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 第12页
【梁书‧卷五十一 列传第四十五 处士】
何点弟胤 阮孝绪 陶弘景 诸葛璩 沈𫖮 刘慧斐 范元琰 刘𬣙 刘歊 庾诜 张孝秀 庾承先 易曰:「君子遯世无闷,独立不惧。」孔子称长沮、桀溺隐者也。古之隐者,或耻闻禅代,高让帝王,以万乘为垢辱,之死亡而无悔。此则轻生重道,希世间出,隐之上者也。或托仕监门,寄臣柱下,居易而以求其志,处污而不愧其色。此所谓大隐隐于市朝,又其次也。或躶体佯狂,盲瘖绝世,弃礼乐以反道,忍孝慈而不恤。此全身远害,得大雅之道,又其次也。然同不失语默之致,有幽人贞吉矣。与夫没身乱世,争利干时者,岂同年而语哉!孟子曰:「今人之于爵禄,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淮南子曰:「人皆鉴于止水,不鉴于流潦。」夫可以扬清激浊,抑贪止竞,其惟隐者乎!自古帝王,莫不崇尚其道。虽唐尧不屈巢许,周武不降夷齐,以汉高肆慢而长揖黄绮,光武按法而折意严周,自兹以来,世有人矣。有梁之盛,继绍风猷,斯乃道德可宗,学艺可范,故以备处士篇云。 何点字子晳,庐江灊人也。祖尚之,宋司空。父铄,宜都太守。铄素有风疾,无故害妻,坐法死。点年十一,几至灭性。及长,感家祸,欲绝婚宦,尚之彊为之娶琅邪王氏。礼毕,将亲迎,点累涕泣,求执本志,遂得罢。 容貌方雅,博通群书,善谈论。家本甲族,亲姻多贵仕。点虽不入城府,而遨游人世,不簪不带,或驾柴车,蹑草屩,恣心所适,致醉而归,士大夫多慕从之,时人号为「通隐」。兄求,亦隐居吴郡虎丘山。求卒,点菜食不饮酒,讫于三年,要带减半。 宋泰始末,征太子洗马;齐初,累征中书郎、太子中庶子:并不就。与陈郡谢𤅢、吴国张融、会稽孔稚珪为莫逆友。从弟遁,以东篱门园居之,稚珪为筑室焉。园内有卞忠贞冢,点植花卉于冢侧,每饮必举酒酹之。初,褚渊、王俭为宰相,点谓人曰:「我作齐书赞,云『渊既世族,俭亦国华;不赖舅氏,遑恤国家』。」王俭闻之,欲候点,知不可见,乃止。豫章王嶷命驾造点,点从后门遁去。司徒竟陵王子良欲就见之,点时在法轮寺,子良乃往请,点角巾登席,子良欣悦无已,遗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铛。 点少时尝患渴痢,积岁不愈,后在吴中石佛寺建讲,于讲所昼寝,梦一道人形貌非常,授丸一掬,梦中服之,自此而差,时人以为淳德所感。 性通脱,好施与,远近致遗,一无所逆,随复散焉。尝行经朱雀门街,有自车后盗点衣者,见而不言,傍有人擒盗与之,点乃以衣施盗,盗不敢受,点命告有司,盗惧,乃受之,催令急去。 点雅有人伦识鉴,多所甄拔。知吴兴丘迟于幼童,称济阳江淹于寒素,悉如其言。 点既老,又娶鲁国孔嗣女,嗣亦隐者也。点虽婚,亦不与妻相见,筑别室以处之,人莫谕其意也。吴国张融少时免官,而为诗有高尚之言,点答诗曰:「昔闻东都日,不在简书前。」虽戏也,而融久病之。及点后婚,融始为诗赠点曰:「惜哉何居士,薄暮遘荒婬。」点亦病之,而无以释也。 高祖与点有旧,及践阼,手诏曰:「昔因多暇,得访逸轨,坐修竹,临清池,忘今语古,何其乐也。暂别丘园,十有四载,人事艰阻,亦何可言。自应运在天,每思相见,密迩物色,劳甚山阿。严光排九重,践九等,谈天人,叙故旧,有所不臣,何伤于高?文先以皮弁谒子桓,伯况以縠绡见文叔,求之往策,不无前例。今赐卿鹿皮巾等。后数日,望能入也。」点以巾褐引入华林园,高祖甚悦,赋诗置酒,恩礼如旧。仍下诏曰:「前征士何点,高尚其道,志安容膝,脱落形骸,栖志窅冥。朕日昃思治,尚想前哲;况亲得同时,而不与为政。喉唇任切,必俟邦良,诚望惠然,屈居献替。可征为侍中。」辞疾不赴。乃复诏曰:「征士何点,居贞物表,纵心尘外,夷坦之风,率由自远。往因素志,颇申䜩言,眷彼子陵,情兼惟旧。昔仲虞迈俗,受俸汉朝;安道勉志,不辞晋禄。此盖前代盛轨,往贤所同。可议加资给,并出在所,日契资须,太官别给。既人高曜卿,故事同垣下。」 天监三年,卒,时年六十八。诏曰:「新除侍中何点,栖迟衡泌,白首不渝。奄至殒丧,倍怀伤恻。可给第一品材一具,赙钱二万,布五十匹。丧事所须,内监经理。」又敕点弟胤曰:「贤兄征君,弱冠拂衣,华首一操。心游物表,不滞近迹;脱落形骸,寄之远理。性情胜致,遇兴弥高;文会酒德,抚际逾远。朕膺箓受图,思长声教。朝多君子,既贵成雅俗;野有外臣,宜弘此难进。方赖清徽,式隆大业。昔在布衣,情期早著,资以仲虞之秩,待以子陵之礼,听览暇日,角巾引见,窅然汾射,兹焉有托。一旦万古,良怀震悼。卿友于纯至,亲从凋亡,偕老之愿,致使反夺,缠绵永恨,伊何可任。永矣柰何!」点无子,宗人以其从弟耿子迟任为嗣。 胤字子季,点之弟也。年八岁,居忧哀毁若成人。既长好学。师事沛国刘𤩽,受易及礼记、毛诗;又入钟山定林寺听内典:其业皆通。而纵情诞节,时人未之知也;唯𤩽与汝南周颙深器异之。 起家齐秘书郎,迁太子舍人。出为建安太守,为政有恩信,民不忍欺。每伏腊放囚还家,依期而返。入为尚书三公郎,不拜,迁司徒主簿。注易,又解礼记,于卷背书之,谓为隐义。累迁中书郎,员外散骑常侍,太尉从事中郎,司徒右长史,给事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领国子博士,丹阳邑中正。尚书令王俭受诏撰新礼,未就而卒,又使特进张绪续成之,绪又卒,属在司徒竟陵王子良,子良以让胤;乃置学士二十人,佐胤撰录。永明十年,迁侍中,领步兵校尉,转为国子祭酒。郁林嗣位,胤为后族,甚见亲待。累迁左民尚书,领骁骑,中书令,领临海、巴陵王师。 胤虽贵显,常怀止足。建武初,已筑室郊外,号曰小山,恒与学徒游处其内。至是,遂卖园宅,欲入东山,未及发,闻谢朏罢吴兴郡不还,胤恐后之,乃拜表辞职,不待报辄去。明帝大怒,使御史中丞袁昂奏收胤,寻有诏许之。胤以会稽山多灵异,往游焉,居若邪山云门寺。初,胤二兄求、点并栖遁,求先卒,至是胤又隐,世号点为大山;胤为小山,亦曰东山。 永元中,征太常,太子詹事,并不就。高祖霸府建,引胤为军谋祭酒,与书曰:「想恒清豫,纵情林壑,致足欢也。既内绝心战,外劳物役,以道养和,履候无爽。若邪擅美东区,山川相属,前世嘉赏,是为乐土。仆推迁簿官,自东徂西,悟言素对,用成睽阕,倾首东顾,曷日无怀。畴昔欢遇,曳裾儒肆,实欲卧游千载,畋渔百氏,一行为吏,此事遂乖。属以世道威夷,仍离屯故,投袂数千,克黜衅祸。思得瞩卷咨款,寓情古昔,夫岂不怀,事与愿谢。