仪使,因奏列圣谥繁,请从初议为定,袁傪固排之,罢不报。时丧乱后,典法湮放,真卿虽博识今古,屡建议厘正,为权臣沮抑,多中格云。 杨炎当国,以直不容,换太子少师,然犹领使。及卢杞,益不喜,改太子太师,并使罢之,数遣人问方镇所便,将出之。真卿往见杞,辞曰:「先中丞传首平原,面流血,吾不敢以衣拭,亲舌舐之,公忍不见容乎!」杞矍然下拜,而衔恨切骨。 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建遣真卿:「四方所信,若往谕之,可不劳师而定。」诏可,公卿皆失色。李勉以为失一元老,贻朝廷羞,密表固留。至河南,河南尹郑叔则以希烈反状明,劝不行,荅曰:「君命可避乎?」既见希烈,宣诏旨,希烈养子千余拔刃争进,诸将皆慢骂,将食之,真卿色不变。希烈以身捍,麾其众退,乃就馆。逼使上疏雪己,真卿不从。乃诈遣真卿兄子岘与从吏数辈继请,德宗不报。真卿每与诸子书,但戒严奉家庙,恤诸孤,讫无它语。希烈遣李元平说之,真卿叱曰:「尔受国委任,不能致命,顾吾无兵戮汝,尚说我邪?」希烈大会其党,召真卿,使倡优斥侮朝廷,真卿怒曰:「公,人臣,奈何如是?」拂衣去。希烈大慙。时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使者皆在坐,谓希烈曰:「闻太师名德久矣,公欲建大号而太师至,求宰相孰先太师者?」真卿叱曰:「若等闻颜常山否?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师,后虽被执,诟贼不绝于口。吾年且八十,官太师,吾守吾节,死而后已,岂受若等胁邪!」诸贼失色。 希烈乃拘真卿,守以甲士,掘方丈坎于廷,传将阬之,真卿见希烈曰:「死生分矣,何多为!」张伯仪败,希烈令赍旌节首级示真卿,真卿恸哭投地。会其党周曾、康秀林等谋袭希烈,奉真卿为帅,事泄,曾死,乃拘送真卿蔡州。真卿度必死,乃作遗表、墓志、祭文,指寝室西壁下曰:「此吾殡所也。」希烈僭称帝,使问仪式,对曰:「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诸侯朝觐耳!」 兴元后,王师复振,贼虑变,遣将辛景臻、安华至其所,积薪于廷曰:「不能屈节,当焚死。」真卿起赴火,景臻等遽止之。希烈弟希倩坐朱泚诛,希烈因发怒,使阉奴等害真卿,曰:「有诏。」真卿再拜。奴曰:「宜赐卿死。」曰:「老臣无状,罪当死,然使人何日长安来?」奴曰:「从大梁来。」骂曰:「乃逆贼耳,何诏云!」遂缢杀之,年七十六。嗣曹王皐闻之,泣下,三军皆恸,因表其大节。淮、蔡平,子𫖳、硕护丧还,帝废朝五日,赠司徒,谥文忠,赙布帛米粟加等。 真卿立朝正色,刚而有礼,非公言直道,不萌于心。天下不以姓名称,而独曰鲁公。如李正己、田神功、董秦、侯希逸、王玄志等,皆真卿始招起之,后皆有功。善正、草书,笔力遒婉,世宝传之。贞元六年赦书,授𫖳五品正员官。开成初,又以曾孙弘式为同州参军。 赞曰:唐人柳宗元称:「世言段太尉,大抵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非也。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宗元不妄许人,谅其然邪,非孔子所谓仁者必有勇乎?当禄山反,哮噬无前,鲁公独以乌合婴其锋,功虽不成,其志有足称者。晚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殒贼手。毅然之气,折而不沮,可谓忠矣。详观二子行事,当时亦不能尽信于君,及临大节,蹈之无贰色,何耶?彼忠臣谊士,宁以未见信望于人,要返诸己得其正,而后慊于中而行之也。呜呼,虽千五百岁,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新唐书‧卷一百五十四 李晟列传第七十九】
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潭人。世以武力仕,然位不过裨将。晟幼孤,奉母孝。身长六尺。年十八,往事河西王忠嗣,从击吐蕃。悍酋乘城,杀伤士甚众,忠嗣怒,募射者,晟挟一矢殪之,三军讙奋。忠嗣抚其背曰:「万人敌也。」凤翔节度使高升召署列将。击叠州叛羌于高当川,又击连狂羌于罕山,破之。累迁左羽林大将军。广德初,击党项有功,授特进,试太常卿。 大历初,李抱玉署晟右军将。吐蕃寇灵州,抱玉授以兵五千击之,辞曰:「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多。」乃请千人。繇大震关趋临洮,屠定秦堡,执其帅慕容谷钟,虏乃解灵州去。迁开府仪同三司,以右金吾卫大将军为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璘与吐蕃战盐仓,败绩,晟率游兵拔璘以归,封合川郡王。璘内忌晟威略,归之朝,为右神策都将。德宗始立,吐蕃寇剑南,方崔宁未还,蜀土大震,诏晟将神策兵救之。逾漏天,拔飞越等三城,绝大渡,斩虏千级,虏遁去。 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晟为神策先锋,与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合兵攻之。斩杨朝光,晟乘冰度洺水破悦;又战洹水,悦大败,遂进攻魏。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魏府左司马。 朱滔、王武俊围康日知于赵州也,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师,晟曰:「奉诏东讨者,吾三帅也。邢、赵比壤,今贼以兵加赵,是邢有昼夜忧,李公分众守之,不为过,公奈何遽引去!」燧悟,释然,即造抱真垒,与交欢。晟建言:「以兵趋定州,与张孝忠合,以图范阳,则武俊等当舍赵。」帝壮之,授御史大夫,又俾神策三将军莫仁擢等隶之。晟自魏引而北,武俊果解去。晟留赵三日,与孝忠连兵,北略恒州。围朱滔将郑景济于清苑,决水灌之。悦、武俊引兵战白楼,孝忠兵笮,晟引步骑击破之,清苑益急。滔、武俊大惧,悉起兵来救,围晟军。晟内攻景济,而外抗滔等,自正月至五月不解。会晟疾甚,不能兴,军中共计引还定州,而贼犹不敢逼。 疾间,将复进,会帝出奉天,有诏召晟即日治严。而孝忠以军介二盗间,倚晟为重,数止晟无西。晟语众曰:「天子播越,人臣当百舍一息。义武欲止吾,吾当以子为质。」乃以凭约昏,并遗良马。孝忠有亲将谒晟,晟解玉带遗之,使喻孝忠。乃得逾飞狐,次代州。诏迎拜神策行营节度使。进临渭北,壁东渭桥,所过樵苏无犯。时刘德信自扈涧败归,亦次渭南,军嚣无制。德信入谒晟,晟责所以败,斩之,以数骑入壁劳其军,无敢动。晟已并兵,则军益振。 于是朔方李怀光方军咸阳,不欲晟当一面,请与晟合。有诏徙屯,乃引趋陈涛斜,与怀光联垒。晟每与贼战,必锦裘绣帽自表,指顾阵前。怀光望见,恶之,戒曰:「将务持重,岂宜自表襮,为贼饵哉!」晟曰:「昔在泾原,士颇相畏伏,欲令见之,夺其心尔。」怀光不悦,迁延有异志。晟使间说怀光曰:「贼据京邑,天子暴露于外,公宜速进兵。虽晟不肖,愿为公先驱,死且不悔。」怀光不纳。 每兵至都城下,而怀光军多卤掠,晟军整戢。怀光使分所获遗之,又辞不敢受。怀光谋沮挠其军,即奏言:「神策兵给赐比方镇独厚,今桀逆未平,军不可以异。且众以为言,臣无以解。惟陛下裁处。」怀光欲晟自削其军,则士怨易挠。帝议诸军与神策等,力且不赡,遣翰林学士陆贽临诏怀光,令与晟计所宜者。怀光曰:「禀赐不均,军何以战!」贽数顾晟,晟曰:「公,元帅,军政得专之。晟将一军,唯所命,其增损费调,敢不听?」怀光默然计塞,顾刻削禀赐事出己,乃止。 怀光屯咸阳凡八旬,帝数促战,以伺贼隙为言,卒不出兵,阴通朱泚,反迹寖露。