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第144页
一曰天人之应,捷于影响。自冬徂春,雷雪非时,西霅、东淮,狂悖洊兴。客星为妖,太白见昼,正统所系,不宜诿之分野。 二曰人道莫先乎孝,送死尤为大事。孝宗朝衣朝冠,皆以大布,迨宁考以适孙承重,光宗虽有疾,未尝不服丧宫中也。洎光宗上宾,权焰方张,莫有言者。去秋礼寺受成胥吏,未尝以义折衷。庆元间,再期而祥,百僚始纯服吉。今若甫经练祭,虽朝臣一带之微,不复有凶吉之别,则是三年之丧降而为期,害理滋甚。况人主执丧于内,而群工之服无异常日,是有父子而无君臣也。 三曰太母方却垂帘之请,而庆寿前期,陛下吉服称觞,播为诗什,此世俗之见,非所以表仪于天下也。 四曰陛下斩然在疚,大昏之期,固未暇问,然非豫讲夙定,恐俚说乘间而入。臣所望于今日者,亦曰严取舍而正法度,广询谋而协公议尔。 五曰陛下于济王之恩,自谓弥缝曲尽矣。然不留京师,徙之外郡,不择牧守,混之民居,一夫奋呼,阖城风靡,寻虽弭患,莫副初心。谓当此时,亟下哀诏,痛自引咎,优崇恤典,选立嗣子,则陛下所以身处者,庶几无憾,而造讹腾谤者,靡所致力。自始至今,率误于含糊,而犹不此之思,臣所不解也。 六曰近世憸佞之徒,凡直言正论,率指为好名归过;夫好名归过,其自为者非也,若首萌逆亿厌恶之心,则自今言者望风见疑,此危国之鸩毒。 七曰当今名流虽已褒显,而搜罗未广,遗才尚多。经明行修如柴中行、陈孔硕、杨简,识高气直如陈宓、徐侨、傅伯成,佥论所推:史笔如李心傅,何惜一官,不俾与闻。况迩来取人,以名节为矫激,以忠谠为迂疏,以介洁为不通,以宽厚为无用,以趣办为强敏,以拱默为靖共,以迎合为适时,以操切为任事。是以正士不遇,小人见亲。 八曰士习日异,民生益艰。第宅之丽,声伎之美,服用之侈,馈遗之珍,向来宗戚、阉官犹或间见,今缙绅士大夫殆过之。公家之财,视为己物。荐举、狱讼,军伎、吏役、僧道、富民,凡可以得贿者,无不为也。至其避讥媒进,往往分献厥余。欲基本之不摇,殆却行而求前也。 疏入,朝绅传诵。始魏了翁尝勉忠恕以「植立名节,无隤家声」。及是叹曰:「忠献有后矣!」真德秀闻之,更纳交焉。 忠恕又因轮对,引以伯父栻告孝宗之语曰:「当求晓事之臣,不求办事之臣;欲求伏节死义之臣,必求犯颜敢谏之臣。」语益剀切。忠恕自知不为时所容,力请外补,遂以直秘阁知赣州。抵郡才两月,言者指为朋比,落职,降两官,罢。绍定三年,复元官,进秩一等,提举冲佑观。卒,迁一官致仕。魏了翁尝许忠恕「拳拳体国似浚,拨繁剸剧似其父枃,敛华就实则有志义理之学,尝有闻乎栻之教矣」。 唐璘,字伯玉,古田人。游太学。嘉定十年举进士,时台臣李安行奏次对官不许论边事,璘对策极诋之,曰:「吾始进,可坏于天子之庭乎?」调吴县尉,有杀人于货挟其舟亡者,有司求贼急,屠者自告吾儿实杀之,儿亦自诬伏。璘问:「舟安在?钱何用?」其辞差,为缓之,果得贼太湖,与舟俱至,举县感服。县有势家治圃,将凿渠通舟,缪言古有渠,常平使者主之。璘视乾道故籍,则诚民田也,力争,迕使者意,移监县税。璘遂以直闻。调瑞州学教授,用白鹿洞教法,崇礼让,后文艺,士翕然知向。监行在榷货务门。 辟淮东运司催辖纲运官。属出师楚州,尽瘁焉。捷闻,以金人据淮阴,欲乘势取之。璘言:「捷奏多夸,讵得信乎?须聚兵二十万,日费米斛余五千,缗钱余二万,调夫几万人,仅能使贼全师北去。今出没涟、海,谋结北边,政欲迭出挠我,忧方大尔。淮阴紧垒与楚城等,濠之广又过之,我士疲丁困,可一拔得乎?恢复,美名也,而贾实祸,仆窃危之。」不听,制司耻楚城之捷自赵范与葵出,议赎淮阴二城为功。洎闻金变,即转攻之,我师死伤者六万,璘在兵间愤之,著《谠论》,直书其事上之。知晋陵县,邻州田讼,至有泣诉诸使愿送晋陵可否者。制置使陈韡留守建康,辟为通判,举府事以听。 监六部门,擢监察御史,台吏且至,璘皇骇趋避不敢诣阙。母曰:「人言此官好,汝何得忧乎?」璘曰:「此官须为朝廷争是非,一咈上意或迕权贵,恐重为大人累,何得不忧?」母曰:「而第尽言,吾有而兄在,忽忧。」璘拜谢,入就职。 故事,御史惟常服拜下,有论奏缴进,至是独召对缉熙殿,令服窄衫面读。首疏奏:「天变而至于怒,民怨而几于离,海宇将倾,天下有不可胜讳之虑。陛下谓此何时,纵欲累德,文过饰非,疏远正人,狎昵戚宦,浊乱朝政,自取覆亡。宰相用时文之才为经世之具,不顾民命,轻挑兵端,不度事宜,顿空国帑。委政厥子,内交商人,贿涂大开,小雅尽废。琐琐姻娅,敢预邪谋,视国事如俳优,以神器为奇货,都人侧目,朝士痛心。盍正无将之诛,以著不忠之戒。崔与之操行类杨绾,虽修途莫景,力不逮心,而命下之日,闻者兴起。乔行简颇识大体,朝望稍孚,而除授偏私,事多遗忘。宜择家相,赞宗子,辅民物,以慰父母之望,毋使天变浸极,人心愈离也。」上为改容。又请号召土豪,经理荆、襄,亟择帅臣,安集淮西,帝嘉纳;至问边事甚悉。 璘感激知遇,自是弹击无所避,再疏:「郑清之妄庸误国,乞褫职罢祠。其子士昌,招权纳贿,拔庸将为统帅,起赃吏为守臣,乞削籍废弃。郑性之懦而多私,党庇奸庸,臣受其改官举状,尝蒙荐之陛下,国事至此,不敢顾私。李鸣复甘心谄郑损,得荐入朝,适清之议张天纲之狱,迎合从轻,遂擢台端。会赵桄夫遣史寅午嘱清之父子,鸣复又结寅午得登政府。」会杜范亦论鸣复,不行,而范去,璘遂力丐外,疏七上,授广西运判,改知嘉兴府,寻改江东运判。 时边事急,置四察访使,就诏璘分建康、太平、池州、江西。璘揭榜马前,咨所部以利害,又戒土豪团结渔业水手、茶盐舟夫、芦丁,悉备燎舟之具,人人思奋。即选将总二州兵舟以耀敌,檄当涂宿设战具,防采石,拨和籴续生券,且奏损总领所钱二十万缗助江防,军声大振。 寻升直华文阁、知广州、广东经略安抚使。梅州寇作,璘示以威信,寇寻息。江淮旱,议下广右和籴,璘言:「公家赤立,籴本无所办,终恐日取于民,非臣不敢拨本,召衅重朝廷多事之忧。」明年上章乞致仕,帝思见之,亟命入奏,擢太常少卿。寻丁内艰,璘居丧哀毁不食,久之疾革,卒。 璘立台仅百日,世谓再见唐介,至切劘上躬,尽言无隐,帝益严惮之。居官大节,则母教之助为多。 论曰:观高定子在西陲,政业著闻矣。斯得屡起而屡仆于权臣之手,及其再起,宋事已非。张忠恕论济邸事,有父祖风焉。唐璘者,亦可谓古之遗直。 列传第一百六十九 ○娄机沈焕舒璘附曹彦约范应铃徐经孙 娄机,字彦发,嘉兴人。乾道二年进士,授盐官尉。丁母忧,服除,调含山主簿。郡委治铜城圩八十有四,役夫三千有奇,设庐以处之,器用材植,一出于官,民乐劝趋,两旬告毕。七摄邻邑,率以治绩闻。调于潜县丞,轻赋税,正版籍,简狱讼,兴学校。遭外艰,免丧,为江东提举司干办公事,易淮东,已而复旧,改知西安县。巨室买地为茔域,发地遇石,复索元价。机曰:「设得金,将谁归?」通判饶州,平反冤狱。蜀帅袁说友辟参议幕中,不就,改干办诸司审计司。转对,请裁损经费,又论刑名疑虑之敝。迁宗正寺主簿,为太常博士、秘书郎,请续编《中兴馆阁书目》,又请宽恤淮、浙被旱州县。 时皇太子始就外傅,遴选学官,以机兼资善堂小学教授。机日陈正言正道,又以累朝事亲、修身、治国、爱民四事,手书以献,太子置之坐右,朝夕观省。随事开明,多所裨益。迁太常丞,仍兼资善。旋迁右曹郎官、秘书省著作郎,改兼驾部。都城大火,机应诏上封事,力言朝臣务为奉承,不能出己见以裨国论;外臣不称职,至苛刻以困民财;将帅偏裨务为交结,而不知训阅以强军律。时年七十,丐闲,不许。太子得机所著《广干禄字》一编,尤喜,命戴溪跋之。擢监察御史,讲未退而除命颁,太子恋恋几不忍舍,机亦为之感涕。 论京官必两任、有举主、年三十以上,方许作县。又论郡守轻滥太甚,贻害千里。苏师旦怙势妄作,蒙蔽自肆,语及者皆罪去,而独惮机。韩侂胄议开边,机极口沮之,谓:「恢复之名非不美,今士卒骄逸,遽驱于锋镝之下,人才难得,财力未裕,万一兵连祸结,久而不解,奈何?」侂胄闻之不说,其议愈密,外廷罔测。又上疏极论:「虽密谋人莫得知,而羽书一驰,中外皇惑。」侍御史邓友龙初不知兵,腾书投合,妄荐大将,既召还,专主此议。机语友龙曰:「今日孰可为大将?孰可为计臣?正使以殿岩当之,能保其可用乎?」 迁右正言兼侍讲,首论广蓄人才,乞诏侍从、台谏、学士、待制、三牙管军各举将帅边郡一二人,召问甄拔,优养以备缓急。进太常少卿兼权中书舍人,诏遣宣谕荆、襄,机昌言曰:「使往慰安人情则可,必欲开边启衅,有死而已,不能从也。」泗州捷闻,愈增忧危,且曰:「若自此成功,以摅列圣之宿愤,老臣虽死亦幸,谪官,但恐进锐退速,祸愈深耳。」友龙至不能堪曰:「不逐此人,则异议无所回。」机遂以言去。