君清襟素托,栖寄不近,中居人世,殆同隐沦。既俯拾青组,又脱屣朱黻。但理存用舍,义贵随时,往识祸萌,实为先觉,超然独善,有识钦嗟。今者为邦,贫贱咸耻,好仁由己,幸无凝滞。比别具白,此未尽言。今遣候承音息,矫首还翰,慰其引领。」胤不至。 高祖践阼,诏为特进、右光禄大夫。手敕曰:「吾猥当期运,膺此乐推,而顾己蒙蔽,昧于治道。虽复劬劳日昃,思致隆平,而先王遗范,尚蕴方策,自举之用,存乎其人。兼以世道浇暮,争诈繁起,改俗迁风,良有未易。自非以儒雅弘朝,高尚轨物,则汨流所至,莫知其限。治人之与治身,独善之与兼济,得失去取,为用孰多。吾虽不学,颇好博古,尚想高尘,每怀击节。今世务纷乱,忧责是当,不得不屈道岩阿,共成世美。必望深达往怀,不吝濡足。今遣领军司马王果宣旨谕意。迟面在近。」果至,胤单衣鹿巾,执经卷,下床跪受诏书,就席伏读。胤因谓果曰:「吾昔于齐朝欲陈两三条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铸九鼎,三者欲树双阙。世传晋室欲立阙,王丞相指牛头山云:『此天阙也』,是则未明立阙之意。阙者,谓之象魏。县象法于其上,浃日而收之。象者,法也;魏者,当涂而高大貌也。鼎者神器,有国所先,故王孙满斥言,楚子顿尽。圆丘国郊,旧典不同。南郊祠五帝灵威仰之类,圆丘祠天皇大帝、北极大星是也。往代令之郊丘,先儒之巨失。今梁德告始,不宜遂因前谬。卿宜诣阙陈之。」果曰:「仆之鄙劣,岂敢轻议国典,此当敬俟叔孙生耳。」胤曰:「卿讵不遣传诏还朝拜表,留与我同游邪?」果愕然曰:「古今不闻此例。」胤曰:「檀弓两卷,皆言物始。自卿而始,何必有例。」果曰:「今君遂当邈然绝世,犹有致身理不?」胤曰:「卿但以事见推,吾年已五十七,月食四斗米不尽,何容得有宦情。昔荷圣王眄识,今又蒙旌贲,甚愿诣阙谢恩;但比腰脚大恶,此心不遂耳。」 果还,以胤意奏闻,有敕给白衣尚书禄,胤固辞。又敕山阴库钱月给五万,胤又不受。乃敕胤曰:「顷者学业沦废,儒术将尽,闾阎搢绅,尠闻好事。吾每思弘奖,其风未移,当扆兴言为叹。本欲屈卿暂出,开导后生,既属废业,此怀未遂,延伫之劳,载盈梦想。理舟虚席,须俟来秋,所望惠然申其宿抱耳。卿门徒中经明行修,厥数有几?且欲瞻彼堂堂,置此周行,便可具以名闻,副其劳望。」又曰:「比岁学者殊为寡少,良由无复聚徒,故明经斯废。每一念此,为之慨然。卿居儒宗,加以德素,当敕后进有意向者,就卿受业。想深思诲诱,使斯文载兴。」于是遣何子朗、孔寿等六人于东山受学。 太守衡阳王元简深加礼敬,月中常命驾式闾,谈论终日。胤以若邪处势迫隘,不容生徒,乃迁秦望山。山有飞泉,西起学舍,即林成援,因岩为堵。别为小合室,寝处其中,躬自启闭,僮仆无得至者。山侧营田二顷,讲隙从生徒游之。胤初迁,将筑室,忽见二人著玄冠,容貌甚伟,问胤曰:「君欲居此邪?」乃指一处云:「此中殊吉。」忽不复见,胤依其言而止焉。寻而山发洪水,树石皆倒拔,唯胤所居室岿然独存。元简乃命记室参军钟嵘作瑞室颂,刻石以旌之。及元简去郡,入山与胤别,送至都赐埭,去郡三里,因曰:「仆自弃人事,交游路断,自非降贵山薮,岂容复望城邑?此埭之游,于今绝矣。」执手涕零。 何氏过江,自晋司空充并葬吴西山。胤家世年皆不永,唯祖尚之至七十二。胤年登祖寿,乃移还吴,作别山诗一首,言甚凄怆。至吴,居虎丘西寺讲经论,学徒复随之,东境守宰经途者,莫不毕至。胤常禁杀,有虞人逐鹿,鹿径来趋胤,伏而不动。又有异鸟如鹤,红色,集讲堂,驯狎如家禽焉。 初,开善寺藏法师与胤遇于秦望,后还都,卒于钟山。其死日,胤在般若寺,见一僧授胤香奁并函书,云「呈何居士」。言讫失所在。胤开函,乃是大庄严论,世中未有。又于寺内立明珠柱,乃七日七夜放光,太守何远以状启。昭明太子钦其德,遣舍人何思澄致手令以襃美之。 中大通三年,卒,年八十六。先是胤疾,妻江氏梦神人告之曰:「汝夫寿尽;既有至德,应获延期,尔当代之。」妻觉说焉,俄得患而卒,胤疾乃瘳。至是胤梦一神女,并八十许人,并衣帢,行列至前,俱拜床下,觉又见之,便命营凶具。既而疾动,因不自治。 胤注百法论、十二门论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礼记隐义二十卷,礼答问五十五卷。 子撰,亦不仕,庐陵王辟为主簿,不就。 阮孝绪字士宗,陈留尉氏人也。父彦之,宋太尉从事中郎。孝绪七岁,出后从伯胤之。胤之母周氏卒,有遗财百余万,应归孝绪,孝绪一无所纳,尽以归胤之姊琅邪王晏之母,闻者咸叹异之。 幼至孝,性沉静,虽与儿童游戏,恒以穿池筑山为乐。年十三,遍通五经。十五,冠而见其父,彦之诫曰:「三加弥尊,人伦之始。宜思自勗,以庇尔躬。」答曰:「愿迹松子于瀛海,追许由于穹谷,庶保促生,以免尘累。」自是屏居一室,非定省未尝出户,家人莫见其面,亲友因呼为「居士」。 外兄王晏贵显,屡至其门,孝绪度之必至颠覆,常逃匿不与相见。曾食酱美,问之,云是王家所得,便吐飧覆醢。及晏诛,其亲戚咸为之惧。孝绪曰:「亲而不党,何坐之及?」竟获免。 义师围京城,家贫无以爨,僮妾窃邻人樵以继火,孝绪知之,乃不食,更令撤屋而炊。所居室唯有一鹿床,竹树环绕。天监初,御史中丞任昉寻其兄履之,欲造而不敢,望而叹曰:「其室虽迩,其人甚远。」为名流所钦尚如此。 十二年,与吴郡范元琰俱征,并不到。陈郡袁峻谓之曰:「往者,天地闭,贤人隐;今世路已清,而子犹遁,可乎?」答曰:「昔周德虽兴,夷、齐不厌薇蕨;汉道方盛,黄、绮无闷山林。为仁由己,何关人世!况仆非往贤之类邪?」 后于钟山听讲,母王氏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绪至性冥通,必当自到。」果心惊而返,邻里嗟异之。合药须得生人葠,旧传钟山所出,孝绪躬历幽险,累日不值,忽见一鹿前行,孝绪感而随后,至一所遂灭,就视,果获此草。母得服之,遂愈。时皆叹其孝感所致。 时有善筮者张有道谓孝绪曰:「见子隐迹而心难明,自非考之龟蓍,无以验也。」及布卦,既构五爻,曰:「此将为咸,应感之法,非嘉遯之兆。」孝绪曰:「安知后爻不为上九?」果成遯卦,有道叹曰:「此谓『肥遯无不利。』象实应德,心迹并也。」孝绪曰:「虽获遯卦,而上九爻不发,升遐之道,便当高谢。」乃著高隐传,上自炎黄,终于天监之末,斟酌分为三品,凡若干卷。又著论云:「夫至道之本,贵在无为;圣人之迹,存乎拯弊。弊拯由迹,迹用有乖于本,本既无为,为非道之至。然不垂其迹,则世无以平;不究其本,则道实交丧。丘、旦将存其迹,故宜权晦其本;老、庄但明其本,亦宜深抑其迹。