晟惧为所并,上言:「当先变制备,请假裨佐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勒兵以通蜀、汉衿喉。」未报。会吐蕃欲佐诛泚,帝议幸咸阳督战,怀光大骇,疑帝夺其军,图反益急。晟与李建徽、阳惠元皆联屯,适有使者到晟军,晟乃令曰:「有诏徙屯。」即结阵趋东渭桥。后数日,怀光并建徽、惠元兵,惠元死之。 是日,帝进狩梁州。骆谷道隘,储供不豫,从官乏食,帝叹曰:「早用晟言,三蜀之利,可坐有也。」顾浑瑊曰:「渭桥在贼腹中,兵孤绝,晟能办胜邪?」瑊曰:「晟秉义挺忠,崒然不可夺。臣策之,必破贼。」帝乃安。自行在遣晟将张少弘口诏进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晟受命,拜且泣曰:「京师,天下本,若皆执羁靮,谁将复之!」乃缮甲兵,治陴隍,以图收复。 是时,晟提孤军横当寇锋,恐二盗合以轧之,则卑词厚币,伪致诚于怀光者。时敖廥单覂,乃使张彧假京兆少尹,多署吏,调畿内赋,不淹旬,刍米告具。乃陈兵下令曰:「国家多难,乘舆播迁,见危死节,自吾之分。公等此时不诛元凶,取富贵,非豪英也。渭桥断贼首尾,吾欲与公戮力一心,建不世之功,可乎?」士皆雪泣曰:「惟公命。」于是骆元光以华州之众守潼关,尚可孤以神策兵保七盘,皆受晟节度,戴休颜举奉天,韩游瓌悉邠宁军从晟,怀光始惧。晟乃移书显让之,使破贼自赎。怀光不听,然其下益携落,畏为晟袭,乃奔河中。其将孟涉、段威勇以兵数千自拔归,晟皆表以要官。 帝遣使者间道诏晟兼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帝欲益西幸,晟请驻梁、汉以系天下望。又进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时京兆司录参军李敬仲自贼中来,乃署节度府判官,以谏议大夫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擢张彧自副。 神策军及晟家皆为贼质,左右有言者,晟涕数行下,曰:「陛下安在,而欲恤家乎?」泚使晟吏王无忌婿款壁门曰:「公等家无恙。」晟怒曰:「尔乃与贼为间乎?」叱斩之。时输缣不属,盛夏,士有衣裘者,晟能与下同其苦,以忠谊感发士心,终无携怨。逻士得姚令言、崔宣谍者,晟命释缚,饭饮之,遣还,敕曰:「为我谢令言等,善为贼守,勿不忠于泚。」 乃引兵叩都门,贼不敢出,振旅而还。明日,会诸将图所向,众对先拔外城,然后清宫。晟曰:「外城有里闬之隘,若设伏格战,居人嚣溃,非计也。贼重兵精甲聚苑中,今直击之,是披其心腹,将图走不暇。」诸将曰:「善。」乃自东渭桥移壁光泰门,以薄都城,连沟栅。而贼将张庭芝、李希倩求战,晟顾曰:「贼不出,是吾忧也。今乃冒死来,天诱之矣。」勒吴诜等纵兵鏖击。贼攻华师急,晟以精骑驰救,中军噪而从,大破之,秉胜入光泰门;再战,败却,僵尸相藉,余众走白华,贼大哭,终夜不息。翌日,将复战。或请待西师,晟曰:「贼既败,当乘机扑殄。苟俟西军,是容其为计,岂吾利邪?」乃悉军军光泰门,使王佖、李演将骑,史万顷将步,抵苑北。晟先夜𬯎苑垣为道二百步,比兵至,贼已伐木塞以拒战。晟叱诸将曰「安得纵贼?今先斩公矣!」万顷惧,先登,拔栅以入,佖督骑继之,贼崩溃,执其将段诚谏,大兵分道进,雷噪震地。令言、庭芝、希倩等殊死鬭,晟令唐良臣等步骑奔突,贼阵成辄北,十余遇皆不胜,蹙入白华。贼伏千骑出官军背,晟以麾下百骑自驰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惊溃,禽馘略尽。泚率残卒万人西走,田子奇追之,余党悉降。 晟引军屯含元外廷,舍右金吾次,令军中曰:「五日内不得辄通家问,违者斩。」遣京兆尹李齐运部长安、万年令,分慰居人,秋毫无所扰。别将高明曜取贼妓一,司马伷取贼马二,即斩以徇。坊人之远者,宿昔乃知王师之入也。明日,孟涉屯白华,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屯安国寺。斩贼用事者及臣贼宦竖于市,表著节不屈者,择文武摄台省官,以俟乘舆。条胁污于贼者,请以不死。 露布至梁,帝感泣,群臣上寿,且言:「晟荡夷凶憝,而市不易廛,宗庙不震,长安之人不识旗鼓,虽三代用师,不能加之。」帝曰:「天生晟,为社稷万人,岂独朕哉!」拜晟司徒,兼中书令,实封千户。 晟遣大将吴诜以兵三千到宝鸡清道,自请迎扈,不许。帝至自梁,晟以戎服见三桥,帝驻马劳之。晟再拜顿首,贺克殄大盗,庙朝安复,已即跪陈:「备爪牙臣,不能指日破贼,致乘舆再狩,乃臣不任职之咎,敢请死。」伏道左,帝为掩涕,命给事中齐映起之,使就位。有诏赐第永崇里、泾阳上田、延平门之林园、女乐一列。晟入第,京兆供帐,教坊鼓吹迎导,诏将相送之。帝纪其功,自文于碑,敕皇太子书,立于东渭桥,以示后世云。又令太子录副以赐。 始,晟屯渭桥也,荧惑守岁,久乃退,府中皆贺曰:「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昌。」晟曰:「天子暴露,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邪?」至是乃曰:「前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夫惟五纬盈缩不常,晟惧复守岁,则我军不战自屈矣!」皆曰:「非所及也。」 泾州倚边,数戕其帅,晟请治不龚命者,因以训耕积粟实塞下,羁制西戎。帝乃拜晟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徙王西平郡,实封千五百户。晟请与李楚琳俱行,亦将治杀张镒罪,帝方务安反侧,不许。晟至凤翔,乱将王斌等十余人以次伏诛。 时宦者尹元贞持节到同、华,擅入河中谕慰李怀光,晟劾元贞矫使,欲洗宥元恶,请治罪。又言:「赦怀光有五不可:河中抵京师三百里,同州制其冲,兵多则示未信,少则力不足,忽惊东偏,何以待之?一也。今赦怀光,则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康日知又且迁徙,二也。兵力未穷,忽宥反逆,四夷闻之,谓陛下兵屈而自罢耳,今回纥拒北,吐蕃梗西,希烈僭淮、蔡,若弃彊示弱,以招窥觊,三也。怀光既赦,则朔方将士悉复叙勋行赏,追还缣廪,今府库空殚,物不酬满,是激其叛,四也。既解河中,诸道还屯,当有赐赉,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米斗五百,刍稾且罄,人饿死墙壁间,其大将杀戮几尽,围之旬时,力穷且溃,愿无养腹心疾为后忧。臣请选精兵五千,约十日粮,可以破贼。」帝方以贼委马燧、浑瑊,故不许。 晟至泾,而田希鉴迎谒,执之,并其党石奇等悉伏诛。表右龙武将军李观为泾原节度使。晟常曰:「河、陇之陷,非吐蕃能取之,皆将臣沓贪,暴其种落,不得耕稼,日益东徙,自弃之尔。且土无缯絮,人苦役扰,思唐之心岂有既乎?」因悉家赀怀辑降附,得大酋浪息曩,表以王号。每虏使至,必召息曩于坐,衣大锦袍,金带,夸异之,虏皆指目歆艳。 吐蕃君臣大惧,相与议。尚结赞者善计,乃曰:「唐名将特李晟与马燧、浑瑊尔,不去之,必为吾患。」即遣使委辞,因燧请和,且求盟,因盟谋执瑊以卖燧,于是结赞大兴兵逾陇、岐,无所掠,阳怒曰:「召吾来,乃不牛酒犒军。」徐引去,以是间晟。晟选兵三千,使王佖伏汧阳旁,击其中军,几获结赞。晟又遣野诗良辅等攻摧沙堡,拔之。结赞屡乞和,会晟朝京师,奏言:「戎狄无信,不可许。」宰相韩滉与晟合,因请调军食以给西师。然天子内厌兵,疑将臣生事,亦会滉卒,而张延赏当国,故与晟有隙,后虽诏讲解,而阴不与也,密言晟不可久持兵,更荐刘玄佐、李抱真经略西北,俾立功以间晟。帝惑其言。 贞元三年,帝坐宣政殿引见晟,备册礼,进拜太尉、中书令,罢其兵。