侂胄诛,召为吏部侍郎兼太子左庶子,还朝,言:「至公始可以服天下,权臣以私意横生,败国殄民,今当行以至公。若曰私恩未报,首为汲引,私仇未复,且为沮抑,一涉于私,人心将无所观感矣。」又言:「两淮招集敢勇,不难于招而难于处。若非绳以纪律,课其勤惰,必为后害。」仍请检校权臣、内侍等没入家赀,专为养兵之助。机里人有故官吏部,丧未举而子赴调者,机谓彼既冒法禁,而部胥不之问,即挞数吏,使之治葬而后来。闻者韪之。 兼太子詹事,著《历代帝王总要》以裨考订。迁给事中。海巡八厢亲从、都军头、指挥使年劳转资,恩旨太滥,乞收寝未应年格之人,年已及者予之,帝称善良久。飞蝗为灾。机应诏言:「和议甫成,先务安静,葺罅漏以成纪纲,节财用以固邦本,练士卒以壮国威。」 迁礼部尚书兼给事中,擢同知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进参知政事。当干戈甫定,信使往来之始,疮痍方深,敝蠹纷然,机弥缝裨赞甚多。尤惜名器,守法度;进退人物,直言可否,不市私恩,不避嫌怨。有举员及格,当改秩作邑而必欲朝阙,机曰:「若是则有劳者何以劝?孤寒者何以伸?若至上前,自应执奏。」堂吏寄资未仕,而例以升朝官赏陈乞封赠,机曰:「进士非通籍不能及亲,汝辈乃以白身得之耶?」嘉定二年八月,行皇太子册命,机摄中书令读册。九月祀明堂,为礼仪使。数上章告老,帝不许,皇太子遣官属勉留之。以资政殿学士知福州,力辞。提举洞霄宫以归,遂卒,赠金紫光禄大夫,加赠特进。 机初登第,其父寿戒之曰:「得官诚可喜,然为官正自未易尔!」机抚其弟模、栋,卒为善士。居乡以诚接物,是非枉直判于语下,不为后言,人惮而服之。称奖人才,不遗寸长,访问贤能,疏列姓名及其可用之实,以备采取,其所荐进,亦不欲人之知也。所著复有《班马字类》。机深于书学,尺牍人多藏弆云。 沈焕,字叔晦,定海人。试入太学,始与临川陆九龄为友,从而学焉。乾道五年举进士,授余姚尉、扬州教授。召为太学录,以所躬行者淑诸人,蚤暮延见学者,孜孜诲诱,长贰同僚忌其立异。会充殿试考官,唱名日序立庭下,帝伟其仪观,遣内侍问姓名,众滋忌之。或劝其姑营职,道未可行也,焕曰:「道与职有二乎?」适私试发策,引《孟子》:「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言路以为讪己,请黜之,在职才八旬,调高邮军教授而去。 后充干办浙东安抚司公事。高宗山陵,百司次舍供帐酒食之需,供给不暇,焕亟言于安抚使郑汝谐曰:「国有大戚,而臣子宴乐自如,安乎?」汝谐属焕条奏。充修奉官,移书御史,请明示丧纪本意,使贵近哀戚之心重,则茇舍菲食自安,不烦弹劾而须索绝矣。于是治并缘为奸者,追偿率敛者,支费顿减。 岁旱,常平使分择官属振恤,得上虞、余姚二县,无复流殍。改知婺源,三省类荐书以闻,遂通判舒州。闲居虽病,犹不废读书,拳拳然以母老为念、善类凋零为忧。卒,丞相周必大闻之曰:「追思立朝不能推贤扬善,予愧叔晦,益者三友,叔晦不予愧也。」 焕人品高明,而其中未安,不苟自恕,常曰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者无愧,始可以言学。追赠直华文阁,特谥端宪。 焕之友舒璘字元质,一字元宾,奉化人。补入太学。张栻官中都,璘往从之,有所开警。又从陆九渊游,曰:「吾惟朝于斯,夕于斯,刻苦磨厉,改过迁善,日有新功,亦可以弗畔矣乎。」朱熹、吕祖谦讲学于婺,璘徒步往谒之,以书告其家曰:「敝床疏席,总是佳趣;栉风沐雨,反为美境。」 举乾道八年进士,两授郡教授,不赴。继为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或忌璘所学,望风心议,及与璘处,了无疑间。为微州教授,微习顿异。《诗》、《礼》久不预贡士,学几无传,璘作《诗礼讲解》,家传人习,自是其学浸盛。丞相留正称璘为当今第一教官,司业汪逵首欲荐璘,或谓璘举员已足,逵曰:「吾职当举教官,舍斯人将谁先?」卒剡荐之。知平阳县,郡政颇苛,及璘以民病告,辞严义正,守为改容。秩满,通判宜州,卒。 璘乐于教人,尝曰:「师道尊严,璘不如叔晦,若启迪后进,则璘不敢多逊。」袁燮谓璘笃实不欺,无豪发矫伪。杨简谓璘孝友忠实,道心融明。楼钥谓璘之于人,如熙然之阳春。淳祐中,特谥文靖。 曹彦约字简甫,都昌人。淳熙八年进士。尝从朱熹讲学,历建平尉、桂阳司录、辰溪令,知乐平县,主管江西安抚司机宜文字。知澧州,未上,薛叔似宣抚京湖,辟主管机宜文字。汉阳阙守,檄摄军事。时金人大入,郡兵素寡弱,彦约搜访土豪,得许禼俾总民兵,赵观俾防水道,党仲升将宣抚司军屯郡城。金重兵围安陆,游骑闯汉川,彦约授观方略,结渔户拒守南河,观逆击,斩其先锋,且遣死士焚其战舰,昼夜殊死战,北渡追击,金人大败去。又遣仲升劫金人砦,杀千余人,仲升中流矢死。奏观补成忠郎、汉川簿尉,赠仲升修武郎,官其后二人。彦约以守御功进秩二等,就知汉阳。 嘉定元年,诏求言,彦约上封事,谓「敌岂不以岁币为利,惟其所向辄应,所求辄得,以我为易与而纵其欲。莫若迟留小使,督责边备,假以岁月,当知真伪。设复大举。则民固已怨矣,欲进而我已戒严,欲退而彼有叛兵,决胜可期矣。」寻提举湖北常平,权知鄂州兼湖广总领,改提点刑狱,迁湖南转运判官。 时盗罗世传、李元砺、李新等相继窃发,桂阳、茶陵、安仁三县皆破,环地千里,莽为盗区。彦约至攸督运,人心始定。迁直秘阁、知潭州、湖南安抚。时江西言欲招安李元砺,朝命下湖南议招讨之宜,彦约言:「今不行讨捕,曲徇招安,失朝廷威重。若无砺设疑词以款重兵,则兵不可撤戍,民不得安业。」元砺果不可降,彦约乃督诸将逼贼巢而屯,击破李新于酃洣,新中创死,众推李如松为首,如松降,遂复桂阳。世传素与元砺有隙,至是密请图元砺以自效,彦约录赏格报之,且告于朝,又予万缗钱犒其师。世传遂禽元砺。彦约还长沙,未几,复出督战,余党悉平。 世传既自以为功,迟留以邀重赂,彦约谕以不宜格外邀求。时池州副都统许俊驻兵吉之龙泉,厚赂以结世传,超格许转官资,世传遂以元砺解江西。胡矩为右司,欲以世传尽统诸峒而为之帅,悉彻江西、湖南戍兵,彦约固争之,矩不悦,然世传终桀骜不肯出峒。彦约密遣罗九迁为间,诱胡友睦,许以重赏,友睦遂杀世传。江西来争功,不与校。擢侍右郎官,以右正言郑昭先言,寝其命。 久之,以为利路转运判官兼知利州。关外乏食,彦约悉发本司所储减价遣粜,劝分免役,通商蠲税,民赖以济。时沔州都统制王大才骄横,制置使董居谊既不得其柄,反曲意奉之。彦约以蜀之边面诸司并列,兵权不一,微有小警,纷然奏议,理财者归怨于兵弱,握兵者归咎于财寡,乃作《病夫议》,献之庙堂,曰: 古之临边,求一贤者而尽付之兵权,兵权正则事体重,兵权专则号令一。今庙堂之上,患士大夫不奉行诏令,恶士大夫不恪守忠实。故虽信而用之,又以人参之;虽以事权付之,又从中御以系维之。致使知事者不敢任事,畏事者常至失事,卒有缓急,各持己见,兵权财计,互相归咎。 昔秦、陇之俗,以知兵善战闻天下。自吴氏世袭以来,握兵者志在于怙势,不在于尊上;用兵者志在于诛货,不在于息民。本原一坏,百病间出,至有世将已叛而宣威不觉,四郡已割而诸将不知。更化之后,逆党既诛,而土俗人心其实未改。任军官而领州事者,易成藩镇之权;起行伍而立微效者,渐无阶级之分。由皂郊以至宕昌,即陇西天水之地,其忠义民兵利在战斗,缓急之际固易鼓率,若其恃勇贪利,犯上作乱,则又不止于大军而已。苟不正其本原,磨之以岁月,渐之以礼义,未见其可也。 今日之领帅权者,必当近边境,必当拥亲兵;有兵权者,必当领经费,必当宽用度。至于忠义之兵,又须有德者以为统率,择知书者以为教导,如古人所谓教民而后用之也。今议不出此,乃欲幸胜以为功,苟安以求免,误天下者必此人也。 时朝论未以为然。 差知宁国府,又改知隆兴府、江西安抚。居亡何,蜀边被兵,内有张福、莫简之变,彦约之言无一不验。迁大理少卿,又权户部侍郎,以宝谟阁待制知成都。彦约乞赴阙奏事,不允,又申省乞入对,不报。改知福州,又改知潭州,彦约力辞,提举明道观,寻以焕章阁待制提举崇福宫。 理宗即位,擢兵部侍郎兼国史院同修撰。宝庆元年入对,劝帝讲学,防近习。次言:「当以庆历、元祐听言为法,以绍圣、崇、观讳言为戒。