迹既可抑,数子所以有余;本方见晦,尼丘是故不足。非得一之士,阙彼明智;体二之徒,独怀鉴识。然圣已极照,反创其迹;贤未居宗,更言其本。良由迹须拯世,非圣不能;本实明理,在贤可照。若能体兹本迹,悟彼抑扬,则孔、庄之意,其过半矣。」 南平元襄王闻其名,致书要之,不赴。孝绪曰:「非志骄富贵,但性畏庙堂。若使麏䴥可骖,何以异夫骥𫘧。」 初,建武末,青溪宫东门无故自崩,大风拔东宫门外杨树。或以问孝绪,孝绪曰:「青溪皇家旧宅。齐为木行,东者木位,今东门自坏,木其衰矣。」 鄱阳忠烈王妃,孝绪之姊。王尝命驾,欲就之游,孝绪凿垣而逃,卒不肯见。诸甥岁时馈遗,一无所纳。人或怪之,答云:「非我愿始,故不受也。」 其恒所供养石像,先有损坏,心欲治补,经一夜忽然完复,众并异之。 大同二年,卒,时年五十八。门徒诔其德行,谥曰文贞处士。所著七录等书二百五十卷,行于世。 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初,母梦青龙自怀而出,并见两天人手执香炉来至其所,已而有娠,遂产弘景。幼有异操。年十岁,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谓人曰:「仰青云,睹白日,不觉为远矣。」及长,身长七尺四寸,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细形长耳。读书万余卷。善琴棋,工草隶。未弱冠,齐高帝作相,引为诸王侍读,除奉朝请。虽在朱门,闭影不交外物,唯以披阅为务。朝仪故事,多取决焉。永明十年,上表辞禄,诏许之,赐以束帛。及发,公卿祖之于征虏亭,供帐甚盛,车马填咽,咸云宋齐已来,未有斯事。朝野荣之。 于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恒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宫,名金坛华阳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汉有咸阳三茅君得道,来掌此山,故谓之茅山。」乃中山立馆,自号华阳隐居。始从东阳孙游岳受符图经法。遍历名山,寻访仙药。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咏盘桓,不能已巳。时沈约为东阳郡守,高其志节,累书要之,不至。 弘景为人,圆通谦谨,出处冥会,心如明镜,遇物便了,言无烦舛,有亦辄觉。建武中,齐宜都王铿为明帝所害,其夜,弘景梦铿告别,因访其幽冥中事,多说秘异,因著梦记焉。 永元初,更筑三层楼,弘景处其上,弟子居其中,宾客至其下,与物遂绝,唯一家僮得侍其旁。特爱松风,每闻其响,欣然为乐。有时独游泉石,望见者以为仙人。 性好著述,尚奇异,顾惜光景,老而弥笃。尤明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图产物,医术本草。著帝代年历,又尝造浑天象,云「修道所须,非止史官是用」。 义师平建康,闻议禅代,弘景援引图谶,数处皆成「梁」字,令弟子进之。高祖既早与之游,及即位后,恩礼逾笃,书问不绝,冠盖相望。 天监四年,移居积金东涧。善辟谷导引之法,年逾八十而有壮容。深慕张良之为人,云「古贤莫比」。曾梦佛授其菩提记,名为胜力菩萨。乃诣鄮县阿育王塔自誓,受五大戒。后太宗临南徐州,钦其风素,召至后堂,与谈论数日而去,太宗甚敬异之。大通初,令献二刀于高祖,其一名善胜,一名威胜,并为佳宝。 大同二年,卒,时年八十五。颜色不变,屈申如恒。诏赠中散大夫,谥曰贞白先生,仍遣舍人监护丧事。弘景遗令薄葬,弟子遵而行之。 诸葛璩字幼玟,琅邪阳都人,世居京口。璩幼事征士关康之,博涉经史。复师征士臧荣绪,荣绪著晋书,称璩有发擿之功,方之壶遂。 齐建武初,南徐州行事江祀荐璩于明帝曰:「璩安贫守道,悦礼敦诗,未尝投刺邦宰,曳裾府寺,如其简退,可以扬清厉俗。请辟为议曹从事。」帝许之,璩辞不去。陈郡谢朓为东海太守,教曰:「昔长孙东组,降龙丘之节;文举北辎,高通德之称。所以激贪立懦,式扬风范。处士诸葛璩,高风所渐,结辙前修。岂怀珠披褐,韬玉待价?将幽贞独往,不事王侯者邪?闻事亲有啜菽之窭,就养寡藜蒸之给,岂得独享万锺,而忘兹五秉。可饷谷百斛。」天监中,太守萧琛、刺史安成王秀、鄱阳王恢并礼异焉。璩丁母忧毁瘠,恢累加存问,服阙,举秀才,不就。 璩性勤于诲诱,后生就学者日至,居宅狭陋,无以容之,太守张庂为起讲舍。璩处身清正,妻子不见喜愠之色。旦夕孜孜,讲诵不辍,时人益以此宗之。 七年,高祖敕问太守王份,份即具以实对,未及征用,是年卒于家。璩所著文章二十卷,门人刘曒集而录之。 沈𫖮字处默,吴兴武康人也。父坦之,齐都官郎。 𫖮幼清静有至行,慕黄叔度、徐孺子之为人。读书不为章句,著述不尚浮华。常独处一室,人罕见其面。𫖮从叔勃,贵显齐世,每还吴兴,宾客填咽,𫖮不至其门。勃就见,𫖮送迎不越于阃。勃叹息曰:「吾乃今知贵不如贱。」 俄征为南郡王左常侍,不就。𫖮内行甚修,事母兄弟孝友,为乡里所称慕。永明三年,征著作郎;建武二年,征太子舍人,俱不赴。永元二年,又征通直郎,亦不赴。 𫖮素不治家产,值齐末兵荒,与家人并日而食。或有馈其粱肉者,闭门不受。唯以樵采自资,怡怡然恒不改其乐。 天监四年,大举北伐,订民丁,吴兴太守柳恽以𫖮从役,扬州别驾陆任以书责之,恽大慙,厚礼而遣之。其年卒于家。所著文章数十篇。 刘慧斐字文宣,彭城人也。少博学,能属文,起家安成王法曹行参军。尝还都,途经寻阳,游于匡山,过处士张孝秀,相得甚欢,遂有终焉之志。因不仕,居于东林寺。又于山北构园一所,号曰离垢园,时人乃谓为离垢先生。 慧斐尤明释典,工篆隶,在山手写佛经二千余卷,常所诵者百余卷。昼夜行道,孜孜不怠,远近钦慕之。太宗临江州,遗以几杖。论者云,自远法师没后,将二百年,始有张、刘之盛矣。世祖及武陵王等书问不绝。大同二年,卒,时年五十九。 范元琰字伯珪,吴郡钱唐人也。祖悦之,太学博士征,不至。父灵瑜,居父忧,以毁卒。元琰时童孺,哀慕尽礼,亲党异之。及长好学,博通经史,兼精佛义。然性谦敬,不以所长骄人。家贫,唯以园蔬为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菜,元琰遽退走,母问其故,具以实答。