诏晟乘辂谒太庙,视事尚书省,赐良马、锦彩千计。是岁,瑊与吐蕃盟平凉,虏劫之,瑊挺身免,诏罢燧河东,皆如结赞计云。通王府长史丁琼者,尝为延赏挤抑,内怨望,乃见晟曰:「以公功,乃夺兵柄,夫惟位高者难全,盍蚤图之?」晟曰:「君安得不祥之言?」执以闻。 明年,诏为晟立五庙,追贲高祖芝以下祔其主,给牲器床幄,礼官相事。它日,与马燧见延英,帝嘉其勋,下诏曰:「昔我烈祖,乘乾坤荡涤,扫隋季荒茀,体元御极,作人父母,则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左右经纶,参翊缔构,昭文德,恢武功,威不若,康不乂,用端命于上帝,付畀四方。王业既成,太阶既平,乃图厥容,列于凌烟阁,懋昭绩效,表式仪形,以弗忘朝夕,永垂乎来裔。君臣之义,厚莫重焉。岁在己巳秋九月,我行西宫,瞻望崇构,见老臣遗像,颙然肃然,和敬在色。想云龙之协期,感致业之艰难,睹往思今,取类非远。且功与时并,才与世生,苟蕴其才,遇其时,尊主庇人,何代蔑有?在中宗时,有如桓彦范等,著辅戴之绩;在玄宗时,有如刘幽求等,申弼翼之勋;在肃宗时,有如郭子仪,扫除氛祲。今顾晟等,保宁朕躬,咸宣力肆勤,光复宗祏,订之前烈,夫岂多谢。阙而未录,孰旌厥贤?况念功纪德,文祖所为也,在予其曷敢怠?有司宜叙先后,各图其象于旧臣之次。」命皇太子书其文以赐晟,晟刻石于门。 七年,以临洮未复,请附贯万年,诏可。九年,薨,年六十七。帝闻流涕,诏百官就第进吊。比大敛,帝手诏,誓以存保世嗣,申告柩前。册赠太师,谥曰忠武。及葬,又御望春门临送,遣谒者宣诏于柩车,百官拜哭于道。宪宗元和中,诏其家与属籍,以晟配飨德宗庙廷。僖宗狩蜀,仓部员外郎袁皓采晟功烈,为兴元圣功录,遍赐诸将,表励之。 晟性疾恶,临下明。每治军,必曰:「某有劳,某长于是。」虽厮养小善,必记姓名,尤恶下为朋党者。笃分义,隆于故旧。岚州刺史谭元澄尝有德于晟,后贬死,晟既贵,直其枉,诏赠元澄宁州刺史,晟抚其二子,为成就之。在凤翔,尝曰:「魏徵以直言致太宗于尧舜上,忠臣也。我诚慕焉。」行军司马李叔度曰:「彼搢绅儒者事,公勋德何希是哉?」晟曰:「君失辞。晟幸得备将相,苟容身不言,岂可谓有犯无隐邪?是非惟上所择尔。」叔度慙。故晟每进对,謇謇尽大臣节,未尝露于外。治家以严,子姪非晨昏不辄见,所与言未尝及公事。正岁,崔氏女归宁,让曰:「尔有家,而姑在堂,妇当治酒食,且以待宾客。」即却之,不得进。达礼敦教类若此。 与马燧皆在朝,每宴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两家日出无钟鼓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今日何不举乐?」既薨,城盐州,复故池,以新盐赐宰相,帝思晟,乃致盐灵座。其眷遇终始,无与比者。 有十五子,其闻者愿、宪、愬、听云。 愿少谦谨。晟立功时,诸子未官,宰相以闻,即日召授太子宾客、上柱国。故事,柱国门列戟,遂父子皆赐。 元和初,领夏绥银宥节度使。政简而严。部有失马者,愿署牒于道,以金购之。三日,失马并良马一系署下,且曰:「逸而至,不告,罪当死,谨以良马赎。」愿归失马,而纵其良。境内肃然。徙节武宁军。会伐青、郓,数有功,以久疾,用愬代之。召为刑部尚书,俄检校尚书左仆射,节度凤翔,自是迩声色而政衰矣。 长庆中,徙宣武。始,张弘靖给其军颇厚,愿至,府库殚匮,赏赉不及弘靖时,而侈费过之。以威刑操下,用婚家窦缓典帐中兵,骄骜怠沓,牙将李臣则等因众不忍,夜斩缓首。愿闻变,不及巾,与左右数人缒而逸,夺野人乘,驰以免。其家死于兵,三子匿而免。兵既乱,因大掠,惟李□主后务,请诸朝。时责愿不职,贬随州刺史。入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复拜河中、晋、绛等节度使。虽尝以荒侈败,不能自悛,军政愈弛,结纳权近,官赀随赂遗辄尽。蒲人怨,且乱。会卒,赠司徒。 宪与愬于诸子号最仁孝。长喜儒,以礼法自矜制。调太原府参军事、醴泉尉。于𬱖镇襄阳,辟署于府。时吴少诚张淮西,独惮𬱖威彊,时谓宪为之助。又辟魏博田弘正幕府,迁卫州刺史,以治行称。 徙绛州。绛有幻人怵民以乱,宪执诛之。河中兵本仰食于绛,而汾可输河、渭,岁租与籴常数十万石,故敖保山为固,民之输者,十牛不胜一车。宪滨汾相地治新仓,当费二百万,请留垣县粟粜河南,以钱还籴绛粟,既免负载劳,又权其赢以完新仓,绛人赖利。入为宗正少卿,副金吾大将军胡证为送太和公主使。还,献回鹘道里记,迁太府卿。大和初,繇江西观察使迁岭南节度使。 宪,勋伐家子,所历皆以吏能显,政绩暴著。善治律令,性明恕,详正大狱,活无罪者数百人。卒官下。 愬字元直,有筹略,善骑射。以荫补协律郎。迁累卫尉少卿。早丧所生,为晋国王夫人所鞠。王卒,晟以非嫡,敕诸子服缌,愬独号恸不忍,晟乃许服缞。既练,晟薨,与宪庐墓侧,德宗敦遣归第,一夕复往,帝许之。服除,授太子右庶子。出为坊、晋二州刺史,以治异等,加金紫光禄大夫,进詹事。 宪宗讨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既败,以袁滋代将,复无功。愬求自试,宰相李逢吉亦以愬可用,遂检校左散骑常侍,为随唐邓节度使。愬以其军初伤夷,士气未完,乃不为斥候部伍。或有言者,愬曰:「贼方安袁公之宽,吾不欲使震而备我。」乃令于军曰:「天子知愬能忍耻,故委以抚养。战,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乃斥倡优,未尝嬉乐。士伤夷病疾,亲为营护。蔡人以尝败辱霞寓等,又愬名非夙所畏者,易之,不为备。愬沈鸷,务推诚待士,故能张其卑弱而用之。贼来降,辄听其便,或父母与孤未葬者,给粟帛遣还,劳之曰:「而亦王人也,无弃亲戚。」众愿为愬死,故山川险易与贼情伪,一能晓之。 居半岁,知士可用,乃请济师;诏益河中、鄜坊二千骑。于是缮铠厉兵,攻马鞍山,下之,拔道口栅,战岈山,以取𬬻冶城,入白狗、汶港栅,披楚城,袭朗山,再执守将。平青陵城,禽票将丁士良,异其才,不杀,署捉生将。士良谢曰:「吴秀琳以数千兵不可破者,陈光洽为之谋也。我能为公取之。」乃禽以献。于是秀琳举文城栅降。遂以其众攻吴房,残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当避。」愬曰:「彼谓吾不来,此可击也。」既引还,贼以精骑尾击,愬下马据胡床,令军曰:「退者斩。」众决死战,射杀其将,贼乃走。或劝遂取吴房,愬曰:「不可。吴房拔,则贼力专,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初,秀琳降,愬单骑抵栅下与语,亲释缚,署以为将。秀琳为愬策曰:「必破贼,非李祐无与成功者。」祐,贼健将也,守兴桥栅,其战尝易官军。愬候祐护获于野,遣史用诚以壮骑三百伏其旁,见羸卒若将燔聚者,祐果轻出,用诚禽而还。诸将素苦祐,请杀之,愬不听,以为客。待间,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至夜艾。忠义,亦贼将,所谓李宪者。军中多谏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人为突将,自教之。会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军中以为不杀祐之罚,将吏杂然不解。愬力不能独完祐,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贼乎?何见夺者众邪?」则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杀祐,无与共诛蔡者。诏释以还愬。愬乃令佩刀出入帐下,署六院兵马使。六院者,随、唐兵也,凡三千人,皆山南奇材锐士,故委祐统之。