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书 第47页
【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二 列传第三十七】
王义方 员半千 韩思彦 苏安恒 薛登 王求礼 柳泽 冯元常 蒋钦绪 王义方,泗州涟水人,客于魏。孤且窭,事母谨甚。淹究经术,性謇特,高自标树。举明经,诣京师,客有徒步疲于道者,自言「父宦远方,病且革,欲往省,困不能前。」义方哀之,解所乘马以遗,不告姓名去,由是誉振一时。不肯造请贵势,太宗使宰相听其论。于是尚书外郎独孤悊以儒显,给事中许敬宗推悊确论,义方引逮百家异同,连拄悊,直出其上。左右为悊不平,辄罢会。补晋王府参军,直弘文馆。魏徵异之,欲妻以夫人之姪,辞不取。俄而征薨,乃取女。人问其然,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 素善张亮,亮抵罪,故贬吉安丞。道南海,舟师持酒脯请福,义方酌水誓曰:「有如忠获戾,孝见尤,四维廓氛,千里安流。神之听之,无作神羞。」是时盛夏,涛雾蒸涌,既祭,天云开露。人壮其诚。吉安介蛮夷,梗悍不驯,义方召首领,稍选生徒,为开陈经书,行释奠礼,清歌吹籥,登降跽立,人人悦顺。久之,徙洹水丞。而亮兄子皎自朱崖还,依义方。将死,诿妻子,愿以尸归葬,义方许之。以皎妻少,故与之誓于神,使奴负柩,辍马载皎妻,身步从之。既葬皎原武,归妻其家,而告亮墓乃去。迁云阳丞。 显庆元年,擢侍御史,不再旬,会李义府纵大理囚妇淳于,迫其丞毕正义缢死,无敢白其奸。义方自以兴县属,不三时拜御史,且疾当世附离匪人以欺朝廷,内决劾奏,意必得罪,即问计于母。母曰:「昔王母伏剑,成陵之谊。汝能尽忠,吾愿之,死不恨。」义方即上言:「天子置公卿大夫士,欲水火相济,盐梅相成,不得独是独非也。昔尧失之四凶,汉高祖失之陈豨,光武失之逢萌,魏武失之张邈。彼圣杰之主,然皆失于前而得于后。今陛下抚万邦而有之,蛮区夷落,罪无逃罚,况辇毂下奸臣肆虐乎?杀人灭口,此生杀之柄,不自主出,而下移佞臣,履霜坚冰,弥不可长。请下有司杂治正义死状。」即具法冠对仗,叱义府下,跪读所言。帝方安义府狡佞,恨义方以孤士触宰相,贬莱州司户参军。岁终不复调,往客昌乐,聚徒教授。母丧,隐居不出。卒,年五十五。 义方为御史时,买第,后数日,爱廷中树,复召主人曰:「此佳树,得无欠偿乎?」又予之钱。其廉不贪类此。始,魏徵爱其材也,每恨太直,后卒以疾恶不容于时。既死,门人员半千、何彦先行丧,莳松柏冢侧,三年乃去。 彦先,齐州全节人。武后时,位天官侍郎。 员半千字荣期,齐州全节人。其先本彭城刘氏,十世祖凝之,事宋,起部郎,及齐受禅,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员,因赐姓员,终镇西将军、平凉郡公。 半千始名余庆,生而孤,为从父鞠爱,羁丱通书史。客晋州,州举童子,房玄龄异之,对诏高第,已能讲易、老子。长与何彦先同事王义方,以迈秀见赏。义方常曰:「五百岁一贤者生,子宜当之。」因改今名。凡举八科,皆中。咸亨中,上书自陈:「臣家赀不满千钱,有田三十亩,粟五十石。闻陛下封神岳,举豪英,故鬻钱走京师。朝廷九品无葭莩亲,行年三十,怀志洁操,未蒙一官,不能陈力归报天子。陛下何惜玉陛方寸地,不使臣披露肝胆乎?得天下英才五千,与榷所长,有一居先,臣当伏死都市。」书奏,不报。 调武陟尉,岁旱,劝令殷子良发粟振民,不从。及子良谒州,半千悉发之,下赖以济。刺史大怒,囚半千于狱。会薛元超持节度河,让太守曰:「君有民不能恤,使惠出一尉,尚可罪邪?」释之。俄举岳牧,高宗御武成殿,问:「兵家有三阵,何谓邪?」众未对,半千进曰:「臣闻古者星宿孤虚,天阵也;山川向背,地阵也;偏伍弥缝,人阵也。臣谓不然。夫师以义出,沛若时雨,得天之时,为天阵;足食约费,且耕且战,得地之利,为地阵;举三军士如子弟从父兄,得人之和,为人阵。舍是,则何以战?」帝曰:「善。」既对策,擢高第。 历华原、武功尉。厌卑剧,求为左卫胄曹参军。使吐蕃,将行,武后曰:「久闻尔名,谓为古人,乃在朝邪!境外事不足行,宜留待制。」即诏入合供奉。迁司宾寺主簿。稍与丘悦、王剧、石抱忠同为弘文馆直学士,又与路敬淳分日待制显福门下。擢累正谏大夫,兼右控鹤内供奉。半千以控鹤在古无有,而授任者皆浮狭少年,非朝廷德选,请罢之,忤旨,下迁水部郎中。会诏择牧守,除棣州刺史。复入弘文馆为学士。武三思用事,以贤见忌,出豪、蕲二州刺史。半千不颛任吏,常以文雅粉泽,故所至礼化大行。睿宗初,召为太子右谕德,仍学士职。累封平原郡公。表丐骸骨,有诏听朝朔望。 半千事五君,有清白节,年老不衰,乐山水自放。开元九年,游尧山、沮水间,爱其地,遂定居。卒,年九十四,即葬焉。吏民哭野中。 抱忠,长安人。名属文。初置右台,自清道率府长史为殿中侍御史,进检校天官郎中,与侍郎刘奇、张询古共领选,寡廉洁,而奇号清平,二人坐綦连耀伏诛。 悦,河南人。亦善论譔,仕至岐王傅。 韩思彦字英远,邓州南阳人。游太学,事博士谷那律。律为匪人所辱,思彦欲杀之,律不可。万年令李干祐异其才,举下笔成章、志烈秋霜科,擢第。授监察御史,昌言当世得失。高宗夜召,加二阶,待诏弘文馆,仗内供奉。 巡察剑南,益州高赀兄弟相讼,累年不决,思彦敕厨宰饮以乳。二人寤,啮肩相泣曰:「吾乃夷獠,不识孝义,公将以兄弟共乳而生邪!」乃请辍讼。至西洱河,诱叛蛮降之。会蜀大饥,开仓振民,然后以闻,玺书褒美。使并州,方贼杀人,主名不立,醉胡怀刀而污,讯掠已服。思彦疑之,晨集童儿数百,暮出之,如是者三。因问「儿出,亦有问者乎?」皆曰:「有之。」乃物色推讯,遂禽真盗。 后太白昼见,劝帝修德荅天谴。帝让中书令李义府曰:「八品官能言得失,而卿冒没富贵,主何事邪?」义府谢罪。司农武惟良擅用并州赋二百万缗,思彦劾处死,武后为请而免。义府与诸武共谮思彦,出为山阳丞。初,尉迟敬德子姓陷大逆,思彦按释其冤,至是赠黄金良马,思彦不受。至官阅月,自免去,放迹江、淮间。久之,补建州司户参军。帝召问:「不见卿久,今何官邪?」思彦泣道所以然。帝谓宰相:「此亦太屈。」复召为御史。 俄出为江都主簿,又徙苏州录事参军。罢,客汴州。张僧彻者,庐墓三十年,诏表其闾,请思彦为颂,饷缣二百,不受。时岁凶,家窭甚,僧彻固请,为受一匹,命其家曰:「此孝子缣,不可轻用。」上元中,复召见。思彦久去朝,仪矩梗野,拜忘蹈舞,又诋外戚擅权,后恶之。中书令李敬玄劾奏思彦见天子不蹈舞,负气鞅鞅,不可用。时已拜干封丞,故徙朱鸢丞。迁贺州司马,卒。 始,思彦在蜀,引什邡令邓恽右坐,曰:「公且贵,愿以子孙诿公。」比其斥,而恽已为文昌左丞。 子琬。 琬字茂贞,喜交酒徒,落魄少崖检。有姻劝举茂才,名动里中。刺史行乡饮饯之,主人扬觯曰:「孝于家,忠于国,今始充赋,请行无筭爵。」儒林荣之。擢第,又举文艺优长、贤良方正,连中。拜监察御史。景云初,上言: 国安危在于政。政以法,暂安焉必危;以德,始不便焉终治。夫法者,智也;德者,道也。智,权宜也;道,可以久大也。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贞观、永徽之间,农不劝而耕者众,法施而犯者寡;俗不偷薄,器不行窳;吏贪者士耻同列,忠正清白者比肩而立;罚虽轻而不犯,赏虽薄而劝;位尊不倨,家富不奢;学校不励而勤,道佛不惩而戒;土木质厚,裨贩弗蚩。其故奈何?杂以皇道也。自兹以来,任巧智,斥謇谔;趋势者进,守道者退;谐附者无黜剥之忧,正直者有后时之叹;人趋家竞,风俗沦替。其故奈何?行以霸道也。贞观、永徽之天下,亦今日天下,淳薄相反,由治则然。 夫巧者知忠孝为立身之阶,仁义为百行之本,托以求进,口是而心非,言同而意乖,陛下安能尽察哉!贪冒者谓能,清贞者谓孤,浮沉者为黠,刚正者为愚。位下而骄,家贫而奢。岁月渐渍,不救其弊,何由变浮之淳哉?不务省事而务捉搦。夫捉搦者,法也。法设而滋章,滋章则盗贼多矣。法而益国,设之可也。比法令数改,或行未见益,止未知损。譬弈者一棋为善,而复之者愈善,故曰设法不如息事,事息则巧不生。圣人防乱未然,天下何繇不治哉? 永淳时,雍丘令尹元贞坐妇女治道免官,今妇夫女役常不知怪。调露时,河内尉刘宪父丧,人有请其员者,有司以为名教不取,今谓为见机。太宗朝,司农以市木橦倍价抵罪,大理孙伏伽言:「官木橦贵,故百姓者贱。臣见司农识大体,未闻其过。」太宗日:「善。」今和市颛刻剥,名为和而实夺之。往者学生、佐史、里正每一员阙,拟者十人,今当选者亡匿以免。往选司从容有礼,今如仇敌贾贩。往官将代,储什物俟其至;今交罢,执符纷竞校在亡。往商贾出入万里,今市井至失业。往家藏镪积粟相夸,今匿赀示羸以相尚。往夷狄款关,今军屯积年。往召募,人贾其勇;今差勒,阖宗逃亡。往仓储盈衍,今所在空虚。 夫流亡之人非爱羁旅、忘桑梓也,敛重役亟,家产已空,邻伍牵连,遂为游人。穷诈而犯禁,救死而抵刑。夫乱绳已结,急引之则不可解。今刻簿吏能结者也,举劾吏能引者也,则解者不见其人。愿取奇材卓行者,量能授官。 又言: 仕路太广,故弃农商而趋之。一夫耕,一妇蚕,衣食百人,欲储蓄有余,安可得乎? 书入,不报。 出监河北军,兼按察使。先天中,赋绢非时,于是谷贱缣益贵,丁别二缣,人多徙亡。琬曰:「御史乃耳目官,知而不言,尚何赖?」又上言:「须报则弊已甚,移檄罢督乃闻。」诏可。开元中,迁殿中侍御史,坐事贬官,卒。 苏安恒,冀州武邑人。博学,尤明周官、春秋左氏学。武后末年,太子虽还东宫,政事一不与,大臣畏祸无敢言。