母问盗者为谁,答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启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木为桥以渡之。自是盗者大慙,一乡无复草窃。居常不出城市,独坐如对严宾,见之者莫不改容正色。沛国刘𤩽深加器异,尝表称之。 齐建武二年,始征为安北参军事,不赴。天监九年,县令管慧辨上言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宏辟命,不至。十年,王拜表荐焉,竟未征。其年卒于家,时年七十。 刘𬣙字彦度,平原人也。父灵真,齐武昌太守。𬣙幼称纯孝,数岁,父母继卒,𬣙居丧,哭泣孺慕,几至灭性,赴吊者莫不伤焉。后为伯父所养,事伯母及昆姊,孝友笃至,为宗族所称。自伤早孤,人有误触其讳者,未尝不感结流涕。长兄絜为之娉妻,克日成婚,𬣙闻而逃匿,事息乃还。本州刺史张稷辟为主簿,不就,主者檄召,𬣙乃挂檄于树而逃。 𬣙善玄言,尤精释典。曾与族兄刘歊听讲于钟山诸寺,因共卜筑宋熙寺东涧,有终焉之志。天监十七年,卒于歊舍,时年三十一。临终,执歊手曰:「气绝便敛,敛毕即埋,灵筵一不须立,勿设飨祀,无求继嗣。」歊从而行之。宗人至友相与刊石立铭,谥曰玄贞处士。 刘歊字士光,𬣙族兄也。祖乘民,宋冀州刺史;父闻慰,齐正员郎:世为二千石,皆有清名。 歊幼有识慧,四岁丧父,与群儿同处,独不戏弄。六岁诵论语、毛诗,意所不解,便能问难。十一,读庄子逍遥篇,曰:「此可解耳。」客因问之,随问而答,皆有情理,家人每异之。及长,博学有文才,不娶不仕,与族弟𬣙并隐居求志,遨游林泽,以山水书籍相娱而已。常欲避人世,以母老不忍违离,每随兄霁、杳从宦。少时好施,务周人之急,人或遗之,亦不距也。久而叹曰:「受人者必报,不则有愧于人。吾固无以报人,岂可常有愧乎?」 天监十七年,无何而著革终论。其辞曰: 死生之事,圣人罕言之矣。孔子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而不违。」其言约,其旨妙,其事隐,其意深,未可以臆断,难得而精核,聊肆狂瞽,请试言之。 夫形虑合而为生,魂质离而称死,合则起动,离则休寂。当其动也,人皆知其神;及其寂也,物莫测其所趣。皆知则不言而义显,莫测则逾辩而理微。是以勋、华旷而莫陈,姬、孔抑而不说,前达往贤,互生异见。季札云:「骨肉归于土,魂气无不之。」庄周云:「生为徭役,死为休息。」寻此二说,如或相反。何者?气无不之,神有也;死为休息,神无也。原宪云:「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考之记籍,验之前志,有无之辩,不可历言。若稽诸内教,判乎释部,则诸子之言可寻,三代之礼无越。何者?神为生本,形为生具,死者神离此具,而即非彼具也。虽死者不可复反,而精灵递变,未尝灭绝。当其离此之日,识用廓然,故夏后明器,示其弗反。即彼之时,魂灵知灭,故殷人祭器,显其犹存。不存则合乎庄周,犹存则同乎季札,各得一隅,无伤厥义。设其实也,则亦无,故周人有兼用之礼,尼父发游魂之唱,不其然乎。若废偏携之论,探中途之旨,则不仁不智之讥,于是乎可息。 夫形也者,无知之质也;神也者,有知之性也。有知不独存,依无知以自立,故形之于神,逆旅之馆耳。及其死也,神去此而适彼也。神已去此,馆何用存?速朽得理也。神已适彼,祭何所祭?祭则失理。而姬、孔之教不然者,其有以乎!盖礼乐之兴,出于浇薄,俎豆缀兆,生于俗弊。施灵筵,陈棺椁,设馈奠,建丘陇,盖欲令孝子有追思之地耳,夫何补于已迁之神乎?故上古衣之以薪,弃之中野,可谓尊卢、赫胥、皇雄、炎帝蹈于失理哉?是以子羽沈川,汉伯方圹,文楚黄壤,士安麻索。此四子者,得理也,忘教也。若从四子而游,则平生之志得矣。 然积习生常,难卒改革,一朝肆志,傥不见从。今欲翦截烦厚,务存俭易,进不裸尸,退异常俗,不伤存者之念,有合至人之道。孔子云:「敛首足形,还葬而无椁。」斯亦贫者之礼也,余何陋焉。且张奂止用幅巾,王肃唯盥手足,范冉殓毕便葬,奚珍无设筵几,文度故舟为椁,子廉牛车载柩,叔起诫绝坟陇,康成使无卜吉。此数公者,尚或如之;况于吾人,而当华泰!今欲髣髴景行,以为轨则,傥合中庸之道,庶免徒费之讥。气绝不须复魄,盥洗而敛。以一千钱市治棺、单故裙衫、衣巾枕履。此外送往之具,棺中常物,及余阁之祭,一不得有所施。世多信李、彭之言,可谓惑矣。余以孔、释为师,差无此惑。敛讫,载以露车,归于旧山,随得一地,地足为埳,埳足容棺,不须塼甓,不劳封树,勿设祭飨,勿置几筵,无用茅君之虚座,伯夷之杅水。其蒸尝继嗣,言象所绝,事止余身,无伤世教。家人长幼内外姻戚,凡厥友朋,爰及寓所,咸愿成余之志,幸勿夺之。 明年疾卒,时年三十二。 歊幼时尝独坐空室,有一老公至门,谓歊曰:「心力勇猛,能精死生;但不得久滞一方耳。」因弹指而去。歊既长,精心学佛,有道人释宝志者,时人莫测也,遇歊于兴皇寺,惊起曰:「隐居学道,清净登佛。」如此三说。歊未死之春,有人为其庭中栽柿,歊谓兄子弇曰:「吾不见此实,尔其勿言。」至秋而亡,人以为知命。亲故诔其行迹,谥曰贞节处士。 庾诜字彦宝,新野人也。幼聪警笃学,经史百家无不该综,纬候书射,棋筭机巧,并一时之绝。而性托夷简,特爱林泉。十亩之宅,山池居半。蔬食弊衣,不治产业。尝乘舟从田舍还,载米一百五十石,有人寄载三十石,既至宅,寄载者曰:「君三十斛,我百五十石。」诜嘿然不言,恣其取足。邻人有被诬为盗者,被治劾,妄款,诜矜之,乃以书质钱二万,令门生诈为其亲,代之酬备。邻人获免,谢诜,诜曰:「吾矜天下无辜,岂期谢也。」其行多如此类。 高祖少与诜善,雅推重之。及起义,署为平西府记室参军,诜不屈。平生少所游狎,河东柳恽欲与之交,诜距而不纳。后湘东王临荆州,板为镇西府记室参军,不就。普通中,诏曰:「明□振滞,为政所先;旌贤求士,梦伫斯急。新野庾诜止足栖退,自事却扫,经史文艺,多所贯习;颍川庾承先学通黄、老,该涉释教;并不竞不营,安兹枯槁,可以镇躁敦俗。诜可黄门侍郎,承先可中书侍郎。勒州县时加敦遣,庶能屈志,方冀盐梅。」诜称疾不赴。 晚年以后,尤遵释教,宅内立道场,环绕礼忏,六时不辍。诵法华经,每日一遍。后夜中忽见一道人,自称愿公,容止甚异,呼诜为上行先生,授香而去。中大通四年,因昼寝,忽惊觉曰:「愿公复来,不可久住。」颜色不变,言终而卒,时年七十八。举室咸闻空中唱「上行先生已生弥陀净域矣。」高祖闻而下诏曰:「旌善表行,前王所敦。新野庾诜,荆山珠玉,江陵杞梓,静侯南度,固有名德,独贞苦节,孤芳素履。