祐捧檄呜咽,诸将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袭蔡之谋矣。旧令,敢舍谍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抚之,故谍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贼虚实。 时李光颜战数胜,元济悉锐卒屯洄曲以抗光颜。愬知其隙可乘,乃遣从事郑澥见裴度告师期,于时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师夜起,祐以突将三千为前锋,李忠义副之,愬率中军三千,田进诚以下军殿。出文城栅,令曰:「引而东。」六十里止,袭张柴,歼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铠,发刃彀弓。会大雨雪,天晦,凛风偃旗裂肤,马皆缩栗,士抱戈冻死于道十一二。张柴之东,陂泽阻奥,众未尝蹈也,皆谓投不测。始发,吏请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士失色,监军使者泣曰:「果落祐计。」然业从愬,人人不敢自为计。愬道分轻兵断桥以绝洄曲道,又以兵绝朗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城旁皆鹅鹜池,愬令击之,以乱军声。贼恃吴房、朗山戍,晏然无知者。祐等坎墉先登,众从之,杀门者,发关,留持柝传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驻元济外宅,蔡吏惊曰:「城陷矣!」元济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来索褚衣尔。」及闻号令曰:「常侍传语。」始惊曰:「何常侍得至此!」率左右登牙城,田进诚兵薄之。愬计元济且望救于董重质,乃访其家尉安之,使无怖,以书召重质;重质以单骑白衣降,愬待以礼。进诚火南门,元济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 申、光诸屯尚二万众,皆降,愬不戮一人。其为贼执事帐内厨厩厮役,悉用其旧,使不疑。乃屯兵鞠场以俟裴度,至,愬以櫜鞬见,度将避之,愬曰:「此方废上下分久矣,请因示之。」度以宰相礼受愬谒,蔡人耸观。乃还屯文城栅。有诏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封凉国公,实封户五百,赐一子五品官。 帝方经略陇右,故徙愬节度凤翔。李师道反,诏愬代愿帅武宁军。旬日践父兄两镇,世以为荣。董重质得罪被斥,愬请赐军中自效,许之,乃署为牙将。愬与贼战金乡,破之。凡十一遇,禽其队帅五十,俘馘万计。淄青平,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徙昭义节度,赐第兴宁里。 会田弘正守镇州,乃以愬帅魏博。长庆初,幽、镇乱,杀弘正,愬素服以令军曰:「魏人富庶而通于天化者,田公力也。上以其爱人,使往治镇。且田公抚魏七年,今镇人不道而戕害之,是无魏也。父兄子弟食田公恩者,何以报之?」众皆哭。又以玉带、宝剑遗牛元翼,曰:「此剑吾先人尝以揃大盗,吾又以平蔡奸,今镇人逆天,公宜用此夷之也。」元翼感动,谢曰:「敢有不承而爱其死力!」乃下令军中,勒兵以俟。会愬疾甚,不能军,诏田布代之,以太子少保还东都,卒,年四十九,赠太尉,谥曰武。 愬行己俭约,其昆弟赖家勋贵,饰舆马,矜室庐,唯愬所处乃父时故院,无所增广。始,晟克京师,市不改肆,愬平蔡,亦如之。功名之奇,近世所未有。晚虽忽于取士,与郑注善,议者不以掩其贤。 赞曰:愬得李祐不杀,付以兵不疑,知可以破贼也。祐受任不辞,决策入死,以愬能用其谋也。祐之才,待愬乃显,故曰平蔡功,愬为多。 听字正思,七岁以荫为协律郎,父吏少之,不甚敬,听辄使鞭之,晟奇其才。长乃辟佐于𬱖府。吐突承璀讨王承宗,以听为神策行营兵马使。既战,斩贼骁将,宪宗壮之,诏图状以献。承璀数问听计,卒缚卢从史。迁左骁卫将军,出为蔚州刺史。州有铜冶,自天宝后废不治,民盗铸不禁。听乃开五𬬻,官铸钱日五万,人无犯者。徙安州。会观察使柳公绰方讨蔡,以听典军,一二咨之,声振贼中。召为羽林将军。 帝讨李师道,出听楚州刺史。淮南兵绵弱,郓人素易之。听日整勒,士皆奋,即掩贼不虞,趋涟水,破沭阳,绝龙沮堰,遂取海州,攻朐山,降之,怀仁、东海两城望风送款。以功兼御史大夫,夏绥银宥节度使。又徙灵盐。部有光禄渠,久𫷷废,听始复屯田以省转饷,即引渠溉塞下地千顷,后赖其饶。进检校工部尚书。穆宗初立,幽、镇反,择名臣节度太原者代裴度,使统兵北讨。始,听为羽林时,有骏马,帝在东宫,使左右讽取之,听自以身宿卫,不敢献。于是帝曰:「李听往在军中,不与朕马,是必可任。」乃授检校兵部尚书,充河东节度使。敬宗嗣位,改义成军。大和初,讨李同捷,而魏博将丌志沼反,击其帅史宪诚,诏听出援,击杀志沼。以功封凉国公,拜一子五品官。 王廷凑之乱,诏听悉兵屯贝州,史宪诚惧听因取道袭之,衷甲候诸郊。听敕士櫜兵野次,魏人乃安。宪诚既请朝,魏人怨,诏听兼帅魏博。听迁延不即赴,魏遂乱,杀宪诚,共推大将何进滔乘城拒守。听不得入,乃屯馆陶。又不设备,魏人袭之,师惊溃,死失殆半,辎械尽弃之,听昼夜驰以免。于是御史中丞温造等劾奏魏州乱,宪诚死,职繇于听,请论如法。天子不罪也,罢为太子少师。 听素以赂遗得权幸心,故多为助力。未几,拜邠宁节度使。邠署相传不利治垣舍,前刺史视其坏,莫敢葺。听曰:「将出凿凶门,何避治署邪?」亟使完新之,卒无异。改帅武宁军,有故奴为徐将,不喜听来,乃先杀亲吏之使徐者以沮听。听果惧,以疾解,授太子少保。逾岁,节度凤翔,又徙陈许。郑注掎其过,诏以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开成初,为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文宗叹曰:「付之兵不疑,退处散地不怨,惟听为可。」四年,以疾求还,复拜太子太保。卒,年六十一,赠司徒。 听治官苛细,急揫敛,颇极所欲,盛饰车马服玩。或诫之,听曰:「家声在人,若示衰薄,恐不见忠功之效,吾欲夸而劝之也。」好方书,择其验者,题于帷帟墙屋皆满。 听子琢,以家阀擢累义昌、平卢、镇海三节度使,无显功,不为士大夫称道。数免复迁。广明时,沙陀数盗边,于是琢为宿将,拜检校尚书右仆射,蔚朔等州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徙河阳三城,坐逗挠,下迁刺史,卒。 王佖者,晟之甥,武敢,闲骑射。晟在师,佖无不从。攻朱泚于光泰门,贼方锐,佖与李演鏖战蹀血,贼数北,诸军乘之,遂大振。以功擢神策将。击吐蕃有功。晟视佖与子姓等,其给与过之。晟兵罢,佖亦不见用,召为左卫上将军。元和中,拜朔方、灵盐节度使。吐蕃欲作乌兰桥以过师,积材河曲,朔方府常遣兵发其木,委于河,故莫能成。及佖至,虏知其寡谋,乃厚赂之,而亟遂功,筑月城以守,自是虏岁入为寇,朔方乘障不暇,人以咎佖。在镇检下亡术,猜忌多杀人。召还为右卫将军。故事,将相除徙,皆内出制,故号「白麻」,至佖,以责罢,遂中书进制。久之,卒。 赞曰:晟之屯东渭桥也,朱泚盗京师,李怀光反咸阳,河北三叛相王,李纳猘河南,李希烈讧郑、汳。晟无积赀输粮,捉孤军抗群贼,身佩安危而气不少衰者,徒以忠谊感人,故豪英乐为之死耳。至师入长安而人不知,虽三王之佐,无进其能,可谓仁义将矣!呜呼,功能存社祏,不能见信于庸主,卒夺其兵,哀哉!虽然,功盖天下者惟退,祸可以免。四子世似其劳,是宜有后哉。
【新唐书‧卷一百五十五 列传第八十 马燧 浑瑊】