安恒投匦上书曰:「陛下膺先圣顾托,受嗣子揖让,应天顺人,二十余年,岂不闻虞舜褰裳、周公复辟事乎?今太子孝谨,春秋盛壮,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身抚天下哉!胡不传位东宫,休安圣躬?自昔天下无二姓并兴,且梁、河内、建昌诸王,以亲得封,恐万岁后不能良计,宜退就公侯,任以闲简。又陛下二十余孙,无尺土封,非长久计也,请以都督府要州分而王之。纵今尚幼,且择立师傅,养成德器,藩屏皇家。」书奏,后虽猜克,不能无感,乃召见赐食,厚慰遣之。 明年,复谏曰:「臣闻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有隋失驭,群雄鹿骇,唐家亲事戎旅,以平宇县,指河为誓,非李氏不王,非功臣不封。陛下虽居正统,实唐旧基。前日太子在谅暗,相王非长嗣,唐祚中弱,故陛下因以即位。今太子年德已盛,尚贪有大宝,忘母子之恩,蔽其元良,以据神器,何施颜面见唐家宗庙、大帝陵寝哉!臣谓天意人事,还归李氏。物极则复,器满则覆;当断不断,将受其乱。诚能高揖万机,自怡圣心,史臣书之,乐府歌之,斯盛事也。臣闻见过不谏非忠,畏死不言非勇。陛下以臣为忠,则择是而用;以为不忠,则斩臣头以令天下。」书闻,不报。 于是魏元忠为张易之兄弟所构,狱方急,安恒独申救,曰: 王者有容天下之量,故济其心;能进天下之善,故除其恶。不然,则神鬼冯怒,阴阳纷舛。陛下始革命,勤秉政枢,博逮谋猷,天下以为明主。暮年厌怠,谗佞炽结,水火相灾,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天下以为暗君。邪正糅进,狱讼冤剧。何昔是而今非邪?居安忘危之失也。 窃见元忠廉直有名,位宰相,履忠正,邪佞之徒嫉之若雠。易之兄弟无功无德,但以冯附,不阅数期,位势隆极,指马献蒲,先害善良。自元忠下狱,人人偶语,谓易之交乱,且及四国。烈士抚髀,忠臣钳口,惧易之之权,恐先谏受戮,虚死无名。况贼虏方彊,赋敛重困,而自纵谗慝,摇变遐迩。臣恐四夷低目窥觇,为边鄙患,百姓托义以清君侧,逐鹿之人叩关而至,陛卫左右,从中以应,争锋朱雀之门,问鼎大明之宫,陛下何以谢之?臣今计者,莫若收雷电之威,解恢恢之网,复爵还位,君臣如初,则天下幸甚。陛下纵不能斩佞臣,塞人望,且当抑夺荣宠,翦其羽翅,无使骄横为社稷之忧。 疏奏,易之等大怒,遣刺客邀杀之,赖凤阁舍人桓彦范等悉力营解,乃免。 神龙初,为习艺馆内教。节愍太子难,或谗安恒豫谋,死狱中。睿宗立。知其枉,诏赠谏议大夫。 薛登,常州义兴人。父士通,为隋鹰扬郎将。江都乱,与州民闻人嗣安据城拒贼。武德初,持地自归,授东武州刺史。辅公祏反,士通与贼将西门君仪战,破之。及平,封临汾侯。终泉州刺史。 登通贯文史,善议论,根证该审,与徐坚、刘子玄齐名。调阆中主簿。天授中,累迁左补阙。时选举滥甚,乃上疏曰: 比观举荐,类不以才,驰声假誉,互相推引,非所谓报国求贤者也。古之取士,考素行之原,询乡邑之誉,崇礼让,明节义,以敦朴为先,雕文为后。故人崇劝让,士去轻浮,以计贡贤愚为州之荣辱。昔李陵降而陇西慙,干木隐而西河美。名胜于利,则偷竞日销;利胜于名,则贪暴滋煽。盖冀缺以礼让升而晋人知礼,文翁以经术教而蜀士多儒。未有上好而下不从者也。汉世求士,必观其行,故士有自修,为闾里推举,然后府寺交辟。魏取放达,晋先门阀,梁、陈荐士特尚词赋。隋文帝纳李谔之言,诏禁文章浮词,时泗州刺史司马幼之表不典实得罪,由是风俗稍改。炀帝始置进士等科,后生复相驰竞,赴速趋时,缉缀小文,名曰策学,不指实为本,而以浮虚为贵。 方今举士,尤乖其本。明诏方下,固已驱驰府寺之廷,出入王公之第,陈篇希恩,奏记誓报。故俗号举人皆称觅举。觅者,自求也,非彼知之义。是以耿介之士羞于自拔,循常小人弃疏取附。愿陛下降明制,颁峻科,断无当之游言,收实用之良策,文试效官,武阅守御。昔吴起将战,左右进剑,吴子辞之,诸葛亮临阵,不亲戎服,盖不取弓剑之用也。汉武帝闻司马相如之文,恨不与同时,及其至也,终不处以公卿之位,非所任故也。汉法,所举之主,终身保任。杨雄之坐田仪,成子之得魏相,赏罚之令行,则请谒之心绝,退让之义著,则贪竞之路销。请宽年限,以容简汰,不实免官,得人加赏,自然见贤不隐,贪禄不专矣。 时四夷质子多在京师,如论钦陵、阿史德元珍、孙万荣,皆因入侍见中国法度,及还,并为边害。登谏曰: 臣闻戎、夏不杂,古所戒也。故斥居塞外,有时朝谒,已事则归,三王之法也。汉、魏以来,革袭衣冠,筑室京师,不令归国。较其利害,三王是而汉、魏非,拒边长而质子短。昔晋郭钦、江统以夷狄处中夏必为变,武帝不纳,卒有永嘉之乱。伏见突厥、吐蕃、契丹往因入侍,并被奖遇,官戎秩,步黉门,服改氊罽,语习楚夏,窥图史成败,熟山川险易。国家虽有冠带之名,而狼子孤恩,患必在后。 昔申公奔晋,使子狐庸为吴行人,教吴战阵,使之叛楚。汉迁五部匈奴于汾、晋,卒以刘、石作难。窃计秦并天下,及刘、项用兵,人士凋散,以冒顿之盛,乘中国之虚,而高祖困厄平城,匈奴卒不入中国者,以其生长碛漠,谓穹庐贤于城郭,氊罽美于章绂,既安所习,是以无窥中国心,不乐汉故也。元海五部散亡之余而能自振者,少居内地,明习汉法,鄙单于之陋,窃帝王之称。使其未尝内徙,不过劫边人缯彩、曲糱归阴山而已。 今皇风所覃,含识革面,方由余效忠,日䃅尽节。然臣虑备豫不谨,则夷狄称兵不在方外,非贻谋之道。臣谓愿充侍子可一切禁绝,先在国者不使归蕃,则夷人保疆,边邑无争。 武后不纳。 久之,出为常州刺史。属宣州贼钟大眼乱,百姓溃震,登严勒守备,阖境赖安。再迁尚书左丞。景云中,为御史大夫。僧慧范怙太平公主势,夺民邸肆,官不能直,登将治之,或劝以自安,荅曰:「宪府直枉,朝奏暮黜可矣。」遂劾奏,反为主所构,出岐州刺史。迁太子宾客。开元初,为东都留守,再为太子宾客。登本名谦光,以与皇太子名同,诏赐今名。坐子累归田里,家苦贫,诏给致仕禄。卒,年七十三,赠晋州刺史。 王求礼,许州长社人。武后时,为左拾遗、监察御史。后方营明堂,雕饰谲怪,侈而不法。求礼以为「铁𬸚金龙、丹雘珠玉,乃商琼台、夏瑶室之比,非古所谓茅茨棌椽者。自轩辕以来,服牛乘马,今辇以人负,则人代畜」,上书讥切。久不报。 契丹叛,使孙万荣寇河北,诏河内王武懿宗御之,懦扰不进,贼败数州去。懿宗乃条华人为贼诖误者数百族,请诛之。求礼劾奏曰:「诖误之人无良边吏教习,城不完固,为虏胁制,宁素持叛心哉?懿宗拥兵数十万,闻敌至,走保城邑,今乃移祸无辜之人,不亦过乎?请斩懿宗首以谢河北。」懿宗大惧,后尽赦其人。 当是时,契丹陷幽州,馈挽屈竭,左相豆卢钦望请停京官九品以上两月奉助军兴。求礼曰:「公禄万锺,正可辍,仰禄之人可奈何?」钦望拒不应。既奏,求礼历阶进曰:「天子富有四海,何待九品奉,使宰相夺之以济军国用乎?」姚曰:「秦、汉皆有税筭以佐军,求礼不识大体。」对曰:「秦、汉虚天下事边,奈何使陛下效之?」后曰:「止。」 久视二年三月,大雨雪,凤阁侍郎苏味道等以为瑞,率群臣入贺。求礼让曰:「宰相燮和阴阳,而季春雨雪,乃灾也。果以为瑞,则冬月雷,渠为瑞雷邪?」味道不从。既贺者入,求礼即厉言:「今阳气偾升,而阴冰激射,此天灾也。主荒臣佞,寒暑失序,戎狄乱华,盗贼繁兴,正官少,伪官多,百司非贿不入,使天有瑞,何感而来哉?」群臣震恐,后为罢朝。然以刚正故,宦龃龉。神龙初,终卫王府参军。 柳泽,蒲州解人。曾祖亨,字嘉礼,隋大业末,为王屋长,陷李密,已而归京师。姿貌魁异,高祖奇之,以外孙窦妻之。三迁左卫中郎将,寿陵县男。以罪贬邛州刺史,进散骑常侍。代还,数年不得调。持兄丧,方葬,会太宗幸南山,因得召见,哀之。数日,入对北门,拜光禄少卿。亨射猎无检,帝谓曰:「卿于朕旧且亲,然多交游,自今宜少戒。」亨由是痛饬厉,谢宾客,身安静素,力吏事。终检校岐州刺史,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曰恭。 泽耿介少言笑,风度方严。景云中,为右率府铠曹参军,四岁不迁。先是,中宗时,长宁、宜城、定安诸公主及后女弟、昭容上官与其母郑、尚宫柴、陇西夫人赵及姻联数十族,皆能降墨敕授官,号斜封。及姚元崇、宋璟辅政,白罢斜封官数千员。元崇等罢去,太平公主尽奏复之。泽诣阙上疏曰: 臣闻药不毒不可以蠲疾,词不切不可以补过。故习甘旨者,非摄养之方;迩谀佞者,非治安之宜。臣窃见神龙以来,纲纪大坏,内宠专命,外嬖制权,因贵凭势,卖官鬻爵。妃主之门同商贾然,举选之署若阛阓然,屠贩者由邪忝官,废黜者因奸冒进。天下溷乱,几危社稷,赖陛下聪明神武,拯溺举坠。耳目所亲,岂可忘鉴诫哉?且斜封官者,皆仆妾私谒,迷谬先帝,岂尽先帝意邪?陛下即位之初,用元崇等计,悉以停废,今又收用之。若斜封之人不可弃邪,韦月将、燕钦融不应褒赠,李多祚、郑克乂不容荡雪也。陛下何不能忍于此而能忍于彼,使善恶混并,反复相攻,道人以非,劝人以僻。今天下咸称太平公主与胡僧慧范以此误陛下,故语曰:「姚、宋为相,邪不如正;太平用事,正不如邪。」臣恐流遁致远,积小为大,累微成高。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 又言: 尚医奉御彭君庆以巫觋小伎超授三品,奈何轻用名器,加非其人?臣闻赏一人 而千万人悦者,赏之;罚一人而千万人劝者,罚之。惟陛下裁察。疏入,不报。 泽入调,会有诏选者得言事。乃上书曰: 顷者韦氏蛊乱,奸臣同恶,政以贿成,官以宠进,言正者获戾,行殊者见疑,海内寒心,人用不保。陛下神圣勇智,安宗社于已危,振黎苗之将溺。