奄随运往,恻怆于怀。宜谥贞节处士,以显高烈。」诜所撰帝历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伍端休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行于世。 子曼倩字世华,亦早有令誉。世祖在荆州,辟为主簿,迁中录事。每出,世祖常目送之,谓刘之遴曰:「荆南信多君子,虽美归田凤,清属桓阶,赏德标奇,未过此子。」后转咨议参军。所著丧服仪、文字体例、庄老义疏,注筭经及七曜历术,并所制文章:凡九十五卷。 子季才,有学行,承圣中,仕至中书侍郎。江陵陷,随例入关。 张孝秀字文逸,南阳宛人也。少仕州为治中从事史;遭母忧,服阕,为建安王别驾。顷之,遂去职归山,居于东林寺。有田数十顷,部曲数百人,率以力田,尽供山众,远近归慕,赴之如市。 孝秀性通率,不好浮华,常冠谷皮巾,蹑蒲履,手执并榈皮麈尾。服寒食散,盛冬能卧于石。博涉群书,专精释典。善谈论,工隶书,凡诸艺能,莫不明习。普通三年卒,时年四十二,室中皆闻有非常香气。太宗闻甚伤悼焉,与刘慧斐书,述其贞白云。 庾承先字子通,颍川鄢陵人也。少沉静有志操,是非不涉于言,喜愠不形于色,人莫能窥也。弱岁受学于南阳刘虬,彊记敏识,出于群辈。玄经释典,靡不该悉;九流七略,咸所精练。郡辟功曹不就,乃与道士王僧镇同游衡岳。晚以弟疾还乡里,遂居于士台山。鄱阳忠烈王在州,钦其风味,要与游处。又令讲老子。远近名僧咸来赴集,论难锋起,异端竞至,承先徐相酬答,皆得所未闻。忠烈王尤加钦重,征州主簿,湘东王闻之,亦板为法曹参军,并不赴。 中大通三年,庐山刘慧斐至荆州,承先与之有旧,往从之。荆陕学徒,因请承先讲老子。湘东王亲命驾临听,论议终日,深相赏接。留连月余日,乃还山。王亲祖道,并赠篇什,隐者美之。其年卒,时年六十。 陈吏部尚书姚察曰:世之诬处士者,多云纯盗虚名,而无适用,盖有负其实者。若诸葛璩之学术,阮孝绪之簿阀,其取进也岂难哉?终于隐居,固亦性而已矣。
【梁书‧卷五十二 列传第四十六 止足】
顾宪之 陶季直 萧眎素 易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然则不知夫进退,不达乎止足,殆辱之累,朞月而至矣。古人之进也,以康世济务也,以弘道厉俗也。然其进也,光宠夷易,故愚夫之所干没;其退也,苦节艰贞,故庸曹之所忌惮。虽祸败危亡,陈乎耳目,而轻举高蹈,寡乎前史。汉世张良功成身退,病卧却粒,比于乐毅、范蠡至乎颠狈,斯为优矣。其后薛广德及二疏等,去就以礼,有可称焉。鱼豢魏略知足传,方田、徐于管、胡,则其道本异。谢灵运晋书止足传,先论晋世文士之避乱者,殆非其人;唯阮思旷遗荣好遁,远殆辱矣。宋书止足传有羊欣、王微,咸其流亚。齐时沛国刘𤩽,字子珪,辞禄怀道,栖迟养志,不戚戚于贫贱,不耽耽于富贵,儒行之高者也。梁有天下,小人道消,贤士大夫相招在位,其量力守志,则当世罔闻,时或有致事告老,或有寡志少欲,国史书之,亦以为止足传云。 顾宪之字士思,吴郡吴人也。祖觊之,宋镇军将军、湘州刺史。 宪之未弱冠,州辟议曹从事,举秀才,累迁太子舍人,尚书比部郎,抚军主簿。元徽中,为建康令。时有盗牛者,被主所认,盗者亦称己牛,二家辞理等,前后令莫能决。宪之至,覆其状,谓二家曰:「无为多言,吾得之矣。」乃令解牛,任其所去,牛径还本主宅,盗者始伏其辜。发奸擿伏,多如此类,时人号曰神明。至于权要请托,长吏贪残,据法直绳,无所阿纵。性又清俭,彊力为政,甚得民和,故京师饮酒者得醇旨,辄号为「顾建康」,言醑清且美焉。 迁车骑功曹、晋熙王友。齐高帝执政,以为骠骑录事参军,迁太尉西曹掾。齐台建,为中书侍郎。齐高帝即位,除衡阳内史。先是,郡境连岁疾疫,死者太半,棺木尤贵,悉裹以苇席,弃之路傍。宪之下车,分告属县,求其亲党,悉令殡葬。其家人绝灭者,宪之为出公禄,使纲纪营护之。又土俗,山民有病,辄云先人为祸,皆开冢剖棺,水洗枯骨,名为除祟。宪之晓喻,为陈生死之别,事不相由,风俗遂改。时刺史王奂新至,唯衡阳独无讼者,乃叹曰:「顾衡阳之化至矣。若九郡率然,吾将何事!」 还为太尉从事中郎。出为东中郎长史、行会稽郡事。山阴人吕文度有宠于齐武帝,于余姚立邸,颇纵横。宪之至郡,即表除之。文度后还葬母,郡县争赴吊,宪之不与相闻。文度深衔之,卒不能伤也。 迁南中郎巴陵王长史,加建威将军、行婺州事。时司徒竟陵王于宣城、临成、定陵三县界立屯,封山泽数百里,禁民樵采,宪之固陈不可,言甚切直。王答之曰:「非君无以闻此德音。」即命无禁。 迁给事黄门侍郎,兼尚书吏部郎中。宋世,其祖觊之尝为吏部,于庭植嘉树,谓人曰:「吾为宪之种耳。」至是,宪之果为此职。出为征虏长史、行南兖州事,遭母忧。服阕,建武中,复除给事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未拜,仍迁太子中庶子,领吴邑中正。出为宁朔将军、临川内史,未赴,改授辅国将军、晋陵太守。顷之遇疾,陈解还乡里。 永元初,征为廷尉,不拜,除豫章太守。有贞妇万晞者,少孀居无子,事舅姑尤孝,父母欲夺而嫁之,誓死不许,宪之赐以束帛,表其节义。 中兴二年,义师平建康,高祖为扬州牧,征宪之为别驾从事史。比至,高祖已受禅,宪之风疾渐笃,固求还吴。天监二年,就家授太中大夫。宪之虽累经宰郡,资无担石,及归,环堵,不免饥寒。八年,卒于家,年七十四。临终为制,以敕其子: 夫出生入死,理均昼夜。生既不知所从来,死亦安识所往。延陵所云「精气上归于天,骨肉下归于地,魂气则无所不之」,良有以也。虽复茫昧难征,要若非妄。百年之期,迅若驰隙。吾今豫为终制,瞑目之后,念并遵行,勿违吾志也。 庄周、澹台,达生者也;王孙、士安,矫俗者也。吾进不及达,退无所矫。常谓中都之制,允理惬情。衣周于身,示不违礼;棺周于衣,足以蔽臭。入棺之物,一无所须。载以輴车,覆以麤布,为使人勿恶也。汉明帝天子之尊,犹祭以杅水脯糗;范史云烈士之高,亦奠以寒水干饭。况吾卑庸之人,其可不节衷也?丧易宁戚,自是亲亲之情;礼奢宁俭,差可得由吾意。不须常施灵筵,可止设香灯,使致哀者有凭耳。朔望祥忌,可权安小床,暂设几席,唯下素馔,勿用牲牢。蒸尝之祠,贵贱罔替。备物难办,多致疏怠。祠先人自有旧典,不可有阙。自吾以下,祠止用蔬食时果,勿同于上世也。示令子孙,四时不忘其亲耳。孔子云:「虽菜羹瓜祭,必齐如也。」本贵诚敬,岂求备物哉? 所著诗、赋、铭、赞并衡阳郡记数十篇。 陶季直,丹阳秣陵人也。祖愍祖,宋广州刺史。