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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部 · 正史类

梁书 第9页

唐·姚思廉 · 唐
《梁书》为姚思廉承父姚察遗稿所撰,记梁代五十六年史事,文辞雅饬,多存梁代文学之士传记。
◆ 全本 · 共 14 页 · 第 9 页

【梁书‧卷三十九 列传第三十三】

元法僧 元树 元愿达 王神念杨华 羊侃子鹍 羊鸦仁 元法僧,魏氏之支属也。其始祖道武帝。父钟葵,江阳王。法僧仕魏,历光禄大夫,后为使持节、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彭城。普通五年,魏室大乱,法僧遂据镇称帝,诛锄异己,立诸子为王,部署将帅,欲议匡复。既而魏乱稍定,将讨法僧,法僧惧,乃遣使归款,请为附庸,高祖许焉,授侍中、司空,封始安郡公,邑五千户。及魏军既逼,法僧请还朝,高祖遣中书舍人朱异迎之。既至,甚加优宠。时方事招携,抚悦降附,赐法僧甲第女乐及金帛,前后不可胜数。法僧以在魏之日,久处疆埸之任,每因寇掠,杀戮甚多,求兵自衞,诏给甲仗百人,出入禁闼。大通二年,加冠军将军。中大通元年,转车骑将军。四年,进太尉,领金紫光禄。其年,立为东魏主,不行,仍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郢州刺史。大同二年,征为侍中、太尉,领军师将军,薨,时年八十三。二子景隆、景仲,普通中随法僧入朝。 景隆封沌阳县公,邑千户,出为持节、都督广越交桂等十三州诸军事、平南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中大通三年,征侍中、安右将军。四年,为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封彭城王,不行,俄除侍中、度支尚书。太清初,又为使持节、都督广越交桂等十三州诸军事、征南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行至雷首,遇疾卒,时年五十八。 景仲封枝江县公,邑千户,拜侍中、右衞将军。大通三年,增封,并前为二千户,仍赐女乐一部。出为持节、都督广越等十三州诸军事、宣惠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大同中,征侍中、左衞将军。兄景隆后为广州刺史。侯景作乱,以景仲元氏之族,遣信诱之,许奉为主。景仲乃举兵,将下应景。会西江督护陈霸先与成州刺史王怀明等起兵攻之,霸先徇其众曰:「朝廷以元景仲与贼连从,谋危社稷,今使曲江公勃为刺史,镇抚此州。」众闻之,皆弃甲而散,景仲乃自缢而死。 元树字君立,亦魏之近属也。祖献文帝。父僖,咸阳王。树仕魏为宗正卿,属尒朱荣乱,以天监八年归国,封为邺王,邑二千户,拜散骑常侍。普通六年,应接元法僧还朝,迁使持节、督郢司霍三州诸军事、云麾将军、郢州刺史,增封并前为三千户。讨南蛮贼,平之,加散骑常侍、安西将军,又增邑五百户。中大通二年,征侍中、镇右将军。四年,为使持节、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加鼓吹一部。以伐魏,攻魏谯城,拔之。会魏将独孤如愿来援,遂围树,城陷被执,发愤卒于魏,时年四十八。 子贞,大同中,求随魏使崔长谦至邺葬父,还拜太子舍人。太清初,侯景降,请元氏戚属,愿奉为主,诏封贞为咸阳王,以天子之礼遣还北,会景败而返。 元愿达,亦魏之支庶也。祖明元帝。父乐平王。愿达仕魏为中书令、司州刺史。普通中,大军北伐,攻义阳,愿达举州献款,诏封乐平公,邑千户,赐甲第女乐。仍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湘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中大通二年,征侍中、太中大夫、翊左将军。大同三年,卒,时年五十七。 王神念,太原祁人也。少好儒术,尤明内典。仕魏起家州主簿,稍迁颍川太守,遂据郡归款。魏军至,与家属渡江,封南城县侯,邑五百户。顷之,除安成内史,又历武阳、宣城内史,皆著治绩。还除太仆卿。出为持节、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信武将军、青冀二州刺史。 神念性刚正,所更州郡必禁止淫祠。时青冀州东北有石鹿山临海,先有神庙,妖巫欺惑百姓,远近祈祷,糜费极多,乃神念至,便令毁撤,风俗遂改。 普通中,大举北伐,征为右衞将军。六年,迁使持节、散骑常侍、爪牙将军,右衞如故。遘疾卒,时年七十五。诏赠本官、衡州刺史,兼给鼓吹一部。谥曰壮。 神念少善骑射,既老不衰,尝于高祖前手执二刀楯,左右交度,驰马往来,冠绝群伍。时复有杨华者,能作惊军骑,并一时妙捷,高祖深叹赏之。 子尊业,仕至太仆卿。卒,赠信威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鼓吹一部。次子僧辩,别有传。 杨华,武都仇池人也。父大眼,为魏名将。华少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逼通之,华惧及祸,乃率其部曲来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为作杨白华歌辞,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辞甚凄惋焉。华后累征伐,有战功,历官太仆卿,太子左衞率,封益阳县侯。太清中,侯景乱,华欲立志节,妻子为贼所擒,遂降之,卒于贼。 羊侃字祖忻,泰山梁甫人,汉南阳太守续之裔也。祖规,宋武帝之临徐州,辟祭酒从事、大中正。会薛安都举彭城降北,规由是陷魏,魏授衞将军、营州刺史。父祉,魏侍中,金紫光禄大夫。 侃少而瑰伟,身长七尺八寸,雅爱文史,博涉书记,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弱冠随父在梁州立功。魏正光中,稍为别将。时秦州羌有莫遮念生者,据州反,称帝,仍遣其弟天生率众功陷岐州,遂寇雍州。侃为偏将,隶萧宝夤往讨之,潜身巡堑,伺射天生,应弦即倒,其众遂溃。以功迁使持节、征东大将军、东道行台,领太山太守,进爵巨平侯。 初,其父每有南归之志,常谓诸子曰:「人生安可久淹异域,汝等可归奉东朝。」侃至是将举河济以成先志。兖州刺史羊敦,侃从兄也,密知之,据州拒侃。侃乃率精兵三万袭之,弗克,仍筑十余城以守之。朝廷赏授,一与元法僧同。遣羊鸦仁、王弁率军应接,李元履运给粮仗。魏帝闻之,使授侃骠骑大将军、司徒、太山郡公,长为兖州刺史,侃斩其使者以徇。魏人大骇,令仆射于晖率众数十万,及高欢、尒朱阳都等相继而至,围侃十余重,伤杀甚众。栅中矢尽,南军不进,乃夜溃围而出,且战且行,一日一夜乃出魏境。至渣口,众尚万余人,马二千匹,将入南,士卒并竟夜悲歌。侃乃谢曰:「卿等怀土,理不能见随,幸适去留,于此别异。」因各拜辞而去。 侃以大通三年至京师,诏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瑕丘征讨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并其兄默及三弟忱、给、元,皆拜为刺史。寻以侃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出顿日城,会陈庆之失律,停进。其年,诏以为持节、云麾将军、青冀二州刺史。 中大通四年,诏为使持节、都督瑕丘诸军事、安北将军、兖州刺史,随太尉元法僧北讨。法僧先启云:「与侃有旧,愿得同行。」高祖乃召侃问方略,侃具陈进取之计。高祖因曰:「知卿愿与太尉同行。」侃曰:「臣拔迹还朝,常思效命,然实未曾愿与法僧同行。北人虽谓臣为吴,南人已呼臣为虏,今与法僧同行,还是群类相逐,非止有乖素心,亦使匈奴轻汉。」高祖曰:「朝廷今者要须卿行。」乃诏以为大军司马。高祖谓侃曰:「军司马废来已久,此段为卿置之。」行次官竹,元树又于谯城丧师。军罢,入为侍中。五年,封高昌县侯,邑千户。六年,出为云麾将军、晋安太守。闽越俗好反乱,前后太守莫能止息,侃至讨击,斩其渠帅陈称、吴满等,于是郡内肃清,莫敢犯者。顷之,征太子左衞率。 大同三年,车驾幸乐游苑,侃预宴。时少府奏新造两刃矟成,长丈四尺,围一尺三寸,高祖因赐侃马,令试之。侃执矟上马,左右击刺,特尽其妙,高祖善之。又制武宴诗三十韵以示侃,侃即席应诏,高祖览曰:「吾闻仁者有勇,今见勇者有仁,可谓邹鲁遗风,英贤不绝。」六年,迁司徒左长史。八年,迁都官尚书。时尚书令何敬容用事,与之并省,未尝游造。有宦者张僧胤候侃,侃曰:「我床非阉人所坐。」竟不前之,时论美其贞正。九年,出为使持节、壮武将军、衡州刺史。 太清元年,征为侍中。会大举北伐,仍以侃为持节、冠军,监作韩山堰事,两旬堰立。侃劝元帅贞阳侯乘水攻彭城,不纳;既而魏援大至,侃频劝乘其远来可击,旦日又劝出战,并不从,侃乃率所领出顿堰上。及众军败,侃结阵徐还。 二年,复为都官尚书。侯景反,攻陷历阳,高祖问侃讨景之策。侃曰:「景反迹久见,或容豕突,宜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春。