乃今蠲烦省徭,法明德举,万邦恺乐,室家胥欢。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惟陛下慎厥初,修其终。书曰「惟德罔小,万邦惟庆;惟不德罔大,坠厥宗。」甚可惧也。 夫骄奢起于亲贵,纲纪乱于宠幸。禁之于亲贵,则天下从;制之于宠幸,则天下畏。亲贵为而不禁,宠幸挠而不制,故政不常,令不一,则奸诈起而暴乱生焉,虽朝施暮戮,而法不行矣。陛下欲亲与爱,莫若安之福之。夫宠禄之过,罪之阶也,谓安之邪?骄奢之淫,危之梯也,谓福之邪?前事不忘,后之师也。陛下敷求俊哲,使朝夕纳诲。其有逆于耳、谬于心者,无速罚,姑求之道;顺于耳、便于身者,无急赏,姑求之非道。羞淫巧者拒之,则淫巧息;进忠谠者赏之,则忠谠进。 臣闻生于富者骄,生于贵者傲。书曰:「罔淫于逸,罔游于乐。」今储宫肇建,王府复启,愿采温良、博闻、恭俭、忠鲠者为之僚友,仍请东宫置拾遗、补阙,使朝夕讲论,出入侍从,授以训诰,交修不逮。 臣又闻「驰骋畋猎,令人发狂」。今贵戚打毬击鼓,飞鹰奔犬,狎比宵人,盘游薮泽。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惟陛下诞降谋训,劝以学业,示之以好恶,陈之以成败,则长享福禄矣。 臣闻「富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顷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季等可谓贵且宠矣,权侔人主,威震天下。然怙侈灭德,神怒人弃,岂不谓爱之太极、富之太多乎?「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今陛下何劝?其皇祖谋训之则乎!陛下何惩?其孝和宠任之失乎!故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夫宠爱之心未有能免,要去其太甚,闲之以礼,则可矣。诸王、公主、驸马,陛下之所亲爱也,矫枉监戒,宜在厥初,使居宠思危,观过务善。书曰:「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惟陛下黜奢僭骄怠,进朴素行业,以勗其非心。 臣闻「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愿陛下不作无益,不启私门,不差刑,不滥赏,则惟德是辅,惟人之怀,天禄永终矣。 睿宗善之,拜监察御史。 开元中,转殿中侍御史,监岭南选。时市舶使、右威卫中郎将周庆立造奇器以进,泽上书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知见可欲而心必乱矣。庆立雕制诡物,造作奇器,用浮巧为珍玩,以谲怪为异宝,乃治国之巨蠹,明王所宜严罚者也。昔露台无费,明君不忍;象箸非大,忠臣愤叹。庆立求媚圣意,摇荡上心。陛下信而使之乎,是宣淫于天下;庆立矫而为之乎,是禁典之所无赦。陛下新即位,固宜昭宣菲薄,广示节俭,岂可以怪好示四方哉!」书奏,玄宗称善。历迁太子右庶子。为郑州刺史,未行,卒,赠兵部侍郎。 泽从祖范、奭。 范,贞观中为侍御史,时吴王恪好田猎,范弹治之。太宗曰「权万纪不能辅道恪,罪当死。」范进曰:「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谏止畋猎,岂宜独罪万纪?」帝怒,拂衣起。顷之,召谓曰:「何廷折我?」范谢曰:「主圣则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帝乃解。高宗时,历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奭字子邵。以父隋时使高丽卒焉,故往迎丧,号踊尽哀,为夷人所慕。贞观中,累迁中书舍人。外孙为皇后,迁中书侍郎,进中书令。皇后挟媚道觉,罢为吏部尚书。后废,贬爱州刺史。许敬宗等构奭通宫掖,谋行鸩毒,与褚遂良朋党,罪大逆。遣使杀之,没其家,期以上亲并流岭表,奭房隶桂州为奴婢。 神龙初,乃复官爵,子孙亲属缘坐者悉免。开元初,泽兄涣为中书舍人,上言:「臣从伯祖奭,去显庆三年与褚遂良等五门同被谴戮,虽被原雪,而子孙殆尽,唯曾孙无忝客籍龚州。陛下先天后诏书,尝任宰相家并录其后。况臣之伯祖无辜被诛,今稾窆未还,后嗣侨处,愿许伯祖归葬,孤孙北迁。」于是诏无忝护奭柩归乡里,官给丧事。无忝后历潭州都督。 冯元常,相州安阳人,其先盖长乐信都著姓。曾祖子琮,北齐右仆射。叔祖慈明,有文辞,仕隋为内史舍人。奉诏讨李密,为密将所缚,身数创,密厚礼之,情谓曰:「东都危蹙,我欲率四方贤豪建功业,幸公同之。」慈明曰:「公家事先帝,名在王室,乃挟玄感举兵,亡命至今,复图反噬,何耶?」密囚之。俄为翟让所杀。武德初,赠吏部尚书,谥壮武。 元常举明经及第,调浚仪尉。高宗时,擢累监察御史、剑南道巡察使,兴利除害,蜀人顺赖。历尚书左丞。尝密谏帝中宫权重,宜少抑,帝虽置其计,而内然之,由是为武后所恶。元常在职修举,识鉴澄远,帝委遇特厚。及不豫,诏平章百司奏事。武后擅朝,嵩阳令樊文进瑞石,后暴石朝堂示百官。元常奏石妄伪,不可以示群臣。后怒,出为陇州刺史。会天下岳牧集乾陵,后不欲元常得会,故道徙眉州刺史。剑南有光火盗,夜掠人,昼伏山谷。元常喻以恩信,约悔过自新,贼相率脱甲面缚。贼平,转广州都督,诏便驿走官。安南酋领李嗣仙杀都护刘延祐,劫州县,诏元常讨之。率士卒航海,驰檄先示祸福,贼党多降,元常纵兵斩首恶而还。虽有功,犹以拂旨见怨,不录功。凡三徙,终不得至京师,卒为酷吏周兴所陷,追赴都,下狱死。 元常闺门雍睦,有礼法,虽小功丧不御私室。神龙中,旌其家,大署曰「忠臣之门」。天下高其节,凡名族皆愿通婚。 从弟元淑,及后时,历清漳、浚仪、始平三县令,右善去恶,人称为神明。与奴仆日一食,马日一秣,所至不挈妻子,斥奉余以给贫穷。或讥其近名,元淑曰:「吾性也,不为苦。」中宗降玺书劳勉,付状史官。元淑约洁过于元常,然刚直不及也。终祠部郎中。 蒋钦绪,莱州胶水人。颇工文辞,擢进士第,累迁太常博士。中宗始亲郊,国子祭酒祝钦明建言,皇后应亚献,欲以媚韦氏。天子疑之,诏礼官议。众曲意阿徇,钦绪独抗言不可,诸儒壮其节。 历吏部员外郎。始,韩琬为高邮主簿,使京师,自负其才,有不遇之言题客舍。它日,钦绪见之,笑曰:「是子叹后时耶?」久之,琬举贤良方正,钦绪擢其文异等,因谓曰:「朋友之过免未?」琬曰:「今日乃见君子之心。」其务荐引士类此。 钦绪精治道,驭吏整严,虽铢秒罪不贷。出为华州长史。萧至忠自晋州被召,过钦绪,钦绪本姻家,因戒曰:「以君才不患不见用,患非分而求耳。」至忠竟及祸。开元十三年,以御史中丞录河南囚,宣尉百姓,振穷乏。徙吏部侍郎,历汴、魏二州刺史,卒。 性孤洁自守,唯与贾曾、郭利贞相友云。 子沇,亦专洁博学,少有名。以孝廉授洛阳尉,迁监察御史,与兄演、溶、弟清俱为才吏,有名天宝间。始,河南尹韩朝宗、裴迥尝委讯覆检句,而处事平,剖断精允,群寮莫能望也。乾元中,历陆浑、盩厔、咸阳、高陵四县令,美政流行,长老纪焉。郭子仪军出其县,敕麾下曰:「蒋沇,贤令,供亿当有素,士得蔬饭足矣,毋挠其清也!」迁长安令,以刑部郎中兼侍御史,领渭桥运出纳使。 元载持政,守道士类不迁,沇以故滞郎位,不得调。常衮代相,闻士议恨沇屈,故擢御史中丞、东都副留守。再迁大理卿,持法明审,号称职。德宗出奉天,沇奔行在,为贼所拘,欲诱署伪职,沇绝食不应命,窜伏里中,不复见。京师平,乃出,擢右散骑常侍。卒年七十四,赠工部尚书。 清举明经中第,调巩丞。东京留守李贤之,表为判官,与同死安禄山乱,赠礼部侍郎。敬宗时,录其孙鄅为伊阙令。初,清蒙难,以秩卑不及谥。大和初,其出吏部郎中王高言之朝,追谥曰忠。
【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三 列传第三十八 唐临 张文瓘 徐有功】
唐临 张文瓘 徐有功 唐临字本德,京兆长安人。周内史瑾之孙。其先自北海内徙。武德初,隐太子讨王世充,临以策进说,太子引直典书坊,授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太子废,出为万泉丞。有轻囚久系,方春,农事兴,临说令可且出囚,使就畎亩,不许。临曰:「有所疑,丞执其罪。」令移疾,临悉纵归,与之约,囚如期还。 再迁侍御史。大夫韦挺责著位不肃,明日,挺越次与江夏王道宗语,临进曰:「王乱班。」道宗曰:「与大夫语,何至尔!」临曰:「大夫亦乱班。」挺失色,众皆悚伏。俄持节按狱交州,出冤系三千人。累迁大理卿。高宗尝录囚,临占对无不尽,帝喜曰:「为国之要在用法,刻则人残,宽则失有罪,惟是折中,以称朕意。」它日复讯,余司断者辄纷诉不臣,独临所讯无一言。帝问故,荅曰:「唐卿断囚不冤,所以绝意。」帝叹曰:「为狱者固当若是。」乃自述其考曰「形如死灰,心若铁石」云。 永徽元年,拜御史大夫。萧龄之尝任广州都督,受赇当死,诏群臣议,请论如法,诏戮于朝堂。临建言:「群臣不知天子所以议之之意。在律有八。王族戮于隐,议亲也;刑不上大夫,议贵也。今龄之贪赃狼扈,死有余咎。陛下以异于它囚,故议之有司,又令入死,非尧、舜所以用刑者,不可为后世法。」帝然之。龄之,齐高帝五世孙,由是免死。 临累迁吏部尚书。初,来济谪台州,李义府谪普州,临奏许袆为江南巡察使,张伦剑南巡察使。袆与济善,而伦与义府有隙。