比年以来,有以卖直好名之说见于奏对者,愿陛下倚忠直如蓍龟,去邪佞若蟊贼,其有沮挠谠言者,必加斥逐。」 会下诏求言,彦约上封事曰:「陛下谨定省以事长乐,开王社以笃天伦,孝友之行,宜足以取信于天下。然兄弟至亲,犹误于狂妄小人之手,道路异说,犹袭于尺布不缝之谣。臣以为守法者,人臣之职也,施恩者,人主之柄也。汉淮南王欲危社稷,张苍、冯敬等请论如法,文帝既赦其罪废徙,王不幸而死,封其二子于故地。此往事之明验,本朝太宗皇帝之所已行也。今若徇文帝缘情之义,法太宗继绝之意,明示好恶,无隙可指,虽不止谤而谤息矣。」又言:「陛下求言之诏,惟恐不逮,然外议致疑,以为明言文武,似或止于搢绅,泛言小大,恐不及于韦布,引而伸之,特在一命令之间耳。」又荐隆州布衣李心传素精史学,乞官以初品,置之史馆,从之。 寻兼侍读,俄迁礼部侍郎。加宝谟阁直学士,提举佑神观兼侍读。授兵部尚书,力辞不拜。改宝章阁学士、知常德府,陛辞,言下情未通,横敛未革。帝曰:「其病安在?」对曰:「台谏专言人主,不及时政,下情安得通?包苴公行于都城,则州郡横敛,无可疑者。」提举崇福宫,卒,以华文阁学士转通议大夫致仕,赠宣奉大夫。嘉熙初,赐谥文简。 范应铃,字旂叟,丰城人。方娠,大父梦双日照庭,应铃生。稍长,厉志于学,丞相周必大见其文,嘉赏之。开禧元年,举进士,调永新尉。县当龙泉、茶陵溪峒之冲,寇甫平,喜乱者诈为惊扰,应铃廉得主名,捽而治之。县十三乡,寇扰者不时,安抚使移司兼郡,初奏弛八乡民租二年,诏下如章。既而复催以检核之数,应铃力争,不从。即诣郡自言,反覆数四,帅声色俱厉,庆铃从容曰:「某非徒为八乡贫民,乃深为州家耳!民贫迫之急,将以不肖之心应之,租不可得而祸未易弭也。」帅色动,令免下户。既出令,复征之,应铃叹曰:「是使我重失信于民也。」又力争之,讫得请,民大感悦。有大姓与转运使有连,家僮恣横厉民,应铃笞而系之狱。郡吏庭辱令,应铃执吏囚之,以状闻。
调衡州录事,总领闻应铃名,辟为属。改知崇仁县,始至,明约束,信期会,正纪纲,晓谕吏民,使知所趋避。然后罢乡吏之供需,校版籍之欺敝,不数月省簿成,即以其簿及苗税则例上之总领所,自此赋役均矣。夙兴,冠裳听讼,发擿如神,故事无不依期结正,虽负者亦无不心服。真德秀扁其堂曰「对越」。将代,整治如始至。岁杪,与百姓休息,阁债负,蠲租税,释囚系,恤生瘗死,崇孝劝睦,仁民厚俗之事,悉举以行,形之榜揭,见者嗟叹。调提辖文思院,干办诸军审计,添差通判抚州,以言者罢,与祠。丁内艰,服除,通判蕲州。 时江右峒寇为乱,吉州八邑,七被残毁,差知吉州,应铃慨然曰:「此岂臣子辞难时耶?」即奉亲以行。下车,首以练兵、足食为先务,然后去冗吏,核军籍,汰老弱,以次罢行。应铃洞究财计本末,每鄙榷酤兴利,蕲五邑悉改为户。吉,舟车之会,且屯大军,六万户,人劝之榷,应铃曰:「理财正辞,吾纵不能禁百姓群饮,其可诱之利其赢耶?」永新禾山群盗啸聚,数日间应者以千数。应铃察过客赵希邵有才略,檄之摄邑,调郡兵,结隅保,分道捣其巢穴,禽之,诛其为首者七人,一乡以定。赣叛卒朱先贼杀主帅,应铃曰:「此非小变也。」密遣谍以厚赏捕之。部使者劾其轻发,镌一官。闲居六年,养亲读书,泊如也。起广西提点刑狱,力辞,逾年乃拜命。既至,多所平反,丁钱蠹民,力奏免之。 召为金部郎官,入见,首言:「今以朝行暮改之规模,欲变累年上玩下慢之积习;以悠悠内治之敝政,欲图一旦赫赫外攘之大功。」又曰:「公论不出于君子,而参以逢君之小人;纪纲不正于朝廷,而牵于弄权之阉寺。」言皆谠直,识者韪之。迁尚左郎官,寻为浙东提点刑狱,力丐便养,改直秘阁、江西提举常平,并诡挟三万户,风采凛然。 丁外艰,服除,迁军器监兼尚左郎官,召见,奏曰:「国事大且急者,储贰为先。陛下不断自宸衷,徒眩惑于左右近习之言,转移于宫庭嫔御之见,失今不图,奸臣乘夜半,片纸或从中出,忠义之士束手无策矣。」帝为之动容。属盐法屡变,商贾之赢,上夺于朝廷之自鬻,下夺于都郡之拘留;九江、豫章扼其襟喉,江右贫民终岁食淡,商与民俱困矣。应铃力陈四害,愿用祖宗入粟易盐之法。 授直宝谟阁,湖南转运判官兼安抚司。峒獠蒋、何三族聚千余人,执县令,杀王官,帅宪招捕,逾年不至,应铃曰:「招之适以长寇,亟捕之可也。」即调飞虎等军会隅总讨之,应铃亲临誓师,号令明壮,士卒鼓勇以前,禽蒋时选父子及AT渠五人诛之,胁从者使之安业,未一月全师而归。授直焕章阁,上疏谢事,不允;擢大理少卿,再请又不允。一旦籍府库,核簿书,处决官事已,遂及家务,纤悉不遗。僚属劝以清心省事,曰:「生死,数也,平生学力,正在今日。」帅别之杰问疾,应铃整冠肃入,言论如平常,之杰退,悠然而逝。 应铃开明磊落,守正不阿,别白是非,见义必为,不以得失利害动其心。书馈不交上官,荐举不徇权门,当官而行,无敢挠以非义。所至无留讼,无滞狱,绳吏不少贷,亦未尝没其赀,曰:「彼之货以悖入,官又从而悖入之,可乎?」进修洁,案奸赃,振树风声,闻者兴起。家居时,人有不平,不走官府,而走应铃之门;为不善者,辄相戒曰:「无使范公闻之。」读书明大义,尤喜《左氏春秋》,所著有《西堂杂著》十卷,断讼语曰《对越集》四十九卷。徐鹿卿曰:「应铃经术似儿宽,决狱似隽不疑,治民似龚遂,风采似范滂,理财似刘晏,而正大过之。」人以为名言。 徐经孙,字中立,初名子柔。宝庆二年进士,授浏阳主簿,潭守俾部牙契钱至州,有告者曰:「朝廷方下令颁行十七界会,令若此钱皆用会,小须,则幸而获大利矣。」经孙曰:「此钱取诸保司,出诸公库,吾纳会而私取其钱,外欺其民,内欺其心,奚可哉!」诘旦,悉以所部钱上之,其人惊服有愧色。 辟永兴令,知临武县,通判潭州。帅陈韡雅相知,事必咨而后行。秩满,由丰储苍提管进权辖,国子博士兼资善堂直讲。为监察御史,劾京尹厉文翁言伪而辨,疏入,留中。宣谕至再,即日出关,上遣使追之,不及。进直宝章阁、福建提点刑狱,号称平允。岁余升安抚使,召为秘书监兼太子谕德。经孙为安抚时,韡家居,门人故吏有挠法者不得逞,相与摇撼。至是韡起家判本郡,怀私逞忿,无复交承之礼,即日劾奏通判,语侵经孙,谓席卷府库而去,于是罢通判,削其秩。经孙造朝,具白于政府。事上闻,帝大怒,谕宰执曰:「陈韡老缪至此,宜亟罢之。」于是经孙再诣政府,言:「某,韡门生也,前日之白,公事也,苟韡以是得罪,人谓我何?」请之不置,俾自乞闲,明通判无罪,识者韪之。 迁宗正少卿、起居舍人、起居郎,入奏:「君人者当守理欲之界限。」迁刑部侍郎兼给事中,升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辅导东宫者三年,敷陈经义,随事启迪。太子入侍,必以其所讲闻悉奏之,帝未尝不称善。景定三年春雷,诏求直言,经孙对曰:「三数年来,言论者以靖共为主,有怀者以哗讦为戒,忠谠之气,郁不得行,上帝降监,假雷以鸣。」切中时病。 公田法行,经孙条其利害,忤丞相贾似道,拜翰林学士、知制诰,未逾月,讽御史舒有开奏免,罢归。授湖南安抚使、知潭州,不拜。授端明殿大学士,闲居十年,卒,赠金紫光禄大夫。经孙所荐陈茂濂为公田官,分司嘉兴,闻经孙去国,曰:我不可以负徐公。」遂以亲老谢归,终身不起。 论曰:呜呼,宁宗之为君,韩侂胄之为相,岂用兵之时乎?故娄机力止之。小学之废久矣,而机独知致力于此。沈焕、舒璘学远识明。曹彦约可与建立事功。范应铃赫然政事如神明。徐经孙清慎有守,卒以争公田迕贾似道去国,君子称之。 列传第一百七十 ○汤璹蒋重珍牟子才朱貔孙欧阳守道 汤璹,字君宝,浏阳人。淳熙十四年进士,调德安府学教授,转三省枢密院架阁,迁国子博士。时召朱熹为侍讲,未几辞归,朝廷从其请,予祠。璹上疏言:「熹以正学为讲官,四方颙望其有启沃之益。曾未逾时,辄听其去,必骇物论。宜追召熹还,仍授讲职。」疏上,不报。由是浸恶权相意,而璹之直声亦大闻于时。历礼部、驾部二郎官,出知常州,入为大理少卿,进直徽猷阁,卒。 璹负直概,与韩侂胄、陈自强不合,故屡嗾言者中伤。璹生平奉祠闲居之日,多于扬历,其在礼曹,例掌三省奏记。临安大火,宁宗遇灾避正殿,中书三表请复,不许。璹属辞务持大体,不为阿曲,言者摭其语涉讪上,而朝廷实知其无他,故起复制词有「清风峻节」之语。璹尝择婿得蒋重珍,后举进士第一。 蒋重珍,字良贵,无锡人。嘉定十六年进士第一,签判建康军,丁母忧,改昭庆军,寻以公事与部使者异议,请祠,易签判奉国军。绍定二年,召入对,首以「自天子至于庶人所当先知者本心外物二者之界限」为言:「界限明,则知有天下治乱而已,何乐其尊;知有生民休戚而已,何乐其奉。」