马燧 浑瑊 马燧字洵美,系出右扶风,徙为汝州郏城人。父季龙,举孙吴倜傥善兵法科,仕至岚州刺史。 燧姿度魁杰,长六尺二寸。与诸兄学,辍策叹曰:「方天下有事,丈夫当以功济四海,渠老一儒哉?」更学兵书战策,沈勇多筭。 安禄山反,使贾循守范阳,燧说循曰:「禄山首乱,今虽举洛阳,犹将诛覆。公盍斩向润客、牛廷玠!倾其本根,使西不得入关,退亡所据,则坐受禽矣,此不世功也。」循许之,不时决。会颜杲卿招循举兵,禄山遣韩朝阳召循计事,因缢杀之。燧走西山,间道归平原。平原不守,复走魏。 宝应中,泽潞节度使李抱玉署为赵城尉。时回纥还国,恃功恣睢,所过皆剽伤,州县供饩不称,辄杀人。抱玉将馈劳,宾介无敢往,燧自请典办具。乃先赂其酋,与约,得其旗章为信,犯令者得杀之。燧又取死囚给役左右,小违令辄戮死,虏大骇,至出境,无敢暴者。抱玉才之。因进说曰:「属与回纥接,且得其情。观仆固怀恩树党自重,裂河北以授李怀仙、张忠志、薛嵩、田承嗣等,其子玚佻勇不义,将必窥太原,公当备之。」既而怀恩与太原将谋举其城,辛云京觉之,不克。嵩自相、卫归怀恩粮,以绝河津。抱玉令燧说嵩,嵩告绝于怀恩。即署燧左武卫兵曹参军。 累进至郑州刺史。劝督农力,岁一税,人以为便。徙怀州。时师旅后,岁大旱,田茀不及耕。燧务勤教化,止横调,将吏有亲者,必造之,厚为礼,瘗暴胔,止烦苛。是秋,稆生于境,人赖以济。抱玉守凤翔,表燧陇州刺史。西山直吐蕃,其上有通道,虏常所出入者。燧聚石种树障之,设二门为谯橹,八日而毕,虏不能暴。从抱玉入朝,代宗雅闻其才,召见,授商州刺史,兼水陆转运使。 大历中,河阳兵逐其将常休明,诏燧检校左散骑常侍,为三城使。汴将李灵耀反,帝务息人,即授以汴宋节度留后,灵耀不拜,引魏博田承嗣为援。诏燧与淮西李忠臣讨之。师次郑,灵耀多张旗帜以犯王师,忠臣之兵溃而西,燧军顿荥泽,郑人震骇。忠臣将遂归,燧止之,益治军,忠臣乃还收亡卒,复振。忠臣行汴南,燧行汴北,败贼于西梁固。灵耀以锐卒八千,号「饿狼军」,燧独战破之,进至浚仪。是时河阳兵冠诸军,田悦帅众二万助灵耀,破永平将杜如江等,乘胜距汴一舍而屯。忠臣合诸军战不利,燧为奇兵击之,悦单骑遁,汴州平。 燧知忠臣暴傲,让其功,出舍板桥。忠臣入汴,果因会击杀宋州刺史李僧惠。燧还河阳。秋大雨,河溢,军吏请具舟以避,燧曰「使城中尽鱼而独完其家,吾不忍。」既而水不为害。 迁河东节度留后,进节度使。太原承鲍防之败,兵力衰单,燧募厮役,得数千人,悉补骑士,教之战,数月成精卒。造铠必短长三制,称士所衣,以便进趋。为战车,冒以狻猊象,列戟于后,行以载兵,止则为阵,遇险则制冲冒。器用完锐。居一年,辟广场,罗兵三万以肄,威震北方。建中二年,朝京师,迁检校兵部尚书,封豳国公,还军。 初,田悦新有魏博,恐下未附,即输款朝廷,燧建言悦必反。既而悦果围邢州,身攻临洺,筑重城绝内外援。邢将李洪、临洺将张伾固守。诏燧以步骑二万与昭义李抱真、神策兵马使李晟合军救之。燧出□口,未过险,移书抵悦,示之好。悦以燧畏己,大喜。既次邯郸,悦使至,燧皆斩之,遣兵破其支军,射杀贼将成炫之。悦闻,使大将杨朝光以兵万人据双冈,筑东西二栅以御燧。燧率军营二垒间。是夜,东垒遁,燧进营狗明山,取弃垒置辎重。悦计曰:「朝光坚栅,且万人,虽燧能攻,未可以数日下,且杀伤必众,则吾已拔临洺,飨士以战,必胜术也。」即分恒州兵五千助朝光。燧令大将李自良等以骑兵守双冈,戒曰:「令悦得过者斩!」燧乃推火车焚朝光栅,自晨讫晡,急击,大破之,斩朝光,禽其将卢子昌,获首五千,执八百人。居五日,进军临洺。悦悉军战,燧自以锐士当之,凡百余返,士皆决死,悦大败,斩首万级,俘系千余,馆谷三十万斛,邢围亦解。以功迁尚书右仆射。初,将战,燧约众,胜则以家赀赏。至是,殚私财赐麾下。德宗嘉之,诏出度支钱五千万偿其财。进兼魏博招讨使。 李纳、李惟岳合兵万三千人救悦,悦裒散兵二万壁洹水,淄青军其左,恒冀军其右。燧进屯邺,请益兵。诏河阳李芃以兵会,次于漳。悦遣将王光进以兵守漳之长桥,筑月垒扼军路。燧于下流以铁锁维车数百绝河,载土囊遏水而后度。悦知燧食乏,深壁不战。燧令士赍十日粮,进营仓口,与悦夹洹而军,造三桥逾洹,日挑战。悦不出,阴伏万人,将以掩燧。燧令诸军夜半食,先鸡鸣时鸣鼓角,而潜师并洹趋魏州,令曰:「闻贼至,止为阵。」留百骑持火,待军毕发,匿其旁,须悦众度,即焚桥。燧行十余里,悦率李纳等兵逾桥,乘风纵火,噪而前。燧乃令士无动,命除榛莽广百步为场,募勇士五千人阵而待。比悦至,火止,气少衰,燧纵兵击之,悦败奏桥,桥已焚,众赴水死者不可计,斩首二万级,杀贼将孙晋卿、安墨啜,虏三千人,尸相骀藉三十里,淄青兵几歼。悦夜走魏州,其将拒不纳,比明,追不至,悦乃得入。 抱真、芃问曰:「粮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粮少战利速,兵善于致人。今悦与淄青、恒三军为首尾,欲不战以老我师,若分击左右,未可必破,悦且来助,是腹背支敌也。法有攻其必救,故趋魏以破之。」皆曰:「善。」 悦婴城自守。于是李再春以博州,悦兄昂以洺州,王光进以长桥,皆降。悦使符璘、李瑶卫还淄青残兵,璘等亦降。魏导御沟贯城,燧塞其上游,魏人恐,悦遣许士则、侯臧间行告穷于朱滔、王武俊。会二人者怨望,乃连和。悦恃燕、赵方至,即出兵背城阵,燧复与诸军破之。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北平郡王、魏州大都督长史。 滔、武俊联兵五万傅魏。会帝遣李怀光以朔方军万五千助燧。怀光勇于鬭,未休士,即与滔等战,不利。悦决水灌军,燧兵亦屈,退保魏县。滔等濒河为垒。会泾师乱,帝幸奉天,燧还军太原。 初,李抱真欲杀怀州刺史杨𬬸,𬬸奔燧,燧奏其非罪,乃免,抱真怒。及共解邢围,获军粮,燧自有之,以余给抱真军,抱真益怒。洹之捷,军进薄魏,悦以突骑犯燧营,李芃救之,抱真勒兵不出。燧将攻魏,取攻具于抱真营,并请杂两军平其功,抱真不听,请独当一面,繇是逗遛。帝数遣使讲解。武俊略赵地,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燧怒谓:「抱真以兵还守其地,我能独战死邪?」将引还,李晟和之,乃复与抱真善。及田昂降,燧请以洺州隶抱真,而用昭义副使卢玄卿为刺史,兼魏博招讨副使。李晟兵前独隶抱真,抱真亦请兼隶于燧,以示协一。然议者咎燧私忿交恶,卒不成大功。 至太原,遣军司马王权以兵五千走奉天,又遣子汇与诸将子壁中渭桥,帝已幸梁,乃还。时天下方骚,北边数有警,燧念晋阳王业所基,宜固险以示敌。乃引晋水架汾而属之城,潴为东隍,省守陴万人。又酾汾环城,树以固隄。诏兼保宁军节度使。 帝还京,李怀光反河中,诏燧为河东保宁、奉诚军行营副元帅,与浑瑊、骆元光合兵讨之。时贼党要廷珍守晋,毛朝敭守隰,郑抗守慈,燧移檄镌谕,皆以州降,因拜燧晋绛慈隰节度使。 武俊之围赵也,康日知不支,将弃赵,燧请诏武俊击朱滔,授以深、赵,以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及三州降,燧固让日知,且言因降受节,恐后有功者踵以为利,帝嘉许。籍府库兵仗以授日知,日知大喜过望。燧乃率步骑三万次于绛,略定诸县,降其将冯万兴、任象玉,遂围绛,拔外郛,守将夜弃城去,降四千人。遣李自良定六县,降其将辛兟,收卒五千。裨将谷秀违令掠士女,斩以徇。与贼战宝鼎,射杀贼将徐伯文,斩首万级,获马五百。 于时天下蝗,兵艰食,物货翔踊,中朝臣多请宥怀光者,帝未决。燧以「怀光逆计久,反复不可信。河中近甸,舍之屈威灵,无以示天下」。乃舍军入朝,为天子自言之:「且得三十日粮,足平河中。」许之。乃与瑊、元光、韩游瓌之兵合。 贼将徐廷光守长春宫城。燧度长春不下,则怀光固守,久攻所伤必众,乃挺身至城下见廷光。廷光惮燧威,拜城上。燧顾其心已屈,徐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廷光再拜。燧曰:「公等朔方士,自禄山以来,功高天下,奈何弃之为族灭计?