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窟,乌合之众,自然瓦解。」议者谓景未敢便逼京师,遂寝其策,令侃率千余骑顿望国门。景至新林,追侃入副宣城王都督城内诸军事。时景既卒至,百姓竞入,公私混乱,无复次第。侃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得止。及贼逼城,众皆恟惧,侃伪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已至近路」。众乃少安。贼攻东掖门,纵火甚盛,侃亲自距抗,以水沃火,火灭,引弓射杀数人,贼乃退。加侍中、军师将军。有诏送金五千两,银万两,绢万匹,以赐战士,侃辞不受。部曲千余人,并私加赏赉。 贼为尖顶木驴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铁镞,以油灌之,掷驴上焚之,俄尽。贼又东西两面起土山,以临城,城中震骇,侃命为地道,潜引其土,山不能立。贼又作登城楼车,高十余丈,欲临射城内,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不劳设备。」及车动果倒,众皆服焉。贼既频攻不捷,乃筑长围。朱异、张绾议欲出击之,高祖以问侃,侃曰:「不可。贼多日攻城,既不能下,故立长围,欲引城中降者耳。今击之,出人若少,不足破贼,若多,则一旦失利,自相腾践,门隘桥小,必大致挫衂,此乃示弱,非骋王威也。」不从,遂使千余人出战,未及交锋,望风退走,果以争桥赴水,死者太半。 初,侃长子𬸦为景所获,执来城下示侃,侃谓曰:「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复计此一子,幸汝早能杀之。」数日复持来,侃谓𬸦曰:「久以汝为死,犹复在邪?吾以身许国,誓死行阵,终不以尔而生进退。」因引弓射之。贼感其忠义,亦不之害也。景遣仪同傅士哲呼侃与语曰:「侯王远来问讯天子,何为闭距,不时进纳?尚书国家大臣,宜启朝廷。」侃曰:「侯将军奔亡之后,归命国家,重镇方城,悬相任寄,何所患苦,忽致称兵?今驱乌合之卒,至王城之下,虏马饮淮,矢集帝室,岂有人臣而至于此?吾荷国重恩,当禀承庙算,以扫大逆耳,不能妄受浮说,开门揖盗。幸谢侯王,早自为所。」士哲又曰:「侯王事君尽节,不为朝廷所知,正欲面启至尊,以除奸佞。既居戎旅,故带甲来朝,何谓作逆?」侃曰:「圣上临四海将五十年,聪明叡哲,无幽不照,有何奸佞而得在朝?欲饰其非,宁无诡说。且侯王亲举白刃,以向城阙,事君尽节,正若是邪!」士哲无以应,乃曰:「在北之日,久挹风猷,每恨平生,未获披叙,愿去戎服,得一相见。」侃为之免胄,士哲瞻望久之而去。其为北人所钦慕如此。 后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侃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里筑城,贼不能进。十二月,遘疾卒于台内,时年五十四。诏给东园秘器,布绢各五百匹,钱三百万,赠侍中、护军将军,鼓吹一部。 侃少而雄勇,膂力绝人,所用弓至十余石。尝于兖州尧庙蹋壁,直上至五寻,横行得七迹。泗桥有数石人,长八尺,大十围,侃执以相击,悉皆破碎。 侃性豪侈,善音律,自造采莲、棹歌两曲,甚有新致。姬妾侍列,穷极奢靡。有弹筝人陆太喜,著鹿角爪长七寸。儛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时人咸推能掌中儛。又有孙荆玉,能反腰帖地,衔得席上玉簪。敕赉歌人王娥儿,东宫亦赉歌者屈偶之,并妙尽奇曲,一时无对。初赴衡州,于两艖䒀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加之锦缋,盛设帷屏,陈列女乐,乘潮解缆,临波置酒,缘塘傍水,观者填咽。大同中,魏使阳斐,与侃在北尝同学,有诏令侃延斐同宴。宾客三百余人,器皆金玉杂宝,奏三部女乐,至夕,侍婢百余人,俱执金花烛。侃不能饮酒,而好宾客交游,终日献酬,同其醉醒。性宽厚,有器局,尝南还至涟口,置酒,有客张孺才者,醉于船中失火,延烧七十余艘,所燔金帛不可胜数。侃闻之,都不挂意,命酒不辍。孺才慙惧,自逃匿,侃慰喻使还,待之如旧。第三子鹍。 鹍字子鹏。随侃台内,城陷,窜于阳平,侯景呼还,待之甚厚。及景败,鹍密图之,乃随其东走。景于松江战败,惟余三舸,下海欲向蒙山。会景倦昼寝,鹍语海师:「此中何处有蒙山!汝但听我处分。」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觉,大惊,问岸上人,云「郭元建犹在广陵」,景大喜,将依之。鹍拔刀叱海师,使向京口。景欲透水,鹍从抽刀斫之,景乃走入船中,以小刀抉船,鹍以矟入刺杀之。世祖以鹍为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明威将军、青州刺史,封昌国县公,邑二千户,赐钱五百万,米五千石,布绢各一千匹,又领东阳太守。征陆纳,加散骑常侍。平峡中,除西晋州刺史。破郭元建于东关,迁使持节、信武将军、东晋州刺史。承圣三年,西魏围江陵,鹍赴援不及,从王僧愔征萧勃于岭表。闻太尉僧辩败,乃还,为侯瑱所破,于豫章遇害,时年二十八。 羊鸦仁字孝穆,太山巨平人也。少骁果有胆力,仕郡为主簿。普通中,率兄弟自魏归国,封广晋县侯。征伐青齐间,累有功绩,稍迁员外散骑常侍、历阳太守。中大通四年,为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信威将军、谯州刺史。大同七年,除太子左衞率,出为持节、都督南北司豫楚四州诸军事、轻车将军、北司州刺史。侯景降,诏鸦仁督土州刺史桓和之、仁州刺史湛海珍等精兵三万,趋悬瓠应接景,仍为都督豫司淮冀殷应西豫等七州诸军事、司豫二州刺史,镇悬瓠。会侯景败于涡阳,魏军渐逼,鸦仁恐粮运不继,遂还北司,上表陈谢,高祖大怒,责之,鸦仁惧,又顿军于淮上。及侯景反,鸦仁率所部入援。太清二年,景既背盟,鸦仁乃与赵伯超及南康王会理共攻贼于东府城,反为贼所败。台城陷,鸦仁见景,为景所留,以为五兵尚书。鸦仁常思奋发,谓所亲曰:「吾以凡流,受宠朝廷,竟无报效,以答重恩。社稷倾危,身不能死,偷生苟免,以至于今。若以此终,没有余愤。」因遂泣下,见者伤焉。三年,出奔江陵,其故部曲数百人迎之,将赴江陵,至东莞,为故北徐州刺史荀伯道诸子所害。 史臣曰:高祖革命受终,光期宝运,威德所渐,莫不怀来,其皆殉难投身,前后相属。元法僧之徒入国,并降恩遇,位重任隆,击钟鼎食,美矣。而羊侃、鸦仁值太清之难,并竭忠奉国。侃则临危不挠,鸦仁守义殒命,可谓志等松筠,心均铁石,古之殉节,斯其谓乎!

【梁书‧卷四十 列传第三十四】

司马褧 到溉 刘显 刘之遴弟之亨 许懋 司马褧字元素,河内温人也。曾祖纯之,晋大司农高密敬王。祖让之,员外常侍。父燮,善三礼,仕齐官至国子博士。 褧少传家业,强力专精,手不释卷,其礼文所涉书,略皆遍睹。沛国刘𤩽为儒者宗,嘉其学,深相赏好。少与乐安任昉善,昉亦推重焉。初为国子生,起家奉朝请,稍迁王府行参军。天监初,诏通儒治五礼,有司举褧治嘉礼,除尚书祠部郎中。是时创定礼乐,褧所议多见施行。除步兵校尉,兼中书通事舍人。褧学尤精于事数,国家吉凶礼,当世名儒明山宾、贺玚等疑不能断,皆取决焉。 累迁正员郎、镇南咨议参军,兼舍人如故。迁尚书右丞。出为仁威长史、长沙内史。还除云骑将军,兼御史中丞,顷之即真。十六年,出为宣毅南康王长史、行府国并石头戍军事。褧虽居外官,有敕预文德、武德二殿长名问讯,不限日。十七年,迁明威将军、晋安王长史,未几卒。王命记室庾肩吾集其文为十卷,所撰嘉礼仪注一百一十二卷。 到溉字茂灌,彭城武原人。曾祖彦之,宋骠骑将军。祖仲度,骠骑江夏王从事中郎。父坦,齐中书郎。 溉少孤贫,与弟洽俱聪敏有才学,早为任昉所知,由是声名益广。起家王国左常侍,转后军法曹行参军,历殿中郎。出为建安内史,迁中书郎,兼吏部,太子中庶子。湘东王绎为会稽太守,以溉为轻车长史、行府郡事。高祖敕王曰:「到溉非直为汝行事,足为汝师,间有进止,每须询访。」遭母忧,居丧尽礼,朝廷嘉之。服阕,犹蔬食布衣者累载。除通直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太府卿,都官尚书,郢州长史、江夏太守,加招远将军,入为左民尚书。 溉身长八尺,美风仪,善容止,所莅以清白自修。性又率俭,不好声色,虚室单床,傍无姬侍,自外车服,不事鲜华,冠履十年一易,朝服或至穿补,传呼清路,示有朝章而已。 顷之,坐事左迁金紫光禄大夫,俄授散骑常侍、侍中、国子祭酒。 溉素谨厚,特被高祖赏接,每与对棋,从夕达旦。溉第山池有奇石,高祖戏与赌之,并礼记一部,溉并输焉,未进,高祖谓朱异曰:「卿谓到溉所输可以送未?」溉敛板对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礼。」高祖大笑,其见亲爱如此。 后因疾失明,诏以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就第养疾。 溉家门雍睦,兄弟特相友爱。初与弟洽常共居一斋,洽卒后,便舍为寺,因断腥膻,终身蔬食,别营小室,朝夕从僧徒礼诵。高祖每月三置净馔,恩礼甚笃。蒋山有延贤寺者,溉家世创立,故生平公俸,咸以供焉,略无所取。性又不好交游,惟与朱异、刘之遴、张绾同志友密。及卧疾家园,门可罗雀,三君每岁时常鸣驺枉道,以相存问,置酒叙生平,极欢而去。