且论:「苞苴有昔所未有之物,故吾民罹昔所未有之害;苞苴有不可胜穷之费,故吾民有不可胜穷之忧。」迁秘书省正字,屡乞祠,以伯父丧予告,迁校书郎,辞,不可。明年,待命霅川,移文阁门,请对,当路惮之,添差通判镇江府,辞。会行都火,应诏曰:「 臣顷进本心外物界限之说,盖欲陛下亲揽大柄,不退托于人,尽破恩私,求无愧于己。傥以富贵之私视之,一言一动,不忘其私,则是以天下生灵、社稷宗庙之事为轻,而以一身富贵之所从来为重,不惟上负天命,以先帝圣母至于公卿百执事之所以望陛下者,亦不如此也。昔周勃今日握玺授文帝,是夜即以宋昌领南北军;霍光今年定策立宣帝,而明年稽首归政。今临御八年,未闻有所作为。进退人才,兴废政事,天下皆曰此丞相意,一时恩怨,虽归庙堂,异日治乱,实在陛下。焉有为天之子,为人之主,而自朝廷达于天下,皆言相而不言君哉?天之所以火宗庙、火都城者殆以此。 臣所以痛心者,九庙至重,事如生存,而彻小涂大,不防于火之未至;宰相之居,华屋广袤,而焦头烂额,独全于火之未然,亦足以见人心陷溺,知有权势,不知有君父矣。他有变故,何所倚仗,陛下自视,不亦孤乎?昔史浩两入相,才五月或九月即罢,孝宗之报功,宁有穷已,顾如此其亟,何哉?保全功臣之道,可厚以富贵,不可久以权也。 上读之感动,授宝章阁,主管云台观,则告吏部,不受贴职禄,不愿贴职恩。 它日星变求言,复申前说。又虑柄臣或果去位,君心易纵,大权旁落,则进《为君难》六箴。召为秘书郎兼庄文府教授。端平初入对,上五事,且曰:「隐蔽君德,昔咎故相,故臣得以专诋权臣;昭明君德,今在陛下,故臣以责难君父。」乞召真德秀、魏了翁用之,帝谓之曰:「人主之职无它,惟辨君子小人。」重珍对曰:「小人亦指君子为小人,此为难辨。人主当精择人望,处之要津,正论日闻,则必知君子姓名、小人情状矣。」兼崇政殿说书,戒家事勿以白,务积精诚以寤上意。每草奏,斋心盛服,有密启则手书削稿,帝称其平实。迁著作佐郎。 边帅以《八陵图》来上,诏百官集议,重珍言史嵩之既失相位,危于幕巢,犹欲邀功,自固其位,请择贤帅如汉用充国,使之亲至边境,审度事势,条上便宜。丞相主出师关、洛,重珍力争。会边帅义和战不一,复召集议,重珍奏:「曩乞专意备守,不得已则用应兵,今不敢变前说。」不听,遂自劾以密勿清光,乃不能遏兵端,乞免说书职。迁著作郎兼权司封郎官、起居舍人,言:「近者当侍讲席,旋命止之,或曰是日道流生朝。夫辍讲偶以它故,则当知圣躬举措之难;或所传果得其实,则当知圣心持守之难。」帝曰:「非卿不闻此言。」关、洛师大衄,复进兵,重珍言:「若耻败而欲胜之,则心不平而成忿,气不平而成怒,生灵之命,岂可以忿怒用哉!」又言:「迩来用台谏,颇主不必矫激之说,似畏刚方大过之士。窃窥选用之意,正谓其平易而省事耳。然数月之间,一失于某,再失于某,借曰慎重台纲而忧其激,亦当以平正者居之。」又论禁旅贫弱,教习频严,辄不能堪,不稍变通,非消变之道。 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言:「更化以来,旧敝未去者五:徇私、调停、覆护、姑息、依违是也。今又益之以轻易。」迁起居郎,以疾求去。以集英殿修撰知安吉州,权刑部侍郎,三辞不许,自劾其不能取信朝廷之罪,乞镌斥置闲散,促觐愈力而疾不可起。诏守刑部侍郎致仕,赠朝请大夫,谥忠文。 牟子才,字荐叟,井研人。八世祖允良生期岁,淳化间盗起,举家歼焉,惟一姑未笄,以瓮覆之,得免。子才少从其父客陈咸,咸张乐大宴,子才闭户读书若不闻,见者咸异之。学于魏了翁、杨子谟、虞刚简,又从李方子,方子,朱熹门人也。嘉定十六年举进士,对策诋丞相史弥远,调嘉定府洪雅县尉,监成都府榷茶司卖引所,辟四川提举茶马司准备差遣,使者魏泌众人遇之,子才拂衣竟去,泌以书币谢,不受。改辟总领四川财赋所干办公事。 诏李心传即成都修《四朝会要》,辟兼检阅文字。制置司遣之文州,视王宣军饷,邓艾缒兵处也。道遇宣曰:「敌且压境,宣已退矣,君毋庸往。」子才不可,遂至州视军庆而还。甫出境,文州陷。辟知成都府温江县事,未上,连丁内外艰。时成都已破,遂尽室东下。免丧,心传方修《中兴四朝国史》,请子才自助,擢史馆检阅。 入对,首言大臣不公不和六事,次陈备边三策。理宗顾问甚悉,将下殿,复召与语。翼日,帝谕宰相曰:「人才如此,可峻擢之。」左丞相李宗勉拟秘书郎,右丞相史嵩之怨子才言己,遽曰:「姑迁校勘。」俄宗勉卒,嵩之独相,亟请外,通判吉州,转通判衢州。日食,诏求言,上封事万言,极陈时政得失,且乞蚤定立太子。入为国子监主簿兼史馆校勘,逾年,迁太常博士。
郑清之再相,子才两上封事,言今日有徽、钦时十证,又请为济王立后,以回天怒。校书郎徐霖言谏议大夫郑寀、临安府尹赵与TP,不报,出关。子才言:「陛下行霖言则霖留,不然则不留也。二人之中,寀尤无耻,请先罢之。」寀去。至若嵩之谋复相,清之误引嵩之之党别之杰共政,皆历历为上言之。作书以孔光、张禹切责清之,清之复书愧谢。谒告还安吉州寓舍,迁秘书郎,屡辞,主管崇道观。逾年,迁著作佐郎,又辞。清之卒之明日,诏子才还朝,迁著作郎;左丞相谢方叔、右丞相吴潜交书道上意,趣行益急,乃至。兼崇政殿说书,子才随事奏陈,举朝诵子才奏疏,皆曰:「有德之言也。」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兼权礼部郎官。时修《四朝史》,乃复兼史馆检讨。 信州守徐谓礼奉行经界苛急,又以脊杖比校催科,饥民啸聚为乱。子才言于上,立罢经界,谪谓礼。浙东、福建九郡同日大水,子才言:「今日纳私谒,溺近习,劳土木,庇小人,失人心,五者皆蹈宣和之失。苟不恐惧修省,臣恐宣和京城之水将至矣。燮理阴阳,大臣之事,宜谕大臣息乖争以召和气,除壅蔽以通下情。今遣使访问水灾,德至渥也,愿出内帑振之。」又言:「君子难聚而易散,今聚者将散,其几有十。」又言:「谥以劝惩,当出自朝廷,毋待其家自请。」 左司徐霖言谏议大夫叶大有,帝大怒,逐霖,给事中赵汝腾缴之,徙它官。汝腾即出关,子才上疏留之,大有遂劾汝腾。子才上疏讼汝腾诬及大有之欺,未几,罢大有言职。故事,早讲讲读官皆在,晚讲惟说书一员,宰相惧子才言己,并晚讲于早,自是不得独对矣。迁军器少监。御史萧泰来劾高斯得、徐霖,右司李伯玉言泰来所劾不当,上切责伯玉,降两官,罢。子才言:「陛下更化,召用诸贤,今汝腾、斯得、霖相继劾去,伯玉又重获罪,善人尽矣。」除兼侍立修注官,力辞。 行都大火,子才应诏上封事,言甚切直,兼直舍人院。会泰来亦迁起居郎,耻与泰来同列,七疏力辞,上为出泰来,而子才亦请去不已,曰:「泰来既去,臣岂得独留。」上不允。又言:「蜀当以嘉、渝、夔三城为要,欲保夔则巴、蓬之间不可无屯以控扼之,欲保渝则利、阆之间不可无屯以遏截之,欲守嘉则潼、遂之间不可无屯以掎角之,屯必万人而后可。」升兼侍讲。御史徐经孙劾府尹厉文翁,不报,出关,子才奏留之。文翁改知绍兴府,又缴其命。伯玉降官已逾年,舍人院不敢行词,子才曰:「故事,文书行不过百刻。」即为书行,以为叙复地。帝曰:「谪词皆褒语,可更之。」子才不奉诏,丞相又道帝意,子才曰:「腕可断,词不可改。丞相欲改则自改之。」乃已。 淮东制置使贾似道以海州之捷,子才草奖谕诏,第述军容之盛,不言其功,且语多戒敕,似道不乐。又言:「全蜀盛时,官军七八万人,通忠义为十四万,今官军不过五万而已,宜招新军三万,并抚慰田、杨二家,使岁以兵来助。如此则蜀犹可保,不则不出三年,蜀必亡矣。」汤汉、黄蜕召试学士院,子才发策,蜕誉嵩之,罢蜕正字去。迁起居郎,言:「外郡以进奉易富贵,左右以土木蛊上心,小人以哗竞朋比陷君子,此天灾所以数见也。」 明堂礼成,帝将幸西太乙宫款谢,实欲游西湖尔,子才力谏止。皇子冠,面谕作乐章,礼部言:「古者适子一醮无乐,庶子三醮有乐,用乐非是。」子才言:「嫡庶之分,特以所立之地不同,非适专用醴,庶专用醮也。乐章乃学士院故事,况面谕臣,不敢不作。」诏从之。又言:「首蜀尾吴,几二万里。今两淮惟贾似道、荆蜀惟李曾伯二人而已,可为寒心。」谓:「宜于合肥别立淮西制置司、江淮别立荆湖制置司,且于涟、楚、光、黄、均、房、巴、阆、绵、剑要害之郡,或筑城、或增戍以守之。」似道闻之,怒曰:「是欲削吾地也。」正月望,召妓入禁中,子才言:「此皆董宋臣辈坏陛下素履。」权兵部侍郎,屡辞,帝不允。