若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遂也。」未对。燧曰:「尔以吾为欺邪?今不远数步,可射我。」披而示之心。廷光感泣,一军皆流涕,即率众降。燧以数骑入其城,众大呼曰:「吾等更为王人矣。」浑瑊亦自以为不及也,叹曰:「尝疑马公能窘田悦,今观其制敌,固有过人者,吾不逮远矣!」 进营焦篱堡,堡将降,余戍望风遁去。燧济河,兵八万阵城下。是日,贼将牛名俊斩怀光降,众犹万六千。诛其党阎晏、孟宝、张清、吴冏等,它胁附悉赦之。不阅月,河中平。迁光禄大夫,兼侍中,赐一子五品官。还太原,帝赐宸扆、台衡二铭,以言君臣相成之美。勒石起义堂,帝榜其颜以宠之。 贞元二年,吐蕃尚结赞破盐、夏二州,守之,自屯鸣沙;及春,畜产死,粮乏。诏燧为绥银麟胜招讨使,与骆元光、韩游瓌等会师击虏。燧次石州。结赞惧,乞盟,帝不许。乃遣将论颊热甘辞请于燧,且重币申勤勤。明年,燧还太原,与论颊热俱朝,盛言宜许以盟,天子然之。燧之朝,结赞遽引去。帝诏浑瑊与盟平凉,虏劫瑊,仅得免。吐蕃归燧之兄子弇,曰:「河曲之屯,春草未生,吾马饥,公若度河,我无种矣。赖公许和,今释弇以报。」帝闻,悔怒,夺其兵,拜司徒,兼侍中,赐妓乐,奉朝请而已。与李晟皆图象凌烟阁。后病足,不任谒。九年十月,自力朝延英,诏毋拜。时晟已卒,帝顾燧曰:「尚记与太尉晟俱来邪?今乃独见公。」因悲涕。燧亦疾而仆,帝亲掖之,诏左右扶去,送至陛,燧顿首泣谢。固乞骸,让侍中,不许。卒,年七十,赠太傅,谥曰庄武。子汇、畅。 畅少以荫至鸿胪少卿。建中中,燧讨贼山东,畅留京师。于是大旱,朝廷议括商旅缗钱,多亡命入南山为盗。畅客单超俊、李云端等窃议,以为事且危。畅是其言,遣奴谏燧班师。燧怒,执奴以闻,使兄炫拘畅请罪。帝方倚燧,贷不问,但诛其客,敕炫赐畅杖三十,然亦罢括商人令。 燧没后,以赀甲天下,畅亦善殖财,家益丰。晚为豪幸牟侵,又汇妻讼析产。贞元末,神策中尉杨志廉讽使纳田产。至顺宗时,复赐之。中官往住逼取,畅畏不敢吝,以至困穷。终少府监,赠工部尚书。诸子无室庐自托,奉诚园亭观,即其安邑里旧第云,故当世视畅以厚畜为戒。有司谥曰纵。 子继祖,生四岁以门功为太子舍人,五迁至殿中少监。 燧兄炫,字弱翁。少以儒学闻,隐苏门山,不应辟召。至德中,李光弼镇太原,始署掌书记,常参军谋,光弼器焉。迁刑部郎中。田神功帅宣武,署节度判官,授连、润二州刺史,以清白显。燧为司徒,授刑部侍郎,辞疾,以兵部尚书致仕,卒。 浑瑊,本铁勒九姓之浑部也。世为皐兰都督。父释之,有才武,从朔方军,积战多,迁累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宁朔郡王。广德中与吐蕃战没。 瑊年十一,善骑射,随释之防秋,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戏曰:「与乳媪俱来邪?」是岁立跳荡功。后二年,从破贺鲁部,拔石堡城、龙驹岛,其勇常冠军。署折冲果毅。节度使安思顺授瑊偏师,入葛禄部,略特罗斯山,破阿布思,与诸军城永清及天安军。迁中郎将。 禄山反,从李光弼定河北,射贼骁将李立节,贯其左肩,死之。肃宗即位,瑊以兵趋行在,至天德,与虏军遇,败之。从郭子仪复两京,讨安庆绪,胜之新乡,擢武锋军使。从仆固怀恩平史朝义,大小数十战,功最,改太常卿,实封二百户。怀恩反,瑊以所部归子仪,会释之丧,起复朔方行营兵马使。从子仪击吐蕃邠州,留屯邠。虏复入,至奉天,瑊战漠谷,有功,迁太子宾客,屯奉天。周智光反,子仪令瑊以步骑万人下同州。智光平,以邠宁隶朔方军,瑊屯宜禄。 大历七年,吐蕃盗塞深入,瑊会泾原节度使马璘讨之。次黄菩原,瑊引众据险,设枪垒自营,遏贼奔突。旧将史抗等内轻瑊,顾左右去枪,叱骑驰贼。既还,虏蹑而入,遂大败,死者十八。子仪召诸将曰:「朔方军高天下,今败于虏,奈何?」瑊曰:「愿再战。」乃驰朝那,与盐州刺史李国臣趋秦原。吐蕃引去,瑊邀击破之,悉夺所掠而还。自是岁防长武城盛秋。领邠州刺史。吐蕃入方渠、怀安,瑊击走之。 子仪入朝,留知邠宁庆兵马后务。回纥侵太原,破鲍防军。拜瑊都知兵马使,自石岭关而南,督诸军掎角,虏引去。进兼单于副都护、振武军使。子仪为太尉,德宗析所部为三节度,以瑊兼单于大都护,振武、东受降城、镇北大都护府、绥银麟胜州节度副大使。未几,崔宁领朔方,故召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建中中,李希烈诈为瑊书,若同乱者,帝识其谍,用不疑,更赐良马、锦币。普王为荆襄元帅讨希烈也,以瑊为中军都虞候。 帝狩奉天,瑊率家人子弟以从,授行在都虞候、京畿渭北节度使。朱泚兵薄城,战谯门,晨至日中不解。或以刍车至,瑊曳车塞门,焚以战,贼乃解。泚治攻具。矢石四集如雨,昼夜不息,凡浃日,凿堑圜城。城中死者可藉,人心危惴,或夜缒出掇蔬本供御,帝与瑊相泣。泚方据乾陵下瞰城,翠翟红袍,左右宦人趋走,宴赐拜舞,又纵慢辞戏斥天子,以为胜在景刻。使骑环驰,责大臣不识天命。造云梁,广数十丈,施大轮,濡氊及革冒之,周布水囊为鄣,指城东北;构木庐,蒙革周置之,运薪土其下,将塞隍。帝召瑊,授以诏书千余,自御史大夫、实封五百户而下,募突将死士当贼;赐瑊笔,使量功署诏,不足则署衣以授。因曰:「朕与公诀矣,令马承倩往,有急可奏。」瑊俯伏呜咽,帝抚而遣之。瑊前与防城使侯仲庄揣云梁所道,掘大隧,积马矢及薪然之。贼乘风推梁以进,载数千人。王师乘城者皆冻餧,甲弊兵盬,瑊但以忠义感率使当贼,人忧不支,群臣号天以祷。瑊中矢,自揠去,被血而战愈厉。云梁及隧而陷,风返悉焚,贼皆死,举城欢噪。是日诏授瑊二子官,乃第赏将校。泚攻城益急,会李怀光奔难,贼乃去。进行在都知兵马使,实封户五百。 乘舆进狩山南,瑊以诸军卫入谷口,怀光追骑至,后军击却之。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灵盐丰夏定远西城天德军节度、朔方邠宁振武道永平军奉天行营副元帅。帝临轩授钺,用汉拜韩信故事。制曰:「寇贼干纪,授尔节钺,以戡多难,往钦哉!」瑊顿首曰:「敢不毕力,以对扬天子休命。」乃率诸军趋京师。 贼韩旻拒武功,瑊率吐蕃论莽罗兵破之武亭川,斩首万级,遂屯奉天,以抗西面。李晟自东渭桥破贼,瑊与韩游瓌、戴休颜以西军收咸阳,进屯延秋门。泚平,论功,以瑊兼侍中,实封户八百。天子还宫,授河中绛慈隰节度使、河中同陕虢行营副元帅,繇楼烦郡王徙咸宁;赐大宁里甲第,女乐五人,将相送归第,与李晟钧礼。俄加朔方行营副元帅,与马燧同讨李怀光。怀光平,检校司空,任一子五品官。还屯河中。 吐蕃相尚结赞陷盐、夏,阴闚京师,而畏瑊与李晟、马燧,欲以计胜之。乃诡辞重礼,请燧讲好,燧苦赞,帝乃诏约盟平凉川,以瑊为会盟使。为结赞所劫,副使崔汉衡以下皆陷,惟瑊得免。自奉天入朝,羸服待罪,诏释之。会吐蕃复入盗,使瑊镇奉天。虏罢,还河中。贞元四年,虏入泾、邠,授邠宁庆副元帅。进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十五年卒,年六十四。群臣奉慰延英,赠太师,谥曰忠武。丧车至自镇,帝复废朝。 瑊好书,通春秋、汉书,尝慕司马迁自叙,著行纪一篇,其辞一不矜大。天性忠谨,功高而志益下,岁时贡奉,必躬阅视。每有赐予,下拜跽受,常若在帝前,世方之金日䃅,故帝终始信待。贞元后,天子常恐藩侯生事,稍桀骜则姑息之,惟瑊有所奏论不尽从可,辄私喜曰:「上不疑我。」故治蒲十六年,常持军,猜间不能入。君子贤之。本名日进,稍显改焉。五子,镐、鐬为达官。 镐谦谨,喜交士大夫,历邓、唐二州刺史,有政誉。元和中,延州沙陀部苦边吏贪,震扰不安。李绛建言,宜选才职称者为刺史。乃任镐延州。会讨王承宗,而义武节度使任迪简病不能军,以镐将家可用,乃迁检校右散骑常侍、义武军节度副使。俄代迪简为使。治兵颇有法,然短于计略,不持重。镇、定二军间不百里,镐引兵压镇境而屯,距贼三十里,鼓角声相闻。贼始亦畏,见镐无斥候,乃潜师入定境,焚廥蓄,屠乡聚,镐军遂摇。亦会中人督战,乃出薄贼,大败而还。诏以陈楚代之。时师饥冻,闻镐方罢,遂乱,劫镐之家,至裸辱。楚闻,驰入城,乃定。令军中敛所剽归镐,以兵卫出之。贬韶州刺史。后代州刺史韩重华奏收镐供军金币十余万,乃复贬循州。卒,赠工部尚书。 鐬以荫补诸卫参军,累擢至丰州刺史。坐赃七百万,文宗以勋臣子,贬袁州司马。还为袁王傅,至太子詹事。训、注乱,或言鐬匿贾𫗧,为百骑所捕,苦辨乃免,然家为兵剽皆尽。文宗怜之,授少府监,迁殿中。宰相以瑊之裔,拟刺史,帝曰:「是岂可以牧民?念其父功,富之可也。」宰相言鐬尝治郡有绩,从之,拜寿州刺史。终诸卫大将军。 赞曰:唐史臣称燧沈雄忠力,常先计后战。每战,亲令于众,无不感概用命,鬭必决死,未尝折北,名盖一时。然力能得田悦而不取,虏不可信而决信之,故河北三盗卒不臣,平凉大臣奔辱,燧之罪也。虽然,燧贤者也,天下以为可责故责之,不以功掩罪,亦不可以罪废功。瑊亲与结赞盟,不能料虏诈,但以如诏为恭,殆有猛志而无英才乎?李晟谓虏不可与盟,则燧、瑊固出晟下远甚。功名大小,信其然乎!