临终,托张、刘勒子孙以薄葬之礼,卒时年七十二。诏赠本官。有集二十卷行于世。时以溉、洽兄弟比之二陆,故世祖赠诗曰:「魏世重双丁,晋朝称二陆,何如今两到,复似凌寒竹。」 子镜,字圆照,安西湘东王法曹行参军,太子舍人,早卒。 镜子荩,早聪慧,起家著作佐郎,历太子舍人,宣城王主簿,太子洗马,尚书殿中郎。尝从高祖幸京口,登北顾楼赋诗,荩受诏便就,上览以示溉曰:「荩定是才子,翻恐卿从来文章假手于荩。」因赐溉连珠曰:「研磨墨以腾文,笔飞毫以书信。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必耄年其已及,可假之于少荩。」其见知赏如此。除丹阳尹丞。太清乱,赴江陵卒。 刘显字嗣芳,沛国相人也。父鬷,晋安内史。 显幼而聪敏,当世号曰神童。天监初,举秀才,解褐中军临川王行参军,俄署法曹。显好学,博涉多通,任昉尝得一篇缺简书,文字零落,历示诸人,莫能识者,显云是古文尚书所删逸篇,昉检周书,果如其说,昉因大相赏异。丁母忧,服阕,尚书令沈约命驾造焉,于坐策显经史十事,显对其九。约曰:「老夫昏忘,不可受策;虽然,聊试数事,不可至十也。」显问其五,约对其二。陆倕闻之叹曰:「刘郎可谓差人,虽吾家平原诣张壮武,王粲谒伯喈,必无此对。」其为名流推赏如此。及约为太子少傅,乃引为五官掾,俄兼廷尉正。五兵尚书傅昭掌著作,撰国史,引显为佐。九年,始革尚书五都选,显以本官兼吏部郎,又除司空临川王外兵参军,迁尚书仪曹郎。尝为上朝诗,沈约见而美之,时约郊居宅新成,因命工书人题之于壁。出为临川王记室参军。建康平,复入为尚书仪曹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出为秣陵令,又除骠骑鄱阳王记室,兼中书舍人,累迁步兵校尉、中书侍郎,舍人如故。 显与河东裴子野、南阳刘之遴、吴郡顾协,连职禁中,递相师友,时人莫不慕之。显博闻强记,过于裴、顾,时魏人献古器,有隐起字,无能识者,显案文读之,无有滞碍,考校年月,一字不差,高祖甚嘉焉。 迁尚书左丞,除国子博士。出为宣远岳阳王长史,行府国事,未拜,迁云麾邵陵王长史、寻阳太守。大同九年,王迁镇郢州,除平西咨议参军,加戎昭将军。其年卒,时年六十三。友人刘之遴启皇太子曰:「之遴尝闻,夷、叔、柳惠,不逢仲尼一言,则西山饿夫,东国黜士,名岂施于后世。信哉!生有七尺之形,终为一棺之土。不朽之事,寄之题目,怀珠抱玉,有殁世而名不称者,可为长太息,孰过于斯。窃痛友人沛国刘显,韫椟艺文,研精覃奥,聪明特达,出类拔群。阖棺郢都,归魂上国,卜宅有日,须镌墓板。之遴已略撰其事行,今辄上呈。伏愿鸿慈,降兹睿藻,荣其枯骴,以慰幽魂。冒昧尘闻,战栗无地。」乃蒙令为志铭曰:「繁弱挺质,空桑吐声,分器见重,播乐传名。谁其均之?美有髦士。礼著幼年,业明壮齿。厌饫典坟,研精名理。一见弗忘,过目则记。若访贾逵,如问伯始。颖脱斯出,学优而仕。议狱既佐,芸兰乃握。搏凤池水,推羊太学。内参禁中,外相藩岳。斜光已道,殒彼西浮;百川到海,还逐东流。营营返魄,泛泛虚舟。白马向郊,丹旒背巩。野埃兴伏,山云轻重。吕掩书坟,扬归玄冢。尔其戒行,途穷土垄。弱葛方施,丛柯日拱。𡑞柳荑春,禽寒敛氄。长空常暗,阴泉独涌。祔彼故茔,流芬相踵。」 显有三子:莠,荏,臻。臻早著名。 刘之遴字思贞,南阳涅阳人也。父虬,齐国子博士,谥文范先生。之遴八岁能属文,十五举茂才对策,沈约、任昉见而异之。起家宁朔主簿。吏部尚书王瞻尝候任昉,值之遴在坐,昉谓瞻曰:「此南阳刘之遴,学优未仕,水镜所宜甄擢。」瞻即辟为太学博士。时张稷新除尚书仆射,托昉为让表,昉令之遴代作,操笔立成。昉曰:「荆南秀气,果有异才,后仕必当过仆。」御史中丞乐蔼,即之遴舅,宪台奏弹,皆之遴草焉。迁平南行参军,尚书起部郎,延陵令,荆州治中。太宗临荆州,仍迁宣惠记室。之遴笃学明审,博览群籍。时刘显、韦棱并强记,之遴每与讨论,咸不能过也。 还除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迁正员郎,尚书右丞,荆州大中正。累迁中书侍郎,鸿胪卿,复兼中书舍人。出为征西鄱阳王长史、南郡太守,高祖谓曰:「卿母年德并高,故令卿衣锦还乡,尽荣养之理。」后转为西中郎湘东王长史,太守如故。初,之遴在荆府,尝寄居南郡廨,忽梦前太守袁彖谓曰:「卿后当为折臂太守,即居此中。」之遴后果损臂,遂临此郡。丁母忧,服阕,征秘书监,领步兵校尉。出为郢州行事,之遴意不愿出,固辞,高祖手敕曰:「朕闻妻子具,孝衰于亲;爵禄具,忠衰于君。卿既内足,理忘奉公之节。」遂为有司所奏免。久之,为太府卿,都官尚书,太常卿。 之遴好古爱奇,在荆州聚古器数十百种。有一器似瓯,可容一斛,上有金错字,时人无能知者。又献古器四种于东宫。其第一种,镂铜鸱夷榼二枚,两耳有银镂,铭云「建平二年造」。其第二种,金银错镂古樽二枚,有篆铭云「秦容成侯适楚之岁造」。其第三种,外国澡灌一口,铭云「元封二年,龟兹国献」。其第四种,古制澡盘一枚,铭云「初平二年造」。 时鄱阳嗣王范得班固所上汉书真本,献之东宫,皇太子令之遴与张缵、到溉、陆襄等参校异同。之遴具异状十事,其大略曰:「案本汉书称『永平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上』,而今本无上书年月日字。又案古本叙传号为中篇,今本称为叙传。又今本叙传载班彪事行,而古本云『稚生彪,自有传』。又今本纪及表、志、列传不相合为次,而古本相合为次,总成三十八卷。又今本外戚在西域后,古本外戚次帝纪下。又今本高五子、文三王、景十三王、武五子、宣元六王杂在诸传秩中,古本诸王悉次外戚下,在陈项传前。又今本韩彭英卢吴述云『信惟饿隶,布实黥徒,越亦狗盗,芮尹江湖,云起龙骧,化为侯王』,古本述云『淮阴毅毅,杖劔周章,邦之杰子,实惟彭、英,化为侯王,云起龙骧』。又古本第三十七卷,解音释义,以助雅诂,而今本无此卷。」 之遴好属文,多学古体,与河东裴子野、沛国刘显常共讨论书籍,因为交好。是时周易、尚书、礼记、毛诗并有高祖义疏,惟左氏传尚阙,之遴乃著春秋大意十科,左氏十科,三传同异十科,合三十事以上之。高祖大悦,诏答之曰:「省所撰春秋义,比事论书,辞微旨远。编年之教,言阐义繁,丘明传洙泗之风,公羊禀西河之学,铎椒之解不追,瑕丘之说无取。继踵胡母,仲舒云盛,因修谷梁,千秋最笃。张苍之传左氏,贾谊之袭荀卿,源本分镳,指归殊致,详略纷然,其来旧矣。昔在弱年,乃经研味,一从遗置,迄将五纪。兼晚冬晷促,机事罕暇,夜分求衣,未遑搜括。须待夏景,试取推寻,若温故可求,别酬所问也。」 太清二年,侯景乱,之遴避难还乡,未至,卒于夏口,时年七十二。前后文集五十卷,行于世。 之亨字嘉会,之遴弟也。少有令名。举秀才,拜太学博士,稍迁兼中书通事舍人,步兵校尉,司农卿。又代兄之遴为安西湘东王长史、南郡太守。在郡有异绩。数年卒于官,时年五十。荆土至今怀之,不忍斥其名,号为「大南郡」、「小南郡」云。 许懋字昭哲,高阳新城人,魏镇北将军允九世孙。祖珪,宋给事中,著作郎,桂阳太守。父勇惠,齐太子家令,冗从仆射。 懋少孤,性至孝,居父忧,执丧过礼。笃志好学,为州党所称。十四入太学,受毛诗,旦领师说,晚而覆讲,座下听者常数十百人,因撰风雅比兴义十五卷,盛行于世。尤晓故事,称为仪注之学。 起家后军豫章王行参军,转法曹,举茂才,迁骠骑大将军仪同中记室。文惠太子闻而召之,侍讲于崇明殿,除太子步兵校尉。永元中,转散骑侍郎,兼国子博士。与司马褧同志友善,仆射江祏甚推重之,号为「经史笥」。天监初,吏部尚书范云举懋参详五礼,除征西鄱阳王咨议,兼著作郎,待诏文德省。时有请封会稽禅国山者,高祖雅好礼,因集儒学之士,草封禅仪,将欲行焉。懋以为不可,因建议曰: 臣案舜幸岱宗,是为巡狩,而郑引孝经钩命决云「封于太山,考绩柴燎,禅乎梁甫,刻石纪号」。此纬书之曲说,非正经之通义也。依白虎通云:「封者,言附广也;禅者,言成功相传也」。若以禅授为义,则禹不应传启至桀十七世也,汤又不应传外丙至纣三十七世也。又礼记云:「三皇禅弈弈,谓盛悳也。五帝禅亭亭,特立独起于身也。三王禅梁甫,连延不绝,父没子继也。」若谓「禅弈弈为盛悳者,古义以伏羲、神农、黄帝,是为三皇。伏羲封太山,禅云云,黄帝封太山,禅亭亭,皆不禅弈弈,而云盛悳,则无所寄矣。若谓五帝禅亭亭,特立独起于身者,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太山,禅云云,舜封太山,禅云云,亦不禅亭亭,若合黄帝以为五帝者,少昊即黄帝子,又非独立之义矣。若谓三王禅梁甫,连延不绝,父没子继者,禹封太山,禅云云,周成王封太山,禅社首,旧书如此,异乎礼说,皆道听所得,失其本文。假使三王皆封太山禅梁甫者,是为封太山则有传世之义,禅梁甫则有揖让之怀,或欲禅位,或欲传子,义既矛盾,理必不然。 又七十二君,夷吾所记,此中世数,裁可得二十余主:伏羲、神农、女娲、大庭、栢皇、中央、栗陆、骊连、赫胥、尊卢、混沌、昊英、有巢、朱襄、葛天、阴康、无怀、黄帝、少昊、颛顼、高辛、尧、舜、禹、汤、文、武,中间乃有共工,霸有九州,非帝之数,云何得有七十二君封禅之事?且燧人以前至周之世,未有君臣,人心淳朴,不应金泥玉检,升中刻石。燧人、伏羲、神农三皇结绳而治,书契未作,未应有镌文告成。且无怀氏,伏羲后第十六主,云何得在伏羲前封太山禅云云? 夷吾又曰「惟受命之君然后得封禅。」周成王非受命君,云何而得封太山禅社首?神农与炎帝是一主,而云神农封太山禅云云,炎帝封太山禅云云,分为二人,妄亦甚矣。若是圣主,不须封禅;若是凡主,不应封禅。