父景仁,中散大夫。季直早慧,愍祖甚爱异之。愍祖尝以四函银列置于前,令诸孙各取,季直时甫四岁,独不取。人问其故,季直曰:「若有赐,当先父伯,不应度及诸孙,是故不取。」愍祖益奇之。五岁丧母,哀若成人。初,母未病,于外染衣,卒后,家人始赎,季直抱之号恸,闻者莫不酸感。 及长好学,淡于荣利。起家桂阳王国侍郎,北中郎镇西行参军,并不起,时人号曰「聘君」。父忧服阕,尚书令刘景领丹阳尹,引为后军主簿,领郡功曹。出为望蔡令,顷之以病免。时刘景、袁粲以齐高帝权势日盛,将图之,景素重季直,欲与之定策。季直以袁、刘儒者,必致颠殒,固辞不赴,俄而景等伏诛。 齐初,为尚书比部郎,时褚彦回为尚书令,与季直素善,频以为司空司徒主簿,委以府事。彦回卒,尚书令王俭以彦回有至行,欲谥为文孝公,季直请曰:「文孝是司马道子谥,恐其人非具美,不如文简。」俭从之。季直又请俭为彦回立碑,终始营护,甚有吏节,时人美之。 迁太尉记室参军。出为冠军司马、东莞太守,在郡号为清和。还除散骑侍郎,领左衞司马,转镇西咨议参军。齐武帝崩,明帝作相,诛锄异己,季直不能阿意,明帝颇忌之,乃出为辅国长史、北海太守。边职上佐,素士罕为之者。或劝季直造门致谢,明帝既见,便留之,以为骠骑咨议参军,兼尚书左丞。仍迁建安太守,政尚清静,百姓便之。还为中书侍郎,迁游击将军、兼廷尉。 梁台建,迁给事黄门侍郎。常称仕至二千石,始愿毕矣,无为务人间之事,乃辞疾还乡里。天监初,就家拜太中大夫。高祖曰:「梁有天下,遂不见此人。」十年,卒于家,时年七十五。 季直素清苦绝伦,又屏居十余载,及死,家徒四壁,子孙无以殡敛,闻者莫不伤其志焉。 萧眎素,兰陵人也。祖思话,宋征西仪同三司,父惠明,吴兴太守,皆有盛名。 眎素早孤贫,为叔父惠休所收恤。起家为齐司徒法曹行参军,迁著作佐郎,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永元末,为太子洗马。梁台建,高祖引为中尉骠骑记室参军。天监初,为临川王友,复为太子中舍人,丹阳尹丞。初拜,高祖赐钱八万,眎素一朝散之亲友。又迁司徒左西属,南徐州治中。 性静退,少嗜欲,好学,能清言,荣利不关于口,喜怒不形于色。在人间及居职,并任情通率,不自矜高,天然简素,士人以此咸敬之。及在京口,便有终焉之志,乃于摄山筑室。会征为中书侍郎,遂辞不就,因还山宅,独居屏事,非亲戚不得至其篱门。妻,太尉王俭女,久与别居,遂无子。八年,卒。亲故迹其事行,谥曰贞文先生。 史臣曰:顾宪之、陶季直,引年者也,萧眎素则宦情鲜焉,比夫怀禄躭宠,婆娑人世,则殊闲矣。
【梁书‧卷五十三 列传第四十七 良吏】
庾荜 沈瑀 范述曾 丘仲孚 孙谦 伏暅 何远 昔汉宣帝以为「政平讼理,其惟良二千石乎!」前史亦云:「今之郡守,古之诸侯也。」故长吏之职,号为亲民,是以导德齐礼,移风易俗,咸必由之。齐末昏乱,政移群小,赋调云起,徭役无度,守宰多倚附权门,互长贪虐,掊刻聚敛,侵愁细民,天下摇动,无所厝其手足。高祖在田,知民疾苦,及梁台建,仍下宽大之书,昏时杂调,咸悉除省,于是四海之内始得息肩。逮践皇极,躬览庶事,日昃听政,求民之瘼。乃命𬨎轩以省方俗,置肺石以达穷民,务加隐恤,舒其急病。元年,始去人赀,计丁为布;身服浣濯之衣,御府无文饰,宫掖不过绫彩,无珠玑锦绣;太官撤牢馔,每日膳菜蔬,饮酒不过三醆:以俭先海内。每选长吏,务简廉平,皆召见御前,亲勗治道。始擢尚书殿中郎到溉为建安内史,左民侍郎刘鬷为晋安太守,溉等居官,并以廉絜著。又著令:小县有能,迁为大县;大县有能,迁为二千石。于是山阴令丘仲孚治有异绩,以为长沙内史;武康令何远清公,以为宣城太守。剖符为吏者,往往承风焉。若新野庾荜诸任职者,以经术润饰吏政,或所居流惠,或去后见思,盖后来之良吏也。缀为良吏篇云。 庾荜字休野,新野人也。父深之,宋雍州刺史。荜年十岁,遭父忧,居丧毁瘠,为州党所称。弱冠,为州迎主簿,举秀才,累迁安西主簿,尚书殿中郎,骠骑功曹史。博涉群书,有口辩。齐永明中,与魏和亲,以荜兼散骑常侍报使,还拜散骑侍郎,知东宫管记事。 郁林王即位废,掌中书诏诰,出为荆州别驾。仍迁西中郎咨议参军,复为州别驾。前后纲纪皆致富饶,荜再为之,清身率下,杜绝请托,布被蔬食,妻子不免饥寒。明帝闻而嘉焉,手敕襃美,州里荣之。迁司徒咨议参军、通直散骑常侍。 高祖平京邑,霸府建,引为骠骑功曹参军,迁尚书左丞。出为辅国长史、会稽郡丞、行郡府事。时承凋弊之后,百姓凶荒,所在谷贵,米至数千,民多流散,荜抚循甚有治理。唯守公禄,清节逾厉,至有经日不举火。太守襄阳王闻而馈之,荜谢不受。天监元年,卒,停尸无以殓,柩不能归,高祖闻之,诏赐绢百匹,米五十斛。 初,荜为西楚望族,早历显官,乡人乐蔼有干用,素与荜不平,互相陵竞。蔼事齐豫章王嶷,嶷薨,蔼仕不得志,自步兵校尉求助戍归荆州,时荜为州别驾,益忽蔼。及高祖践阼,蔼以西朝勋为御史中丞,荜始得会稽行事,既耻之矣;会职事微有谴,高祖以蔼其乡人也,使宣旨诲之,荜大愤,故发病卒。 沈瑀字伯瑜,吴兴武康人也。叔父昶,事宋建平王景素,景素谋反,昶先去之,及败,坐系狱,瑀诣台陈请,得免罪,由是知名。 起家州从事、奉朝请。尝诣齐尚书右丞殷濔,濔与语及政事,甚器之,谓曰:「观卿才干,当居吾此职。」司徒竟陵王子良闻瑀名,引为府参军,领扬州部传从事。时建康令沈徽孚恃势陵瑀,瑀以法绳之,众惮其彊。子良甚相知赏,虽家事皆以委瑀。子良薨,瑀复事刺史始安王遥光。尝被使上民丁,速而无怨。遥光谓同使曰:「尔何不学沈瑀所为?」乃令专知州狱事。湖熟县方山埭高峻,冬月,公私行侣以为艰难,明帝使瑀行治之。瑀乃开四洪,断行客就作,三日立办。扬州书佐私行,诈称州使,不肯就作,瑀鞭之三十。书佐归诉遥光,遥光曰:「沈瑀必不枉鞭汝。」覆之,果有诈。明帝复使瑀筑赤山塘,所费减材官所量数十万,帝益善之。永泰元年,为建德令,教民一丁种十五株桑、四株柿及梨栗,女丁半之,人咸欢悦,顷之成林。 去官还京师,兼行选曹郎。随陈伯之军至江州,会义师围郢城,瑀说伯之迎高祖。伯之泣曰:「余子在都,不得出城,不能不爱之。」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计,若不早图,众散难合。」伯之遂举众降,瑀从在高祖军中。 初,瑀在竟陵王家,素与范云善。齐末,尝就云宿,梦坐屋梁柱上,仰见天中有字曰「范氏宅」。至是,瑀为高祖说之。高祖曰:「云得不死,此梦可验。」及高祖即位,云深荐瑀,自暨阳令擢兼尚书右丞。时天下初定,陈伯之表瑀催督运转,军国获济,高祖以为能。