【新唐书‧卷一百五十六 列传第八十一】
杨朝晟 戴休颜 阳惠元 李元谅 李观 韩游瓌 杜希全 邢君牙 杨朝晟字叔明,夏州朔方人。兴行间,以先锋功授甘泉府果毅。建中初,从李怀光讨刘文喜泾州,斩获多,加骠骑大将军。李纳寇徐州,从唐朝臣往讨,常冠军。怀光赴难奉天,属朝晟兵千人下咸阳,赐实封百五十户。 怀光反,韩游瓌退保邠、宁,贼党张昕守邠州,大索军实,多募士,欲潜归之。朝晟父怀宾为游瓌将,夜以数十骑斩昕及同谋者。游瓌遣怀宾告行在,德宗劳问,授兼御史中丞。朝晟泣见怀光曰:「父立功于国,子当诛,不可以主兵。」怀光絷之。及诸军围河中,游瓌营长春宫,而怀宾战甚力。怀光平,帝原朝晟,因为游瓌都虞候,父子皆开府、宾客、御史中丞,军中以为荣。 吐蕃犯边,游瓌自将守宁州,而御士宽,军骄。及张献甫来代,军遂乱,朝晟逃于郊。众胁监军,请以范希朝为节度使。希朝时已在京师。明日,朝晟出,绐众曰:「予来贺所请之当也。」众稍定。朝晟结诸将谋诛首恶者,居三日,绐遣人自邠来,曰:「前请报罢,张公已舍邠矣,反者皆当死,吾不愿尽诛也,弟取首恶者。」众所讙指,斩二百余人,献甫遂入于军。帝以希朝为节度副使,而朝晟加御史大夫。 贞元九年,城盐州,发卒护境,朝晟屯木波堡。会献甫卒,有诏代为邠宁节度使。朝晟请城方渠、合道、木波以遏吐蕃路。诏问「须兵几何?」报曰:「部兵可办。」帝问:「前日城五原,兴师七万,今何易邪?」对曰:「盐州之役,虏先知之,今薄戎而城,虏料王师不十万,势难轻入。若发部兵,十日至塞下,未三旬城毕,积刍聚粮,留卒守之,寇至不可拔,莱野翦夷,虏且走,此万全计也。若大发兵,阅月乃至,虏亦来,来必战,战则不暇城矣。」帝纳其策。师次方渠,水乏。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朝晟使筑防环之,遂为渟渊,士饮仰足,图其事以闻。有诏置祠,命泉曰应圣。已城,吐蕃悉众至,度不能害,乃引去。复城马岭而归,开地三百里。十七年,卒于屯。 戴休颜字休颜,夏州人。家世尚武,志胆不常。郭子仪引为大将,谕平党项羌,以安河曲。试太常卿,封济阴郡公,进封咸宁郡王,兼朔方节度副使。城邠州功最,迁盐州刺史。 朱泚反,率兵三千,昼夜驰,奔问行在,德宗嘉之,赐实户二百。与浑瑊、杜希全、韩游瓌等捍御有劳。帝进狩梁、洋,留守奉天。李怀光屯咸阳,使人诱之,休颜斩其使,勒兵自守。怀光眙骇,自泾阳夜走。迁检校工部尚书、奉天行营节度使。合浑瑊兵破泚偏师,斩首三千级,追至中渭桥。京师平,又与瑊率兵趋岐阳,邀泚残党。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进户四百。从乘舆至京师,赐女乐、甲第,拜左龙武军统军。卒,赠扬州大都督。 弟休璇,历开府仪同三司,封东阳郡王;休晏,历辅国大将军,封彭城郡公。俱以将略称。 阳惠元,平州人。以趫勇奋,事平卢军。从田神功、李忠臣浮海入青州。诏以兵隶神策,为京西兵马使,镇奉天。 德宗初立,稍绳诸节度跋扈者。于是李正己屯曹州,田悦增河上兵,河南大扰。诏移兵万二千戍关东,帝御望春楼誓师,因劳遣诸将,酒至,神策将士不敢饮。帝问故,惠元曰:「初发奉天,臣之帅张巨济与众约:『是役也,不立功,毋饮酒。』臣不敢食其言。」既行,有馈于道,惟惠元军瓶罍不发。帝咨叹不已,玺书慰劳。俄以兵三千会诸将击田悦,战御河,夺三桥,惠元功多。以兵属李怀光。 及朱泚反,自河朔赴难,解奉天围,加检校工部尚书,摄贝州刺史。诏惠元与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鄜坊节度使李建徽及怀光联营便桥。晟知怀光且叛,移屯东渭桥。翰林学士陆贽谏帝曰:「四将接垒,晟等兵寡位下,为怀光所易,势不两完。晟既虑变,请与惠元东徙,则建徽孤立。宜因晟行,合两军皆往,以备贼为解,趣装进道,则怀光计无所施。」帝不从,使神策将李昪往伺,还奏:「怀光反明甚。」是夕,夺二军,惠元、建徽走奉天,怀光遣将冉宗驰骑追及于好畤。惠元被发呼天,血流出眦,袒裼战而死。二子晟、暠匿井中,皆及害。建徽独免。诏赠惠元尚书左仆射,晟殿中监,暠邠州刺史。 少子旻,字公素,惠元之死,被八创,堕别井,或救得免。历邢州刺史。卢从史既缚,潞军溃,有骁卒五千,从史尝以子视者,奔于旻,旻闭城不内。众皆哭曰:「奴失帅,今公有完城,又度支钱百万在府,少赐之,为表天子求旌节。」旻开谕祸福遣之,众感悟,遂还军。宪宗嘉之,迁易州刺史。 王师讨吴元济,以唐州刺史提兵深入二百里,薄申州,拔外郛,残其垣。以功加御史中丞。容州西原蛮反,授本州经略招讨使,击定之。进御史大夫,合邕、容两管为一道。卒,赠左散骑常侍。 李元谅,安息人,本安氏,少为宦官骆奉先养息,冒姓骆,名元光。美须髯,鸷敢有谋。以宿卫积劳,试太子詹事。李怀让节度镇国,署奏以自副。居军十年,士心惮服。 德宗出奉天,贼遣将何望之袭华州,于是刺史董晋弃城走,望之欲聚兵以绝东道,元谅自潼关引兵径薄其城,拔之。时兵兴仓卒,裹罽为铠,剡蒿为矢,募兵数日至万余,军气乃振。贼来攻,辄却。时尚可孤守蓝田,元谅屯昭应,王权壁中渭桥,贼兵不能逾渭南。未几,迁镇国军节度使,封武康郡王。先是,诏发豳、陇兵东讨李希烈,师方出关,泚使刘忠孝召还,至华阴,华阴尉李夷简说驿官捕之,追及关,元谅斩以徇,所召兵不得入,由是华州独完。俄诏元谅与李晟收京师,次浐西。元谅先奋鏖贼,败之,进屯苑东,晟使坏苑垣入。泚连战皆北,遂大溃,京师平。让功于晟,退壁近郊。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户五百,赐甲第、女乐、一子六品官。 李怀光反,与马燧、浑瑊讨之。其将徐廷光素易元谅,数嫚骂,为优胡戏斥侮其祖。又使约降,曰:「我降汉将耳。」及马燧至,降于燧。元谅见韩游瓌曰:「彼诟吾祖,今日斩之,子助我乎?」许诺。既而遇诸道,即数其罪,叱左右斩之,诣燧谢。燧大怒,将杀元谅,游瓌见曰:「杀一偏裨尚尔,即杀一节度,法宜如何?」燧默然。元谅请输钱百万劳军自赎,瑊亦为请,燧赦之。帝以专杀,恐有司劾治,前诏勿论。 贞元三年,吐蕃请盟,诏以军从瑊会平凉,元谅军潘原、游瓌军洛口以为援。元谅曰:「潘原去平凉七十里,虏诈不情,如有急,何以赴?请与公连屯。」瑊以违诏,不听。瑊壁盟所二十里,元谅密徙营次之。既会,元谅望云物曰:「不祥,虏必有变!」传令约部伍出阵。俄而虏劫盟,瑊奔还,元谅兵成列出,而泾原节度使李观亦以精兵五千伏险,与元谅相表里,虏骑乃解。元谅遣车重先,而与瑊振旅徐还,时以为有古良将风。是会也,微元谅、观二人,瑊且不免。帝嘉叹,赐善马金币良厚,因赐姓及名。 更节度陇右,治良原。良原隍堞湮圮,旁皆平林荐草,虏入寇,常牧马休徒于此。元谅培高浚渊,身执苦与士卒均,菑翳榛莽,辟美田数十里,劝士垦艺,岁入粟菽数十万斛,什具毕给。