当是齐桓欲行此事,管仲知其不可,故举怪物以屈之也。 秦始皇登太山,中坂,风雨暴至,休松树下,封为五大夫,而事不遂。汉武帝宗信方士,广召儒生,皮弁搢绅,射牛行事,独与霍嬗俱上,既而子侯暴卒,厥足用伤。至魏明使高堂隆撰其礼仪,闻隆没,叹息曰:「天不欲成吾事,高生舍我亡也。」晋武泰始中欲封禅,乃至太康议犹不定,竟不果行。孙皓遣兼司空董朝、兼太常周处至阳羡封禅国山。此朝君子,有何功德?不思古道而欲封禅,皆是主好名于上,臣阿旨于下也。 夫封禅者,不出正经,惟左传说「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亦不谓为封禅。郑玄有参、柴之风,不能推寻正经,专信纬候之书,斯为谬矣。盖礼云「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因名山升中于天,因吉土享帝于郊」。燔柴岱宗,即因山之谓矣。故曲礼云「天子祭天地」是也。又祈谷一,报谷一,礼乃不显祈报地,推文则有。乐记云:「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百物不失者,天生之,地养之,故知地亦有祈报,是则一年三郊天,三祭地。周官有员丘方泽者,总为三事,郊祭天地,故小宗伯云「兆五帝于四郊」,此即月令迎气之郊也。舜典有「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夏南,秋西,冬北,五年一周,若为封禅,何其数也!此为九郊,亦皆正义。至如大旅于南郊者,非常祭也。大宗伯「国有大故则旅上帝」,月令云「仲春玄鸟至,祀于高禖」,亦非常祭。故诗云「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并有雩祷,亦非常祭。礼云「雩,禜水旱也」。是为合郊天地有三,特郊天有九,非常祀又有三。考经云:「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雩祭与明堂虽是祭天,而不在郊,是为天祀有十六,地祭有三,惟大禘祀不在此数。大传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异于常祭,以故云大于时祭。案系辞云:「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佗,三才之道也。」干彖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此则应六年一祭,坤元亦尔。诚敬之道,尽此而备。至于封禅,非所敢闻。 高祖嘉纳之,因推演懋议,称制旨以答,请者由是遂停。 十年,转太子家令。宋齐旧仪,郊天祀帝皆用衮冕,至天监七年,懋始请造大裘。至是,有事于明堂,仪注犹云「服衮冕」。懋駮云:「礼云『大裘而冕,祀昊天上帝亦如之。』良由天神尊远,须贵诚质。今泛祭五帝,理不容文。」改服大裘,自此始也。又降敕问:「凡求阴阳,应各从其类,今雩祭燔柴,以火祈水,意以为疑。」懋答曰:「雩祭燔柴,经无其文,良由先儒不思故也。按周宣云汉之诗曰:『上下奠瘗,靡神不宗。』毛注云:『上祭天,下祭地,奠其币,瘗其物。』以此而言,为旱而祭天地,并有瘗埋之文,不见有燔柴之说。若以祭五帝必应燔柴者,今明堂之礼,又无其事。且礼又云『埋少牢以祭时』,时之功是五帝,此又是不用柴之证矣。昔雩坛在南方正阳位,有乖求神;而已移于东,实柴之礼犹未革。请停用柴,其牲牢等物,悉从坎瘗,以符周宣云汉之说。」诏并从之。凡诸礼仪,多所刊正。 以足疾出为始平太守,政有能名。加散骑常侍,转天门太守。中大通三年,皇太子召诸儒参录长春义记。四年,拜中庶子。是岁卒,时年六十九。撰述行记四卷,有集十五卷。 陈吏部尚书姚察曰:司马褧儒术博通,到溉文义优敏,显、懋、之遴强学浃洽,并职经便繁,应对左右,斯盖严、朱之任焉。而溉、之遴遂至显贵,亟拾青紫;然非遇时,焉能致此仕也。

【梁书‧卷四十一 列传第三十五】

王规刘瑴 宗懔 王承 褚翔 萧介从父兄洽 褚球 刘孺弟览 遵 刘潜弟孝胜 孝威 孝先 殷芸 萧几 王规字威明,琅邪临沂人。祖俭,齐太尉南昌文宪公。父骞,金紫光禄大夫南昌安侯。 规八岁,以丁所生母忧,居丧有至性,太尉徐孝嗣每见必为之流涕,称曰孝童。叔父暕亦深器重之,常曰:「此儿吾家千里驹也。」年十二,五经大义并略能通。既长,好学有口辩。州举秀才,郡迎主簿。 起家秘书郎,累迁太子舍人,安右南康王主簿,太子洗马。天监十二年,改构太极殿,功毕,规献新殿赋,其辞甚工。拜秘书丞。历太子中舍人,司徒左西属,从事中郎。晋安王纲出为南徐州,高选僚属,引为云麾咨议参军。久之,出为新安太守,父忧去职。服阕,袭封南昌县侯,除中书黄门侍郎。敕与陈郡殷钧、琅邪王锡、范阳张缅同侍东宫,俱为昭明太子所礼。湘东王时为京尹,与朝士宴集,属规为酒令。规从容对曰:「自江左以来,未有兹举。」特进萧琛、金紫傅昭在坐,并谓为知言。普通初,陈庆之北伐,克复洛阳,百僚称贺,规退曰:「道家有云,非为功难,成功难也。羯寇游魂,为日已久,桓温得而复失,宋武竟无成功。我孤军无援,深入寇境,威势不接,餽运难系,将是役也,为祸阶矣。」俄而王师覆没,其识达事机多如此类。 六年,高祖于文德殿饯广州刺史元景隆,诏群臣赋诗,同用五十韵,规援笔立奏,其文又美。高祖嘉焉,即日诏为侍中。大通三年,迁五兵尚书,俄领步兵校尉。中大通二年,出为贞威将军骠骑晋安王长史。其年,王立为皇太子,仍为吴郡太守。主书芮珍宗家在吴,前守宰皆倾意附之,是时珍宗假还,规遇之甚薄,珍宗还都,密奏规云「不理郡事」。俄征为左民尚书,郡吏民千余人诣阙请留,表三奏,上不许。寻以本官领右军将军,未拜,复为散骑常侍、太子中庶子,领步兵校尉。规辞疾不拜,于钟山宋熙寺筑室居焉。大同二年卒,时年四十五。诏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赙钱二十万,布百匹。谥曰章。皇太子出临哭,与湘东王绎令曰:「威明昨宵奄复殂化,甚可痛伤。其风韵遒正,神峰摽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文辩纵横,才学优赡,跌宕之情弥远,濠梁之气特多,斯实俊民也。一尔过隙,永归长夜,金刀掩芒,长淮绝涸。去岁冬中,已伤刘子,今兹寒孟,复悼王生,俱往之伤,信非虚说。」 规集后汉众家异同,注续汉书二百卷,文集二十卷。 子襃,字子汉。七岁能属文。外祖司空袁昂爱之,谓宾客曰:「此儿当成吾宅相。」弱冠,举秀才,除秘书郎,太子舍人,以父忧去职。服阕,袭封南昌侯,除武昌王文学,太子洗马,兼东宫管记,迁司徒属,秘书丞,出为安成内史。太清中,侯景陷京城,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举州附贼,贼转寇南中,襃犹据郡拒守。大宝二年,世祖命征襃赴江陵,既至,以为忠武将军、南平内史,俄迁吏部尚书、侍中。承圣二年,迁尚书右仆射,仍参掌选事,又加侍中。其年,迁左仆射,参掌如故。三年,江陵陷,入于周。 襃著幼训,以诫诸子。其一章云: 陶士衡曰:「昔大禹不吝尺璧而重寸阴。」文士何不诵书,武士何不马射。若乃玄冬修夜,朱明永日,肃其居处,崇其墙仞,门无糅杂,坐阙号呶,以之求学,则仲尼之门人也,以之为文,则贾生之升堂也。古者盘盂有铭,几杖有诫,进退循焉,俯仰观焉。文王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立身行道,终始若一。「造次必于是」,君子之言欤。 儒家则尊卑等差,吉凶降杀。君南面而臣北面,天地之义也。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道家则堕支体,黜聪明,弃义绝仁,离形去智。释氏之义,见苦断习,证灭循道,明因辨果,偶凡成圣,斯虽为教等差,而义归汲引。吾始乎幼学,及于知命,既崇周、孔之教,兼循老、释之谈,江左以来,斯业不坠,汝能修之,吾之志也。 初,有沛国刘瑴、南阳宗懔与襃俱为中兴佐命,同参帷幄。 刘瑴字仲宝,晋丹阳尹真长七世孙也。少方正有器局。自国子礼生射策高第,为宁海令,稍迁湘东王记室参军,又转中记室。太清中,侯景乱,世祖承制上流,书檄多委瑴焉,瑴亦竭力尽忠,甚蒙赏遇。历尚书左丞,御史中丞。承圣二年,迁吏部尚书、国子祭酒,余如故。 宗懔字元懔。八世祖承,晋宜都郡守,属永嘉东徙,子孙因居江陵焉。懔少聪敏好学,昼夜不倦,乡里号为「童子学士」。普通中,为湘东王府兼记室,转刑狱,仍掌书记。历临汝、建成、广晋等令,后又为世祖荆州别驾。及世祖即位,以为尚书郎,封信安县侯,邑一千户。累迁吏部郎中,五兵尚书,吏部尚书。承圣三年,江陵没,与瑴俱入于周。 王承字安期,仆射暕子。七岁通周易,选补国子生。年十五,射策高第,除秘书郎。历太子舍人,南康王文学,邵陵王友,太子中舍人,以父忧去职。服阕,复为中舍人,累迁中书黄门侍郎,兼国子博士。时膏腴贵游咸以文学相尚,罕以经术为业,惟承独好之,发言吐论,造次儒者。在学训诸生,述礼、易义。中大通五年,迁长兼侍中,俄转国子祭酒。承祖俭及父暕尝为此职,三世为国师,前代未之有也,当世以为荣。久之,出为戎昭将军、东阳太守。为政宽惠,吏民悦之。视事未朞,卒于郡,时年四十一。谥曰章子。 承性简贵有风格。时右衞朱异当朝用事,每休下,车马常填门。时有魏郡申英好危言高论,以忤权右,常指异门曰:「此中辐辏,皆以利往,能不至者,惟有大小王东阳。」小东阳,即承弟穉也。当时惟承兄弟及褚翔不至异门,时以此称之。 