迁尚书驾部郎,兼右丞如故。瑀荐族人沈僧隆、僧照有吏干,高祖并纳之。 以母忧去职,起为振武将军、余姚令。县大姓虞氏千余家,请谒如巿,前后令长莫能绝,自瑀到,非讼所通,其有至者,悉立之阶下,以法绳之。县南又有豪族数百家,子弟纵横,递相庇荫,厚自封植,百姓甚患之。瑀召其老者为石头仓监,少者补县僮,皆号泣道路,自是权右屏迹。瑀初至,富吏皆鲜衣美服,以自彰别。瑀怒曰:「汝等下县吏,何自拟贵人耶?」悉使著芒屩粗布,侍立终日,足有蹉跌,辄加榜棰。瑀微时,尝自至此鬻瓦器,为富人所辱,故因以报焉,由是士庶骇怨。然瑀廉白自守,故得遂行其志。 后王师北伐,征瑀为建威将军,督运漕,寻兼都水使者。顷之,迁少府卿。出为安南长史、寻阳太守。江州刺史曹景宗疾笃,瑀行府州事。景宗卒,仍为信威萧颖达长史,太守如故。瑀性屈强,每忤颖达,颖达衔之。天监八年,因入咨事,辞又激厉,颖达作色曰:「朝廷用君作行事耶?」瑀出,谓人曰:「我死而后已,终不能倾侧面从。」是日,于路为盗所杀,时年五十九,多以为颖达害焉。子续累讼之,遇颖达亦寻卒,事遂不穷竟。续乃布衣蔬食终其身。 范述曾字子玄,吴郡钱唐人也。幼好学,从余杭吕道惠受五经,略通章句。道惠学徒常有百数,独称述曾曰:「此子必为王者师。」齐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幼时,高帝引述曾为之师友。起家为宋晋熙王国侍郎。齐初,至南郡王国郎中令,迁尚书主客郎、太子步兵校尉,带开阳令。述曾为人謇谔,在宫多所谏争,太子虽不能全用,然亦弗之罪也。竟陵王深相器重,号为「周舍」。时太子左衞率沈约亦以述曾方汲黯。以父母年老,乞还就养,乃拜中散大夫。 明帝即位,除游击将军,出为永嘉太守。为政清平,不尚威猛,民俗便之。所部横阳县,山谷崄峻,为逋逃所聚,前后二千石讨捕莫能息。述曾下车,开示恩信,凡诸凶党,繈负而出,编户属籍者二百余家。自是商贾流通,居民安业。在郡励志清白,不受馈遗,明帝闻甚嘉之,下诏褒美焉。征为游击将军。郡送故旧钱二十余万,述曾一无所受。始之郡,不将家属,及还,吏无荷担者。民无老少,皆出拜辞,号哭闻于数十里。 东昏时,拜中散大夫,还乡里。高祖践阼,乃轻舟出诣阙,仍辞还东。高祖诏曰:「中散大夫范述曾,昔在齐世,忠直奉主,往莅永嘉,治身廉约,宜加礼秩,以厉清操。可太中大夫,赐绢二十匹。」 述曾生平得奉禄,皆以分施。及老,遂壁立无所资。以天监八年卒,时年七十九。注易文言,著杂诗赋数十篇。 丘仲孚字公信,吴兴乌程人也。少好学,从祖灵鞠有人伦之鉴,常称为千里驹也。齐永明初,选为国子生,举高第,未调,还乡里。家贫,无以自资,乃结群盗,为之计划,劫掠三吴。仲孚聪明有智略,群盗畏而服之,所行皆果,故亦不发。太守徐嗣召补主簿,历扬州从事,太学博士,于湖令,有能名。太守吕文显当时幸臣,陵诋属县,仲孚独不为之屈。以父丧去职。 明帝即位,起为烈武将军、曲阿令。值会稽太守王敬则举兵反,乘朝廷不备,反问始至,而前锋已届曲阿。仲孚谓吏民曰:「贼乘胜虽锐,而乌合易离,今若收船舰,凿长岗埭,泻渎水以阻其路,得留数日,台军必至,则大事济矣。」敬则军至,值渎涸,果顿兵不得进,遂败散。仲孚以距守有功,迁山阴令,居职甚有声称,百姓为之谣曰:「二傅沈刘,不如一丘。」前世傅琰父子、沈宪、刘玄明,相继宰山阴,并有政绩,言仲孚皆过之也。 齐末政乱,颇有赃贿,为有司所举,将收之,仲孚窃逃,径还京师诣阙,会赦,得不治。高祖践阼,复为山阴令。仲孚长于拨烦,善适权变,吏民敬服,号称神明,治为天下第一。 超迁车骑长史、长沙内史,视事未朞,征为尚书右丞,迁左丞,仍擢为衞尉卿,恩任甚厚。初起双阙,以仲孚领大匠,事毕,出为安西长史、南郡太守。迁云麾长史、江夏太守,行郢州州府事,遭母忧,起摄职。坐事除名,复起为司空参军。俄迁豫章内史,在郡更励清节。顷之卒,时年四十八。诏曰:「豫章内史丘仲孚,重试大邦,责以后效,非直悔吝云亡,实亦政绩克举。不幸殒丧,良以伤恻。可赠给事黄门侍郎。」仲孚丧将还,豫章老幼号哭攀送,车轮不得前。 仲孚为左丞,撰皇典二十卷,南宫故事百卷,又撰尚书具事杂仪,行于世焉。 孙谦字长逊,东莞莒人也。少为亲人赵伯符所知。谦年十七,伯符为豫州刺史,引为左军行参军,以治干称。父忧去职,客居历阳,躬耕以养弟妹,乡里称其敦睦。宋江夏王义恭闻之,引为行参军,历仕大司马、太宰二府。出为句容令,清慎强记,县人号为神明。 泰始初,事建安王休仁,休仁以为司徒参军,言之明帝,擢为明威将军、巴东建平二郡太守。郡居三峡,恒以威力镇之。谦将述职,敕募千人自随。谦曰:「蛮夷不宾,盖待之失节耳,何烦兵役,以为国费。」固辞不受。至郡,布恩惠之化,蛮獠怀之,竞饷金宝,谦慰喻而遣,一无所纳。及掠得生口,皆放还家。俸秩出吏民者,悉原除之。郡境翕然,威信大著。视事三年,征还为抚军中兵参军。 元徽初,迁梁州刺史,辞不赴职,迁越骑校尉、征北司马府主簿。建平王将称兵,患谦强直,托事遣使京师,然后作乱。及建平诛,迁左军将军。 齐初,为宁朔将军、钱唐令,治烦以简,狱无系囚。及去官,百姓以谦在职不受饷遗,追载缣帛以送之,谦却不受。每去官,辄无私宅,常借官空车厩居焉。永明初,为冠军长史、江夏太守,坐被代辄去郡,系尚方,顷之,免为中散大夫。明帝将废立,欲引谦为心膂,使兼衞尉,给甲仗百人,谦不愿处际会,辄散甲士,帝虽不罪,而弗复任焉。出为南中郎司马。东昏永元元年,迁△△大夫。 天监六年,出为辅国将军、零陵太守,已衰老,犹强力为政,吏民安之。先是郡多虎暴,谦至绝迹。及去官之夜,虎即害居民。谦为郡县,常勤劝课农桑,务尽地利,收入常多于邻境。九年,以年老,征为光禄大夫。既至,高祖嘉其清絜,甚礼异焉。每朝见,犹请剧职自效。高祖笑曰:「朕使卿智,不使卿力。」十四年,诏曰:「光禄大夫孙谦,清慎有闻,白首不怠,高年旧齿,宜加优秩。可给亲信二十人,并给扶。」 谦自少及老,历二县五郡,所在廉絜。居身俭素,床施蘧蒢屏风,冬则布被莞席。夏日无帱帐,而夜卧未尝有蚊蚋,人多异焉。年逾九十,强壮如五十者,每朝会,辄先众到公门。力于仁义,行己过人甚远。从兄灵庆常病寄于谦,谦出行还问起居。灵庆曰:「向饮冷热不调,即时犹渴。」谦退遣其妻。有彭城刘融者,行乞疾笃无所归,友人舆送谦舍,谦开厅事以待之。及融死,以礼殡葬之。众咸服其行义。十五年,卒官,时年九十二。诏赙钱三万,布五十匹。高祖为举哀,甚悼惜之。 谦从子廉,便辟巧宦。齐时已历大县,尚书右丞。天监初,沈约、范云当朝用事,廉倾意奉之,及中书舍人黄睦之等,亦尤所结附。