武后常右义府,察知之,谓临遣所私督其过,坐免官。起为潮州刺史,卒,年六十。 临俭薄寡欲,不好治第宅。性旁通,专务掩人过。见妻子,必正衣冠。 兄皎,武德初,为秦王府记室,从王征讨,掌书檄。贞观中,官吏部侍郎。先是,选集四时补拟,不为限。皎请以冬初集,尽季春止,后遂为法。终益州长史,赠太常卿。 子之奇,给事中。坐章怀太子属徙边。后除括苍令,与徐敬业起兵,诛 临孙绍。 绍,神龙时为太常博士。迁左台侍御史、度支员外郎,常兼博士。韦庶人请妃、公主、命妇以上葬给鼓吹,诏可。绍曰:「鼓吹本军容,黄帝战涿鹿,以为警卫,故曲有灵夔吼、雕鹗争、石坠崖、壮士怒之类。惟功臣诏葬,得兼用之。男子有四方功,所以加宠。虽郊祀天地,不参设,容得接闺阃哉?在令,五品官昏葬,无给鼓吹者,唯京官五品则假四品,盖班秩在夫若子。请置前诏,用旧典。」不省。 中宗始郊,国子祭酒祝钦明等知韦后能制天子,欲迎谄之,即奏以皇后亚献,安乐公主终献,又四时及列帝诞日,遣使者诣陵如事生。绍以为非礼,引正谊固争。帝又诏武氏陵及诸武墓皆置守户,绍谓:「昊、顺二陵守户五百,与昭陵同。在令,先世帝王陵户二十,今虽崇奉外家,宜准附常典。又亲王墓户十,梁、鲁乃追赠,不可逾真王。褒德卫卒,至逾宗庙,不可明甚,请罢之。」又言:「比群臣务厚葬,以俑人象骖眩耀相矜,下逮众庶,流宕成俗。愿按令切敕裁损,凡明器不许列衢路,惟陈墓所。昏家盛设障车,拥道为戏乐,邀货捐赀动万计,甚伤化紊礼,不可示天下。」事虽不从,议者美叹。 睿宗即位,数言政损益,再迁给事中,兼太常少卿。先天二年,玄宗讲武骊山,绍以典仪坐失军容,当斩。帝怒甚,执纛下,左右犹冀少贷,金吾将军李邈遽传诏斩之。时深咎邈,帝亦悔,俄诏罢邈官,摈于家。 张文瓘字稚圭,贝州武城人。隋大业末,徙家魏州之昌乐。幼孤,事母、兄以孝友闻。贞观初,第明经,补并州参军。时李𪟝为长史,尝叹曰:「稚圭,今之管、萧,吾所不及。」𪟝入朝,文瓘与属僚二人皆饯,𪟝赠二人以佩刀、玉带,而不及文瓘。文瓘以疑请,𪟝曰:「子无为嫌。若某,冘豫少决,故赠以刀,欲其果于断;某放诞少检,故赠以带,俾其守约束。若子才,无施不可,焉用赠?」因极推引。再迁水部员外郎。时兄文琮为户部侍郎,于制,兄弟不并台阁,出为云阳令。累授东西台舍人,参知政事。干封二年,迁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遂与𪟝同为宰相。俄知左史事。 时高宗造蓬莱、上阳、合璧等宫,复征讨四夷,京师养厩马万匹,帑廥寖虚。文瓘谏曰:「王者养民,逸则富以康、劳则怨以叛。秦、汉广事四夷,造宫室,至二世土崩,武帝末年户口减半。夫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人罔常怀,怀于有仁。臣愿抚之,无使劳而生怨。隋监未远,不可不察。」帝善其言,赐缯锦百段,为减厩马数千。 改黄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又兼大理卿。不旬日,断疑狱四百,抵罪者无怨言。尝有小疾,囚相与斋祷,愿亟视事。时以执法平恕方戴胄。后拜侍中,兼太子宾客。诸囚闻其迁,皆垂泣,其得人心如此。性严正,未尝回容,诸司奏议,悉心纠驳,故帝委之。或时移疾,佗宰相奏事,帝必问与文瓘议未。若不者,曰;「往共筹之。」或曰:「已议。」即皆报可。 新罗叛,帝将出兵讨之。时文瓘病卧家,自力请见,曰:「吐蕃盗边,兵屯境未解,新罗复叛,议者欲出师,二虏俱事,臣恐人不堪弊,请息兵修德,以怀异俗。」诏可。 初,同列以堂馔丰余,欲少损。文瓘曰:「此天子所以重枢务、侍贤才也,吾等若不任职,当自引避,不宜节减,以自取名。」众乃止。卒,年七十三,赠幽州都督,谥曰懿。以尝事孝敬皇帝,诏陪葬恭陵。 四子:潜,为魏州刺史;沛,同州刺史;洽,卫尉卿;涉,殿中监。父子皆至三品,时谓「万石张家」。韦温诛,涉为乱兵所杀。 文琮,好自写书,笔不释手。子弟谏止,曰:「吾好此,不为倦。」贞观中,为治书侍御史,迁亳州刺史。永徽初,献文皇帝颂,优制褒美,拜户部侍郎。坐房遗爱从母弟,出为建州刺史。州尚淫祀,不立社稷,文琮下教曰:「春秋二社本于农,今此州废不立,尚何观?比岁田亩卒荒,或未之思乎!神在于敬,可以致福。」于是始建祀场,民悦从之。卒于官。 子锡,久视初,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代其甥李峤为宰相。请还庐陵王,不为张易之所右。与郑杲俱知选,坐泄禁中语,又赇谢钜万,时苏味道亦坐事,同被讯,系凤阁,俄徙司刑三品院。锡按辔专道,神气不慑,日膳丰鲜,无损贬。味道徒步赴逮,席地菜食。武后闻之,释味道,将斩锡,既而流循州。神龙中,累迁工部尚书,兼修国史,东都留守。韦后临朝,诏同中书门下三品,旬日,出为绛州刺史。累封平原郡公,卒。 文琮从父弟文收,终太子率更令。善音律,著新乐书十余篇。 徐有功名弘敏,避孝敬皇帝讳,以字行,国子博士文远孙也。举明经,累补蒲州司法参军,袭封东莞县男。为政仁,不忍杖罚,民服其恩,更相约曰:「犯徐参军杖者,必斥之。」讫代不辱一人。累迁司刑丞。时武后僭位,畏唐大臣谋己。于是周兴、来俊臣、丘神𪟝、王弘义等揣识后指,置总监牧院诸狱,捕将相,俾相钩逮,掩搦护送,楚掠凝惨。又污引天下豪桀,驰使者即按,一切以反论。吏争以周内穷诋相高,后辄劝以官赏,于是以急变相告言者无虚日。朝野震恐,莫敢正言,独有功数犯颜争枉直,后厉语折抑,有功争益牢。 时博州刺史琅邪王冲,责息钱于贵乡,遣家奴督敛,与尉颜余庆相闻知,奴自市弓矢还。会冲坐逆诛,魏州人告余庆豫冲谋,后令俊臣鞫治,以反状闻。有司议:「余庆更永昌赦,法当流。」侍御史魏元忠谓:「余庆为冲督偿、通书,合谋明甚,非曰支党,请殊死,籍其家。」诏可。有功曰:「永昌赦令:『与虺贞同恶,魁首已伏诛,支党未发者原之。』书曰:『歼厥渠魁』,律以『造意为首』,寻赦已伏语,则魁首无遗。余庆赦后被言,是谓支党。今以支为首,是以生入死。赦而复罪,不如勿赦;生而复杀,不如勿生。窃谓朝廷不当尔。」后怒曰:「何谓魁首?」荅曰:「魁者,大帅;首者,元谋。」后曰;「余庆安得不为魁首?」荅曰:「若魁首者,虺贞是已。既已伏诛,余庆今方论罪,非支党何?」后意解,乃曰:「公更思之。」遂免死。当此时,左右及卫仗在廷陛者数百人,皆缩项不敢息,而有功气定言详,巀然不桡。 有韩纪孝者,受徐敬业伪官,前已物故,推事使顾仲琰籍其家,诏已报可。有功追议曰:「律,谋反者斩。身亡即无斩法,无斩法则不得相缘。所缘之人亡,则所因之罪减。」诏从之,皆以更赦免,如此获宥者数十百姓。 累转秋官郎中。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诬当死,后谓宰相曰:「古人以杀止杀,我今以恩止杀,就群公丐知古等,赐以再生,可乎?」俊臣、张知默固请如法,后不许。俊臣独引行本更验前罪。有功奏曰:「俊臣违陛下再生之赐,不可以示信。」于是悉免死。 道州刺史李仁褒兄弟为人诬构,有功争不能得。秋官侍郎周兴劾之曰:「汉法,附下罔上者斩,面欺者亦斩。在古,析言破律者杀。有功故出反囚,罪当诛,请按之。」后不许,犹坐免官。 俄起为左肃政台侍御史,辞曰:「臣闻鹿走山林而命系庖厨者,势固自然。陛下以法官用臣,臣守正行法,必坐此死矣。」后固授之。天下闻有功复进,洒然相贺。时有诏:「公坐流、私坐徒以上会赦免,逾百日不首者,复论。」有功奏曰:「陛下宽殊死罪,已发者原之,是通改过之心、自新之路。故律,告赦前事,以其罪坐之。若无告言,所犯终不自发;如告言赦前事,则与律乖。今赦前之罪,不自言者,还以法论,即恩虽布天下,而一罪不能贷,臣窃为陛下不取。」后更诏五品以上议可。 又上疏曰:「天下员有定,比选者日多,选曹诿嘱公行,嚣谤满路。唐季人多逆节,鞫讯结断,刑惨狱严,革命岁久,其流弗改。事表生情,法外构理,而刻薄吏驱扇成奸。虽朝堂进表,列匦内牒,叫阍弗听,叩鼓弗闻,使申其冤,正增其枉。诚令天官铨注有所不平、法司推断舞法深诋、三司理匦受所上章拥塞不白者皆许臣按验劾发,夺禄贬劳,不越月逾时,可致刑措。」后纳之。 窦孝谌妻庞为其奴怖以妖祟,教为夜解,因告以厌诅。给事中薛季昶鞫之,庞当死。子希瑊讼冤,有功明其枉。季昶劾有功党恶逆,当弃市。有功方视事,令史泣以告。有功曰:「岂吾独死,而诸人长不死邪?」安步去。后召诘曰:「公比断狱多失出,何耶?」对曰:「失出,臣小过;好生,陛下大德。」后默然。庞得减死,有功免为民。 起拜左司郎中,转司刑少卿。与皇甫文备同按狱,诬有功纵逆党。久之,文备坐事下狱,有功出之。或曰:「彼尝陷君于死,今生之,何也?」对曰:「尔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不可以私害公。」 尝谓所亲曰:「大理,人命所系,不可阿旨诡辞,以求苟免。」故有功为狱,常持平守正,以执据冤罔,凡三坐大辟,将死,泰然不忧,赦之,亦不喜,后以此重之。所全活甚众,酷吏为少衰,然疾之如雠矣。改司仆少卿。卒,年六十八,赠司刑卿。中宗即位,加赠越州都督,遣使就第吊祭,赐物百段,授一子官。开元初,窦希瑊等请以己官让有功子惀,以报旧德,由是自大理司直迁恭陵令。会昌中,追谥忠正。 初,鹿城主簿潘好礼慕有功为人,论之曰:「昔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人,今有功断狱,亦天下无冤人。然释之当汉文帝时,中外无事,守法而已。