褚翔字世举,河南阳翟人。曾祖渊,齐太宰文简公,佐命齐室。祖蓁,太常穆子。父向,字景政,年数岁,父母相继亡没,向哀毁若成人者,亲表咸异之。既长,淹雅有器量,高祖践阼,选补国子生。起家秘书郎,迁太子舍人,尚书殿中郎。出为安成内史。还除太子洗马,中舍人,累迁太尉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镇右豫章王长史。顷之,入为长兼侍中。向风仪端丽,眉目如点,每公庭就列,为众所瞻望焉。大通四年,出为宁远将军北中郎庐陵王长史,三年,卒官。外兄谢举为制墓铭,其略曰:「弘治推华,子嵩慙量;酒归月下,风清琴上。」论者以为拟得其人。 翔初为国子生,举高第。丁父忧,服阕,除秘书郎,累迁太子舍人,宣城王主簿。中大通五年,高祖宴群臣乐游苑,别诏翔与王训为二十韵诗,限三刻成。翔于坐立奏,高祖异焉,即日转宣城王文学,俄迁为友。时宣城友、文学加它王二等,故以翔超为之,时论美焉。 出为义兴太守,翔在政洁己,省繁苛,去浮费,百姓安之。郡之西亭有古树,积年枯死,翔至郡,忽更生枝叶,百姓咸以为善政所感。及秩满,吏民诣阙请之,敕许焉。寻征为吏部郎,去郡,百姓无老少追送出境,涕泣拜辞。 翔居小选公清,不为请属易意,号为平允。俄迁侍中,顷之转散骑常侍,领羽林监,侍东宫。出为晋陵太守,在郡未朞,以公事免。俄复为散骑常侍,侍东宫。太清二年,迁守吏部尚书。其年冬,侯景围宫城,翔于围内丁母忧,以毁卒,时年四十四。诏赠本官。 翔少有孝性。为侍中时,母疾笃,请沙门祈福,中夜忽见户外有异光,又闻空中弹指,及晓疾遂愈,或以翔精诚所致焉。 萧介字茂镜,兰陵人也。祖思话,宋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父惠蒨,齐左民尚书。 介少颖悟,有器识,博涉经史,兼善属文。齐永元末,释褐著作佐郎。天监六年,除太子舍人。八年,迁尚书金部郎。十二年,转主客郎。出为吴令,甚著声绩。湘东王闻介名,思共游处,表请之。普通三年,乃以介为湘东王咨议参军。大通二年,除给事黄门侍郎。大同二年,武陵王为扬州刺史,以介为府长史,在职清白,为朝廷所称。高祖谓何敬容曰:「萧介甚贫,可处以一郡。」敬容未对,高祖曰:「始兴郡顷无良守,岭上民颇不安,可以介为之。」由是出为始兴太守。介至任,宣布威德,境内肃清。七年,征为少府卿,寻加散骑常侍。会侍中阙,选司举王筠等四人,并不称旨,高祖曰:「我门中久无此职,宜用萧介为之。」介博物强识,应对左右,多所匡正,高祖甚重之。迁都官尚书,每军国大事,必先询访于介焉,高祖谓朱异曰:「端右之材也。」中大同二年,辞疾致事,高祖优诏不许,终不肯起,乃遣谒者仆射魏祥就拜光禄大夫。 太清中,侯景于涡阳败走,入寿阳,高祖敕防主韦黯纳之,介闻而上表谏曰: 臣抱患私门,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董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侯景兽心之种,鸣镝之类。以凶狡之才,荷高欢翼长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以属国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之好,臣窃不取也。 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晨,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事迹显然,无可致惑。一隅尚其如此,触类何可具陈。 臣朽老疾侵,不应辄干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衞鱼临亡,亦有尸谏之节。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心。伏愿天慈,少思危苦之语。 高祖省表叹息,卒不能用。 介性高简,少交游,惟与族兄琛、从兄眕素及洽、从弟淑等文酒赏会,时人以比谢氏乌衣之游。初,高祖招延后进二十余人,置酒赋诗,臧盾以诗不成,罚酒一斗,盾饮尽,颜色不变,言笑自若;介染翰便成,文无加点,高祖两美之曰:「臧盾之饮,萧介之文,即席之美也。」年七十三,卒于家。 第三子允,初以兼散骑常侍聘魏,还为太子中庶子,后至光禄大夫。 洽字宏称,介从父兄也。父惠基,齐吏部尚书,有重名前世。洽幼敏寤,年七岁,诵楚辞略上口。及长,好学博涉,亦善属文。齐永明中,为国子生,举明经,起家著作佐郎,迁西中郎外兵参军。天监初,为前军鄱阳王主簿、尚书□□郎,迁太子中舍人。出为南徐州治中,既近畿重镇,史数千人,前后居之者皆致巨富,洽为之,清身率职,馈遗一无所受,妻子不免饥寒。还除司空从事中郎,为建安内史,坐事免。久之,起为护军长史,北中郎咨议参军,迁太府卿,司徒临川王司马。普通初,拜员外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以公事免。顷之,为通直散骑常侍。 洽少有才思,高祖令制同泰、大爱敬二寺刹下铭,其文甚美。二年,迁散骑常侍。出为招远将军、临海太守,为政清平,不尚威猛,民俗便之。还拜司徒左长史,又敕撰当涂堰碑,辞亦赡丽。六年,卒官,时年五十五。有诏出举哀,赙钱二万,布五十匹。集二十卷,行于世。 褚球字仲宝,河南阳翟人。高祖叔度,宋征虏将军、雍州刺史;祖暧,太宰外兵参军;父缋,太子舍人;并尚宋公主。球少孤贫,笃志好学,有才思。宋建平王景素,元徽中诛灭,惟有一女得存,其故吏何昌㝢、王思远闻球清立,以此女妻之,因为之延誉。仕齐起家征虏行参军,俄署法曹,迁右军曲江公主簿。出为溧阳令,在县清白,资公俸而已。除平西主簿。 天监初,迁太子洗马,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出为建康令,母忧去职,以本官起之,固辞不拜。服阕,除北中郎咨议参军,俄迁中书郎,复兼中书通事舍人。除云骑将军,累兼廷尉,光禄卿,舍人如故。迁御史中丞。球性公强,无所屈挠,在宪司甚称职。普通四年,出为北中郎长史、南兰陵太守。入为通直散骑常侍,领羽林监。七年,迁太府卿,顷之,迁都官尚书。中大同中,出为仁威临川王长史、江夏太守,以疾不赴职。改授光禄大夫,未拜,复为太府卿,领步兵校尉。俄迁通直散骑常侍,秘书监,领著作。迁司徒左长史,常侍、著作如故。自魏孙礼、晋荀组以后,台佐加貂,始有球也。寻出为贞威将军轻车河东王长史、南兰陵太守。入为散骑常侍,领步兵。寻表致仕,诏不许。俄复拜光禄大夫,加给事中,卒官,时年七十。 刘孺字孝稚,彭城安上里人也。祖勔,宋司空忠昭公。父悛,齐太常敬子。孺幼聪敏,七岁能属文。年十四,居父丧,毁瘠骨立,宗党咸异之。服阕,叔父瑱为义兴郡,携以之官,常置坐侧,谓宾客曰:「此儿吾家之明珠也。」既长,美风采,性通和,虽家人不见其喜愠。本州召迎主簿。 起家中军法曹行参军,时镇军沈约闻其名,引为主簿,常与游宴赋诗,大为约所嗟赏。累迁太子舍人,中军临川王主簿,太子洗马,尚书殿中郎。出为太末令,在县有清绩。还除晋安王友,转太子中舍人。 孺少好文章,性又敏速,尝于御坐为李赋,受诏便成,文不加点,高祖甚称赏之。后侍宴寿光殿,诏群臣赋诗,时孺与张率并醉,未及成,高祖取孺手板题戏之曰:「张率东南美,刘孺雒阳才,揽笔便应就,何事久迟回?」其见亲爱如此。 转中书郎,兼中书通事舍人。顷之迁太子家令,余如故。出为宣惠晋安王长史,领丹阳尹丞,迁太子中庶子,尚书吏部郎。出为轻车湘东王长史,领会稽郡丞,公事免。顷之,起为王府记室,散骑侍郎,兼光禄卿。累迁少府卿,司徒左长史,御史中丞,号为称职。大通二年,迁散骑常侍。三年,迁左民尚书,领步兵校尉。中大通四年,出为仁威临川王长史、江夏太守,加贞威将军。五年,为宁远将军、司徒左长史,未拜,改为都官尚书,领右军将军。大同五年,守吏部尚书。其年,出为明威将军、晋陵太守。在郡和理,为吏民所称。七年,入为侍中,领右军。其年,复为吏部尚书,以母忧去职。居丧未朞,以毁卒,时年五十九。谥曰孝子。 孺少与从兄苞、孝绰齐名,苞早卒,孝绰数坐免黜,位并不高,惟孺贵显。有文集二十卷。子刍,著作郎,早卒。孺二弟:览,遵。 览字孝智。十六通老、易。历官中书郎,以所生母忧,庐于墓,再朞,口不尝盐酪,冬止著单布。家人患其不胜丧,中夜窃置炭于床下,览因暖气得睡,既觉知之,号恸欧血。高祖闻其有至性,数省视之。服阕,除尚书左丞。性聪敏,尚书令史七百人,一见并记名姓。当官清正,无所私。姊夫御史中丞褚湮,从兄吏部郎孝绰,在职颇通赃货,览劾奏,并免官。孝绰怨之,尝谓人曰:「犬啮行路,览噬家人。」出为始兴内史,治郡尤励清节。还复为左丞,卒官。 遵字孝陵。少清雅,有学行,工属文。起家著作郎,太子舍人,累迁晋安王宣惠、云麾二府记室,甚见宾礼,转南徐州治中。王后为雍州,复引为安北咨议参军、带邔县令。中大通二年,王立为皇太子,仍除中庶子。遵自随藩及在东宫,以旧恩,偏蒙宠遇,同时莫及。大同元年,卒官。皇太子深悼惜之,与遵从兄阳羡令孝仪令曰: 贤从中庶,奄至殒逝,痛可言乎!其孝友淳深,立身贞固,内含玉润,外表澜清。美誉嘉声,流于士友,言行相符,终始如一。文史该富,琬琰为心,辞章博赡,玄黄成采。既以鸣谦表性,又以难进自居,未尝造请公卿,缔交荣利,是以新沓莫之举,杜武弗之知。自阮放之官,野王之职,栖迟门下,已逾五载,同僚已陟,后进多升,而怡然清静,不以少多为念,确尔之志,亦何易得。西河观宝,东江独步,书籍所载,必不是过。 