升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 御史洪天锡劾宋臣、文翁及谢堂等,不报,出关。子才请行其言,文翁别与州郡,堂自请外补,宋臣自请解内辖职,而宋臣录黄竟不至院,盖子才复有言也。吴子聪之姑知古为女冠得幸,子聪因之以进,得知阁门事。子才缴之曰:「子聪依凭城社,势焰熏灼,以官爵为市,搢绅之无耻者辐凑其门,公论素所切齿,不可用。」帝曰:「子聪之除,将一月矣,乃始缴驳,何也?可即为书行。」子才曰:「文书不过百刻,此旧制也。今子聪录黄二十余日乃至后省,盖欲俟其供职,使臣不得缴之耳。给、舍纪纲之地,岂容此辈得以行私于其间。」于是子聪改知澧州,待次。子才力辞去,帝遣检正姚希得挽留之,不可。 以集英殿修撰知太平州,前是例兼提领江、淮茶盐,子才以不谙财恳免。至郡,首教民孝弟,以前人《慈竹》、《义木》二诗刻而颁之,间诣学为诸生讲说经义。修采石战舰百余艘,造兵仗以千计。前政负上供纲及总所纲七十万缗,悉为补之。蠲黄、池酒息六十余万贯,三县秋苗畸零万五千余石,夏税畸零绸帛四千五百余匹、丝七百余两、绵一万三千余两、麦二千余石。郡有平籴仓,以米五千石益之,又以缗钱二十六万创抵库,岁收其息以助籴本。召入对,权工部侍郎。 时丁大全与宋臣表里浊乱朝政,子才累疏辞归。初,子才在太平建李白祠,自为记曰:「白之斥,实由高力士激怒妃子,以报脱靴之憾也。力士方贵倨,岂甘以奴隶自处者。白非直以气陵亢而已,盖以为扫除之职固当尔,所以反其极重之势也。彼昏不知,顾为逐其所忌,力士声势益张,宦官之盛,遂自是始。其后分提禁旅,蹀血宫庭,虽天子且不得奴隶之矣。」又写力士脱靴之状,为之赞而刻诸石。属有拓本遗宋臣,宋臣大怒,持二碑泣诉于帝,乃与大全合谋,嗾御史交章诬劾子才在郡公燕及馈遗过客为入己,降两官,犹未已。帝疑之,密以椠问安吉守吴子明,子明奏曰:「臣尝至子才家,四壁萧然,人咸知其清贫,陛下毋信谗言。」帝语经筵宫曰:「牟子才之事,吴子明乃谓无之,何也?」众莫敢对,戴庆炣曰:「臣忆子才尝缴子明之兄子聪。」帝曰:「然。」事遂解。盖公论所在,虽仇雠不可废也。未几,大全败,宋臣斥,诬劾子才者悉窜岭海外,乃复子才官职,提举玉隆万寿宫。 帝即欲召子才。会似道入相,素惮子才,又憾草诏事,仅进宝章阁待制、知温州;又嗾御史造飞语目子才为潜党,将中以危祸。上意不可夺,遂以礼部侍郎召,屡辞,不许。乃赐御笔曰:「朕久思见卿,故有是命,卿其勿疑,为我强起。」故事,近臣自外召者,必先见帝乃供职;子才至北关,请内引奏事,宦者在旁沮之,帝特令见,大说,慰谕久之。 时似道自谓有再造功,四方无虞皆其力,故肆意逸乐,恶闻谠言。子才言:「开庆之时,天下岌岌殆矣,今幸复安。不知天将去疾,遂无复忧耶?抑顺适吾意,而基异时不可测之祸也。奈何怀宴安以鸩毒,而不明闲暇之政刑乎!忠厚者,我朝之家法也。乃者小人枋国,始用一切以戕其脉,今当反其所为,奈何愈益甚乎!」谓「宜悉取祖宗所以待士爱民、祈天永命者循而行之」言:「议者国之元气也。今言及乘舆,尚见优假,事关廊庙,忿怒斯形,朝政之阙失,臣下之蔽蒙,何由上达乎?」帝曰:「非卿不闻此言。」宣坐赐茶,问外事甚悉,子才具以田里疾苦对,帝颦蹙久之,即兼侍读,寻兼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 宋臣有内侍省押班之命,举朝争之不能得。子才入疏,诘朝,帝出其疏示辅臣,皆曰:「子才有忧君爱国之真,无要誉沽名之巧。」擢权礼部尚书。祀明堂,子才为执绥官,帝问汉、唐文物,占对详赡。时士大夫小迕权臣,辄窜流,子才请重者量移,轻者放还。兼直学士院,前是儤直多以疾免,子才始复旧制,帝赐诗褒赏。每直,辄召对内殿,语至夜分,或就赐酒果。 兼给事中,彗星见,应诏上封事,请罢公田,更七司法。正为尚书,力辞,不许。升修国史、实录院修撰。徐敏子以星赦量移,似道恶其为潜所用,讽后省缴之,子才不可。叶李、吕宙之等上书攻似道,似道怒,欲杀之,以它事下天府狱。子才请宥之,又遗书似道,似道复书辞甚忿,径从天府断遣,不复以闻,盖惧子才再有所论驳也。 度宗在东宫,雅敬子才,言必称先生。即位,授翰林学士、知制诰,力辞不拜,请去不已。进端明殿学士,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卒,赠四官,官其后二人。 子才事亲甚孝。弟子方客死公安,挟其柩葬安吉。女弟在眉山,拔其家于兵火,致之安吉。在吉州,文天祥以童子见,即期以远大。所荐士若李芾、赵卯发、刘黻、家铉翁,后皆为忠义士。平江守吴渊籍富民田以千余亩遗子才,皆即之。身后家无余赀,卖金带乃克葬。有《存斋集》、内制外制、《四朝史稿》、奏议、经筵讲义口义、《故事四尚》、《易编》、《春秋轮辐》。子巘,大理少卿。 朱貔孙,字兴甫,浮梁人。淳祐四年进士,授临江军学教授。丞相史嵩之闻貔孙名,欲致之馆下,以禄未及亲辞。丧父,服除,授福州学教授,差充江东安抚司干办公事。制置使王野、丘岳、马光祖、赵与陋皆荐之。丁大全在台,势焰熏灼,天久阴雨,貔孙贻书政府,言回积阴之道,去奸邪,罢手实,蠲米税。奸邪,指大全也。丞相董槐得书嘉叹。主管尚书刑、工部架阁文字。 宦者董宋臣宠幸用事,貔孙发策试胄子,极论宦寺专权之患,宋臣讽言者论罢之。光祖辟添差江东安抚司机宜文字,擢史馆校勘。时大全执政,使其党许以骤用,貔孙力拒之,且谒告归省。迁太学博士,属帝亲擢监察御史兼崇政殿说书,首疏论大全权奸误国之罪,倡言学校六士之冤。又以翕聚人才,凝固人心,精择人言;增禁旅以壮帝畿,择良守以牧内郡,选全才以守江面,严舟师以防海道;因地募兵,以应突至之敌,并力合势,以援必守之地。时有建议迁都四明者,貔孙亟上疏言:「銮舆若动,则三边之将士瓦解,而四方之盗贼蜂起,必不可。」遂止。貔孙在讲筵,言及宋臣挠政事忤旨。迁大理少卿,又迁司农少卿兼太子右谕德,诏许乘马赴讲。貔孙谕导得体,衍说经义,有关于君道者必委曲敷畅,阴寓警戒,太子每为之改容。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兼权直舍人院。 时大礼成,封命丛委,吏持词头下,每夕无虑数十,貔孙运笔如飞,夜未中已就,皆温润典雅。迁宗正少卿。丁母忧,服除,授秘书监兼太子左谕德。改监察御史兼崇政殿说书,姓名已付外矣,寻复改命浙西行公田。吏并缘为奸,貔孙疏其敝。推《春秋》尊王绌霸之旨,劝帝崇仁政,用吉士,行正论,赐赍甚渥。擢殿中侍御史兼侍讲,请严京师淫声奇服之禁。他所论苗耗役害及经理川蜀,皆当世急务。 宋臣覆出,朝论纷然,貔孙因对,力斥其奸,卒夺祠。升侍御史兼侍讲。长星出东方,貔孙力诋外戚内臣及进奉羡余失人心者,且曰:「回天心自回人心始。」辞旨恳切,帝为之感动,升侍读。貔孙之再入台,属疆场多事,屡陈备御之策。理宗春秋高,倚成贾似道,似道擅命,貔孙随事进谏,不肯阿附,至若行公田之政,屡于经筵密以告帝,似道自是深忌之。貔孙累疏求去。 理宗崩,度宗即位,擢右谏议大夫,赐紫金鱼袋兼赐章服犀带,以疾乞辞言职,迁吏部尚书,不拜。帝以旧学故雅欲留貔孙,使者旁午于道,而貔孙辞益力,以华文阁学士知宁国府,似道讽言者论罢。久之,提举太平兴国宫,复华文阁学士、知袁州。至郡,宣布德意,以戢暴禁贪为先务。郡仓受租,旧倚斛面取赢,吏加渔取。貔孙知其敝,悉榜除之,许民自概量。宿敝顿革,田里欢声。兴学校以劝士。升敷文阁学士,知福州、福建安抚使。未几,卒于袁之郡治。赠四官,与恩泽二,令所在给丧事。有文集、奏议行世。 欧阳守道,字公权,一字迂父,吉州人。初名巽,自以更名应举非是,当祭必称巽。少孤贫,无师,自力于学。里人聘为子弟师,主人瞷其每食舍肉,密归遗母,为设二器驰送,乃肯肉食,邻媪儿无不叹息感动。年未三十,翕然以德行为乡郡儒宗。江万里守吉州,守道适贡于乡,万里独异视之。 淳祐元年举进士,廷对,言:「国事成败在宰相,人才消长在台谏。昔者当国恶箴规,言者疑触迕,及其去位,共谓非才。或有迎合时宰,自效殷勤,亦有疾恶乖方,苟求玼颣,以致忠邪不辨,黜陟无章。」唱名,徐俨夫为第一,俨夫握守道起曰:「吾愧出君上矣,君文未尝不在我上也。」授雩都主簿。 丁母忧,服除,调赣州司户,其次在十年,后万里作白鹭洲书院,首致守道为诸生讲说。湖南转运副使吴子良聘守道为岳麓书院副山长。守道初升讲,发明孟氏正人心、承三圣之说,学者悦服。宗人新及子必泰先寓居长沙,闻守道至,往访之。