有功居革命之际,周兴、来俊臣等掩义隐贼,崇饰恶言,以诬盛德,有功守死明道,身滨殆者数矣,此其贤于释之明甚。」或称有功仁恕过汉于、张。起居舍人卢若虚曰:「徐公当雷霆之震,而能全仁恕,虽千载未见其比。」 五世孙商。 赞曰:徐有功不以唐、周贰其心,惟一于法,身蹈死以救人之死,故能处猜后、酷吏之间,以恕自将,内挫虐焰,不使天下残于燎,可谓仁人也哉!议者谓过汉于、张,渠不信夫! 商字义声,或字秋卿,客新郑再世,因为新郑人。幼隐中条山。擢进士第。大中时,擢累尚书左丞。宣宗诏为巡边使,使有指,拜河中节度使。突厥残种保特峨山,以千帐度河自归,诏商绥定。商表处山东宽乡,置备征军,凡千人,襞纸为铠,劲矢不能洞。徙节山南东道,襄多山棚,为票贼,商取材卒为捕盗将,别为屯营,寇所发,辄迹捕,捕必得,遂为精兵。江西都将反,韦宙乘传抵山南发兵,商命部将韩季友以捕盗营士往。贼平,宙表留季友所部为纲纪。咸通初,以刑部尚书为诸道盐铁转运使,封东莞县子。四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为荆南节度使。累进太子太保,卒。 子彦若,事僖宗为中书舍人。昭宗立,再用为御史中丞。张濬师败太原,以彦若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代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不得入,还为御史大夫。干宁初,复当国,进位太保、齐国公。崔胤专政,以彦若位己右,不悦,以平章事为清海军节度使,卒于镇,而行军司马刘隐因主留务。方时多难,彦若最见信于帝,有以事自陈者,帝曰:「汝当问彦若。」其所倚任如此。
【新唐书‧卷一百一十四 列传第三十九 崔融 徐彦伯 苏味道 豆卢钦望】
崔融 徐彦伯 苏味道 豆卢钦望 崔融字安成,齐州全节人。擢八科高第。累补宫门丞、崇文馆学士。中宗为太子时,选侍读,典东朝章疏。武后幸嵩高,见融铭启母碣,叹美之。及已封,即命铭朝觐碑。授著作佐郎,迁右史,进凤阁舍人。时有司议关市,行人尽征之,融上疏谓:「周官九赋,其七曰关市。以市多淫巧,而关通末游,欲止抑之,故加税耳。然唯敛工商,而不及往来。今一切通取,则事不师古。且四人异业旧矣,复动而摇之。市者,兼受善恶也。若甚,则细人无所容,细人无所容,久必为乱。天下之关必险道,市必要津,豪宗、恶少在焉,闻一旦变法,或致骚动,恐南走蛮,北走狄。今江津、河浒列铺率税,检覆稽留,加主司僦略邀丐,则商人废业。魏、晋、齐、隋所不行,况陛下乎?有如师兴费广,虽倍筭商旅、加敛齐人可也。」后纳之。 张易之兄弟颇延文学士,融与李峤、苏味道、麟台少监王绍宗降节佞附。易之诛,贬袁州刺史。召授国子司业。与修武后实录劳,封清河县子。融为文华婉,当时未有辈者。朝廷大笔,多手敕委之,其洛出宝图颂尤工。譔武后哀册最高丽,绝笔而死,时谓思苦神竭云。年五十四。赠卫州刺史,谥曰文。膳部员外郎杜审言为融所奖引,为服缌麻。 六子,其闻者禹锡、翘。禹锡,开元中,中书舍人,赠定州刺史,谥曰贞。翘,礼部尚书,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成。 孙巨,右补阙,亦有文。 曾孙从。 从字子乂,少孤贫,与兄能偕隐太原山中。会岁饥,拾橡实以饭,讲学不废。擢进士第。从山南严震府为推官,以母丧免。兄弟庐墓,手艺松柏。丧阕,不应辟命。久之,韦皐引为西山运务使。奏迁判官,摄守邛州。前刺史有以盗系狱,辞已具。从疑其冤,纵不治,俄得真盗。皐卒,刘辟反,欲并东川。从以书谕止辟,辟怒,从乃募兵婴城守。辟方悉兵拒高崇文,战而败,从完州自如。卢坦表宣州副使。 入为殿中侍御史,迁吏部员外郎。异时,史给选者成牒,以先后丐赇,从一限出之,后遂为法。裴度为御史中丞,奏以右司郎中知杂事。度已相,代为中丞。所弹治,不屈权幸。事系台阁而付仗内者,必请还有司。荐引御史,务取质重廉退者。李翛以宠得京兆尹,为庄宪太后山陵桥道使,务以减末徭费为功,至不治道,輴车留渭桥,久不得进。从三劾之,无少贷。 俄授陕虢观察使。迁尚书右丞。王承宗请割德、棣而遣子入侍也,宪宗选堪使者,以命从。议者谓承宗很谲,非单使可屈。次魏,田弘正请以五百骑从,辞之,惟童骑十数,疾趋镇。集军士毬场宣诏,为陈逆顺大节祸福之效,音辞畅厉,士感动,承宗自失,貌愈恭,至泣下,即按二州户口、符印上之。还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帝欲遂相,监军使揣知,为用事者求金,从不肯荅,用是不得相。长庆初,繇尚书左丞领鄜坊节度。属部多神策屯军,数乱法骄横,吏不能制,从一绳以法,下皆重足畏之。党项互市羊马,类先遗帅守,从独不取,而厚慰待之,羌不敢盗境。宝历初,为东都留守。故事,留司宫入宫城门列晨衙见留守。吏诞傲,久废,至是复行。 召拜户部尚书。宰相李宗闵以从裴度、李德裕所善,内不喜。从求致仕,除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告满百日去。于是众哗语不平,宗闵惧,复授检校尚书左仆射、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扬州凡交易赀产、奴婢有贯率钱,畜羊有口筭,又贸曲牟其赢,以佐用度,从皆蠲除之。官吏俸帛常加估以给,独节度使则否,从皆与之同。大和六年卒,年七十二。下有刲股肉以祭者。赠司空,谥曰贞。 从为人严伟,立朝棱棱有风望,不喜交权利,忠厚而让。阶品当立门戟,终不请。位方镇,内无声妓娱玩。士大夫贤之。 能字子才。朱泚之乱,浑瑊以朔方军战武功,引佐幕府。进累侍御史。河东郑儋表为判官。累迁黔中观察使,以谗坐贬。从为中丞,奏以自代。繇将作监授岭南节度使,与从皆秉节居镇,世传为荣。卒,年六十八,赠礼部尚书。 从子慎由、安潜。能子彦曾。 慎由字敬止。聪警彊记,资端厚,有父风采。繇进士第擢贤良方正异等。郑滑高铢辟府判官。入为右拾遗,进翰林学士。授湖南观察使。召还,由刑部侍郎领浙西。入迁户部侍郎,判户部。始,慎由苦目疾,不得视,医为治刮,适愈而召。 俄进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萧邺有隙,邺辅政,引刘瑑,而出慎由为东川节度使。初,宣宗饵长年药,病渴且中躁,而国嗣未立。帝对宰相欲肆赦,患无其端。慎由曰:「太子,天下本。若立之,赦为有名。」帝恶之,不荅。邺等乘是谮去之,时大中十二年也。 咸通初,徙华州刺史,改河中节度使。以吏部尚书请老,授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卒,赠司空,谥曰贞。子胤,别传。 安潜字进之。进士擢第。咸通中,历江西观察、忠武节度使。干符初,王仙芝寇河南,安潜募人增陴缮械,不以力费仰朝廷。首请会兵讨捕,号令精明,贼畏之,不犯陈许境。使大将张自勉将兵七千援宋州。时宋威屯曹州,而官军数却,贼围宋益急。自勉收南月城,斩贼二千级,仙芝夜解去。宰相郑畋建言:「请以陈许兵三千隶宋威。」而威忌自勉,乞尽得安潜军,使自勉隶麾下。畋谓威有疑忿,必杀自勉,奏言:「今以兵悉畀威,是自勉以功受辱。安潜抗贼有功,乃取锐兵付威,后有缓急,何以战?是劳不蒙赏,无以示天下。」诏止以四千付威,余还自勉。 俄代高骈领西川节度。吏倚骈为奸利者,安潜皆诛之,数更除缪政,于是盗贼衰,蜀民以安。宰相卢携素厚骈,乃诬以罪,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僖宗避贼剑南,召为太子少师。王铎任都统,表以自副。铎解兵,安潜复为少师、东都留守。青州王敬武卒,诏拜平卢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侍中。会敬武子师范专地,不得入而还。后迁太子太傅。卒,赠太子太师,谥贞孝。 安潜于吏事尤长,虽位将相,阅具狱,未尝不身听之。 彦曾,咸通初,繇太仆卿为徐州观察使。晓律令,然卞急,为政刚猛。徐军素骄,而彦曾长于抚民,短治军,士多怨之。 初,蛮寇五管,陷交趾,诏节度使孟球募兵三千往屯,以八百人戍桂林。旧制,三年一更。至期请代,而彦曾亲吏尹戡、徐行俭贪不恤士,乃议禀赐乏,请无发兵,复留屯一年。戍者怒,杀都将王仲甫,胁粮料判官庞勋为将,取库兵,剽湘、衡,虏丁壮,合众千余北还,自浙西趋淮南,达泗口。所过先遣俳儿弄木偶,伺人情,以防邀遏。彦曾命牙将田厚简慰劳,而用都虞候元密伏甲任山馆击贼。勋遣吏绐言士思归,不敢遏,请至府解甲自归,彦曾斩其吏。勋陷宿州,发廥钱募兵,亡命者从乱如归,船千艘,与骑夹岸,噪而进。彦曾料丁男乘城。或劝率众奔兖州,彦曾曰:「我,方帅也,奉命守此,惟有死尔。」斩议者一人号于众。俄而勋傅城,城中大雾如堕。彦曾悉诛贼家属,勋众四面超墉入,囚彦曾大彭馆。有曹君长者说勋曰:「贵者不并处,今朝廷未以留后命公,盖观察使存尔。」勋乃杀彦曾于寝,自监军使逮官属皆死。始,彦曾治第郑州,引水灌沼,水十步忽化为血。署张佛筵,液蜜为人,一昔鼠啮皆断首。徐有子亭,下潴水为沱,彦曾导清河灌之,镌石龙首注溜,蔽以屋。徐人谓屋覆龙,于文为「庞」;清河,崔望也,为吞噬云。赠刑部尚书。干符中,录其子祐之为荥阳尉。 徐吏有路审中者,彦曾知其能,颇任之。既遇害,赂守卒,敛藏其尸。张玄稔攻徐州,审中率死士应官军,开南白门,官兵入,因得破勋。后位岚州刺史。郑畋谓审中节贯神明,请擢为右羽林将军,诏可。 