吾昔在汉南,连翩书记,及忝朱方,从容坐首。良辰美景,清风月夜,鹢舟乍动,朱鹭徐鸣,未尝一日而不追随,一时而不会遇。酒阑耳热,言志赋诗,校覆忠贤,榷扬文史,益者三友,此实其人。及弘道下邑,未申善政,而能使民结去思,野多驯雉,此亦威凤一羽,足以验其五德。比在春坊,载获申晤,博望无通宾之务,司成多节文之科,所赖故人时相媲偶;而此子溘然,实可嗟痛。惟与善人,此为虚说;天之报施,岂若此乎!想卿痛悼之诚,亦当何已。往矣奈何,投笔恻怆。 吾昨欲为志铭,并为撰集。吾之劣薄,其生也不能揄扬吹歔,使得骋其才用,今者为铭为集,何益既往?故为痛惜之情,不能已已耳。 刘潜字孝仪,秘书监孝绰弟也。幼孤,与兄弟相励勤学,并工属文。孝绰常曰「三笔六诗」,三即孝仪,六孝威也。天监五年,举秀才。起家镇右始兴王法曹行参军,随府益州,兼记室。王入为中抚军,转主簿,迁尚书殿中郎。敕令制雍州平等寺金像碑,文甚宏丽。晋安王纲出镇襄阳,引为安北功曹史,以母忧去职。王立为皇太子,孝仪服阕,仍补洗马,迁中舍人。出为戎昭将军、阳羡令,甚有称绩,擢为建康令。大同三年,迁中书郎,以公事左迁安西咨议参军,兼散骑常侍。使魏还,复除中书郎。顷之,权兼司徒右长史,又兼宁远长史、行彭城琅邪二郡事。累迁尚书左丞,兼御史中丞。在职弹纠无所顾望,当时称之。十年,出为伏波将军、临海太守。是时政网疏阔,百姓多不遵禁,孝仪下车,宣示条制,励精绥抚,境内翕然,风俗大革。中大同元年,入守都官尚书。太清元年,出为明威将军、豫章内史。二年,侯景寇京邑,孝仪遣子励帅郡兵三千人,随前衡州刺史韦粲入援。三年,宫城不守,孝仪为前历阳太守庄铁所逼,失郡。大宝元年,病卒,时年六十七。 孝仪为人宽厚,内行尤笃。第二兄孝能早卒,孝仪事寡嫂甚谨,家内巨细必先咨决。与妻子朝夕供事,未尝失礼。世以此称之。有文集二十卷,行于世。 第五弟孝胜,历官邵陵王法曹、湘东王安西主簿记室,尚书左丞。出为信义太守,公事免。久之,复为尚书右丞,兼散骑常侍。聘魏还,为安西武陵王纪长史、蜀郡太守。太清中,侯景陷京师,纪僭号于蜀,以孝胜为尚书仆射。承圣中,随纪出峡口,兵败,被执下狱。世祖寻宥之,起为司徒右长史。 第六弟孝威,初为安北晋安王法曹,转主簿,以母忧去职。服阕,除太子洗马,累迁中舍人,庶子,率更令,并掌管记。大同九年,白雀集东宫,孝威上颂,其辞甚美。太清中,迁中庶子,兼通事舍人。及侯景寇乱,孝威于围城得出,随司州刺史柳仲礼西上,至安陆,遇疾卒。 第七弟孝先,武陵王法曹、主簿,王迁益州,随府转安西记室。承圣中,与兄孝胜俱随纪军出峡口,兵败,至江陵,世祖以为黄门侍郎,迁侍中。兄弟并善五言诗,见重于世。文集值乱,今不具存。 殷芸字灌蔬,陈郡长平人。性倜傥,不拘细行;然不妄交游,门无杂客。励精勤学,博洽群书。幼而庐江何宪见之,深相叹赏。永明中,为宜都王行参军。天监初,为西中郎主簿、后军临川王记室。七年,迁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十年,除通直散骑侍郎,兼尚书左丞,又兼中书舍人,迁国子博士,昭明太子侍读,西中郎豫章王长史,领丹阳尹丞,累迁通直散骑常侍,秘书监,司徒左长史。普通六年,直东宫学士省。大通三年,卒,时年五十九。 萧几字德玄,齐曲江公遥欣子也。年十岁,能属文。早孤,有弟九人,并皆稚小,几恩爱笃睦,闻于朝野。性温和,与物无竞,清贫自立。好学,善草隶书。湘州刺史杨公则,曲江之故吏也。每见几,谓人曰:「康公此子,可谓桓灵宝重出。」及公则卒,几为之诔,时年十五,沈约见而奇之,谓其舅蔡撙曰:「昨见贤甥杨平南诔文,不减希逸之作,始验康公积善之庆。」 释褐著作佐郎,庐陵王文学,尚书殿中郎,太子舍人,掌管记,迁庶子,中书侍郎,尚书左丞。末年,专尚释教。为新安太守,郡多山水,特其所好,适性游履,遂为之记。卒于官。 子为,字元专,亦有文才,仕至太子舍人,永康令。 史臣曰:王规之徒,俱著名誉,既逢休运,才用各展,美矣。萧洽当涂之制,见伟辞人,刘孝仪兄弟,并以文章显,君子知梁代之有人焉。

【梁书‧卷四十二 列传第三十六】

臧盾弟厥 傅岐 臧盾字宣卿,东莞莒人。高祖焘,宋左光禄大夫。祖潬之,左民尚书。父未甄,博涉文史,有才干,少为外兄汝南周颙所知。宋末,起家为领军主簿,所奉即齐武帝。入齐,历太尉祭酒,尚书主客郎,建安庐陵二王府记室,前军功曹史,通直郎,南徐州中正,丹阳尹丞。高祖平京邑,霸府建,引为骠骑刑狱参军。天监初,除后军咨议中郎、南徐州别驾,入拜黄门郎,迁右军安成王长史、少府卿。出为新安太守,有能名。还为太子中庶子,司农卿,太尉长史。丁所生母忧,三年庐于墓侧。服阕,除廷尉卿。出为安成王长史、江夏太守,卒官。 盾幼从征士琅邪诸葛璩受五经,通章句。璩学徒常有数十百人,盾处其间,无所狎比。璩异之,叹曰:「此生重器,王佐才也。」初为抚军行参军,迁尚书中兵郎。盾美风姿,善举止,每趋奏,高祖甚悦焉。入兼中书通事舍人,除安右录事参军,舍人如故。 盾有孝性,随父宿直于廷尉,母刘氏在宅,夜暴亡,左手中指忽痛,不得寝,及晓,宅信果报凶问,其感通如此。服制未终,父又卒,盾居丧五年,不出庐户,形骸枯顇,家人不复识。乡人王端以状闻,高祖嘉之,敕累遣抑譬。 服阕,除丹阳尹丞,转中书郎,复兼中书舍人,迁尚书左丞,为东中郎武陵王长史,行府州国事,领会稽郡丞。还除少府卿,领步兵校尉,迁御史中丞。盾性公彊,居宪台甚称职。 中大通五年二月,高祖幸同泰寺开讲,设四部大会,众数万人,南越所献驯象,忽于众中狂逸,乘轝羽衞及会皆骇散,惟盾与散骑郎裴之礼嶷然自若,高祖甚嘉焉。 俄有诏加散骑常侍,未拜,又诏曰:「总一六军,非才勿授。御史中丞、新除散骑常侍盾,志怀忠密,识用详慎,当官平允,处务勤恪,必能缉斯戎政。可兼领军,常侍如故。」大同二年,迁中领军。领军管天下兵要,监局事多。盾为人敏赡,有风力,长于拨繁,职事甚理。天监中,吴平侯萧景居此职,著声称,至是盾复继之。 五年,出为仁威将军、吴郡太守,视事未朞,以疾陈解。拜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七年,疾愈,复为领军将军。九年,卒,时年六十六。即日有诏举哀。赠侍中,领军如故。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布各有差。谥曰忠。 子长博,字孟弘,桂阳内史。次子仲博,曲阿令。盾弟厥。 厥字献卿,亦以干局称。初为西中郎行参军,尚书主客郎。入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正员郎,鸿胪卿,舍人如故。迁尚书右丞,未拜,出为晋安太守。郡居山海,常结聚逋逃,前二千石虽募讨捕,而寇盗不止。厥下车,宣风化,凡诸凶党,皆繈负而出,居民复业,商旅流通。然为政严酷少恩,吏民小事必加杖罚,百姓谓之「臧虎」。还除骠骑庐陵王咨议参军,复兼舍人。迁员外散骑常侍,兼司农卿,舍人如故。大同八年,卒官,时年四十八。 厥前后居职,所掌之局大事及兰台廷尉所不能决者,敕并付厥。厥辨断精详,咸得其理。厥卒后,有挝登闻鼓诉者,求付清直舍人。高祖曰:「臧厥既亡,此事便无可付。」其见知如此。子操,尚书三公郎。 傅岐字景平,北地灵州人也。高祖弘仁,宋太常。祖琰,齐世为山阴令,有治能,自县擢为益州刺史。父翙,天监中,历山阴、建康令,亦有能名,官至骠骑咨议。 岐初为国子明经生,起家南康王宏常侍,迁行参军,兼尚书金部郎,母忧去职,居丧尽礼。服阕后,疾废久之。是时改创北郊坛,初起岐监知缮筑,事毕,除始新令。县民有因鬭相敺而死者,死家诉郡,郡录其仇人,考掠备至,终不引咎,郡乃移狱于县,岐即命脱械,以和言问之,便即首服。法当偿死,会冬节至,岐乃放其还家,使过节一日复狱。曹掾固争曰:「古者乃有此,于今不可行。」岐曰:「其若负信,县令当坐,主者勿忧。」竟如期而反。太守深相叹异,遽以状闻。岐后去县,民无老小,皆出境拜送,啼号之声,闻于数十里。至都,除廷尉正,入兼中书通事舍人,迁宁远岳阳王记室参军,舍人如故。出为建康令,以公事免。俄复为舍人,累迁安西中记室,镇南咨议参军,兼舍人如故。 岐美容止,博涉能占对。大同中,与魏和亲,其使岁中再至,常遣岐接对焉。太清元年,累迁太仆,司农卿,舍人如故。在禁省十余年,机事密勿,亚于朱异。此年冬,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率众伐彭城,兵败陷魏。 二年,渊明遣使还,述魏人欲更通和好,敕有司及近臣定议。左衞朱异曰:「高澄此意,当复欲继好,不爽前和;边境且得静寇息民,于事为便。」议者并然之。岐独曰:「高澄既新得志,其势非弱,何事须和?此必是设间,故令贞阳遣使,令侯景自疑当以贞阳易景。景意不安,必图祸乱。今若许澄通好,正是堕其计中。且彭城去岁丧师,涡阳新复败退,令便就和,益示国家之弱。若如愚意,此和宜不可许。」朱异等固执,高祖遂从异议。及遣和使,侯景果有此疑,累启请追使,敕但依违报之,至八月,遂举兵反。十月,入寇京师,请诛朱异。 三年,迁中领军,舍人如故。二月,景于阙前通表,乞割江右四州,安其部下,当解围还镇,敕许之。乃于城西立盟,求遣宣城王出送。岐固执宣城嫡嗣之重,不宜许,遣石城公大款送之。及与景盟讫,城中文武喜跃,望得解围。岐独言于众曰:「贼举兵为逆,未遂求和,夷情兽心,必不可信,此和终为贼所诈也。」众并怨怪之。及景背盟,莫不叹服。寻有诏,以岐勤劳,封南丰县侯,邑五百户,固辞不受。宫城失守,岐带疾出围,卒于宅。 陈吏部尚书姚察曰:夫举事者定于谋,故万举无遗策,信哉是言也。傅岐识齐氏之伪和,可谓善于谋事,是时若纳岐之议,太清祸乱,固其不作。申子曰:「一言倚,天下靡。」此之谓乎。