初犹未识也,晤语相契,守道即请于子良,礼新为岳麓书院讲书。新讲《礼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一章,守道起曰:「长沙自有仲齐,吾何为至此。」仲齐,新之字也。逾年,新卒,守道哭之恸,自铭其墓,又荐其子必泰于当道。子良代,守道复还吉州。 里有张某丧其父,小祥,而舅氏讼以事,系之狱,使不得祭,邀其售己地以葬。守道闻之,叹曰:「吾惟痛斯子之不得一哭其父也,且其痛奈何?」明日告之邑令曰:「此非人心,滨祭而薄之,挠葬而夺之,舅如此,是自食其肉也。请任斯子出,祭而复狱。」令亟出之。其舅丑诬守道,守道亦不自辨。转运使包恢为请祠于朝。万里入为国子祭酒,荐为史馆检阅,召试馆职,授秘书省正字。 安南国王陈日照传位其子,求封太上国王,下省官议。守道谓:「太上者,汉高帝以尊其父,累朝未之有改,若赐诏书称太上国王,非便。南越尉佗尝自称'蛮夷大长老',正南夷事也。《礼》,方伯自称曰'天子之老',大夫致仕曰'老',自称亦曰'老'。自蛮夷言之则有尉佗之故事;自中国言之,亦方伯致仕者之常称。汉亦有老上单于之号,易'太'以'老'无损。或去'上'字存其'太'字,太王则有古公,三太、三少,太宰、少宰,'太'所以别于'少'也。谓父为太,则子为少矣。太以尊言,则太后、太妃、太子、太孙;以卑言,则太史、太卜、太祝、乐太、师太,固上下所通用也。」时病足,不及与议。
迁校书郎兼景宪府教授,迁秘书郎,转对,言:「欲家给人足,必使中外臣庶无复前日言利之风而后可。风化惟反诸身。化之以俭,而彼不为俭,吾惟有卑宫室、菲饮食;化之以廉,而彼不兴廉,吾惟有不贵难得之货、不厚无益之藏。」以言罢。守道徒步出钱塘门,唯书两箧而已。理宗遗诏闻,守道与其徒相向哭踊,僮奴孺子各为悲哀。咸淳三年,特旨与祠。诏大臣举贤才,少傅吕文德举九十六人,守道预焉。添差通判建昌军,以书谢庙堂曰:「史赞大将军不荐士,今大将军荐士矣,而某何以得此于大将军哉。幸尝蒙召,擢备数三馆,异时或者谓其放废无聊,托身诸贵人,亏伤国体,则宁得而解,愿仍赋祠禄足矣。」迁著作佐郎兼崇政殿说书兼权都官郎官。经筵所进,皆切于当世务,上为动色。迁著作郎,卒,家无一钱。 守道之兄之妻蚤丧,其子演五岁余,且多病,浚生甫数月,守道三十未有室,顾无能乳哺者,日夜抱二子泣,里巷怜之。演既长,出莫知所之,守道哭而求诸野,终不能得,三年不食肉,憔悴不释者终身。吉有贤守而大家怨之厚诬以赃者,下其事常平使者。会旱甚,祷云腾,守道曰:「无以祷也,云腾之神,唐郡守吴侯也。冤莫甚于前守,冤不直而吴侯于祷,侯有辞矣。匹妇藏冤,旱或三年,冤在民牧,害岂其小。」反覆千余言,或迂笑之,守道不改,告来者不倦,守卒以得直。所著有《易故》、文集。 论曰:汤璹立朝蹇谔。蒋重珍自擢巍科,既居盛名之下,而能树立于当世,可谓难矣。牟子才、朱貔孙,直声著于中外。欧阳守道,庐陵之醇儒也。 列传第一百七十一 ○孟珙杜杲子庶王登杨掞张惟孝陈咸 孟珙,字璞玉,随州枣阳人。四世祖安,尝从岳飞军中有功。嘉定十年,金人犯襄阳,驻团山,父宗政时为赵方将,以兵御之。珙料其必窥樊城,献策宗政由罗家渡济河,宗政然之。越翼日,诸军临渡布阵,金人果至,半渡伏发,歼其半。宗政被檄援枣阳,临阵尝父子相失,珙望敌骑中有素袍白马者,曰:「吾父也。」急麾骑军突阵,遂脱宗政。以功补进勇副尉。 十二年,完颜讹可步骑二十万分两路攻枣阳,环集城下,珙登城射之,将士惊服。宗政命珙取它道劫金人,破砦十有八,斩首千余级,大俘军器以归,金人遁,以功升下班祗应。 十四年,入谒制置使赵方,一见奇之,辟光化尉,转进武校尉。十六年,以功特授承信郎。丁父忧,制置使起复之,珙辞,讫葬趣就职,又辞,转成忠郎。理宗即位,特授忠翊郎,寻差峡州兵马监押兼在城巡检,京湖制置司差提督虎翼突骑军马,又辟京西第五副将,权管神劲左右军统制。 初,宗政招唐、邓、蔡壮士二万余人,号「忠顺军」,命江海总之,众不安,制置司以珙代海,珙分其军为三,众乃帖然。绍定元年,珙白制置司创平堰于枣阳,自城至军西十八里,由八叠河经渐水侧,水跨九阜,建通天槽八十有三丈,溉田十万顷,立十庄三辖,使军民分屯,是年收十五万石。又命忠顺军家自畜马,官给刍粟,马益蕃息。二年,升京西第五正将、枣阳军总辖,本军屯驻忠顺三军。明年,差京西兵马都监。丁母忧。又明年,起复京西兵马钤辖、枣阳军驻札,仍总三军。 六年,大元将那颜倴盏追金主完颜守绪,逼蔡,檄珙戍鄂,讨金唐、邓行省武仙。仙时与武天锡及邓守移剌瑗相掎角,为金尽力,欲迎守绪入蜀,犯光化,锋剽甚。天锡者,邓之农夫,乘乱聚众二十万为边患。珙逼其垒,一鼓拔之,壮士张子良斩天锡首以献。是役获首五千级,俘其将士四百余人,户十二万二十有奇,乃授江陵府副都统制,赐金带。 制置司檄珙问边事,珙曰:「金人若向吕堰,则八千人不为少,然须木查、腾云、吕堰等砦受节制乃可济。」已而刘全、雷去危两部与金人战于夏家桥,小捷。有顷,金人犯吕堰,珙喜曰:「吾计得矣。」亟命诸军追击吕堰,进逼大河,退逼山险,砦军四合,金人弃辎重走,获甲士五十有二,斩首三千,马牛橐驼以万计,归其民三万二千有奇。瑗遣其部曲马天章奉书请降,得县五,镇二十二,官吏一百九十三,马军千五百,步军万四千,户三万五千三百,口十二万五千五百五十三。珙入城,瑗伏阶下请死,珙为之易衣冠,以宾礼见。 初,仙屯顺阳,为宋军所挠,退屯马蹬。金顺阳令李英以县降,申州安抚张林以州降,珙言:「归附之人,宜因其乡土而使之耕,因其人民而立之长,少壮籍为军,俾自耕自守,才能者分以土地,任以职使,各招其徒以杀其势」制置司是之。七月己酉,仙爱将刘仪领壮士二百降,珙问仙虚实,仪陈:「仙所据九砦,其大砦石穴山,以马蹬、沙窝、岵山三砦蔽其前;三砦不破,石穴未易图也。若先破离金砦,则王子山砦亦破,岵山、沙窝孤立,三帅成禽矣。」珙翼日遣兵向离金,庐秀执黑旗帅众入砦,金人不疑为宋军,乃分据巷道,大呼纵火,掩杀几尽。是夜,壮士杨青等捣王子山砦,护帐军酣寝,王建入帐中,斩金将首囊佩之,平明视之,金小元帅也。 丙辰,出师马蹬,遣樊文彬攻其前门,成明等邀截西路,一军围讫石烈,一军围小总帅砦,火烛天,杀僇山积,余逸去者复为成明伏军所得,壮士老少万二千三百来归。师还,至沙窝西,与金人遇,大捷。是日,三战三克。未几,丁顺等又破默候里砦。珙召仪曰:「此砦既破,板桥、石穴必震,汝能为我招之乎?」仪曰:「晋德与花腿王显、金镇抚安威故旧,招之必来。」乃遣德行,仪又请选妇人三百伪逃归,怀招军榜以向,珙从之。威见德,叙情好甚欢,介德往见显,显即日以书乞降。德复请珙遣刘仪候之。显军约五千,犹未解甲,珙令作栲栳阵;入阵,周视良久,乃去,如素所抚循;飨以牛酒,皆醉饱歌舞。珙料武仙将上岵山绝顶窥伺,令樊文彬诘旦夺岵山,驻军其下,前当设伏,后遮归路。已而仙众果登山,及半,文彬麾旗,伏兵四起,仙众失措,枕藉崖谷,山为之赪,杀其将兀沙惹,擒七百三十人,弃铠甲如山。薄暮,珙进军至小水河,仪还,具言仙不欲降,谋往商州依险以守,然老稚不愿北去,珙曰:「进兵不可缓。」夜漏十刻,召文彬等受方略,明日攻石穴九砦。丙辰,蓐食启行,晨至石穴。时积雨未霁,文彬患之,珙曰:「此雪夜擒吴元济之时也。」策马直至石穴,分兵进攻,而以文彬往来给事。自寅至巳力战,九砦一时俱破,武仙走,追及于鲇鱼砦,仙望见,易服而遁。复战于银葫芦山,军又败,仙与五六骑奔。追之,隐不见,降其众七万人,获甲兵无算。还军襄阳,转修武郎、鄂州江陵府副都统制。 大元兵遣宣抚王楫约共攻蔡,制置使谋于珙,珙请以二万人行,因命珙尽护诸将。金兵二万骑繇真阳横山南来,珙鼓行而前,金人战败,却走,追至高黄陂,斩首千二百级。 倴盏遣兔花忒、没荷过出、阿悉三人来迓,珙与射猎,割鲜而饮,驰入其帐。倴盏喜,约为兄弟,酌马湩饮之。金兵万人自东门出战,珙遮其归路,掩入汝河,擒其偏裨八十有七人。得蔡降人,言城中饥,珙曰:「已窘矣,当尽死而守,以防突围。」珙与倴盏约,南北军毋相犯。决堰水,布虎落。倴盏遣万户张柔帅精兵五千人入城,金人钩二卒以往,柔中流矢如猬,珙麾先锋救之,挟柔以出。拨发官宋荣不肃,将斩之,众下马罗拜以请,犹杖之。黎明,珙进逼石桥,钩致生俘郭山,战少却。金人突至,珙跃马入阵,斩山以徇,军气复张,殊死战,进逼柴潭立栅,俘金人百有二,斩首三百余级。翼日,命诸将夺柴潭楼。金人争楼,诸军鱼贯而上。金人又饰美妇人以相蛊,麾下张禧等杀之,遂拔柴潭楼,俘其将士五百三十有七人。