有许铎者,罢武城令,客于徐,勋胁以官,不从。彦曾官属被囚,铎潜馈资粮,及死,为收瘗,匿免其子弟,贼平,乃皆归其丧。诏拜石首令,赐银绯。僚官焦璐、温廷皓、李棁、崔蕴、柳泰、卢崇嗣、韦廷范赠官有差,录其子官之。 徐彦伯,兖州瑕丘人,名洪,以字显。七岁能为文。结庐太行山下。薛元超安抚河北,表其贤,对策高第。调永寿尉、蒲州司兵参军。时司户韦暠善判,司士李亘工书,而彦伯属辞,时称「河东三绝」。迁职方员外郎,奉迎中宗房州,进给事中。武后撰三教珠英,取文辞士,皆天下选,而彦伯、李峤居首。迁宗正卿,出为齐州刺史。帝复位,改太常少卿。以修武后实录劳,封高平县子。为卫州刺史,政善状,玺书嘉劳。移蒲州,以近畿,会郊祭,上南郊赋一篇,辞致典缛。擢修文馆学士、工部侍郎。历太子宾客。以疾乞骸骨,许之。开元二年卒。 彦伯事寡嫂谨,抚诸姪同己姓。秉笔累朝,后来翕然慕倣。晚为文稍彊涩,然当时不及也。 始,武后时,大狱兴,王公卿士以语言为酷吏所引,死徙不可计。彦伯著枢机论,以谓:「言者,德之柄,行之主,志之端,身之文也。君子之枢机,动则物应,得失之见也。可以济身,亦以覆身,否泰荣辱一系之。能审思而应,精虑而动,择其交以后谈,则悔吝何由而生?怨恶何由而至?如此乃可以言也。」以为戒世云。 苏味道,赵州栾城人。九岁能属辞,与里人李峤俱以文翰显,时号「苏李」。逮冠,州举进士,中第。累调咸阳尉。吏部侍郎裴行俭才之,会征突厥,引管书记。裴居道为左金吾卫将军,倩味道作章,揽笔而具,闲彻清密,当时盛传。 延载中,以凤阁舍人检校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岁余为真。证圣元年,与张锡俱坐法系司刑狱。锡虽下吏,气象自如,味道独席地饭蔬,为危惴可怜者。武后闻,放锡岭南,才降味道集州刺史。召为天官侍郎。圣历初,复以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更葬其亲,有诏州县治丧事。味道因役庸过程,遂侵毁乡人墓田,萧至忠劾之,贬坊州刺史。迁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张易之败,坐党附,贬眉州刺史。复还益州长史,未就道卒,年五十八,赠冀州刺史。 味道练台阁故事,善占奏。然其为相,特具位,未尝有所发明,脂韦自营而已。常谓人曰:「决事不欲明白,误则有悔,摸棱持两端可也。」故世号「摸棱手」。性友爱。其弟味元,味元尝请托不遂,因慢折之,味道怡然不屑。所论著行于时。 豆卢钦望,雍州万年人。祖宽,隋文帝外孙,为梁泉令。高祖定关中,与郡守萧瑀率豪姓进款。擢累殿中监。子怀让,尚万春公主。诏宽用魏太和诏,去「豆」姓,著「卢」。贞观中,迁礼部尚书、左卫大将军,芮国公。卒,赠特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曰定。复其旧姓。 钦望累官越州都督、司宾卿。长寿二年,拜内史,封芮国公。李昭德被罪,有司劾奏钦望阿顺昭德不执正,附臣罔君,贬赵州刺史。入为司府卿,迁秋官尚书。中宗还东官,拜太子宫尹。进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罢为太子宾客。帝复位,擢尚书左仆射、平章军国重事。钦望居宰相积十余年,方易之、三思等怙势宣烝,窥间王室,戮忠戚,觖冀非常,不能有所裁抑,独谨身谆谆自全。进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卒,年八十,赠司空、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谥曰元。 武后时,宰相又有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略可述者附左方。 史务滋,宣州溧阳人。累吏劳,迁司宾卿,进拜纳言。后革命,诏务滋等十人分行天下。雅州刺史刘行实兄弟为侍御史来子珣诬其反,诏务滋与来俊臣杂治,俊臣言务滋与囚善,掩其反状,后命俊臣并治,遂自杀。 崔元综,郑州新郑人。祖君肃,武德中为黄门侍郎、鸿胪卿。元综,天授初以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性恪慎,坐政事堂,束带,终日不休偃,尤护细概。外若谨厚,而中刻薄。每受制鞫狱,必澡垢索疵,不入死不肯止,人畏鄙之。未几,坐事流振州,搢绅为庆。会赦还,除监察御史。迁蒲州刺史,致仕。善摄生,年九十余卒。 周允元字汝良,豫州安城人。自右肃政御史中丞,拜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宴宰相,诏陈书传善言,允元曰:「耻其君不如尧、舜。」武三思劾奏语指斥,后曰:「闻其言足以诫,安得为过?」卒,赠贝州刺史。
【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五 列传第四十 狄仁杰 郝处俊 朱敬则】
狄仁杰 郝处俊 朱敬则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为儿时,门人有被害者,吏就诘,众争辨对,仁杰诵书不置,吏让之,荅曰:「黄卷中方与圣贤对,何暇偶俗吏语耶?」举明经,调汴州参军。为吏诬诉,黜陟使阎立本召讯,异其才,谢曰:「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荐授并州法曹参军。亲在河阳,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得去。同府参军郑崇质母老且疾,当使绝域。仁杰谓曰:「君可贻亲万里忧乎?」诣长史蔺仁基请代行。仁基咨美其谊,时方与司马李孝廉不平,相语曰:「吾等可少愧矣!」则相待如初,每曰:「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 稍迁大理丞,岁中断久狱万七千人,时称平恕。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坐误斧昭陵柏,罪当免,高宗诏诛之。仁杰奏不应死,帝怒曰:「是使我为不孝子,必杀之。」仁杰曰:「汉有盗高庙玉环,文帝欲当之族,张释之廷诤曰:『假令取长陵一抔土,何以加其法?』于是罪止弃市。陛下之法在象魏,固有差等。犯不至死而致之死,何哉?今误伐一柏,杀二臣,后世谓陛下为何如主?」帝意解,遂免死。数日,授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宠自肆,仁杰劾奏其恶,有诏原之。仁杰曰:「朝廷借乏贤,如本立者不尟。陛下惜有罪,亏成法,奈何?臣愿先斥,为群臣戒。」本立抵罪。繇是朝廷肃然。使岐州,亡卒数百剽行人,道不通。官捕系盗党穷讯,而余曹纷纷不能制。仁杰曰:「是其计穷,且为患。」乃明开首原格,出系者,禀而纵之,使相晓,皆自缚归。帝叹其达权宜。 迁度支郎中。帝幸汾阳宫,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以道出妒女祠,俗言盛服过者,致风雷之变,更发卒数万改驰道。仁杰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妒女避邪?」止其役。帝壮之,曰:「真丈夫哉!」出为宁州刺史,抚和戎落,得其欢心,郡人勒碑以颂。入拜冬官侍郎、持节江南巡抚使。吴、楚俗多淫祠,仁杰一禁止,凡毁千七百房,止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而已。 转文昌右丞,出豫州刺史。时越王兵败,支党余二千人论死。仁杰释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陈,似为逆人申理;不言,且累陛下钦恤意。表成复毁,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恶,诖误至此。」有诏悉谪戍边。囚出宁州,父老迎劳曰:「狄使君活汝耶!」因相与哭碑下。囚斋三日乃去。至流所,亦为立碑。初,宰相张光辅讨越王,军中恃功,多暴索,仁杰拒之。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邪?」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公董士三十万以平乱,纵使暴横,使无辜之人咸坠涂炭,是一越王死,百越王生也。且王师之至,民归顺以万计,自缒而下,四面成蹊。奈何纵邀赏之人杀降以为功,冤痛彻天?如得上方斩马剑加君颈,虽死不恨!」光辅还,奉仁杰不逊,左授复州刺史。徙洛州司马。 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谓曰:「卿在汝南有善政,然有谮卿者,欲知之乎?」谢曰:「陛下以为过,臣当改之;以为无过,臣之幸也。谮者乃不愿知。」后叹其长者。时太学生谒急,后亦报可。仁杰曰:「人君惟生杀柄不以假人,至簿书期会,宜责有司。尚书省决事,左、右丞不句杖,左、右丞相不判徒,况天子乎?学徒取告,丞、簿职耳,若为报可,则胄子数千,凡几诏耶?为定令示之而已。」后纳其言。 会为来俊臣所构,捕送制狱。于时,讯反者一问即臣,听减死。