【梁书‧卷四十三 列传第三十七】

韦粲 江子一弟子四 子五 张嵊 沈浚 柳敬礼 韦粲字长蒨,车骑将军叡之孙,北徐州刺史放之子也。有父风,好学仗气,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初为云麾晋安王行参军,俄署法曹,迁外兵参军,兼中兵。时颍川庾仲容、吴郡张率,前辈知名,与粲同府,并忘年交好。及王迁镇雍州,随转记室,兼中兵如故。王立为皇太子,粲迁步兵校尉,入为东宫领直,丁父忧去职。寻起为招远将军,复为领直。服阕,袭爵永昌县侯,除安西湘东王咨议,累迁太子仆,左衞率,领直并如故。粲以旧恩,任寄绸密,虽居职屡徙,常留宿衞,颇擅威名,诞倨,不为时辈所平。右衞朱异尝于酒席厉色谓粲曰:「卿何得已作领军面向人!」 中大同十一年,迁通直散骑常侍,未拜,出为持节、督衡州诸军事、安远将军、衡州刺史。皇太子出饯新亭,执粲手曰:「与卿不为久别。」太清元年,粲至州无几,便表解职。 二年,征为散骑常侍。粲还至庐陵,闻侯景作逆,便简阅部下,得精卒五千,马百匹,倍道赴援。至豫章,奉命报云「贼已出横江」,粲即就内史刘孝仪共谋之。孝仪曰:「必期如此,当有别敕,岂可轻信单使,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韦粲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州刺史当阳公大心遣使要粲,粲乃驰往见大心曰:「上游蕃镇,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计,实宜在前;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直且张声势,移镇湓城,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帅兵二千人随粲。粲悉留家累于江州,以轻舸就路。至南州,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亦帅步骑万余人至横江,粲即送粮仗赡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 先是,安北将军鄱阳王范亦自合肥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与其长子嗣,帅江西之众赴京师,屯于张公洲,待上流诸军至。是时,之高遣船渡仲礼,与合军进屯王游苑。粲建议推仲礼为大都督,报下流众军。裴之高自以年位,耻居其下,乃云:「柳节下是州将,何须我复鞭板。」累日不决。粲乃抗言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者,政以久捍边疆,先为侯景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在粲下;语其年齿,亦少于粲,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旧齿,年德已隆,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请为诸君解释之。」乃单舸至之高营,切让之曰:「前诸将之议,豫州意所未同,即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盾,豫州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之高垂泣曰:「吾荷国恩荣,自应帅先士卒,顾恨衰老,不能效命,企望柳使君共平凶逆,谓众议已从,无俟老夫耳。若必有疑,当剖心相示。」于是诸将定议,仲礼方得进军。 次新亭,贼列阵于中兴寺,相持至晚,各解归。是夜,仲礼入粲营,部分众军,旦日将战,诸将各有据守,令粲顿青塘。青塘当石头中路,粲虑栅垒未立,贼必争之,颇以为惮,谓仲礼曰:「下官才非御侮,直欲以身殉国。节下善量其宜,不可致有亏丧。」仲礼曰:「青塘立栅,迫近淮渚,欲以粮储船乘尽就泊之,此是大事,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差军相助。」乃使直合将军刘叔胤师助粲,帅所部水陆俱进。时值昏雾,军人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过半,垒栅至晓未合。景登禅灵寺门合,望粲营未立,便率锐卒来攻,军副王长茂劝据栅待之,粲不从,令军主郑逸逆击之,命刘叔胤以水军截其后。叔胤畏懦不敢进,逸遂败。贼乘胜入营,左右牵粲避贼,粲不动,犹叱子弟力战,兵死略尽,遂见害,时年五十四。粲子尼及三弟助、警、构、从弟昂皆战死,亲戚死者数百人。贼传粲首阙下,以示城内,太宗闻之流涕曰:「社稷所寄,惟在韦公,如何不幸,先死行阵。」诏赠护军将军。世祖平侯景,追谥曰忠贞,并追赠助、警、构及尼皆中书郎,昂员外散骑常侍。 粲长子臧,字君理。历官尚书三公郎,太子洗马,东宫领直。侯景至,帅兵屯西华门,城陷,奔江州,收旧部曲,据豫章,为其部下所害。 江子一字元贞,济阳考城人也,晋散骑常侍统之七世孙。父法成,天监中奉朝请。子一少好学,有志操,以家贫阙养,因蔬食终身。起家王国侍郎,奉朝请。启求观书秘阁,高祖许之,有敕直华林省。其姑夫右衞将军朱异,权要当朝,休下之日,宾客辐凑,子一未尝造门,其高洁如此。稍迁尚书仪曹郎,出为遂昌、曲阿令,皆著美绩。除通直散骑侍郎。出为戎昭将军、南津校尉。 弟子四,历尚书金部郎,大同初,迁右丞。兄弟性并刚烈。子四自右丞上封事,极言得失,高祖甚善之,诏尚书详择施行焉。左民郎沈烱、少府丞顾玙尝奏事不允,高祖厉色呵责之,子四乃趋前代烱等对,言甚激切,高祖怒呼缚之,子四据地不受,高祖怒亦殆,乃释之,犹坐免职。 及侯景反,攻陷历阳,自横江将渡,子一帅舟师千余人,于下流欲邀之,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因与其党散走。子一乃退还南州,复收余众,步道赴京师。贼亦寻至,子一启太宗云:「贼围未合,犹可出荡,若营栅一固,无所用武。」请与其弟子四、子五帅所领百余人,开承明门挑贼。许之。子一乃身先士卒,抽戈独进,群贼夹攻之,从者莫敢继,子四、子五见事急,相引赴贼,并见害。诏曰:「故戎昭将军、通直散骑侍郎、南津校尉江子一,前尚书右丞江子四,东宫直殿主帅子五,祸故有闻,良以矜恻,死事加等,抑惟旧章。可赠子一给事黄门侍郎,子四中书侍郎,子五散骑侍郎。」侯景平,世祖又追赠子一侍中,谥义子;子四黄门侍郎,谥毅子;子五中书侍郎,谥烈子。 子一续黄图及班固九品,并辞赋文笔数十篇,行于世。 张嵊字四山,镇北将军稷之子也。少方雅,有志操,能清言。父临青州,为土民所害,嵊感家祸,终身蔬食布衣,手不执刀刃。州举秀才。起家秘书郎,累迁太子舍人,洗马,司徒左西掾,中书郎。出为永阳内史,还除中军宣城王司马、散骑常侍。又出为镇南湘东王长史、寻阳太守。中大同元年,征为太府卿,俄迁吴兴太守。 太清二年,侯景围京城,嵊遣弟伊率郡兵数千人赴援。三年,宫城陷,御史中丞沈浚违难东归,嵊往见而谓曰:「贼臣凭陵,社稷危耻,正是人臣效命之秋。今欲收集兵力,保据贵乡。若天道无灵,忠节不展,虽复及死,诚亦无恨。」浚曰:「鄙郡虽小,仗义拒逆,谁敢不从!」固劝嵊举义。于是收集士卒,缮筑城垒。时邵陵王东奔至钱唐,闻之,遣板授嵊征东将军,加秩中二千石。嵊曰:「朝廷危迫,天子蒙尘,今日何情,复受荣号。」留板而已。贼行台刘神茂攻破义兴,遣使说嵊曰:「若早降附,当还以郡相处,复加爵赏。」嵊命斩其使,仍遣军主王雄等帅兵于鳢渎逆击之,破神茂,神茂退走。侯景闻神茂败,乃遣其中军侯子鉴帅精兵二万人,助神茂以击嵊,嵊遣军主范智朗出郡西拒战,为神茂所败,退归。贼骑乘胜焚栅,栅内众军皆土崩。嵊乃释戎服,坐于听事,贼临之以刃,终不为屈,乃执嵊以送景,景刑之于都市,子弟同遇害者十余人,时年六十二。贼平,世祖追赠侍中、中衞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贞子。 沈浚字叔源,吴兴武康人。祖宪,齐散骑常侍,齐史有传。 浚少博学,有才干,历山阴、吴、建康令,并有能名。入为中书郎,尚书左丞。侯景逼京城,迁御史中丞。是时外援并至,侯景表请求和,诏许之。既盟,景知城内疾疫,复怀奸计,迟疑不去。数日,皇太子令浚诣景所,景曰:「即已向热,非复行时,十万之军,何由可去,还欲立效朝廷,君可见为申闻。」浚曰:「将军此论,意在得城。城内兵粮尚支百日,将军储积内尽,国家援军外集,十万之众,将何所资?而反设此言,欲胁朝廷邪?」景横刃于膝,瞋目叱之。浚正色责景曰:「明公亲是人臣,举兵向阙,圣主申恩赦过,已共结盟,口血未干,而有翻背。沈浚六十之年,且天子之使,死生有命,岂畏逆臣之刀乎!」不顾而出。景曰:「是真司直也。」然密衔之。及破张嵊,乃求浚以害之。 柳敬礼,开府仪同三司庆远之孙。父津,太子詹事。敬礼与兄仲礼,皆少以勇烈知名。起家著作佐郎,稍迁扶风太守。侯景渡江,敬礼率马步三千赴援,至都,据青溪埭,与景频战,恒先登陷陈,甚著威名。台城没,敬礼与仲礼俱见于景,景遣仲礼经略上流,留敬礼为质,以为护军。景饯仲礼于后渚,敬礼密谓仲礼曰:「景今来会,敬礼抱之,兄拔佩刀,便可斫杀,敬礼死亦无所恨。」仲礼壮其言,许之。及酒数行,敬礼目仲礼,仲礼见备衞严,不敢动,计遂不果。会景征晋熙,敬礼与南康王会理共谋袭其城,克期将发,建安侯萧贲知而告之,遂遇害。 史臣曰:若夫义重于生,前典垂诰,斯盖先哲之所贵也。故孟子称生者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事必不可兼得,宁舍生而取义。至如张嵊二三子之徒,捐躯殉节,赴死如归,英风劲气,笼罩今古,君子知梁代之有忠臣焉。