凡贵要每食,廉必日进滋旨,皆手自煎调,不辞勤剧,遂得为列卿,御史中丞,晋陵、吴兴太守。时广陵高爽有险薄才,客于廉,廉委以文记,爽尝有求不称意,乃为履谜以喻廉曰:「刺鼻不知嚏,蹋面不知瞋,啮齿作步数,持此得胜人。」讥其不计耻辱,以此取名位也。 伏暅字玄耀,曼容之子也。幼传父业,能言玄理,与乐安任昉、彭城刘曼俱知名。起家齐奉朝请,仍兼太学博士,寻除东阳郡丞,秩满为鄞令。时曼容已致仕,故频以外职处暅,令其得养焉。 齐末,始为尚书都官郎,仍为衞军记室参军。高祖践阼,迁国子博士,父忧去职。服阕,为车骑咨议参军,累迁司空长史,中书侍郎,前军将军,兼五经博士,与吏部尚书徐勉、中书侍郎周舍,总知五礼事。 出为永阳内史,在郡清絜,治务安静。郡民何贞秀等一百五十四人诣州言状,湘州刺史以闻。诏勘有十五事为吏民所怀,高祖善之,征为东阳太守。在郡清恪,如永阳时。民赋税不登者,辄以太守田米助之。郡多麻苎,家人乃至无以为绳,其厉志如此。属县始新、遂安、海宁,并同时生为立祠。 征为国子博士,领长水校尉。时始兴内史何远累著清绩,高祖诏擢为黄门侍郎,俄迁信武将军、监吴郡。暅自以名辈素在远前,为吏俱称廉白,远累见擢,暅迁阶而已,意望不满,多托疾居家。寻求假到东阳迎妹丧,因留会稽筑宅,自表解,高祖诏以为豫章内史,暅乃出拜。治书侍御史虞㬭奏曰: 臣闻失忠与信,一心之道以亏;貌是情非,两观之诛宜及。未有陵犯名教,要冒君亲,而可纬俗经邦者也。 风闻豫章内史伏暅,去岁启假,以迎妹丧为解,因停会稽不去。入东之始,货宅卖车。以此而推,则是本无还意。暅历典二邦,少免贪浊,此自为政之本,岂得称功。常谓人才品望,居何远之右,而远以清公见擢,名位转隆,暅深诽怨,形于辞色,兴居叹咤,寤寐失图。天高听卑,无私不照。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诏曰:「国子博士、领长水校尉伏暅,为政廉平,宜加将养,勿使恚望,致亏士风。可豫章内史。」岂有人臣奉如此之诏,而不亡魂破胆,归罪有司,擢发抽肠,少自论谢;而循奉傲然,了无异色。暅识见所到,足达此旨,而冒宠不辞,吝斯苟得,故以士流解体,行路沸腾,辩迹求心,无一可恕。窃以暅踉蹡落魄,三十余年,皇运勃兴,咸与维始,除旧布新,濯之江汉,一纪之间,三世隆显,曾不能少怀感激,仰答万分,反复拙谋,成兹巧罪,不忠不敬,于斯已及。请以暅大不敬论。以事详法,应弃巿刑,辄收所近狱洗结,以法从事。如法所称,暅即主。 臣谨案:豫章内史臣伏暅,含疪表行,藉悖成心,语嘿一违,资敬兼尽。幸属昌时,擢以不次,溪壑可盈,志欲无满。要君东走,岂曰止足之归;负志解巾,异乎激处之致。甘此脂膏,孰非荼苦;佩兹龟组,岂殊缧緤。宜明风宪,肃正简书。臣等参议,请以见事免暅所居官,凡诸位任,一皆削除。 有诏勿治,暅遂得就郡。 视事三年,征为给事黄门侍郎,领国子博士,未及起。普通元年,卒于郡,时年五十九。尚书右仆射徐勉为之墓志,其一章曰:「东区南服,爱结民胥,相望伏阙,继轨奏书。或卧其辙,或扳其车,或图其像,或式其闾。思耿借寇,曷以尚诸。」 初,暅父曼容与乐安任遥皆暱于齐太尉王俭,遥子昉及暅并见知,顷之,昉才遇稍盛,齐末,昉已为司徒右长史,暅犹滞于参军事,及其终也,名位略相侔。暅性俭素,车服粗恶,外虽退静,内不免心竞,故见讥于时。能推荐后来,常若不及,少年士子,或以此依之。 何远字义方,东海郯人也。父慧炬,齐尚书郎。远释褐江夏王国侍郎,转奉朝请。永元中,江夏王宝玄于京口为护军将军崔慧景所奉,入围宫城,远豫其事。事败,乃亡抵长沙宣武王,王深保匿焉。远求得桂阳王融保藏之,既而发觉,收捕者至,远逾垣以免;融及远家人皆见执,融遂遇祸,远家属系尚方。远亡渡江,使其故人高江产共聚众,欲迎高祖义师,东昏党闻之,使捕远等,众复溃散。远因降魏,入寿阳,见刺史王肃,欲同义举,肃不能用,乃求迎高祖,肃许之。遣兵援送,得达高祖。高祖见远,谓张弘策曰:「何远美丈夫,而能破家报旧德,未易人也。」板辅国将军,随军东下。既破朱雀军,以为建康令。高祖践阼,为步兵校尉,以奉迎勋封广兴男,邑三百户。迁建武将军、后军鄱阳王恢录事参军。远与恢素善,在府尽其志力,知无不为,恢亦推心仗之,恩寄甚密。 顷之,迁武昌太守。远本倜傥,尚轻侠,至是乃折节为吏,杜绝交游,馈遗秋毫无所受。武昌俗皆汲江水,盛夏远患水温,每以钱买民井寒水,不取钱者,则摙水还之。其佗事率多如此。迹虽似伪,而能委曲用意焉。车服尤弊素,器物无铜漆。江左多水族,甚贱,远每食不过干鱼数片而已。然性刚严,吏民多以细事受鞭罚者,遂为人所讼,征下廷尉,被劾数十条。当时士大夫坐法,皆不受立,远度己无赃,就立三七日不款,犹以私藏禁仗除名。 后起为镇南将军、武康令。愈厉廉节,除淫祀,正身率职,民甚称之。太守王彬巡属县,诸县盛供帐以待焉,至武康,远独设糗水而已。彬去,远送至境,进斗酒只鹅为别。彬戏曰:「卿礼有过陆纳,将不为古人所笑乎。」高祖闻其能,擢为宣城太守。自县为近畿大郡,近代未之有也。郡经寇抄,远尽心绥理,复著名迹。朞年,迁树功将军、始兴内史。时泉陵侯渊朗为桂州,缘道剽掠,入始兴界,草木无所犯。 远在官,好开途巷,修葺墙屋,民居巿里,城隍厩库,所过若营家焉。田秩俸钱,并无所取,岁暮,择民尤穷者,充其租调,以此为常。然其听讼犹人,不能过绝,而性果断,民不敢非,畏而惜之。所至皆生为立祠,表言治状,高祖每优诏答焉。天监十六年,诏曰:「何远前在武康,已著廉平;复莅二邦,弥尽清白。政先治道,惠留民爱,虽古之良二千石,无以过也。宜升内荣,以显外绩。可给事黄门侍郎。」远即还,仍为仁威长史。顷之,出为信武将军,监吴郡。在吴颇有酒失,迁东阳太守。远处职,疾强富如仇雠,视贫细如子弟,特为豪右所畏惮。在东阳岁余,复为受罚者所谤,坐免归。 远耿介无私曲,居人间,绝请谒,不造诣。与贵贱书疏,抗礼如一。其所会遇,未尝以颜色干人,以此多为俗士所恶。其清公实为天下第一。居数郡,见可欲终不变其心。妻子饥寒,如下贫者。及去东阳归家,经年岁口不言荣辱,士类益以此多之。其轻财好义,周人之急,言不虚妄,盖天性也。每戏语人云:「卿能得我一妄语,则谢卿以一缣。」众共伺之,不能记也。 后复起为征西咨议参军、中抚司马。普通二年,卒,时年五十二。高祖厚赠赐之。 陈吏部尚书姚察曰:前史有循吏,何哉?世使然也。汉武役繁奸起,循平不能,故有苛酷诛戮以胜之,亦多怨滥矣。梁兴,破觚为圆,断雕为朴,教民以孝悌,劝之以农桑,于是桀黠化为由余,轻薄变为忠厚。淳风已洽,民自知禁。尧舜之民,比屋可封,信矣。若夫酷吏,于梁无取焉。