蔡人恃潭为固,外即汝河,潭高于河五六丈,城上金字号楼伏巨弩,相传下有龙,人不敢近,将士疑畏。珙召麾下饮,再行,曰:「柴潭非天造地设,楼伏弩能及远而不可射近,彼所恃此水耳,决而注之,涸可立待。」皆曰:「堤坚未易凿。」珙曰:「所谓坚者,止筑两堤首耳,凿其两翼可也。」潭果决,实以薪苇,遂济师攻城,擒其两将斩之,获其殿前右副点检温端,磔之城下,进逼土门。金人驱其老稚熬为油,号「人油包」,人不堪其楚,珙遣道士说止之。 端平元年正月辛丑,黑气压城上,日无光,降者言:「城中绝粮已三月,鞍靴败鼓皆糜煮,且听以老弱互食,诸军日以人畜骨和芹泥食之,又往往斩败军全队,拘其肉以食,故欲降者众。」珙下令诸军衔枚,分运云梯布城下。己酉,珙帅师向南门,至金字楼,列云梯,令诸将闻鼓则进,马义先登。赵荣继之,万众竞登,大战城上,降其丞相乌古论栲栳,杀其元帅兀林达及偏裨二百人。门西开,招倴盏入,江海执其参政张天纲以归。珙问守绪所在,天纲曰:「城危时即取宝玉置小室,环以草,号泣自经,曰'死便火我',烟焰未绝。」珙与倴盏分守绪骨,得金谥宝、玉带、金银印牌有差。还军襄阳,特授武功郎、主管侍卫马军行司公事。擢建康府都统制兼权侍卫马军行司职事。 太常寺簿朱杨祖、看班祗候林拓朝八陵,谍云大元兵传宋来争河南府,哨已及盟津,陕府、潼关、河南皆增屯设伏,又闻淮阃刻日进师,众畏不前。珙曰:「淮东之师,由淮、泗溯汴,非旬余不达,吾选精骑疾驰,不十日可竣事;逮师至东京,吾已归矣。」于是昼夜兼行,与二使至陵下,奉宣御表,成礼而归。制置司奏留珙襄阳兼镇北军都统制。镇北军者,珙所招中原精锐百战之士万五千余人,分屯漅北、樊城、新野、唐、邓间。俄令赴枢密院禀议,授带御器械。二年,授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时暂黄州驻札,朝辞,上曰:「卿名将之子,忠勤体国,破蔡灭金,功绩昭著。」珙对曰:「此宗社威灵,陛下圣德,与三军将士之劳,臣何力之有?」帝问恢复,对曰:「愿陛下宽民力,蓄人材,以俟机会。」帝问和议,对曰:「臣介胄之士,当言战,不当言和。」赐赍甚厚。兼知光州,又兼知黄州。 三年,珙至黄,增埤浚隍,搜访军实,边民来归者日以千数,为屋三万间居之,厚加赈贷。又虑兵民杂处,因高阜为齐安、镇淮二砦,以居诸军。创章家山、毋家山两堡为先锋、虎翼、飞虎营。兼主管管内安抚司公事,节制黄蕲光、信阳四郡军马。 大元兵攻蕲州,珙遣兵解其围;又攻襄阳,随守张龟寿、荆门守朱杨祖、郢守乔士安皆委郡去,复州施子仁死之,江陵危急。诏沿江、淮西遣援,众谓无逾珙者,乃先遣张顺渡江,珙以全师继之。大元兵分两路:一攻复州,一在枝江监利县编筏窥江。珙变易旌旗服色,循环往来,夜则列炬照江,数十里相接。又遣外弟赵武等共战,躬往节度,破砦二十有四,还民二万。嘉熙元年,封随县男,擢高州刺史,忠州团练使兼知江陵府、京西湖北安抚副使。未几,授鄂州诸军都统制。 大元大将忒没OA入汉阳境,大将口温不花入淮甸,蕲守张可大、舒州李士达委郡去,光守董尧臣以州降。合三郡人马粮械攻黄守王鉴,江帅万文胜战不利。珙入城,军民喜曰:「吾父来矣。」驻帐城楼,指画战守,卒全其城,斩逗留者四十有九人以徇。御笔以战功赏将士,特赐珙金碗,珙益以白金五十两赐之诸将。将士弥月苦战,病伤者相属,珙遣医视疗,士皆感泣。 二年春,授宁远军承宣使、带御器械、鄂州江陵府诸军都统制。珙以三军赏典未颁,表辞。诏曰:「有功不赏,人谓朕何?三军勋劳,趣其来上。封爵之序,自将帅始,卿奚辞焉?」未几,授枢密副都承旨、京西湖北路安抚制置副使兼督视行府参谋官。未几,升制置使兼知岳州。乃檄江陵节制司捣襄、郢,于是张俊复郢州,贺顺复荆门军。十二月壬子,刘全战于冢头,战于樊城,战于郎神山,屡以捷闻。三年春正月,曹文镛复信阳军,刘全复樊城,遂复襄阳。授枢密都承旨、制置使兼知鄂州。全遣谭深复光化军,息、蔡降,珙命以兵逆之,得壮士百余,籍为忠卫军。 初,诏珙收复京、襄,珙谓郢然后可以通馈饷得荆门然后可以出奇兵,由是指授方略,发兵深入,所至以捷闻。珙奏略曰:「取襄不难而守为难,非将士不勇也,非车马器械不精也,实在乎事力之不给尔。襄、樊为朝迁根本,今百战而得之,当加经理,如护元气,非甲兵十万,不足分守。与其抽兵于敌来之后,孰若保此全胜?上兵伐谋,此不争之争也。」乃置先锋军,以襄、郢归顺人隶焉。 庚寅,谍报大元兵欲大举临江,珙策必道施、黔以透湖湘,请粟十万石以给军饷,以二千人屯峡州,千人屯归州。忠卫旧将晋德自光化来归,珙奖用之。珙弟瑛以精兵五千驻松滋为夔声援,遣于德兴增兵守归州隘口万户谷。大元兵自随窥江,珙密遣刘全拒敌,遣伍思智以千人屯施州。大元大将塔海并秃雪帅师入蜀,号八十万,珙增置营砦,分布战舰,遣张举提兵间道抵均州防遏。大元兵度万州湖滩,施、夔震动,珙兄璟时为湖北安抚副使、知峡州,急以书谋备御。珙请于督府,帅师西上。璟调金铎一军迎拒于归州大亚砦。刘义捷于马巴东县之清平村。珙弟璋选精兵二千驻澧州防施、黔路。四年,进封子。 珙条上流备御宜为藩篱三层:乞创制副司及移关外都统一军于夔,任涪南以下江面之责,为第一层;备鼎、澧为第二层;备辰、沅、靖、桂为第三层。峡州、松滋须各屯万人,舟师隶焉,归州屯三千人,鼎、澧、辰、沅、靖各五千人,郴、桂各千人,如是则江西可保。又遣杨鼎、张谦往辰、沅、靖三州,同守倅晓谕熟蛮,讲求思、播、施、黔支径,以图来上。 会谍知大元兵于襄樊随、信阳招集军民布种,积船材于邓之顺阳,乃遣张汉英出随,任义出信阳,焦进出襄,分路挠其势。遣王坚潜兵烧所积船材,又度师必因粮于蔡,遣张德、刘整分兵入蔡,火其积聚。制拜宁武军节度使、四川宣抚使兼知夔州。招集麻城县、巴河、安乐矶、管公店淮民三百五十有九人,皆沿边经战之士,号「宁武军」,令璋领之。进封汉东郡侯兼京湖安抚制置使。
回鹘爱里八都鲁帅壮士百余、老稚百一十五人、马二百六十匹来降,创「飞鹘军」,改爱里名艾忠孝,充总辖,乞补以官。四川制置使陈隆之与副使彭大雅不协,交章于朝。珙曰:「国事如此,合智并谋,犹惧弗克,而两司方勇于私斗,岂不愧廉、蔺之风乎。」驰书责之,隆之、大雅得书大惭。 厘蜀政之弊,为条班诸郡县,曰差除计蜀,曰功赏不明,曰减克军粮,曰官吏贪黩,曰上下欺罔。又曰:「不择险要立砦栅,则难责兵以卫民;不集流离安耕种,则难责民以养兵。」乃立赏罚以课殿最,俾诸司奉行之。黎守阎师古言大理国请道黎、雅入贡,珙报大理自通邕、广,不宜取道川蜀,却之。兼夔路制置大使兼屯田大使。军无宿储,珙大兴屯田,调夫筑堰,募农给种,首秭归,尾汉口,为屯二十,为庄百七十,为顷十八万八千二百八十,上屯田始末与所减券食之数,降诏奖谕。靖州徭林赛良为乱,遣王瑀平之。 淳祐二年,珙以京、襄死节死事之臣请于朝,建祠岳阳,岁时致祭,有旨赐名闵忠庙。淮东受兵,枢密俾珙应援,遣李得帅精兵四千赴之,珙子之经监军。谍知京兆府也可那延以骑兵三千经商州取鹘岭关,出房州竹山,遣王令屯江陵,寻进屯郢州,刘全屯沙市,焦进提千人自江陵、荆门出襄。檄刘全赍十日粮,取道南漳入襄,与诸军合。 大元兵至三川,珙下令应出戍主兵官,不许失弃寸土。权开州梁栋乏粮,请还司,珙曰:「是弃城也。」栋至夔州,使高达斩其首以徇。由是诸将禀令惟谨。大元兵至泸,珙命重庆分司发兵应援,遣张祥屯涪州。拜检校少保,进封汉东郡公。珙言:「沅之险不如辰,靖之险不如沅,三州皆当措置而靖尤急。今三州粒米寸兵无所从出,出京湖之忧一。江防上自秭归,下至寿昌,亘二千里,自公安至峡州滩碛凡十余处,隆冬水涸,节节当防,兵讳备多,此京湖之忧二。今尺籍数亏,既守滩碛,又守关隘,此京湖之忧三。陆抗有言:'荆州国之藩表,如其有虞,非但失一郡,当倾国争之。若非增兵八万并力备御,虽韩、白复生,无所展巧。'今日事势大略相似,利害至重。」余玠宣谕四川,道过珙,珙以重庆积粟少,饷屯田米十万石,遣晋德帅师六千援蜀,之经为策应司都统制。四年,兼知江陵府。珙谓其佐曰:「政府未之思耳,彼若以兵缀我,上下流急,将若之何?珙往则彼捣吾虚,不往则谁实捍患。」识者是之。 诏京湖调兵五千戍安丰,援寿春。珙遣刘全将以往。继有命分兵三千备齐安,珙言:「黄州与寿昌三江口隔一水耳,须兵即度,何必预遣?先一日则有一日之费,无益有损,万一上游有警,我军已疲,非计之得也。」不从。五年,御笔以职事修举,转行两官,许令回授。珙至江陵,登城叹曰:「江陵所恃三海,不知沮洳有变为桑田者,敌一鸣鞭,即至城外。