【梁书‧卷四十四 列传第三十八】

太宗十一王 世祖二子 太宗王皇后生哀太子大器,南郡王大连;陈淑容生寻阳王大心;左夫人生南海王大临,安陆王大春;谢夫人生浏阳公大雅;张夫人生新兴王大庄;包昭华生西阳王大钧;范夫人生武宁王大威;褚修华生建平王大球;陈夫人生义安王大昕;朱夫人生绥建王大挚。自余诸子,本书不载。 寻阳王大心字仁恕。幼而聪朗,善属文。中大通四年,以皇孙封当阳公,邑一千五百户。大同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郢南北司定新五州诸军事、轻车将军、郢州刺史。时年十三,太宗以其幼,恐未达民情,戒之曰:「事无大小,悉委行事,纤毫不须措怀。」大心虽不亲州务,发言每合于理,众皆惊服。七年,征为侍中、兼石头戍军事。太清元年,出为云麾将军、江州刺史。二年,侯景寇京邑,大心招集士卒,远近归之,众至数万,与上流诸军赴援宫阙。三年,城陷,上甲侯萧韶南奔,宣密诏,加散骑常侍,进号平南将军。大宝元年,封寻阳王,邑二千户。 初,历阳太守庄铁以城降侯景,既而又奉其母来奔,大心以铁旧将,厚为其礼,军旅之事悉以委之,仍以为豫章内史。侯景数遣军西上寇抄,大心辄令铁击破之,贼不能进。时鄱阳王范率众弃合肥,屯于栅口,待援兵总集,欲俱进。大心闻之,遣要范西上,以湓城处之,廪馈甚厚,与戮力共除祸难。会庄铁据豫章反,大心令中兵参军韦约等将军击之,铁败绩,又乞降。鄱阳世子嗣先与铁游处,因称其人才略从横,且旧将也,欲举大事,当资其力,若降江州,必不全其首领,嗣请援之。范从之,乃遣将侯瑱率精甲五千往救铁,夜袭破韦约等营。大心闻之大惧,于是二藩舋起,人心离贰。景将任约略地至于湓城,大心遣司马韦质拒战,败绩。时帐下犹有勇士千余人,咸说曰:「既无粮储,难以守固,若轻骑往建州,以图后举,策之上者也。」大心未决,其母陈淑容曰:「即日圣御年尊,储宫万福,汝久奉违颜色,不念拜谒阙庭,且吾已老,而欲远涉险路,粮储不给,岂谓孝子,吾终不行。」因抚胸恸哭,大心乃止。遂与约和。二年秋,遇害,时年二十九。 南海王大临字仁宣。大同二年,封宁国县公,邑一千五百户。少而敏慧。年十一,遭左夫人忧,哭泣毁瘠,以孝闻。后入国学,明经射策甲科,拜中书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十一年,为长兼侍中。出为轻车将军、琅邪彭城二郡太守。侯景乱,为使持节、宣惠将军,屯新亭。俄又征还,屯端门,都督城南诸军事。时议者皆劝收外财物,拟供赏赐,大临独曰:「物乃赏士,而牛可犒军。」命取牛,得千余头,城内赖以飨士。大宝元年,封南海郡王,邑二千户。出为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扬州刺史。又除安东将军、吴郡太守。时张彪起义于会稽,吴人陆令公、颖川庾孟卿等劝大临走投彪。大临曰:「彪若成功,不资我力;如其挠败,以我说焉,不可往也。」二年秋,遇害于郡,时年二十五。 南郡王大连字仁靖。少俊爽,能属文,举止风流,雅有巧思,妙达音乐,兼善丹青。大同二年,封临城县公,邑一千五百户。七年,与南海王俱入国学,射策甲科,拜中书侍郎。十年,高祖幸朱方,大连与兄大临并从。高祖问曰:「汝等习骑不?」对曰:「臣等未奉诏,不敢辄习。」敕各给马试之,大连兄弟据鞍往还,各得驰骤之节,高祖大悦,即赐所乘马。及为启谢,词又甚美。高祖佗日谓太宗曰:「昨见大临、大连,风韵可爱,足以慰吾老年。」迁给事黄门侍郎,转侍中,寻兼石头戍军事。太清元年,出为使持节、轻车将军、东扬州刺史。侯景入寇京师,大连率众四万来赴。及台城没,援军散,复还扬州。三年,会稽山贼田领群聚党数万来攻,大连命中兵参军张彪击斩之。大宝元年,封为南郡王,邑二千户。景仍遣其将赵伯超、刘神茂来讨,大连设备以待之。会将留异以城应贼,大连弃城走,至信安,为贼所获。侯景以为轻车将军、行扬州事,迁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大连既迫寇手,恒思逃窜,乃与贼约曰:「军民之事,吾不预焉,候我存亡,但听钟响。」欲简与相见,因得亡逸,贼亦信之,事未果。二年秋,遇害,时年二十五。 安陆王大春字仁经。少博涉书记。天性孝谨,体貌瓌伟,腰带十围。大同六年,封西丰县公,邑一千五百户。拜中书侍郎。后为宁远将军,知石头戍军事。侯景内寇,大春奔京口,随邵陵王入援,战于钟山,为贼所获。京城既陷,大宝元年,封安陆郡王,邑二千户。出为使持节、云麾将军、东扬州刺史。二年秋,遇害,时年二十二。 浏阳公大雅字仁风。大同九年,封浏阳县公,邑一千五百户。少聪警,美姿仪,特为高祖所爱。太清三年,京城陷,贼已乘城,大雅犹命左右格战,贼至渐众,乃自缒而下。因发愤感疾,薨,时年十七。 新兴王大庄字仁礼。大同九年,封高唐县公,邑一千五百户。大宝元年,封新兴郡王,邑二千户。出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宣毅将军、南徐州刺史。二年秋,遇害,时年十八。 西阳王大钧字仁辅。性厚重,不妄戏弄。年七岁,高祖尝问读何书,对曰「学诗」。因命讽诵,音韵清雅,高祖因赐王羲之书一卷。大宝元年,封西阳郡王,邑二千户。出为宣惠将军、丹阳尹。二年,监扬州,将军如故。至秋遇害,时年十三。 武宁王大威字仁容。美风仪,眉目如画。大宝元年,封武宁郡王,邑二千户。二年,出为信威将军、丹阳尹。其年秋遇害,时年十三。 建平王大球字仁珽。大宝元年,封建平郡王,邑二千户。性明慧夙成。初,侯景围京城,高祖素归心释教,每发誓愿,恒云「若有众生应受诸苦,悉衍身代当。」时大球年甫七岁,闻而惊谓母曰:「官家尚尔,儿安敢辞。」乃六时礼佛,亦云「凡有众生应获苦报,悉大球代受。」其早慧如此。二年,出为轻车将军、兼石头戍军事。其年秋遇害,时年十一。 义安王大昕字仁朗。年四岁,母陈夫人卒,便哀慕毁顇,有若成人。及高祖崩,大昕奉慰太宗,呜咽不能自胜,左右见之,莫不掩泣。大宝元年,封义安郡王,邑二千户。二年,出为宁远将军、琅邪彭城二郡太守,未之镇,遇害,时年十一。 绥建王大挚字仁瑛。幼雄壮有胆气,及京城陷,乃叹曰:「大丈夫会当灭虏属。」嬭媪惊,掩其口曰:「勿妄言,祸将及。」大挚笑曰:「祸至非由此言。」大宝元年,封绥建郡王,邑二千户。二年,为宁远将军,遇害,时年十岁。 世祖诸男:徐妃生忠壮世子方等;王夫人生贞惠世子方诸;其愍怀太子方矩,本书不载所生,别有传;夏贤妃生敬皇帝。自余诸子,并本书无传。 忠壮世子方等字实相,世祖长子也。母曰徐妃。少聪敏,有俊才,善骑射,尤长巧思。性爱林泉,特好散逸。尝著论曰:「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耳。一壶之酒,足以养性;一箪之食,足以怡形。生在蓬蒿,死葬沟壑,瓦棺石椁,何以异兹?吾尝梦为鱼,因化为鸟。当其梦也,何乐如之,及其觉也,何忧斯类,良由吾之不及鱼鸟者远矣。故鱼鸟飞浮,任其志性,吾之进退,恒存掌握,举手惧触,摇足恐堕。若使吾终得与鱼鸟同游,则去人间如脱屣耳。」初,徐妃以嫉妒失宠,方等意不自安,世祖闻之,又忌方等,方等益惧,故述论以申其志焉。 会高祖欲见诸王长子,世祖遣方等入侍,方等欣然升舟,冀免忧辱。行至繇水,值侯景乱,世祖召之,方等启曰:「昔申生不爱其死,方等岂顾其生。」世祖省书叹息,知无还意,乃配步骑一万,使援京都。贼每来攻,方等必身当矢石。宫城陷,方等归荆州,收集士马,甚得众和,世祖始叹其能。方等又劝修筑城栅,以备不虞。既成,楼雉相望,周回七十余里。世祖观之甚悦,入谓徐妃曰:「若更有一子如此,吾复何忧。」徐妃不答,垂泣而退。世祖忿之,因疏其秽行,牓于大合。方等入见,益以自危。时河东王为湘州刺史,不受督府之令,方等乃乞征之,世祖许焉,拜为都督,令帅精卒二万南讨。方等临行,谓所亲曰:「吾此段出征,必死无二;死而获所,吾岂爱生。」及至麻溪,河东王率军逆战,方等击之,军败,遂溺死,时年二十二。世祖闻之,不以为戚。后追思其才,赠侍中、中军将军、扬州刺史。谥曰忠壮世子。并为招魂以哀之。 方等注范晔后汉书,未就。所撰三十国春秋及静住子,行于世。 贞惠世子方诸字智相,世祖第二子。母王夫人。幼聪警博学,明老、易,善谈玄,风采清越,辞辩锋生,特为世祖所爱,母王氏又有宠。及方等败没,世祖谓之曰:「不有所废,其何以兴。」因拜为中抚军以自副,又出为郢州刺史,镇江夏,以鲍泉为行事,防遏下流。时世祖遣徐文盛督众军,与侯景将任约相持未决,方诸恃文盛在近,不恤军政,日与鲍泉蒲酒为乐。侯景知之,乃遣其将宋子仙率轻骑数百,从间道袭之。属风雨晦冥,子仙至,百姓奔告,方诸与鲍泉犹不信,曰「徐文盛大军在下,虏安得来?」始命闭门,贼骑已入,城遂陷,子仙执方诸以归。王僧辩军至蔡洲,景遂害之。世祖追赠侍中、大将军。谥曰贞惠世子。 史臣曰:太宗、世祖诸子,虽开土宇,运属乱离,既拘寇贼,多殒非命。吁!可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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