俊臣引仁杰置对,荅曰:「有周革命,我乃唐臣,反固实。」俊臣乃挺系。其属王德寿以情谓曰:「我意求少迁,公为我引杨执柔为党,公且免死。」仁杰叹曰:「皇天后土,使仁杰为此乎!」即以首触柱,血流沬面。德寿惧而谢。守者寖弛,即丐笔书帛,置褚衣中,好谓吏曰:「方暑,请付家彻絮。」仁杰子光远得书上变,后遣使案视。俊臣命仁杰冠带见使者,私令德寿作谢死表,附使以闻。后乃召见仁杰,谓曰:「臣反何耶?」对曰:「不臣反,死笞掠矣。」示其表,曰:「无之。」后知代署,因免死。武承嗣屡请诛之,后曰:「命已行,不可返。」时同被诬者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悉得贷。御史霍献可以首叩殿陛苦争,欲必杀仁杰等,乃贬仁杰彭泽令,邑人为置生祠。 万岁通天中,契丹陷冀州,河北震动,擢仁杰为魏州刺史。前刺史惧贼至,驱民保城,修守具。仁杰至,曰:「贼在远,何自疲民?万一虏来,吾自办之,何预若辈?」悉纵就田。虏闻,亦引去,民爱仰之,复为立祠。俄转幽州都督,赐紫袍、龟带,后自制金字十二于袍,以旌其忠。 召拜鸾台侍郎,复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发兵戍疏勒四镇,百姓怨苦。仁杰谏曰: 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域之外。东距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天所以限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暨,三代不能至者,国家既已兼之。诗人矜薄伐于太原,化行于江、汉,前代之遐裔,而我之域中,过夏、商远矣。今乃用武荒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可以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不务固本安人,此秦皇、汉武之所行也。传曰「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臣伏见国家师旅岁出,调度之费狃以寖广,右戍四镇,左屯安东,杼轴空匮,转输不绝,行役既久,怨旷者多。上不是恤,则政不行;政不行,则害气作;害气作,则虫螟生,水旱起矣。方今关东荐饥,蜀汉流亡,江、淮而南,赋敛不息。人不复本,则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非浅。所以然者,皆贪功方外,耗竭中国也。昔汉元帝纳贾捐之之谋而罢珠崖,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田。贞观中,克平九姓,册拜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夷狄叛则伐,降则抚,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今阿史那斛瑟罗,皆阴山贵种,代雄沙漠,若委之四镇,以统诸蕃,建为可汗,遣御寇患,则国家有继绝之美,无转输之苦。损四镇,肥中国,罢安东,实辽西,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要塞,恒、代之镇重,而边州之备丰矣。 且王者外宁,容有内危。陛下姑敕边兵谨守备,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寇无所得。自然深入有颠踬之虑,浅入无虏获之益。不数年,二虏不讨而服矣。 又请废安东,复高姓为君长,省江南转饟以息民,不见纳。 张易之尝从容问自安计,仁杰曰:「惟劝迎庐陵王可以免祸。」会后欲以武三思为太子,以问宰相,众莫敢对。仁杰曰:「臣观天人未厌唐德。比匈奴犯边,陛下使梁王三思募勇士于市,逾月不及千人。庐陵王代之,不浃日,辄五万。今欲继统,非庐陵王莫可。」后怒,罢议。久之,召谓曰:「朕数梦双陆不胜,何也?」于是,仁杰与王方庆俱在,二人同辞对曰:「双陆不胜,无子也。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且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危矣。文皇帝身蹈锋镝,勤劳而有天下,传之子孙。先帝寝疾,诏陛下监国。陛下掩神器而取之,十有余年,又欲以三思为后。且姑姪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后常享宗庙;三思立,庙不祔姑。」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王于房州。王至,后匿王帐中,召见仁杰语庐陵事。仁杰敷请切至,涕下不能止。后乃使王出,曰:「还尔太子!」仁杰降拜顿首,曰:「太子归,未有知者,人言纷纷,何所信?」后然之。更令太子舍龙门,具礼迎还,中外大悦。初,吉顼、李昭德数请还太子,而后意不回,唯仁杰每以母子天性为言,后虽忮忍,不能无感,故卒复唐嗣。 寻拜纳言,兼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赵、定,杀掠甚众,诏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假以便宜。突厥尽杀所得男女万计,由五回道去,仁杰追不能逮。更拜河北安抚大使。时民多胁从于贼,贼已去,惧诛,逃匿。仁杰上疏曰:「议者以为虏入寇,如明人之逆顺,或迫胁,或愿从,或受伪官,或为招慰。诚以山东之人重气,一往死不为悔。比缘军兴,调发烦重,伤破家产,剔屋卖田,人不为售。又官吏侵渔,州县科役,督趣鞭笞,情危事迫,不循礼义,投迹犬羊,以图赊死,此君子所愧,而小人之常。民犹水也,壅则为渊,疏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昔董卓之乱,神器播越,卓已诛禽,部曲无赦,故事穷变生,流毒京室。此由恩不溥洽,失在机先。今负罪之伍,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故臣以为边鄙暂警不足忧,中土不宁可为虑也。夫持大国者不可以小治,事广者不可以细分。人主所务,弗检常法。愿曲赦河北,一不问罪。」诏可。 还,除内史。后幸三阳宫,王公皆从,独赐仁杰第一区,眷礼卓异,时无辈者。是时李楷固、骆务整讨契丹,克之,献俘含枢殿,后大悦。二人者,本契丹李尽忠部将,尽忠入寇,楷固等数挫王师,后降,有司请论如法。仁杰称其骁勇可任,若贷死,必感恩纳节,可以责功。至是凯旋,后举酒属仁杰,赏其知人。授楷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务整右武威卫将军。 后将造浮屠大像,度费数百万,官不能足,更诏天下僧日施一钱助之。仁杰谏曰:「工不役鬼,必在役人;物不天降,终由地出。不损百姓,且将何求?今边垂未宁,宜宽征镇之傜,省不急之务。就令顾作,以济穷人,既失农时,是为弃本。且无官助,理不得成。既费官财,又竭人力,一方有难,何以救之?」后由是罢役。 圣历三年卒,年七十一。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仁杰所荐进,若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皆为中兴名臣。始居母丧,有白鹊驯扰之祥。中宗即位,追赠司空。睿宗又封梁国公。 子光嗣、景晖。 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武后诏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荐光嗣,由是拜地官员外郎,以称职闻。后曰:「祁奚内举,果得人。」历淄、许、贝三州刺史。母丧,夺为太府少卿,固让,睿宗嘉其诚,许之。累迁扬州长史,以罪贬歙州别驾,卒。 景晖,官魏州司功参军,贪暴为虐,民苦之,因共毁其父生祠,不复奉。至元和中,田弘正镇魏博,始奏葺之,血食不绝。 族孙兼谟。 兼谟字汝谐,及进士第。辟襄阳使府,刚正有祖风。令狐楚执政,荐授左拾遗,数上书言事。历刑部郎中、蕲邓郑三州刺史。岁旱饥,发粟赈济,民人不流徙。改苏州,以治最,擢给事中。左藏史盗度支缣帛,文宗以经赦诏勿治,兼谟封还诏书,帝问之,对曰:「典史犯赃,不可免。」帝曰:「朕已赦其长官,吏亦宜宥,与其失信,宁失罪人。」既而曰:「后或事有不可,勿以还诏为惮。」迁御史中丞。帝曰:「御史台朝廷纲纪,一台正,则朝廷治,朝廷正,则天下治。畏忌顾望,则职业废矣。卿,梁公后,当嗣家声,不可不慎。」兼谟顿首谢。江西观察使吴士矩加给其军,擅用上供钱数十万。兼谟劾奏:「观察使为陛下守土,宣国诏条,知临戎赏士,州有定数,而与夺由己,贻弊一方,为诸道觖望,请付有司治罪。」士矩繇是贬蔡州别驾。历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还为尚书左丞。武宗子岘封益王,命兼谟为傅。俄领天平节度使,辞疾,以秘书监归洛阳,迁东都留守,卒。