盖自城以东,古岭先锋直至三氵义,无所限隔。」乃脩复内隘十有一,别作十隘于外,有距城数十里者。沮、漳之水,旧自城西入江,因障而东之,俾绕城北入于汉,而三海遂通为一。随其高下,为匮蓄泄,三百里间,渺然巨浸。土木之工百七十万,民不知役,绘图上之。 珙以身镇江陵,而兄璟帅武昌,故事,无兄弟同处一路者,乞归田,不允。诏以兵五千援淮,珙使张汉英帅之。枢密调兵五千赴广西,珙移书执政曰:「大理至邕,数千里部落隔绝,今当择人分布数郡,使之分治生夷,险要形势,随宜措置,创关屯兵,积粮聚刍于何地,声势既张,国威自振。计不出此而闻风调遣,空费钱粮,无补于事。」不听。大元大将大纳至江陵,遣杨全伏兵荆门以战,珙先期谍知,达于枢密,檄两淮为备,两淮不知也,后果如所报。珙奏:「襄、蜀荡析,士无所归,蜀士聚于公安,襄士聚于郢渚。臣作公安、南阳两书院,以没入田庐隶之,使有所教养。」请帝题其榜赐焉。 初,珙招镇北军驻襄阳,李虎、王旻军乱,镇北亦溃,乃厚招之,降者不绝。行省范用吉密通降款,以所受告为质,珙白于朝,不从。珙叹曰:「三十年收拾中原人,今志不克伸矣。」病遂革,乞休致,授检校少师、宁武军节度使致仕,终于江陵府治,时九月戊午也。是月朔,大星陨于境内,声如雷。薨之夕,大风发屋折木。讣至,帝震悼辍朝,赙银绢各千,特赠少师,三赠至太师,封吉国公,谥忠襄,庙曰威爱。 珙忠君体国之念,可贯金石。在军中与参佐部曲论事,言人人异,珙徐以片语折衷,众志皆惬。谒士游客,老校退卒,壹以恩意抚接。名位虽重,惟建鼓旗、临将吏而色凛然,无敢涕唾者。退则焚香扫地,隐几危坐,若萧然事外。远货色,绝滋味。其学邃于《易》,六十四卦各系四句,名《警心易赞》。亦通佛学,自号「无庵居士」。 杜杲,字子昕,邵武人。父颖,仕至江西提点刑狱,故杲以任授海门买纳盐场,未上,福建提点刑狱陈彭寿檄摄闽尉。民有甲之子死,诬乙杀之,验发中得沙,而甲舍旁有池沙类发中者,鞫问,子果溺死。 江、淮制置使李珏罗致幕下。滁州受兵,檄杲提偏师往援,甫至,民蔽野求入避,滁守固拒,杲启钥纳之。金人围城数重,杲登陴中矢,益自奋厉,卒全其城。 调江山丞,两浙转运使朱在辟监崇明镇,崇明改隶淮东总领,与总领岳珂议不合,慨然引去。珂出文书一卷,曰:「举状也。」杲曰:「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珂怒,杲曰:「可劾者文林,不可强者杜杲。」珂竟以负芦钱劾,朝廷察芦无亏,三劾皆寝。 淮西制置曾式中辟庐州节度推官。浮光兵变,杲单骑往诛其渠魁,守将争饷金币,悉封贮一室,将行,属通判郑准反之。安丰守告戍将扇摇军情,且为变,帅欲讨之,杲曰:「是激使叛也。」请与两卒往,呼将谕之曰:「而果无他,可持吾书诣制府。」将即日行,一军帖然。 知六安县,民有嬖其妾者,治命与二子均分。二子谓妾无分法,杲书其牍云:「《传》云'子从父令',律曰'违父教令',是父之言为令也,父令子违,不可以训。然妾守志则可,或去或终,当归二子。」部使者季衍览之,击节曰:「九州三十三县令之最也。」 知定远县,会李全犯边,衍时为淮帅,辟通判濠州,朝廷以杲久习边事,擢知濠州。制置大使赵善湘谋复盱眙,密访杲,杲曰:「贼恃外援,当断盱眙桥梁以困之。」卒用其策成功。金众数万驻榆林阜请降,辎重甚富,或请诱而图之。杲曰:「杀降不仁,夺货不义,纳之则有后患。谕而遣之。召奏事,差主管官告院,知安丰军。善湘与赵范、范弟葵出师,迁淮西转运判官。诏问守御策,杲上封曰:「沿淮旱蝗,不任征役;中原赤立,无粮可因。若虚内事外,移南实北,腹心之地,必有可虑。」时在外谏出师者惟杲一人。及兵败洛阳,人始服其先见。奉崇道祠,再知濠州,未行,改安丰。大元兵围城,与杲大战。明年,大兵复大至,又大战。擢将作监,御书慰谕之。丞相李宗勉、参知政事徐荣叟曰:「帅淮西无逾杜杲者。」诏以安抚兼庐州,进太府卿、淮西制置副使兼转运使。复与大元兵战。累疏请老,不许。权刑部尚书。 淳祐元年,乞去愈力,擢工部尚书,遂以直学士奉祠。帝欲起之帅广西,以言者罢。帝曰:「杜杲两有守功,若脱兵权,使有后祸,朕何以使人?」乃起知太平州。俄擢华文阁学士、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行宫留守,节制安庆、和、无为三郡。 杲罢杨林堡,以其费备历阳,淮民寓沙上者护以师。首谒程颢祠。总领所即张栻宦游处,陈像设祀焉。置贡士庄,蠲民租二万八千石。复与大元兵战于真州。进敷文阁学士,迁刑部尚书,引见,帝加奖劳。乞归不许,兼吏部尚书。杲随资格通其碍,铨综为精。梁成大子赂当国者求铨试,杲曰:「昔沈继祖论朱文公,成大亦论真文忠公,皆得罪名教者,子孙宜废锢,安得仕?」进徽猷阁,奉祀。请老,升宝文阁致仕。帝思前功,进龙图阁而杲卒,遗表上,赠开府。 杲淹贯多能,为文丽密清严,善行草急就章。晚岁专意理学,尝言吾兵间无悖谋左画,得于《四书》。子庶。 庶字康侯,幼倜傥有大志,性刚劲,通宋典故,善为文。从父兵间,习边事,未人仕已立战功,明堂恩补官。大元兵围安丰,兵将不相下,庶调护咸得其欢心,卒协力捍御。杲帅淮西,辟书写机宜文字。庐州围解,庶白事庙堂,诸将馈金助上功费,皆受之,赏典行,归悉反所馈。迁籍田令兼制机督干。监吕文德、聂斌军,与大元兵战朱皋、白冢,迁将作监簿。 杲在建康,庶通判和州,权知真州。郡素缺备,庶大修守御,具积排杉木殆十万株。差知兴化军,奉祀鸿禧观。起知邕州,改潮州,以言者寝命。赴淮东制司议幕,过阙,迁将作监丞。迁司农丞、知和州,陛辞,言:「今天时不可幸,地利不可恃,人和不可保,苟恃天幸,恃长江,恃清野,而付边事于素不谙历之人,未见其可。」帝嘉纳。 寻兼淮西提点刑狱,浚城濠,增守备,修学宫。知真州兼淮东提点刑狱,逾年,进直秘阁,移淮西兼庐州安抚副使,人欢迎如见慈父,治绩甚多。就任加刑部郎中,升宝文阁,与大元兵战于望仙、白沙城。升华文阁。开庆元年冬,进大理少卿、淮东转运副使、两淮制置司参谋官,特授两淮制置使、知扬州。射阳湖饥民啸聚,庶曰:「吾赤子也。」遣将招刺,得丁壮万余,戮止首恶数人。明年四月,火,抗章自劾,召赴行在。寻直宝文阁、知隆兴府、江西转运副使,卒。 王登,字景宋,德安人。少读书,喜古兵法,慷慨有大志,不事生产。出制置使孟珙幕府,久之,权知巴东县。献俘制置司,登念奋自书生,不拜,吏曰:「不拜则不敢上。」难之,竟弃功去。淳祐四年,举进士,调兴山主簿。总领贾似道檄修江陵城,条画有法。明年,制置使李曾伯经理襄阳,登在行,以积功升,寻以母忧去。 及吴渊为制置使,边事甚亟,因忆弟潜盛言王登才略,具书币招之。登方与客奕,发书,衣冠拜家庙,长揖出门,问牛几何,可尽发犒师。渊慨然曰:「事亟矣,奈何?」登曰:「亟呼诸将共议。」众至,欢跃曰:「景宋在此。」渊曰:「汝辈欲西门出,景宋欲从方城,如何?」众曰:「惟命!」登曰:「用兵患不一,登书生,不过冯轼观战,请五大帅中择一人为节制。」渊曰:「请监丞出,正谓此也。」即书银牌曰:「监丞代某亲行,将士用命不用命,赏罚毕具申。」登至沙市,椎牛酾酒,得七千人,誓曰:「登与诸将义同骨肉,今日之事,登不且命,诸将杀登以献主帅;诸将有一不用命,登有制札在,不敢私也。」众股栗听命,竟立奇功于沮河。赵葵为制置使,见登握手曰:「景宋一身胆,惜相见晚也。」俾参宣抚司兼京西两节。马光祖为制置使,辟充参谋官,迁军器少监、京西提点刑狱。 登威声日振。有余思忠及徐制几谗于光祖曰:「京湖知有王景宋,不知有马制置,非久易位矣。」光祖疑焉,出登屯郢州,后以干办钟蜚英调护,情好如初。侍御史戴庆炣劾思忠,其党过元龙、沈翥在幕中,又倾之,以是议论不合,才略不能施,识者惜焉。 开庆元年,登提兵援蜀,约日合战,夜分,登经理军事,忽绝倒,五藏出血。幕客唐舜申至,登尚瞪目视几上文书,俄而卒。它日,舜申舟经汉阳,有蜀声呼唐舜申者三,左右曰:「景宋声也。」是夕,舜申暴卒。 杨掞,字纯父,抚州临川人。少能词赋,里陈氏馆之教子,数月拂衣去。游襄、汉,既而代陈中选,陈谢之万缗,辇以入倡楼,箧垂尽,夜忽自呼曰:「纯父来此何为?」明日遂行。用故人荐,出淮阃杜杲幕,杲曰:「风神如许,它日不在我下。」由是治法征谋多咨于掞。逾年,安丰被兵,掞慨然曰:「事亟矣,掞请行。」乃以奇策解围,奏补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