又筑连弩台,远烽侦,为守备,进据势胜,列新壁。虏至无所掠,战又辄北,由是泾、陇以安,西戎惮之。卒,年六十二,赠司空,谥曰庄威。 李观,其先自赵郡徙洛阳,故为洛阳人。少沉厚寡言。以策干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子仪遣佐坊州刺史吴伷,为防遏使。以亲丧解。吐蕃内寇,代宗幸陕,观隐盩厔,率乡里子姓千人守黑水,虏不敢侵。岭南节度使杨慎微奏为偏将,徐浩、李勉代节度,常倚以军政,数捕平剧贼。迁大将,试殿中监,召为右龙武将军。 泾师叛,观适番上,即领兵千余扈德宗奉天。诏尽察诸军,整饬谁逻,增募五千人,鼙旝讙竖,士气益振。赐封户二百,授二子八品官。从至梁州。帝还,诏总后军。擢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在屯四年,训部伍,储藏饶衍。平凉之盟,吐蕃不得志。是年,观入朝,前一日就道,虏至期出精骑狙击,不及,去。以少府监检校工部尚书。卒,赠太子少傅。 韩游瓌,灵州灵武人,始为郭子仪裨将。安禄山反,使阿史那从礼将同罗、突厥五千骑伪降于朔方,出塞门,诱河曲九蕃府、六胡叛,部落凡五十万。子仪使游瓌率辛京杲击破之,九蕃府还附。累进邠宁节度留后。 奉天之狩,兵未集,游瓌与庆州刺史论惟明以兵三千来赴,自乾陵北趋醴泉,未至,有诏引军屯便桥。次泥泉,与泚兵值,游瓌欲还奉天,监军翟文秀曰:「吾壁于此,贼敢逾我而西,可夹攻取之。今入奉天,贼亦随至,是引贼迫天子也。」游瓌曰:「不然,我寡贼众,彼能分以亢我,余众犹能鼓而西也,不如先入卫天子。且奉天无彊卒,安得夹攻?吾士乏且寒,贼以利诱之,众且溃。」遂还奉天。泚兵蹑攻之,战不利,泚兵夺门,游瓌殊死战,乃解。泚大治战棚、云桥,士皆惧,游瓌曰:「贼取佛祠干木为攻具,可以火之。」既而贼大噪攻南雉,游瓌曰:「是分吾力也。」趋北雉,遣将郭询、郭廷玉以锐士三百傅满直出,火其棚,投薪于中,风返,棚皆烬,贼气沮。故诸将推游瓌赴难功第一。帝以卫军无职局,军置统军一员,以游瓌、惟明、贾隐林处之。 李怀光叛,诱游瓌为变,游瓌白发其书,帝曰:「卿可谓忠义矣!」对曰:「臣安知忠义?但怀光误臣,使震惊乘舆,后持臣自解。」帝嘉其诚,从问:「计欲安出?」对曰:「怀光总诸府兵,怙以为乱。今邠有张昕,灵武有甯景璇,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李朝臣,渭北有窦觎,皆守将也,陛下以其众与地授之,罢怀光权,而尊以元功,诸将仰首,各听其帅,彼安能以乱?」帝曰:「罢怀光权而泚益张,若何?」对曰:「陛下约士以不次之赏,今贡赋方至,发而酬之,其守自固。邠有万精甲,臣得将之,可以诛贼。四方杖义而起,贼不足虑。」帝美其言。 会怀光诱复至,浑瑊得书,稍严卒以警。游瓌不知,发怒,嫚骂瑊。帝疑有变,即日幸梁州,游瓌使子从帝。怀光檄假游瓌邠州刺史,欲因张昕杀之。游瓌既失兵,不知所图。有客刘南金说曰:「邠有留甲,可以立功,殆天假也!」游瓌悟,诱旧部兵八百驰入邠,说昕曰:「怀光自蹈祸机,公今可取富贵,无共污不义也。我愿以麾下为公先驱。」昕不听。游瓌移疾不出,阴结其将高固等。昕欲杀游瓌,戒左右衷甲入,昕小史李岌潜白游瓌,伏甲先起,高固等应之,斩昕首以闻。时怀光子玫在邠,游瓌卫出之,曰:「杀之祗以怒敌,至必遽,不如舍之。」玫至泾阳,怀光遂走蒲州。 游瓌屯七盘,受李晟节度。诏拜邠宁节度使,遂会浑瑊于奉天,与瑊、戴休颜分扼京西要险。李晟入长安,游瓌破泚兵咸阳。泚走泾州,游瓌使谕泾将杨澄,澄拒不纳,泚遂败。京师平,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户四百。帝至自兴元,游瓌及瑊、休颜从,而李晟、尚可孤、李元谅奉迎,论功与瑊等皆第一。游瓌还屯邠宁。怀光寇同州,瑊、元谅败于干坑。诏游瓌率兵并力,败贼众五千于屯。遂会瑊、马燧围蒲城。师次焦篱堡,守将尉珪降。怀光见势单蹙,乃缢死。 贞元二年,吐蕃入泾、陇、邠、宁,游瓌追至安化,虏营合水北。游瓌策曰:「贼行无人地,必怠,可袭取之。」使将史履澄夜领兵五百入其营,斩数百级,取马五千。迟明,虏以兵尾击,游瓌罗帜自卫,鼙鼓四发,虏惊溃去。是岁,复围盐州,刺史杜彦光约与之城,吐蕃许之,又取银、夏、麟等州。游瓌请收盐州以断戎人走集:「虏入汉,食禾菽,方春而病,此天亡时也。」有诏李元谅、韩全义率师一万,会游瓌收盐州。吐蕃请修清水盟,以归侵地,马燧为之请。诏问游瓌,荅曰:「西戎弱则请盟,彊则入寇,今侵地益深而乞盟,诈我也!」帝不从。会盟平凉,诏游瓌以军屯洛口。盟之日,游瓌以劲骑五百待非常,令曰:「即有变,急趋柏泉以分虏势。」瑊被劫,驰以免,虏见兵出,即解去。后吐蕃寇大回原,游瓌方壁长武,即选骑八百迎击,自引兵继之。监军以为戎不可易,荅曰:「贼攻丰义,今游骑先破,则彼大众不敢前,丰义全矣!」战南原,败之,吐蕃夜遁。 会子钦绪以射生将卫京师,与妖人李广弘谋反,谋泄,奔邠州,中人捕斩,以状示游瓌。游瓌惧,求归死京师,帝不许。又执钦绪二息送京师,帝亦原之。未几入朝,素服听命,有诏复位,劳遇如故。 游瓌盛言城丰义以遏虏侵。帝悦,趣还军。初,游瓌之朝,众谓且得罪,故赍送殊薄。既还,举军不自安。大将范希朝善兵,游瓌畏其偪,欲诛之,希朝奔凤翔,帝闻,召入宿卫。游瓌遣兵筑丰义,才二板而溃,宁卒数百大掠,游瓌不能禁。诏用张献甫代之。游瓌畏乱,委军轻出,还京师,拜右龙武统军。卒,谥曰襄。 广弘者,自言宗室子,始为浮屠,妄曰:「我尝见岳、渎神,当作天子,可复冠。」男子董昌舍广弘于资敬寺,召相工唐郛视之,教郛告人曰:「广弘且大贵。」乃诱钦绪、神策将魏循李傪、越州参军事刘昉等作乱。昉家数具酒大会广弘所,阴相署置。又妄曰:「神戒我十月十日趣举。」约钦绪夜击鼓,噪凌霄门,焚飞龙厩,循等以神策兵迎广弘,事捷,大剽三日。循、傪上变,乃禽广弘及支党鞫仗内,付三司讯实,皆殊死。广弘临刑,色自如。由是禁人不得入观、祠。 杜希全,京兆醴泉人。以裨将隶郭子仪,积功劳至朔方节度使。军令整严,士畏其威。奉天之狩,希全与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引兵赴难。次漠谷,为贼邀击,乘高纵石下之,彊弩杂发。德宗使援之,不克,还保邠州。贼平,迁检校尚书左仆射、灵盐丰夏节度使,封余姚郡王。将即屯,献体要八章,砭切政病。帝嘉纳,赐君臣箴一篇。 寻兼夏绥银节度都统,建言:「盐州据要会,为塞保鄣,自平凉背盟,城陷于虏,于是灵武势县,鄜坊单逼,为边深患,请复城盐州。」乃诏希全及朔方、邠宁、银夏、鄜坊、振武及神策行营诸节度合选士三万五千屯盐州,又敕泾原、剑南、山南军深入吐蕃,牵桡其力,使不得犯塞。执筑凡六千人,阅二旬毕。由是虏惮,不轻入。 希全居河西久,颇越法横肆,帝数容掩其短。丰州刺史李景略名出希全上,疑逼己,遂排劾之,帝为斥以荅其意。素苦风眩,稍剧,益忌忍,遂诬杀判官李起,吏下累息。卒,赠司空。 邢君牙,瀛州乐寿人。少从幽蓟、平卢军,以战功历果毅、折冲郎将。安禄山反,从侯希逸涉海入青州。田神功为兖郓节度使,使君牙将兵屯好畤防盛秋。吐蕃犯京师,代宗出陕,以扈从功,累封河间郡公。 建中初,李晟从马燧讨田悦,以君牙为都将,在武安、襄国间凡五战,斩馘功最。德宗出奉天,晟率君牙倍道赴难,徙屯渭桥,军中便宜,唯君牙得豫。晟在凤翔,数行边,常以君牙守。晟入朝,代为凤翔观察使。俄领节度,检校尚书右仆射。吐蕃岁犯边,君牙劭耕讲战以为备,戎不能侵。又城陇州平戎川,号永信城。卒官,赠司空。 初,布衣张汾者,无绍而干君牙,轩然坐客上。会吏擿簿书,以盗没宴钱五万,君牙怒其欺,汾不谢去,曰:「吾在京师,闻邢君牙一时豪俊,今乃与设吏论钱,云何?」君牙慙,遽释吏,引为上客,留月余,以五百缣为谢。其屈己好士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