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父相贵,因隋乱,与妇翁许绍据峡州,归国,拜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处俊甫十岁而孤,故吏归千缣赗之,已能让不受。及长,好学,嗜汉书,崖略暗诵。贞观中,第进士,解褐著作佐郎,袭父爵。兄弟友睦,事诸舅谨甚。再转滕王友,耻为王府属,弃官去。久之,召拜太子司议郎,累迁吏部侍郎。高丽叛,诏李𪟝为𬇙江道大总管,处俊副之。师入虏境,未阵,贼遽至,举军危骇。处俊方据胡床,体胖,安餐干糒不顾,密畀料精锐击之,虏却,众壮其谋。 入拜东台侍郎。时浮屠卢伽逸多治丹,曰「可以续年」。高宗欲遂饵之,处俊谏曰:「修短固有命,异方之剂,安得轻服哉?昔先帝诏浮屠那罗迩娑寐案其方书为秘剂,取灵蘤怪石,历岁乃能就。先帝饵之,俄而大渐,上医不知所为。群臣请显戮其人,议者以为取笑夷狄,故法不得行。前鉴不远,惟陛下深察。」帝纳其言,弟拜卢伽逸多为怀化大将军,进处俊同东西台三品。 咸亨初,幸东都,皇太子监国,诸宰相皆留,而处俊独从。帝尝曰:「王者无外,何为守御?而重门击柝,庸待不虞邪?我尝疑秦法为宽,荆轲匹夫耳,匕首窃发,群臣皆荷戟侍,莫敢拒,岂非习慢使然?」处俊对曰:「此乃法急耳。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邪?魏曹操著令曰:『京城有变,九卿各守其府。』后严才乱,与徒数十人攻左掖门,操登铜爵台望之,无敢救者。时王修为奉常,闻变,召车骑未至,领官属步至宫门。操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此由修察变识几,故冒法赴难。向若拘常,则遂成祸矣。故王者设法不可急,亦不可慢。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仁也;『式遏寇虐,无俾作慝』,刑也。书曰『高明柔克,沈潜刚克』,中道也。」帝曰:「善。」 转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初,显庆中,令狐德棻、刘胤之撰国史,其后许敬宗复加绪次。帝恨敬宗所纪失实,更命宰相刊正,且曰:「朕昔从幸未央宫,辟仗既过,有横刀伏草中者,先帝敛辔却,谓朕曰:『事发,当死者数十人,汝可命出之。』史臣惟叙此为实。」处俊曰:「先帝仁恩溥博,类非一。臣之弟处杰被择供奉,时有三卫误拂御衣者,惧甚。先帝曰:『左右无御史,我不汝罪。』」帝曰「此史臣应载。」处俊乃表左史李仁实欲删整伪辞,会仁实死而止。 上元初,帝观酺翔鸾阁,时赤县与太常音技分东西朋,帝诏雍王贤主东,周王显主西,因以角胜,处俊曰:「礼所以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二王春秋少,意操未定,乃分朋造党使相夸,彼俳儿优子,言辞无度,争负胜,相讥诮,非所以导仁义,示雍和也。」帝遽止,叹曰:「处俊远识,非众臣所逮。」迁中书令,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帝多疾,欲逊位武后,处俊谏曰:「天子治阳道,后治阴德,然则帝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不相夺也。若失其序,上谪见于天,下降灾诸人。昔魏文帝著令,帝崩,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欲身传位天后乎?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正应谨守宗庙,传之子孙,不宜持国与人,以丧厥家。」中书侍郎李义琰曰:「处俊言可从,惟陛下不疑。」事遂沮。又兼太子左庶子,拜侍中,罢为太子少保。 开耀元年卒,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帝哀叹其忠,举哀光顺门,祭以少牢,赙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诏百官赴哭,官庀葬事。子北叟固辞,未听。裴炎为白帝曰:「处俊阽死,诿臣曰:『生无益于国,死无烦费,凡诏赐,愿一罢之。』」帝闻恻然,荅其意,止赙物而已。 处俊资约素,土木形骸,然临事敢言,自秉政,在帝前议论谆谆,必傅经义,凡所规献,得大臣体。武后虽忌之,以其操履无玷,不能害。与舅许圉师同里,俱宦达;乡人田氏、彭氏以高赀显。故江、淮间为语曰:「贵如郝、许,富如田、彭。」 孙象贤,垂拱中,为太子通事舍人,后素衔处俊,故因事诛之。临刑,极骂乃死,后怒,令离磔其尸,斲夷祖、父棺冢。自是讫后世,将刑人,必先以木丸窒口云。 朱敬则字少连,亳州永城人。以孝义世被旌显,一门六阙相望。敬则志尚恢博,好学,重节义然诺,善与人交,振其急难,不责报于人。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善。咸亨中,高宗闻其名,召见,异之,为中书令李敬玄所毁,故授洹水尉。久之,除右补阙。 初,武后称制,天下颇流言,遂开告密罗织之路,兴大狱,诛将相大臣。至是,已革命,事益宁。敬则谏曰: 臣闻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张公室;弃无用之费,损不急之官;惜日爱功,亟战疾耕。既庶而富,遂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施于进趋,变诈可陈于攻战。」天下已平,故可易之以宽简,润之以淳和。秦乃不然,淫虐滋甚,往而不反,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 陆贾、叔孙通事汉祖,当荥阳、成皐间,粮饷穷,智勇困,未尝敢开一说,效一奇,唯进豪猾贪暴之人。及区宇适定,乃陈诗、书,说礼、乐,开王道。高帝忿然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对曰:「马上得之,可马上治之乎?」帝默然。于是贾著新语,通定礼仪。此知变之善也。向若高帝斥二子,置诗、书,重攻战,尊首级,则复道争功,拔剑击柱,晷漏之不保,何十二帝二百年乎?故曰:仁义者,圣人之蘧庐;礼者,先王之陈迹。祠祝毕,刍狗捐;淳精流,糟粕弃。仁义尚尔,况其轻乎? 国家自文明以来,天地草昧,内则流言,外则构难。故不设钩距,无以顺人;不切刑罚,无以息暴。于是置神器,开告端,故能不出房闱,而天下晏然易主矣。臣闻急趋者无善迹,促柱者无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不鼎食。即向时秘策,今之刍狗也。愿鉴秦、汉之失,考时事之宜,毁蘧庐,遗糟粕;下宽大之令,流旷荡之泽,去萋斐之角牙,顿奸险之芒刃,塞罗织之妄源,扫朋党之险迹,旷然使天下更始,岂不乐哉! 后善其言。 迁正谏大夫,兼修国史。乃请高史官选,以求名才。侍中韦安石尝阅其稾史,叹曰:「董狐何以加!世人不知史官权重宰相,宰相但能制生人,史官兼制生死,古之圣君贤臣所以畏惧者也。」时赋敛繁重,民多荡析,后数召入禁中访失得。进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构魏元忠、张说,欲诛之,无敢言者。敬则独奏曰:「元忠、说秉心忠一,而所坐无名,杀之失天下望。」乃得不死。 以老疾还政事,俄改成均祭酒、冬官侍郎。易之等集名儒撰三教珠英,又绘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像以为图,欲引敬则,固辞不与,世絜其为人。出为郑州刺史,遂致仕。侍御史冉祖雍诬奏与王同皎善,贬涪州刺史。既明其非罪,改庐州。代还,无淮南一物,所乘止一马,子曹步从以归。卒年七十五。 敬则与三从昆弟居四十年,赀产无异。及执政,每以用人为先,细务不省也。岭表蛮叛,以裴怀古有文武才,用为桂州都督,蛮服其威惠,相率降。荐魏知古为凤阁舍人,张思敬为右史,皆称职。初,二张权宠盛,敬则密谓敬晖曰:「公若假太子令,举北军诛易之兄弟,两飞骑力耳。」晖卒用其策。始崔寔、仲长统、王朗、曹冏论封建,指秦为失,敬则以为秦、汉世礼义陵迟,不可复用周制封诸侯,著论明之,儒者以为知言。 睿宗嗣位,尝曰:「神龙以来,忠于本朝者,李多祚、王同皎、韦月将、燕钦融并褒复矣,尚有遗者耶?」刘幽求曰:「朱敬则忠正义烈,天下所推,往为宗楚客、冉祖雍等所诬,谪守刺史。长安中,尝语臣曰:『相王必受命,当悉心事之。』及韦氏干纪,臣遂见危赴难。虽天诱其衷,亦敬则启之。」于是追赠秘书监,谥曰元。 敬则兄仁轨,字德容,隐居养亲。常诲子弟曰:「终身让路,不枉百步;终身让畔,不失一段。」有赤乌、白鹊栖所居树,按察使赵承恩表其异。及卒,郭山恽、员半千、魏知古共谥为孝友先生。 赞曰:武后乘唐中衰,操杀生柄,劫制天下而攘神器。仁杰蒙耻奋忠,以权大谋,引张柬之等,卒复唐室,功盖一时,人不及知。故唐吕温颂之曰:「取日虞渊,洗光咸池。潜授五龙,夹之以飞。」世以为名言。方高宗举天下将以禅后,处俊固争,不使妻乘夫,阴反阳,至奸人衔怨,仇胔以逞。盖所谓谊形于主耶。敬则一谏,而罗织之狱衰,时而后言者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